当了三年赘婿,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还清房贷。
首富爷爷找上门那天,我二话没说,提了离婚。
回豪门,拿钱,跑路。
完美计划。
第二天,爷爷当着全家的面宣读遗嘱——
“离婚者,净身出户,一分没有。”
我捏着离婚冷静期的回执单,腿软了。
老婆,咱能不能……重新谈谈?
【第一章】
我叫许年。
当赘婿的第三年,我终于看到了生活的曙光——房贷还剩最后三期。
说出来不怕丢人,这三年我活得比狗都不如。
准确地说,我丈母娘家那条泰迪,日子都比我滋润。
它吃的狗粮,进口的,一袋八百。
我中午带饭,前一天的剩菜,一顿五块。
我老婆叫宋知意。
长得漂亮,能力强,是她们公司最年轻的项目主管。
但跟我之间嘛……
怎么说呢,就四个字——相敬如冰。
结婚三年,我俩说过最暧昧的话大概是:“热水器我烧好了,你先洗。”
不是我不想追她。
是她打从结婚第一天就说得很清楚:“许年,这段婚姻是给我妈一个交代,你别多想。”
行。
不多想。
我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还房贷上。
送外卖、跑代驾、周末去建材市场搬货,什么来钱干什么。
三年,愣是把一百二十万的房贷啃到只剩四万八。
丈母娘刘芬看我的眼神,从最初的嫌弃,变成了现在的……更嫌弃。
“知意,你看看隔壁张姐家女婿,刚提了辆奥迪。再看看你找的这个。”
刘芬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用下巴朝我努了努。
“一个月挣那仨瓜俩枣,还房贷都费劲。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同意这门亲事。”
我低头扒饭,没吭声。
宋知意也没吭声。
她爸宋建国倒是咳了一声:“行了,吃饭呢。”
“我说错了吗?”刘芬瓜子壳往茶几上一拍,“三年了,别说车了,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给知意买过。知意,你要是想离——”
“妈。”
宋知意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刘芬瘪了瘪嘴,到底没再说。
我闷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起身去刷碗。
水龙头哗哗响,盖住了客厅里刘芬继续念叨的声音。
我看着洗洁精的泡沫在指缝间挤碎,心里盘算着:再扛三个月,房贷还完,我就跟宋知意好好谈一次。
这婚,该怎么办,给个痛快话。
我不想再这么半死不活地耗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我爬起来给宋知意热了杯牛奶、煎了个鸡蛋,放在餐桌上,然后换上外卖骑手的工服准备出门。
刚拉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表在走廊灯下反着光。
另一个更离谱。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坐在轮椅上,身后还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镖。
保镖的身板,一个能顶我三个。
西装男先开口了,声音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
“请问,您是许年先生吗?”
”……是我。“
我下意识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外卖工服,又看了眼他们的阵仗。
送外卖送出事了?不能吧?我昨天那单没差评啊。
轮椅上的老头抬起头。
他眼窝深陷,皮肤上全是老年斑,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这个看起来随时可能断气的老头——哭了。
不是那种默默流泪。
是嘴唇直哆嗦,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两只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轮椅扶手,整个人都在发抖。
”年儿……“
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在生锈的铁皮上。
”爷爷找了你二十六年……“
我脑子”嗡“了一下。
爷爷?
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别说爷爷了,我连爹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认错人了吧?“
我往后退了半步。
西装男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档案袋,递给我。
”许先生,这是您的DNA比对报告、出生档案,以及……“
他顿了顿。
”您祖父——许鹤鸣先生的身份资料。“
许鹤鸣。
这名字我在新闻上见过。
许氏集团创始人。
连续十二年蝉联本市首富。
旗下产业横跨地产、金融、医疗,光上市公司就有三家。
我拿档案袋的手开始抖。
不是激动。
是一个在福利院吃了十八年大锅饭、当了三年赘婿、还了三年房贷的人,突然被人告知你爷爷是首富时的那种——
荒诞感。
就像你蹲在路边啃馒头,突然有人告诉你,你其实是这条街的房东。
”这……真的?“
”千真万确。“西装男躬了躬身,”我是许氏集团首席法务顾问陈平。许老先生身体不好,但坚持要亲自来接您回家。“
轮椅上的许鹤鸣还在哭。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摸我的脸。
我条件反射地往后躲了一下。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一个快要死了的老头,坐着轮椅,带着保镖,大清早堵到出租屋门口来认孙子。
不管是真是假,这场面——
”许年?谁啊?“
身后传来宋知意的声音。
她裹着睡袍走过来,头发还有点乱,明显刚被吵醒。
看到门口这一帮人,她愣了。
”这位是……“
陈平刚要开口,我抢先一步。
”送快递的,走错门了。“
我把门合上一半,把宋知意挡在身后。
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
或者说,在我搞清楚状况之前,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陈平看了我一眼,很识趣地没有拆穿。
”许先生,这是我的名片。今天下午两点,许家老宅,您祖父想跟您单独谈谈。地址在名片背面。“
他把名片塞到我手里。
转身推着轮椅走了。
许鹤鸣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我。
那眼神像什么呢——
像一个溺水的人看到了岸。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脏砰砰跳。
低头看手里的名片。
烫金字,纹路细腻。
背面的地址我认识——龙湖半岛,全市最贵的别墅区。
那地方一套多少钱?
我不知道。
因为那种房子从来不标价。
不标价的意思就是:你问价格,说明你不配。
”许年?“
宋知意在身后叫我。
”嗯?“
”你脸色不太对。“
”没事,昨晚没睡好。“
我把名片塞进口袋,换了双鞋出门。
一上午,我骑着电动车在大街上跑单,脑子里全是乱的。
许鹤鸣。首富。爷爷。DNA报告。二十六年。
还有那个老头流泪的样子。
中午歇脚的时候,我在路边摊吃了碗六块钱的拌面。
筷子夹起面条,又放下。
反反复复。
旁边卖煎饼的大姐看了我一眼:“小伙子,面坨了啊。”
”哦,没事。“
我把面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没味道。
下午一点半,我把外卖箱放回电动车上,掏出那张名片。
看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我去了。
【第二章】
龙湖半岛。
我骑着我那辆掉了漆的电动车,在别墅区门口被保安拦了下来。
”干什么的?“
”送外卖——不是,我找人。“
保安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的外卖工服上停了三秒。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当赘婿三年,我天天被人用这种眼神看。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也配?
我掏出名片。
保安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对讲机叽叽嘎嘎响了一阵。
”许先生,您请进。“
”先生“两个字他说得很勉强。
我能理解。
一个穿外卖服的人被叫”先生”,搁谁都觉得魔幻。
进了别墅区,我才知道什么叫贫穷限制了想象力。
光是门口的那条路,就比我住的小区整条街都宽。
两排法国梧桐,修剪得整整齐齐,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草坪比高尔夫球场还绿。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那双开了胶的运动鞋。
行了,别看了,越看越上头。
许家老宅在最里面。
一栋三层的欧式洋楼,门口停着四辆车。
我不太懂车,但其中两辆的车标我在杂志上见过——一辆迈巴赫,一辆劳斯莱斯。
另外两辆保时捷反而显得“朴素”了。
陈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许先生,您来了。请。”
他引着我进去。
玄关比我家客厅都大。
意大利的大理石地砖,英国的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几幅我看不懂但一定很贵的画。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
我忽然有点紧张。
不是那种见了有钱人的紧张。
而是——如果这一切是真的,我的人生是不是要彻底翻盘了?
