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恋三个月,她管我叫“哥哥”,比我亲妈喊得都甜。
直到银行卡少了五百万,对话框弹出一行字——“对方已将您删除”。
我没报警。
不是大度。
是觉得,报警这事儿,太没意思了。
你猜,一个能让全城高速封道、机场停飞的人,被骗五百万是什么心情?
【第一章】
我叫顾衍。
二十六岁,单身,坐标锦城。
身份证上写的是“无业游民”,但锦城三环以内的地,有一半写着我爷爷的名字。
剩下一半,写着我爸的。
至于我?
我名下只有一样东西——锦城第一商业集团,衍辉控股,百分之百股权。
但这些跟我没关系。
我现阶段的人生重心只有一件事:
跟我的网恋女友“小奶猫”,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我在家打游戏,排位赛连跪七把,段位从星耀掉到铂金。
我气得把手机摔在沙发上,顺手刷了一下某音。
然后我刷到一条视频。
视频里一个姑娘,声音软软糯糯的,对着镜头说:“哥哥们,我今天好难过,男朋友跟我分手了,他说我太粘人了……”
我当时就心软了。
什么叫太粘人?那叫有安全感!不懂珍惜的男人不配拥有!
我果断点了关注。
然后,我犯了全天下舔狗都会犯的错——
私信。
“别难过,他不要你,是他眼瞎。”
对方秒回。
“真的吗哥哥?你好温柔哦。”
就这一句话。
六个字带俩语气词,精准命中我二十六年没被异性夸过的空白区域。
我沦陷了。
从那天起,我们每天聊天。
从早安到晚安,从星座到童年,从“你喜欢吃什么”聊到“你觉得我们以后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她叫我“衍哥哥”。
声音甜得像往我耳朵里灌了三勺蜂蜜,再加两泵糖浆。
我叫她“宝宝”。
叫的时候自己都起鸡皮疙瘩,但乐此不疲。
第一个月,她说房东涨房租,手头紧。
我转了两万。
第二个月,她说奶奶住院,急需手术费。
我转了十万。
第三个月,她说想创业开奶茶店,就差启动资金。
我眼睛都没眨——
五百万,转。
转完之后,我还特意发了一条消息:“宝宝,钱不够再跟哥说,哥这里有的是。”
消息发出去。
一个灰色感叹号。
“对方已将您删除。”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又等了十秒。
然后我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红袍。
“嗯,今年的茶,火候比去年足。”
旁边的管家老周看着我,表情复杂。
他跟了我们顾家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此刻他的眼神分明在说——少爷,你是不是傻?
“少爷,要不要报警?”
我放下茶杯,擦了擦嘴角。
“报警?”
“报什么警?”
“五百万而已。”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
小数点后面的零数了数,够在锦城最贵的地段再买三栋楼。
五百万,对我来说,就是一顿烧烤钱。
但问题不在钱。
问题在于——面子。
我顾衍,锦城顾家唯一的继承人,衍辉控股的幕后老板,被一个网恋对象当猪宰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爸能从坟里爬出来抽我。
哦不对,我爸还活着。
他在夏威夷度假呢,要是知道这事儿,估计能从夏威夷游回来抽我。
“老周。”
“在。”
“帮我查一个人。网名叫‘小奶猫’,三个月前在某音上认识的,用的手机号是138……你记一下。”
老周掏出小本本。
我说完信息,又补了一句:“别惊动警方,我自己来。”
老周犹豫了一下:“少爷,这种事……交给专业的人处理不好吗?”
我看着他,笑了。
“老周,你不觉得吗?”
“人生难得被人骗一次,要是随随便便报个警就结束了——”
“多没劲。”
老周沉默了。
他知道我这个表情。
上一次我露出这个表情,是三年前,锦城有个地产商想吞我们家的地皮,找了一帮人闹事。
那件事的结果是——那个地产商现在在东南亚某个小岛上养鸡。
不是自愿的那种。
二十分钟后,老周把资料放在我桌上。
“查到了。真名苏念,女,二十四岁,户籍河东省阳城市。目前人在锦城,住火车站附近的快捷酒店。”
老周顿了顿,又说:“根据她的消费记录,她已经订了今晚八点飞海口的机票。”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
还有四个小时。
够了。
“她一个人?”我问。
“不是。有个同伙,男性,叫刘浩,二十八岁,有案底,之前因为电信诈骗被拘留过。看行为模式,苏念应该是前端负责钓鱼,刘浩在后面操盘。”
我点了点头。
“有意思,夫妻档。”
“目前没有证据显示他们是夫妻关系——”
“老周。”
“在。”
“我是在说反话。”
”……是。“
我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老周急了:“少爷,您要亲自去?”