大厅里,许鹤鸣已经换了身衣服,坐在轮椅上等我。
旁边还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旗袍,妆容精致,手里端着一杯茶。
看到我进来,那女人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那个表情我也熟悉——嫌弃,但忍住了。
“这就是许年?”
她问陈平。
“是的,许小姐。”
“我叫许薇。”她冲我点了点头,不冷不热的,“按辈分,你该叫我姑姑。”
我没叫。
因为我到现在还没决定信不信这件事。
许鹤鸣朝许薇挥了挥手:“你先出去。”
“爸——”
“出去。”
许薇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每一下都像在说:我不欢迎你。
大厅里只剩下我、许鹤鸣,和角落里站着的陈平。
许鹤鸣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干瞪眼。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了。
“坐。”
我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
屁股刚挨上去——
好家伙,这沙发。
我整个人陷了进去,软得像坐在云上。
我家那个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沙发,硬得能把我腰间盘坐突出。
许鹤鸣看着我的表情,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你长得像你爸。”他说。
“我爸?”
“你爸叫许正行。我的大儿子。”
他顿了一下。
“二十六年前,有人把你从医院偷走了。你爸你妈为了找你,开车赶去外地追线索,半路上……出了车祸。”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都没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吊灯上水晶坠子被空调吹得叮叮作响。
我攥着沙发扶手,手心全是汗。
“所以……我是被人拐走的?”
“是。”陈平在旁边说,“当年的案子一直没破。许老先生这些年从未放弃寻找,直到上个月,公安系统的DNA数据库比对成功。”
我深吸一口气。
福利院。
我从记事起就在福利院。院长说我是被人放在门口的,没有名字,没有任何信息,用一条旧毯子裹着。
他们给我取名许年。
“许”是因为毯子上绣了个“许”字。
“年”是因为那天是大年三十。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亲生父母扔掉的。
原来不是。
我不是被扔掉的。
是被偷走的。
“年儿。”
许鹤鸣又叫了我一声。
他的嘴唇在哆嗦,眼眶红得像要渗出血来。
“爷爷对不起你。”
这句话击中了我某个地方。
我说不清是哪里。
但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只一下。
我很快压了下去。
当赘婿这三年,我学会的最大本事就是——压住情绪。
丈母娘骂我的时候,压住。
同事嘲笑我吃软饭的时候,压住。
宋知意拿正眼都不看我的时候,压住。
压得久了,就成习惯了。
“所以,”我清了清嗓子,“您找我回来,是想……”
“回家。”许鹤鸣说,“我要你回许家。认祖归宗。”
认祖归宗。
这四个字从一个首富嘴里说出来,份量就不一样了。
我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许氏集团,市值几百亿。
许鹤鸣年事已高,身体明显不好。
如果我真是他唯一的嫡孙——
“许老先生目前只有两个子女。”陈平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开口补充,“大公子许正行已故。二小姐许薇,也就是刚才那位,是许老先生的女儿。许老先生膝下没有其他男丁后代。您,是许家唯一的嫡系血脉。”
唯一的嫡系血脉。
这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在发光。
我脑子里“叮”的一声,跳出一个画面——
房贷。
四万八。
还有刘芬嗑着瓜子嫌弃我的嘴脸。
还有宋知意那句“你别多想”。
还有我那辆掉了漆的电动车。
如果我是许家的人——
我这辈子,是不是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我回。”
我几乎没犹豫。
许鹤鸣的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他抓住我的手,枯瘦的手指凉得像冰。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
我心里也在说好。
好得很。
回豪门,拿钱,然后——
我想到了宋知意。
想到了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想到了刘芬。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离婚。
我要离婚。
不是赌气。
是我清楚得很——我跟宋知意之间没有感情基础。这段婚姻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安排”。她不爱我,我也没立场说我爱她。
我只是……
习惯了给她热牛奶而已。
当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跟宋知意说:“我们离婚吧。”
她正在穿外套准备出门上班。
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扣扣子。
“你说什么?”
“离婚。”
她扣好最后一颗扣子,转过身看我。
那目光很平静。
平静到有点可怕。
“为什么?”
“这段婚姻对你也是负担,对吧?”我说,“你不用再跟你妈解释为什么嫁了个送外卖的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好。”
就一个字。
好。
连原因都不多问。
连挽留的意思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反正不是轻松。
当天上午,我们去了民政局。
结果——
“先生女士,根据现行规定,离婚申请需要三十天冷静期。三十天后双方再来办理正式手续。”
工作人员笑眯眯地把回执单递给我们。
三十天冷静期。
我接过回执单,看了一眼。
行吧,也不差这三十天。
反正许鹤鸣说了,让我先回许家住着,慢慢适应。
等离婚手续办完,我就是自由身,名正言顺回归豪门。
完美。
【第三章】
第二天下午,许鹤鸣召集全家人开了个会。
在许家老宅的主厅里。
到场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不简单。
许薇坐在右手边,旁边跟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她老公,叫钱伟东。据陈平介绍,此人是许氏集团副总裁,负责地产板块。
许薇对面坐着另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西装革履,打扮得比模特还精致。
陈平小声跟我说:“这是许薇的儿子,许博文。许氏集团董事长助理。”
我算了算——许薇看起来五十出头,她儿子二十七八,年龄对得上。
也就是说,许博文是许鹤鸣的外孙。
在我出现之前,他大概就是许家的“第三代继承人”。
难怪他看我的眼神像看路边的流浪狗——充满了“你怎么还不走”的厌烦。
许鹤鸣坐在主位上,身边的护理把他的氧气管调了调。
老头精神不太好,但眼睛很亮。
“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
他看向我。
“这是许年。我大儿子许正行的独子。许家嫡孙。”
全场安静了两秒。
钱伟东推了推眼镜,表情没变,像是早就知道了。
许博文的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许薇端着茶杯,动都没动。
许鹤鸣继续说:“从今天起,许年正式回归许家。我已经让陈平去办户籍变更手续了。”
“爸。”许薇终于放下茶杯,“这件事是不是太仓促了?DNA报告我看了,没问题。但他毕竟离开许家二十六年,什么都不了解,突然回来——”
“仓促?”
许鹤鸣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找了他二十六年!你告诉我仓促?”
许薇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许鹤鸣喘了几口气,护理赶紧上来给他拍背。
缓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不,准确说,是一份文件。
陈平接过来,展开,面朝所有人。
“这是许老先生的遗嘱。已经过公证处公证。”
遗嘱。
全场的空气凝固了。
我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陈平开始念:
“许氏集团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归嫡孙许年所有。”
许博文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许氏集团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归女儿许薇所有。”
许薇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缝。
“剩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作为集团公共发展基金。”
陈平念完,把文件放在桌上。
全场鸦雀无声。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百分之六十。
许氏集团市值多少来着?
我不敢算。
一算我怕我当场晕过去。
“爸!”
许薇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许正行都去世二十六年了!这些年许氏集团是谁在打理?是我!是伟东!是博文!许年他——他一个送外卖的,他凭什么?”
“就凭他姓许。”许鹤鸣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就凭他身上流着你大哥的血。”
“那我呢?”许薇的声音尖了起来,“我就不姓许了?我就不是你女儿了?”
“你是我女儿。所以你有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
许薇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她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精致妆容也遮不住那种扭曲的愤怒。
钱伟东拉了拉她的衣袖:“薇姐,消消气。”
许薇甩开他的手。
许博文始终没说话。
但他看我的眼神已经从“厌烦”升级成了“仇恨”。
那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仇恨。
我坐在椅子上,屁股底下像生了刺。
百分之六十的股份。
天上掉了个金山砸我头上。
按理说我应该高兴疯了。
但我高兴不起来。
因为许鹤鸣接下来又说了一句话。
“陈平,把附加条款念一下。”
陈平翻到文件最后一页。
“附加条款——遗嘱生效的前提条件为:许年必须维持婚姻状态。若许年在遗嘱生效前离婚或处于未婚状态,遗嘱中关于许年的所有财产分配自动作废。”
我的血液凝固了。
维持婚姻状态。
不能离婚。
可我——
手下意识地摸向口袋。
那张离婚冷静期的回执单,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三十天冷静期。
还没到期。
还没正式离婚。
但申请已经提交了。
也就是说——
如果三十天之后我去办了手续,婚一离,这百分之六十……
没了。
一分没有。
干干净净。
许鹤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老狐狸的精明。
“年儿,听说你已经结婚了?”
”……嗯。“
”那就好。“
他拍了拍我的手。
”好好跟你媳妇过日子。许家不缺钱,缺的是人。爷爷就想看着你安安稳稳的。“
我僵着脸点了点头。
脑子里一片空白。
走出许家老宅,坐上我那辆电动车。
发动。
没动。
没电了。
我坐在没电的电动车上,看着头顶的天。
蓝天白云,万里无云。
特别讽刺。
我摸出口袋里的回执单。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离婚冷静期自申请之日起三十日。三十日期满后三十日内,双方未共同到婚姻登记机关申请发给离婚证的,视为撤回离婚登记申请。
也就是说——
只要我在冷静期结束后,不去办手续,这个离婚申请就自动作废。
婚姻关系继续存在。
遗嘱条件满足。
百分之六十到手。
但问题是——
宋知意会不会去?
如果她主动去了,拉着我办手续呢?
我额头上开始冒汗。
不行。
我得回去。
回去跟宋知意说——
说什么?
”老婆,我不想离了”?
我昨天才义正词严地提的离婚。
今天就反悔?
她怎么看我?
丈母娘怎么看我?
但几百亿啊……
我咽了口唾沫。
手指哆嗦着拨出了宋知意的号码。
嘟——嘟——嘟——
“喂。”
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的。
“那个……知意。”
“嗯?”
“今天晚上我做饭,你想吃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不是说要离婚吗?”
“我……”
“离都离了,吃什么吃。”
“嘿嘿。”我干笑了一声,“我觉得吧,离婚这事儿……不急。”
“许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就是……觉得……冷静期嘛,咱们可以冷静冷静。冷静地想一想。万一想通了呢,是不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你有病吧?”
嘟嘟嘟。
挂了。
我对着黑掉的手机屏幕,看到了自己一脸苦相的倒影。
许年啊许年。
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当赘婿的时候想离婚。
要当豪门继承人了,又不能离了。
这叫什么?
这叫命运给你一个耳光,然后在你脸上画了个问号。
【第四章】
回到家,我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火药味。
不是真的火药。
是刘芬。
她坐在客厅里,见我进来,瓜子壳一丢,站起来了。
“许年!”
她双手叉腰,脸上写满了四个字——兴师问罪。
“你是不是带着知意去民政局了?”
宋知意坐在旁边,没看我。
看来她回家跟她妈说了。
“阿姨,我——”
“别叫我阿姨!谁是你阿姨?”
刘芬一步步朝我逼过来。
“结婚三年,没车没房没存款,知意跟着你吃了多少苦?现在倒好,你嫌弃知意了?你主动提离婚?”
我嘴角抽了一下。
合着宋知意没说全?
她只告诉刘芬是我提的离婚。
没说她答应得有多干脆。
“阿——刘女士,”我换了个称呼,“情况有点复杂,我现在——”
“有什么复杂的?”刘芬一拍桌子,“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提离婚?”
“我……”
我总不能说“我发现自己是首富孙子,想离婚去继承家产”吧?
这话说出来,刘芬不得把我当精神病关起来?
再说了,现在情况又变了。
遗嘱附加条款摆在那儿——不能离婚。
我现在得——
“刘女士,我想通了,我不离了。”
全场安静。
宋知意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刘芬也愣了。
三秒后——
“你耍我们娘俩呢?!”
刘芬的音量直接拉满。
“昨天你要离,今天你不离了?许年,你当婚姻是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旋转门?!”
“不是的刘女士,我——”
“你什么你!我告诉你,你现在是骑虎难下了!”
刘芬转头看向宋知意。
“知意!离!必须离!这种男人留着过年吗?”
宋知意没说话。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
“知意——”我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看着我,依然很平静。
但这次我从那份平静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冷漠。
是失望。
一种“你果然是这样的人”的失望。
“许年。”她说。
“嗯。”
“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张了张嘴。
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真话说不了,假话我编不圆。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最后是宋建国打了圆场。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冷静期不是还没过吗?过了再说。年轻人吵吵闹闹正常。”
刘芬哼了一声,甩了个白眼给我,进厨房了。
宋知意站起来,拿了件外套出门。
门摔得很响。
宋建国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许啊。”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我看着这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
三年了,全家上下,只有他从来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
偶尔还会偷偷给我塞两包烟。
说实话,我心里挺对不住他的。
“叔,我会处理好的。”
宋建国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卧室的门关得死死的。
以前也是分开睡——她睡卧室,我睡次卧。
但今天连次卧的门她都锁了。
意思很明显:你连备胎房都不配睡。
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
手机亮了。
一条短信。
陈平发的:【许先生,明天上午十点,许老先生想请您去公司坐坐,了解一下集团情况。车会去接您,请提供地址。】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个地址。
不是家里的。
是楼下便利店的。
我可不想让一辆迈巴赫停在出租屋楼下。
那画面太荒诞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提前下楼。
在便利店买了个肉包子,站在门口边吃边等。
九点五十,一辆黑色迈巴赫无声无息地滑到我面前。
陈平从副驾驶下来,帮我拉开后座的门。
“许先生,请。”
我嘴里还嚼着半个包子。
看了看手里沾着油渍的塑料袋,又看了看迈巴赫雪白的真皮座椅。
“我……能把包子吃完再上车吗?”
陈平笑了笑:“当然。”
三口吞完。
上车。
车里有淡淡的香味,不知道什么牌子。
反正不是我家那个十九块九的车载香薰。
一路到了许氏集团总部。
一栋四十八层的写字楼,外墙全是蓝色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正门口金色大字——“许氏集团”。
我仰头看了半天。
这楼。
要是卖了。
能还多少房贷?