”当然。“
”可是——“
”老周,你想想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
”我花了五百万,谈了三个月恋爱。到头来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怎么着,我连见一面的权利都没有?“
”这不合理啊。“
老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帮我约一下锦城交管局的老赵,还有机场那边的负责人,我记得是姓李?“
”您要……?“
”也没什么大事。“我笑了笑。
”就是等会儿可能要封几条路。“
”顺便让机场那边,八点以后的航班,暂时别放行。“
老周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只憋出一句:“少爷,您这……这合适吗?”
我拉开门,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老周,五百万买一出好戏。“
”你说,值不值?“
——
我开的是一辆黑色迈巴赫。
不是我想高调,是车库里最低调的就这辆了。
另外几辆,不是限量版就是定制款,开出去比迈巴赫还扎眼。
我爸这个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爱买车。
车库里十七辆车,他一辆都没开过。因为他常年在国外浪,车全便宜了我。
开到火车站附近的时候,老周发来消息。
”少爷,目标还在酒店,没有移动。另外,交管局赵局和机场李总都联系上了,随时待命。“
我回了个”好“字,把车停在路边。
那是一家叫”鑫悦快捷“的酒店。
门头的”鑫“字少了一个金,变成了”鑫”——哦不,变成了俩金一木,看着像个错别字。
门口站着一个大爷,穿着军大衣,嗑瓜子。
我走进去,前台是个烫着泡面头的小哥,正低头刷手机。
“你好,开房。”
小哥头也不抬:“身份证。”
我掏出身份证递过去。
小哥扫了一眼,突然抬起头,盯着我看了三秒。
又低头看了一眼身份证,又抬头看了看我。
反复三次。
“咋了?”我问。
“没、没事。”小哥咽了口口水,声音都变了调。“顾先生,您是要什么房型?”
“标间就行。”
“好的好的……那个,顾先生,需要会员卡吗?打八折……”
“不用。”
“那、那需要早餐吗?我们的早餐是——”
“我就住一晚,你给我开个能看到走廊的房间就行。”
小哥手抖着给我刷了房卡。
我猜他认出我了。
也正常,锦城本地人,多少知道顾家。我虽然不怎么露面,但前几年有个商业杂志非要把我的照片登上封面,搞得半个锦城都知道我长什么样。
我拿着房卡上了三楼。
老周说苏念住312,我开的是316。
中间就隔了两个房间。
我坐在床上,打开手机,调出苏念的照片。
老周从酒店监控里截的图。
照片上的姑娘,扎着马尾,五官清秀,看着二十出头的样子。
说实话,长得不算惊艳,但属于那种耐看型——越看越顺眼,像邻家小妹。
但这个邻家小妹,三个月骗了我五百万。
我看着照片笑了一下。
“小奶猫。”
“哥哥来看你了。”
——
五点半。
老周又发来消息。
“少爷,目标开始收拾行李了。刘浩刚从外面回来,两人目前都在312房间内。”
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白色T恤,灰色休闲裤,看着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没有金链子,没有大手表,连发型都是最普通的短寸。
这就是我的保护色。
在锦城,真正有钱的人都长这样。
倒是那些月薪五千的,恨不得把LV的logo纹在脸上。
我推门出去,沿着走廊走到312门口。
深吸一口气。
敲门。
三下。
里面安静了几秒。
“谁?”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警惕。
“您好,酒店查房。”我说。
“查什么房?我们又没退房!”