不对,我现在可能不用还房贷了。
陈平带我坐直达电梯到了四十七层——董事长办公层。
许鹤鸣没在。
说是在医院做常规检查。
接待我的是许博文。
他站在走廊尽头,手插在裤兜里,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
看到我,他笑了。
笑得很标准。
标准到像培训出来的。
“堂……许年,对吧?来,我带你转转。”
他故意把那个“堂”字拖了一下又咽回去。
你看,连叫声“堂哥”都这么费劲。
我也不在意。
反正论起来,我才是正统嫡孙,他是外姓人的儿子。
在古代,这叫嫡庶有别。
虽然现在不兴这个了吧。
许博文带着我参观了一圈。
办公区、会议室、员工食堂,一路上跟我介绍公司架构。
说的每个字我都能听懂。
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什么“战略投资部”、“风控委员会”、“ESG合规审查”……
我当了三年赘婿,最大的管理经验就是管理我那辆电动车的电量——每天精打细算,确保跑完最后一单还能骑回家。
许博文看着我一脸懵的样子,笑容更真实了一点。
不是善意的那种真实。
是“果然如此”的那种。
“许年,说实话,”他靠在会议室的长桌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你觉得你能管得了这么大一个公司吗?”
我想了想。
“管不了。”
他挑了下眉,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但我可以学。”
他笑着摇了摇头。
“有些东西不是学就能会的。你知道这栋楼里有多少人吗?光总部就一千二百人。集团全国三万多员工。他们的工资、社保、奖金,每个月光人力成本就是两个多亿。”
他盯着我的眼睛。
“你一个送外卖的,能扛得起这个?”
我没回答。
因为他说得对。
我确实扛不起。
但我也知道——他说这话,不是为了帮我分析利弊。
而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好让那百分之六十的股份,换个主人。
“许博文。”
“嗯?”
“你的意思我明白。”我看着他,“但这事儿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你外公说了算。”
他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瞬。
然后重新扯开。
“也是。那祝你好运了。”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对了,你老婆叫宋知意对吧?我查过她,做项目管理的,能力不错。要是哪天她需要找工作,可以来许氏。”
说完,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阳光透过蓝色玻璃幕墙打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光影。
许博文最后那句话,听着像好意。
但我品出了别的味道。
他在暗示——你老婆的工作,我能管。
也就是说——你们两口子,都在我的手心里。
我捏了捏拳头。
许年啊许年。
你现在的处境是这样的——
一边是几百亿的遗产,条件是不能离婚。
一边是一个根本不想跟你过下去的老婆。
一边是一群恨不得你立刻消失的“亲人”。
你说你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城市,长长地吐了口气。
怎么办?
凉拌。
先保住婚,再保住命,最后保住钱。
顺序不能乱。
【第五章】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
刘芬不在,宋建国也不在。
家里只有宋知意。
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戴着副细框眼镜,正在看什么东西。
我进门的时候,她抬了下眼皮,又低下去了。
“吃了吗?”我问。
“嗯。”
“我给你热杯牛奶?”
“不用。”
我自己倒了杯水,坐到她对面。
她在看的是一份合同——什么供应链管理方案。
工作狂。
我喝了口水。
犹豫了半天。
“知意。”
“说。”
“离婚的事……能不能缓一缓?”
她抬头了。
眼镜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缓多久?”
“我……不确定。”
“理由呢?”
我张了张嘴。
脑子里转了八百个弯。
最后说了句:“我暂时有点情况,过段时间跟你解释。”
“什么情况?”
”……不方便说。“
她看了我五秒钟。
然后摘下眼镜,合上文件。
”许年,你听好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三年了,你从来不跟我说任何事。你在想什么,你在做什么,你有什么打算——我一概不知道。我不是你的室友,我是你名义上的妻子。哪怕是室友,最基本的尊重也包括坦诚。“
她站起来。
”你想缓,行。但你不给我理由,凭什么让我配合你?“
”我——“
”冷静期三十天,到期了我去办手续。你不去,我自己去。“
”那不行!“
我嗓门一下子上来了。
宋知意被我这反应弄得一愣。
她还没见过我急成这样。
这三年来,不管她怎么冷落我,不管刘芬怎么挤兑我,我从来没跟她急过。
今天是头一回。
”许年……你到底怎么了?“
她的语气变了。
从刚才的坚定,变成了一种带着困惑的审视。
我深吸一口气。
算了。
瞒也瞒不住了。
”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说。“
”首富许鹤鸣,你知道吧?“
”嗯。“
”他是我爷爷。“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运转声。
宋知意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足足过了十秒。
”你在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DNA比对、出生档案,都做过了。我爸叫许正行,许鹤鸣的大儿子,二十六年前我在医院被人抱走了,我爸妈追的路上车祸走了。这些年许鹤鸣一直在找我。上个月公安数据库比中了。“
我把口袋里陈平给的那份DNA报告复印件掏出来,放在桌上。
宋知意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看。
看得很仔细。
看完了,她把报告放下。
表情很复杂。
”所以,“她慢慢开口,”你提离婚……是因为你要回许家?“
”对。“
”你回了豪门就不需要我了?“
”不是——也是——“
我被自己绕进去了。
”我的意思是,当时我觉得这段婚姻对你不公平,你也不开心。我回了许家能自力更生了,就不用再拖累你了。但是——“
”但是什么?“
”许鹤鸣立了遗嘱,百分之六十的股份给我。条件是——我不能离婚。“
宋知意盯着我。
眼神慢慢变了。
从困惑,到理解,再到——
”所以你现在跑回来说不离了,是因为你要保住那几百亿?“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听出来了。
那种平静下面,是一座正在蓄力的火山。
”知意,你听我解释——“
”许年。“
她站起来。
”你想利用这段婚姻保住遗产。对吧?“
”我没有——“
”你有。“
她拿起那份DNA报告,卷成一个筒,指着我。
”三年来你在这个家里憋屈得像条狗,我看得见。你想走,我理解。但你现在告诉我,你不想走了——不是因为舍不得这个家,不是因为舍不得我,是因为钱。“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温度。
是烫的那种。
”许年,你把我当什么?提款机的挡板?“
这话扎进来了。
扎得很深。
我说不出话。
因为她说得不全对,但也不全错。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宋知意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
半晌,她转过身。
”我去洗个澡。“
然后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没摔。
比摔门更让我难受。
摔门是愤怒。
不摔门是——
心凉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桌上那份DNA报告。
想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给陈平打了个电话。
”陈律师,遗嘱的附加条款……有没有变通的余地?“
”许先生,附加条款是许老先生亲自拟定并公证的,具有法律效力。除非许老先生本人修改。“
”那我能不能跟我爷爷商量一下——“
”许先生,恕我直言。“陈平的声音变得认真,”许老先生设置这个条款,是因为他对家庭的重视远超一切。他失去了儿子儿媳,又失去了您二十六年。在他心里,家,是唯一比钱更重要的东西。如果您去找他商量删掉这个条款,他会很伤心。“
电话挂了之后,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行。
此路不通。
那我只能走另一条路了。
让宋知意心甘情愿留在这段婚姻里。
不是靠钱。
不是靠求。
是靠——
说实话,靠什么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能再这么糊弄下去了。
当天晚上,我去了超市。
买了菜。
排骨、玉米、胡萝卜、香菇。
宋知意爱喝排骨汤。
结婚第一年,我问过她一次喜欢吃什么,她随口说了句”排骨汤还行”。
我就记住了。
这三年,每逢她加班到很晚回来,冰箱里都有一小锅温着的排骨汤。
她从来没说过谢谢。
但也从来没剩过。
今天,我把排骨焯了水,放进砂锅,加玉米胡萝卜,小火慢炖。
厨房里弥漫开浓郁的香味。
九点半,卧室的门开了。
宋知意披着头发走出来,应该是刚吹完。
她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砂锅。
没说话。
我盛了一碗,放在桌上。
“排骨汤。你的。”
她走过来,坐下。
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我站在旁边,假装在收拾灶台,余光偷偷看她。
她低着头喝汤,刘海垂下来,遮住了表情。
“许年。”
“嗯?”
“你做的排骨汤,一直都挺好喝的。”
我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
三年了。
这是她第一次夸我做的饭。
“那个……以后还想喝的话——”
“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你了。”
好吧。
预料之中。
“三十天冷静期内,你好好想清楚。我也想清楚。”她放下勺子,站起来,“如果你只是为了钱才不离婚,那这个婚离定了。不管多少钱。”
她转身回了卧室。
但这次,门没锁。
我听得出来——门没锁的声音和锁了的不一样。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比昨天进步了。
吧?
【第六章】
许博文的速度比我想的快。
第三天,宋知意公司那边就出事了。
她负责的一个大项目——跟某省级开发区的战略合作,原本已经谈到签约阶段。
结果对方突然变卦,说要“重新评估合作方”。
宋知意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她坐在餐桌前,对着电脑发了半个小时的邮件,噼里啪啦打字的声音像在砸键盘。
“怎么了?”我端着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你别管。”
”……哦。“
我退回客厅,假装看电视。
耳朵支棱着。
她打了个电话。
”李总,合作方那边到底什么情况?我们上周的方案他们明明已经认可了——“
”……“
”什么叫有更强的竞争者介入?哪家?“
”……“
她的表情变了。
手机拿下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指关节发白。
”许年。“
”嗯?“
”许氏集团旗下,是不是有个叫‘许鼎地产’的子公司?“
我心里咯噔一声。
”……好像是。“
”他们横插一脚,把我的项目截了。“
宋知意的声音很冷。
”你跟许家人说了我的事?“
”我没有!“
我是真没有。
但我知道是谁干的。
许博文。
那天他最后那句话——”你老婆叫宋知意对吧?“
他不是在释放好意。
他是在释放信号。
你的女人,在我射程范围内。
我攥紧了拳头。
”知意,这事儿我来处理。“
她冷笑一声。
”你处理?你一个送外卖的,怎么跟许氏集团处理?“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了我最痛的地方。
但她说的是事实。
目前的我,确实没有任何筹码。
我就是个还没上桌的人,连赌注都不算。
许博文是在逼我。
逼我知难而退。
逼我自己放弃遗产。
或者——逼我跟宋知意闹翻,主动离婚。
因为只要我离了婚,遗嘱作废,那百分之六十的股份自动回到许家的公共池子里。
到时候许薇和许博文联手操控,还不是要多少拿多少?
这算盘打得真响。
我站在客厅里,深呼一口气。
好。
你要玩,那就玩。
我拿出手机,给陈平打了个电话。
”陈律师,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查一下。“
”请说。“
”许鼎地产最近接了个省级开发区的战略合作项目,这个项目是怎么拿到的?“
陈平沉默了一秒。
”我了解一下,稍后回复您。“
一个小时后,陈平回电了。
”查到了。许鼎地产是许博文直接分管的板块。这个项目,是许博文亲自打了电话给开发区领导,用许氏集团总部的名义进行‘战略级别背书’才拿下的。但按照公司内部流程,子公司接省级以上项目,必须经过集团投委会审批。许博文跳过了这个流程。“
”也就是说,他违规了?“
”如果许老先生追究,是可以定性为越权操作的。但他毕竟是董事长助理,之前也有过类似操作,都是事后补签的审批。“
”这次呢?补签了吗?“
”还没有。“
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许博文啊许博文。
你急着给我下马威,连自己的尾巴都没藏好。
第二天,我去了许家老宅。
许鹤鸣刚做完检查回来,精神还不错。
我陪他在花园里晒太阳。
”爷爷。“
”嗯?“
”我听说许鼎地产最近接了个大项目,省级开发区的?“
许鹤鸣眯起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学着了解公司。“我笑了笑,”但我有点困惑——这种级别的项目,不是应该走投委会审批吗?我看了公司章程,上面写得很清楚。“
许鹤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你看了公司章程?“
”昨天晚上看的,有些地方看不太懂,但大框架理了一遍。“
老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我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爷爷,我就是随口问问,不太懂嘛。“
许鹤鸣”哼“了一声。
”陈平。“
”在。“
”查一下,许鼎地产那个省级开发区的项目,走没走审批。“
”好的。“
陈平转身走了。
我也没多说。
种子埋下去了。
不急。
等它自己发芽。
当天下午,许博文被许鹤鸣叫到了书房。
门关着,我听不见里面说什么。
但他出来的时候,脸色比我还难看。
看到我站在走廊上,他的步伐顿了一下。
然后加快了速度,从我身边走过。
风带着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刮过我鼻尖。
”许博文。“我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他停下来。
没回头。
”你老婆叫什么来着?“我学着他的语气,”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他的背影僵了一秒。
然后大步走了。
我靠在走廊的窗边,看着花园里的阳光。
心里那口气,顺了那么一点点。
但这只是第一个回合。
许博文不会这么容易收手。
许薇更不会。
接下来的路,还长着呢。
但至少——
我证明了一件事。
我不是棋子。
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
哪怕我只是个送外卖的。
【第七章】
许博文被敲打之后,安静了三天。
这三天里,宋知意的项目那边也有了转机。
开发区那个领导据说被上面的人打了招呼——也不知道是不是许鹤鸣授意的——对方重新把合作评估拉回了正轨。
宋知意的方案本来就更优,只是被许鼎地产用”背景碾压“的方式挤掉了。
现在回到公平竞争,她的优势立刻体现出来了。
她回来的那天晚上,破天荒在餐桌上跟我多说了几句话。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什么?“
”别装。开发区那边突然又松口了,时间点太巧了。“
我端着碗喝汤,装没听懂。
”大概是他们重新看了你的方案,发现确实比别家好吧。“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比前几天的所有眼神都复杂。
有审视,有怀疑,但隐约还有一丝——
感激?
不确定。
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
但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之后,主动问了我一句话。
”你最近天天往外跑,不送外卖了?“
”请了几天假。“
”去许家了?“
”嗯。“
”……怎么样?“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主动关心我的事。
我差点没稳住表情。
”还行。老爷子人挺好的。就是——家里有些人不太欢迎我。“
”谁?“
”我姑姑许薇。还有她儿子许博文。“
”许博文?“她皱了皱眉,”就是截我项目那个?“
”对。“
宋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
她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转身回了卧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排骨汤不错。明天想喝冬瓜的。“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然后——
去翻冰箱找冬瓜。
没有。
明天一早得去买。
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乐意去菜市场的一次。
第七天。
冷静期过了快四分之一了。
许博文果然没消停。
上次正面硬刚被打了手,他学聪明了——不再直接出手,而是换了个路子。
周末家宴。
许鹤鸣每周日中午都会在老宅搞一次家宴,全家人到齐。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以”许家嫡孙“的身份出席。
说实话,我挺紧张的。
出门前换了件最体面的衣服——宋知意去年生日时公司发的购物卡,她用不上,我拿去买了件打折衬衫。
三百二十块,平时舍不得穿。
今天算了,场面要撑住。
到了许家老宅,保姆阿姨把我领到餐厅。
一张能坐十二个人的长桌。
许鹤鸣坐主位。
许薇、钱伟东、许博文分坐两侧。
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后来知道是许氏集团的几个核心高管,也被叫来了。
我坐在许鹤鸣右手边。
这个位置,以前是许博文的。
他被挪到了对面。
落座的时候,他笑着跟我点了点头。
笑容比上次更标准了。
标准到像贴在脸上的。
饭菜上桌。
八菜一汤,全是好料。
松茸炖鸡、清蒸石斑、红烧和牛、鹅肝拼盘……
我默默咽了口口水。
昨天晚饭我吃的是蛋炒饭。
”来,年儿,多吃点。“许鹤鸣亲自给我夹了块鱼。
”谢谢爷爷。“
许薇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钱伟东低头吃饭,表情管理到位。
席间气氛还算过得去——至少在许鹤鸣面前,所有人都维持着体面。
直到许博文开口了。
”对了,许年,“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很随意地说,”听说你之前一直在送外卖?“
整桌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几个高管互相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嗯。“我点头,”干了两年多。“
”辛苦了。“许博文笑着说,”不过话说回来,你现在也算是许家人了,再送外卖就不太合适了吧?万一被人认出来,传出去也不好听——许氏集团嫡孙,风里来雨里去送炸鸡。“
他说得很轻松。
像是在开玩笑。
但在座的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在提醒所有人:许年,就是个送外卖的。
一个送外卖的,配不上许家的位置。
配不上那百分之六十。
几个高管的表情变得更微妙了。
我放下筷子。
”博文说得对。“
他没想到我会接茬,愣了一下。
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不过我最近在学习公司的东西。公司章程、投委会流程、子公司审批权限,我都看了一遍。虽然还有很多不懂的,但至少——我知道了什么事该走流程,什么事不该跳过流程。”
许博文的笑容凝固了。
对面的钱伟东推了推眼镜,低头喝汤。
许薇的眼神在我和许博文之间扫了个来回。
许鹤鸣端着碗,没抬头。
但我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
老头听得懂。
”年儿说得好。“许鹤鸣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整桌人都安静了,”做人做事,就得讲规矩。规矩在,家才在。“
他看了许博文一眼。
许博文低下了头。
”吃饭吧。“
老头夹了块排骨,慢慢嚼。
这顿饭,后半程没人再说话。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饭后,许鹤鸣让我推着他的轮椅去花园散步。
初秋的阳光暖洋洋的。
花园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了。
”年儿。“
”嗯?“
”你媳妇,什么时候带来给爷爷看看?“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最近工作忙。“
”是忙?还是你们之间有问题?“
老头眼神太犀利了。
”爷爷——“
”陈平跟我说了,你提过离婚的事。“许鹤鸣的声音变沉了,”年儿,爷爷不是非要用遗嘱绑住你。但你要明白一件事——你爸当年要不是为了找你,不会出那场车祸。你妈跟你爸感情好得很,非要一起去。两个人,为了一个孩子,把命都搭上了。“
他停了一下。
”家,不是拿来散的。是拿来聚的。“
我推着轮椅的手紧了紧。
”你那个媳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
”她很独立。很要强。做事很拼。“
”对你好不好?“
”她……“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她三年来从没正眼看过我的侧脸。
她说”你别多想“时的冷淡。
她打开门发现没有排骨汤时微微皱眉、打开门发现有排骨汤时眉头舒展的样子。
那个”你做的排骨汤一直都挺好喝的”。
还有那句——“明天想喝冬瓜的”。
“她不坏。”我说,“只是……我们之间隔了点什么。”
许鹤鸣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追你妈的时候,你妈也嫌弃他。嫌他笨,嫌他不浪漫。你爸就每天给她做早饭,风雨无阻,做了整整一年。后来你妈说了句话——‘饭做得不怎么样,但心意我收到了。’”
他转过头看我。
“年儿,有些事不用急。但不能不做。”
我推着轮椅,绕着银杏树走了一圈又一圈。
叶子落了几片,飘在轮椅的扶手上。
金黄色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没骑电动车。
走回去的。
用了一个半小时。
走过菜市场的时候,我拐进去了。
买了冬瓜。
还买了一束花。
不贵,路边老大爷的摊子上买的,十五块钱一束。
是向日葵。
回到家,花插在喝水的玻璃杯里——家里连个花瓶都没有。
冬瓜汤炖上了。
宋知意下班回来,推开门。
先闻到了汤的香味。
然后看到了餐桌上那束歪歪扭扭插在玻璃杯里的向日葵。
她站在玄关,拎着包,看了那束花大概有五秒钟。
“谁送的?”
“我买的。”
“给我的?”
“给你的。”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花。
向日葵有点蔫了——我走了一个半小时,它也渴了。
“好丑。”她说。
“嗯。”
“花瓶都不买一个?”
“穷。”
她嘴角动了一下。
只一下。
但我看到了。
“去盛汤吧。”她把包放下,“今天加班到八点,饿死了。”
我转身进厨房。
背对着她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
许年啊许年。
你看,有些事确实不用急。
但不能不做。
【第八章】
冷静期过了一半。
十五天。
这十五天里,发生了几件事。
第一件,宋知意的项目拿下了。
开发区那边终于敲定跟她们公司合作,正式签了约。
她回来那天带了两罐啤酒,破天荒坐在客厅里跟我碰了个杯。
“恭喜。”我说。
“嗯。”
“值得庆祝。”
“别得寸进尺。”
她喝了一口啤酒,靠在沙发上。
难得看到她这么放松。
头发散着,脸颊被酒精染了一点粉色。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都没人在意。
“许年。”
“嗯?”
“你最近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她想了想,“以前你在这个家里像个影子。做饭、洗碗、出门赚钱。回来也不说话。像个机器人,输入程序就执行。”
我没吭声。
她说的是事实。
“但最近你……有点像个人了。”
”……谢谢?“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很短,很轻。
但我听见了。
这可能是她在我面前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不是嘲讽的笑。
不是无奈的笑。
就是觉得好笑,笑了。
我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说不清什么感觉。
但挺暖的。
第二件事——许薇出手了。
比许博文狠多了。
她没有针对宋知意。
她直接针对我。
某天上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一个自称是”自媒体记者“的人。
”许先生您好,我是‘城市聚焦’的记者小刘。请问您是许氏集团创始人许鹤鸣的孙子吗?我们收到了一些关于您身世的爆料——“
我挂了。
十分钟后,又一个电话。
另一家自媒体。
再之后,又一个。
一个上午,七个电话。
下午,我在某个本地论坛上看到了一个帖子——
标题:【震惊!本市首富认孙,孙子竟是外卖骑手?赘婿逆袭还是豪门闹剧?】
帖子里有照片。
我骑电动车的照片。
我穿外卖工服的照片。
甚至还有我去许家老宅那天,被保安拦在门口的照片。
拍摄角度很刁钻,显然是有人蹲守已久。
评论区炸了。
”哈哈哈哈外卖小哥变豪门少爷?这剧本比电视剧还离谱。“
”首富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孙子是个赘婿。“
”这种人能管好许氏集团?许氏股价明天不得跌停?“
”怕不是骗子吧?现在冒充认亲的骗局太多了。“
我把手机放下。
手心有点凉。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
宋知意也会看到这些。
她的同事、朋友、领导……都会看到。
她好不容易靠实力拿下的项目,好不容易建立的职场形象——
全被我连累了。
果然,当天晚上宋知意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你看到了?“我问。
”嗯。“
”我——“
”我同事已经把那个帖子转到群里了。“她把包扔在沙发上,”配的文字是:‘宋姐的老公居然是首富孙子?真假啊?’“
我张了张嘴。
”还有客户问我:‘宋总,听说你老公是许氏集团的?以后合作是不是直接找许氏了?’“
”……对不起。“
她看着我。
目光很复杂。
”许年,不是你的错。“
我一愣。
”但你应该预料到。“她说,”你回许家这件事,迟早会传出去。你既然决定走这条路,就应该提前想好怎么保护身边的人。“
保护身边的人。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不疼。
但清醒。
她说得对。
我只想着怎么保住遗产,怎么对付许博文。
却没想过——
我身边的人,也会被卷进去。
”知意。“
”嗯?“
”我会处理好。“
这次我没说”对不起”。
我说的是“我会处理好”。
因为道歉没用。
有用的是行动。
当天晚上,我给陈平打了个电话。
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查清楚那些自媒体的爆料源头。
第二件:我需要一个律师团队,专门处理舆论和名誉权相关的事务。
陈平很快回复:“爆料源头已经在查了。律师团队我明天给您安排。”
“还有一件事。”
“请说。”
“帮我约我姑姑许薇,单独谈一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好的。”
第二天下午。
许家老宅的茶室。
许薇坐在对面,端着一杯大红袍,优雅得像一幅画。
我坐在她对面,面前是一杯白开水——我喝不惯茶。
“有什么事?”她先开口。
“姑姑。”我叫了她一声。
她挑了下眉,没拒绝这个称呼。
“网上那些东西,是你安排的吧?”
她喝了口茶,不疾不徐。
“你有证据?”
“我不需要证据。”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点。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威胁我?”
“不是。”我靠在椅背上,“我是来谈条件的。”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因为爷爷的遗嘱,我拿百分之六十,你拿百分之二十。你觉得不公平。我理解。”
她没说话。
但我看到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但你想想——许氏集团这么大的盘子,我一个人管不了。你和钱伟东在集团经营了这么多年,人脉、经验、管理团队,都在你们手里。遗嘱给了我股份,但没有给我你们这些年积累的东西。”
我看着她的眼睛。
“姑姑,与其跟我斗,不如跟我合作。”
“合作?”她冷笑,“怎么合作?”
“我让出经营权。”
她的眼神变了。
“具体点。”
“股份是我的,这个不能变,也变不了。但许氏集团的日常经营管理,可以继续由你和钱伟东负责。董事会、高管团队,现有架构不动。我不插手。”
“那你要什么?”
“重大决策的知情权和否决权。以及——你们不再针对我和我的家人。”
许薇放下茶杯。
看着我。
足足看了有半分钟。
“你比我想的聪明。”
“我只是比你想的实际。”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站起来。
“你的提议,我考虑一下。”
走到门口时,她转过头。
“许年,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太像你爸了。”
门关上了。
留我一个人在茶室里。
太像你爸了。
不知道这是夸还是骂。
但至少——
她没说“不”。
网上那些帖子,在律师函发出去的第二天全删了。
几家自媒体公开发了道歉声明。
许薇的手笔果然利落——收得也快。
风波暂时平息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逗号。
不是句号。
【第九章】
冷静期第二十五天。
还剩五天。
五天之后,我和宋知意要去民政局做最后的决定——是撤回离婚申请,还是正式办手续。
这个问题,像一颗定时炸弹,安安静静地放在我俩之间。
谁都没提。
但谁都知道它在。
这段时间我们之间的关系……怎么说呢。
微妙。
比结婚头三年加起来都微妙。
她开始偶尔跟我聊两句天了。
不是“热水器我烧好了”那种。
是真的聊天。
比如昨天晚上——
“你今天又去许家了?”
“嗯。陪爷爷下了盘棋。”
“你会下棋?”
“不会。被他杀了十七盘。”
“十七盘?你没事吧?”
“嗯,精神损失比较大。”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又比如前天——
“许年。”
“嗯?”
“你小时候在福利院,过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问过。
三年来,从来没有。
我想了想:“还行。吃得饱,穿得暖。院长人挺好的,过年会给我们每人发一个红包,里面五块钱。”
“五块钱?”
“对。我存了十八年的红包钱,一共九十块。离开福利院那天,我用这九十块请全院的小朋友吃了一顿肯德基。”
“够吗?”
“不太够。一人一个甜筒。”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从来不说这些。”
“你也从来不问。”
她没再说话。
但那天晚上,她在客厅里多坐了半个小时才回卧室。
这半个小时里,电视放着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两个人都没在看。
就各坐各的。
但那种安静,不是以前那种冷冰冰的安静。
是一种……踏实的安静。
冷静期第二十七天。
许鹤鸣的身体突然不好了。
陈平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挑排骨。
“许先生,许老先生刚才晕倒了,已经送到市中心医院ICU。”
我手里的排骨掉到了地上。
赶到医院的时候,许薇和钱伟东已经在了。
许博文也在。
ICU的灯亮着。
门口站满了人——许家的保镖、管家、陈平,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怎么回事?”我问陈平。
“突发心梗。医生正在抢救。”
我站在ICU门口,透过玻璃看里面。
一群白大褂围着病床,监护仪上的数字跳来跳去。
许鹤鸣躺在中间。
瘦小、苍白。
那个坐在轮椅上也要亲自来认我的老头。
那个哭着叫我“年儿”的老头。
那个给我讲我爸追我妈故事的老头。
我的手撑在玻璃上,指尖用力到发白。
两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暂时稳住了,但情况不太乐观。老爷子心脏功能衰退严重,这次心梗面积很大。我们需要密切观察,随时可能有二次发作的风险。”
许薇的眼圈红了。
不管她和许鹤鸣之间有什么利益上的分歧——那毕竟是她爸。
钱伟东扶着她坐到走廊的椅子上。
许博文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直到半夜十一点,许鹤鸣醒了一次。
护士进去之后,出来叫我。
“病人要见您。”
我走进ICU。
机器嘀嘀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房间。
许鹤鸣戴着氧气面罩,眼窝深陷得更厉害了。
看到我走近,他伸出手。
我握住了。
冰凉的。
骨瘦如柴。
但他的手指用了力。
紧紧攥着我的。
他示意护士把氧气面罩挪开一点。
“年儿。”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爷爷。”
“你媳妇……带来了没?”
我鼻子一酸。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个。
“还没。”
“快点……”他喘了口气,“爷爷想看看。”
“好。我明天带她来。”
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让人难受。
然后闭上了眼睛。
手还攥着我的。
我在ICU外面的走廊上坐了一整夜。
凌晨四点,我给宋知意发了条消息:
【我爷爷住院了。ICU。】
三分钟后她回了:
【哪家医院?】
【市中心医院。】
【我上午来。】
没有一句废话。
没有犹豫。
这就是宋知意。
你需要她的时候,她从不缺席。
哪怕她嘴上说着要离婚。
第二天上午九点,宋知意来了。
穿了件素色的连衣裙,没化妆。
拎着一个保温盒。
“你一夜没吃东西吧?”
她把保温盒递给我。
打开——粥。白米粥。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
“你做的?”
“嗯。早上五点起来熬的。”
我端着保温盒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饿。
是因为——
宋知意居然会五点钟起来给我煮粥。
这三年来,一直是我给她做早饭。
从来没反过来。
“快吃。”她皱眉看了我一眼,“你脸色比病人还差。”
我低头喝粥。
有点烫。
有点甜。
红枣放多了。
但很好喝。
上午十点,医生允许家属短暂探视。
我带宋知意进了病房——许鹤鸣已经从ICU转到了特护病房。
老头靠在病床上,精神比昨晚好了一些。
看到我身后的宋知意,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就是年儿媳妇?”
“爷爷好。”宋知意走上前,微微弯了下腰,“我叫宋知意。”
许鹤鸣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
然后拍了拍床沿:“过来,坐。让爷爷看看。”
宋知意坐到床边。
许鹤鸣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
“好,好看。年儿有眼光。”
我在旁边站着,有点不好意思。
“爷爷……”
“你闭嘴。”老头瞪了我一眼,又转头对宋知意笑,“闺女,这小子对你好不好?”
宋知意看了我一眼。
“还行吧。”
还行。
不是“好”,也不是“不好”。
是“还行”。
我觉得——这可能是目前我能拿到的最高评价了。
许鹤鸣咳了两声,脸色有点发白。
但他强撑着,拉着宋知意的手不松。
“闺女,年儿这孩子命苦。小时候被人偷走,在福利院长大,没人疼没人爱。你嫁给他是他的福气。”
“爷爷——”
“你别插嘴。”老头又瞪我一眼。
宋知意嘴角弯了一下。
“爷爷,”她说,“我知道他苦。”
这句话很轻。
但我听得很清楚。
她说:我知道。
不是刚知道。
是——一直都知道。
从ICU出来之后,我和宋知意在医院的花园里走了一圈。
阳光很好。
秋天的风带着一点凉意。
“你爷爷人不错。”她说。
“嗯。”
“他是真心疼你。”
“嗯。”
“许年。”
“嗯?”
她停下脚步。
转过身看着我。
“冷静期还有三天。”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想好了吗?”她问。
“你呢?”我反问。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我先问你的。”
我深吸一口气。
想了很多。
想了这三年的每一碗排骨汤,想了每一个深夜她加班回来冰箱里热着的那小锅汤,想了她从来没说过谢谢但从来没剩过,想了那束歪歪扭扭插在玻璃杯里的向日葵,想了她说“好丑”时嘴角的弧度,想了她五点钟起来给我煮的那碗粥。
想了她说“你做的排骨汤一直都挺好喝的”。
想了她说“我知道他苦”。
“知意。”
“嗯。”
“我不想离了。”
她没说话。
“不是因为遗嘱。”
“那因为什么?”
“因为……”
我搓了搓手。
“因为这辈子好像只有你的冬瓜汤我愿意炖,你的排骨汤我愿意熬,你说好丑的花我也愿意买。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我知道——如果离了婚,以后再也不会有人骂我‘你有病吧’然后挂我电话了。”
”……“
她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告白水平真的不行。“
”我知道。我文化低。“
”你还好意思说。“
”嗯。“
沉默了几秒。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
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
”许年。“
”嗯。“
”你以后每天都得给我煮粥。“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还有花。“
”好。“
”不要向日葵了。太丑。换百合。“
”好。“
”买个花瓶。“
”好好好。“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
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温温的。
她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
”排骨汤今晚多炖一会儿。昨天有点淡了。“
我心里那根绷了快一个月的弦。
断了。
不是崩断。
是松了。
【第十章】
冷静期最后一天。
三十天整。
早上醒来,我在厨房做早饭。
白粥、煎蛋、一碟小咸菜。
宋知意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扎起来,眼睛有点肿。
”昨晚没睡好?“
”还行。“
她坐下来,喝了口粥。
”今天——“
她没说完。
但我们都知道。
今天是最后一天。
如果不去民政局,离婚申请自动作废。
如果去——
”我不去。“我说。
她看着我。
”你呢?“
她放下勺子。
想了想。
”我也不去。“
就这样。
没有鲜花,没有仪式,没有山盟海誓。
就是两个人坐在六十平的出租屋里,喝了一碗不太好看的白粥,做了一个价值几百亿的决定。
上午十点,我给陈平打了个电话。
”陈律师,冷静期过了。我们没有去办离婚手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了。恭喜您,许先生。“
”还有一件事——我爷爷什么时候出院?“
”医生说还需要观察一周。但许老先生的情况在好转。“
”好。“
挂了电话,我又打了一个。
给许薇。
”姑姑。“
”嗯?“
”之前谈的合作方案,我正式确认。股份不变,经营权继续由你们负责。重大决策我参与投票,但不干预日常运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的遗嘱条件……满足了?“
”满足了。“
”那这个合作方案——是你想清楚之后的决定?还是拿到遗产之后的施舍?“
”是一个许家人对另一个许家人的尊重。“
许薇沉默了很久。
”你确实像你爸。“
这次,她的语气不一样了。
像是——
认可。
下午,我去了医院。
许鹤鸣的气色好了很多。
坐在病床上,正在跟护工下棋。
又赢了。
”年儿来了?“他看到我就笑,”今天怎么一个人?你媳妇呢?“
”她上班呢。“
”那你赶紧也去上班。你现在也是许家人了,不能天天闲逛。“
”我知道。“我在床边坐下,”爷爷,我打算去许氏集团上班。从基层开始。“
他愣了一下。
”基层?“
”嗯。我什么都不懂,直接坐高层没人服我,我自己也心虚。从底下干起来,一步步学。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老头看着我,眼眶又有点红。
但这次他没哭。
他伸出手,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
”好小子。“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门口。
秋天的太阳不烈,暖暖地照在身上。
口袋里,那张离婚冷静期的回执单还在。
我把它掏出来。
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
不是留着当纪念。
是提醒自己——
差一点,就全没了。
差一点,就真的变成一个人了。
我许年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苦日子。
福利院十八年,赘婿三年,还了一百多万房贷。
但从今天开始——
不一样了。
我有一个虽然快不行了但真心疼我的爷爷。
一个虽然表面嫌弃我但开始接受我的姑姑。
一个虽然恨不得我消失但暂时消停了的表弟。
以及——
一个嘴上说我告白水平不行、但愿意留在我身边的妻子。
这些,比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值钱。
晚上回到家,我开门。
饭桌上摆了两菜一汤。
宋知意系着围裙,正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
看到我愣在门口,她皱了皱眉。
”愣什么,洗手吃饭。“
”你做的?“
”不然呢?“
我低头看了看菜——
红烧排骨,炒青菜,冬瓜汤。
排骨有点焦了。
青菜咸了。
冬瓜汤……倒了太多水,寡淡寡淡的。
但我坐下来。
吃了三碗饭。
吃得一粒不剩。
她在对面看着我,嘴角弯了弯。
”好吃吗?“
”好吃。“
”骗子。排骨我自己尝了,咸得要命。“
”那是因为你放了爱的调味料。“
”……滚。“
我笑了。
她也笑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亮起来了。
密密麻麻的,像银河落在了地上。
六十平的出租屋。
两个人。
三菜一汤。
这就是我许年的豪门生活。
挺好的。
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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