“不好意思先生,是例行检查。最近消防局抽查,需要配合一下。”
沉默了一会儿。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精瘦的男人,眼睛不大,颧骨很高,看人的时候总是斜着眼,带着一股子痞气。
刘浩。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不像酒店的人。”
“我新来的。”我笑了笑,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两张床。靠窗那张床上坐着一个姑娘,正低头往行李箱里塞衣服。
马尾辫,清秀的脸。
苏念。
她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相触的瞬间,她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认出我。
当然不可能认出来。
我们“恋爱”三个月,我没给过她一张真实照片。
我发给她的自拍,是我从网上找的一个普通男生的照片。长得一般,穿着朴素,看着就像月薪三千的打工仔。
而我现在站在她面前,她完全没有把“网恋对象”和眼前这个人联系起来。
“快点检查,我们要赶飞机。”刘浩不耐烦地说。
我走进房间,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烟感器和灭火器。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个东西上。
一部手机。
屏幕还亮着。
上面是一个微信聊天界面。
备注名叫“提款机7号”。
7号。
行,我还排到7号了。
我控制住表情,继续“检查”。
走到窗边的时候,我“不小心”碰到了苏念的行李箱,箱子倒了,几件衣服散落出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弯腰去捡。
苏念也弯腰来捡。
距离一下子拉近到半米以内。
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
甜甜的,像奶糖。
“没关系。”她说,声音果然和语音里一样,软软糯糯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姐,你这箱子挺沉的,装了不少好东西吧?”
她愣了一下。
“没、没什么,就一些衣服。”
“哦。”我点了点头,直起身。
“那打扰了,检查完毕。”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刘浩一眼。
“对了哥们,提醒你一句。”
“今晚八点以后的航班,可能会延误。”
刘浩皱眉:“为啥?”
“不知道,好像上面有安排。”
我笑着关上门。
走廊里,我的笑容慢慢收起。
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
“人确认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在收拾行李,男的在看手机。”
“计划不变。”
“八点之前,封路。”
“八点之后,停航。”
老周秒回:“已安排。另外少爷,赵局问了一句——到底什么情况?我没细说,只说您有需要。”
我想了想,回复:“你就跟他说,有人欠了我一顿烧烤钱,我亲自去要。”
老周:“……”
老周:“是。”
【第二章】
六点半。
锦城的晚高峰开始了。
但今天的晚高峰,和往常不太一样。
三环内,通往火车站和机场方向的几条主干道上,陆续出现了交通管制。
不是全封,是限流。
看着像临时施工,实际上——你懂的。
我坐在酒店房间里,吃着外卖,看着手机上的实时路况图。
一片红。
老周又来消息了:“少爷,机场方面已经确认,八点之后所有出港航班临时延误,对外口径是系统维护。”
“火车站呢?”
“高铁方面不太好操作,但已经安排了二十个便衣在出站口和进站口。锦城南站和锦城东站都覆盖了。”
“大巴呢?”
“长途客运站已经安排了人。另外,城际公交也盯上了。”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干得漂亮。”
“还有件事,”老周犹豫了一下,“您父亲打电话来了。”
我一愣。“我爸?他不是在夏威夷吗?”
“是在夏威夷。但您调动交管和机场的事情,他那边……收到风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老周顿了顿,“他原话是——‘这小子终于干了件像顾家人的事。’”
我:“……”
得,我爸是把我当黑帮培养的吧?
“还有,”老周补充道,“您父亲说,如果不够,海口那边的关系他也能打招呼。”
“不用。”我说,“杀鸡焉用牛刀。一个锦城就够了。”
“是。”
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火车站附近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柏油路上。
路上人来人往,没人知道,这座城市今晚会发生一件很有趣的事。
七点十分。
老周的监控反馈来了。
“目标开始移动。两人拖着行李箱走出酒店,在门口叫了一辆出租车。方向——锦城国际机场。”
意料之中。
我拿起车钥匙下楼,迈巴赫发动。
不急,慢慢跟。
反正她到了机场也飞不了。
七点四十五分。
我的车停在机场出发层的贵宾通道。
透过车窗,我看到苏念和刘浩拖着行李箱走进了航站楼。
刘浩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苏念跟在后面,低着头玩手机。
她走路的样子和她的声音一样,轻轻的、软软的,看着完全没有攻击性。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姑娘,张嘴就是“哥哥你好温柔”,转手就是五百万进账。
高手。
真是高手。
我下车,戴上一顶棒球帽,跟了上去。
航站楼里人很多,各种方言混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场。
我远远地看着他们走到自助值机柜台前。
苏念拿出身份证开始操作。
屏幕亮了。
然后——
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字。
我看不清具体内容,但我能看到苏念的动作。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又操作了一次。
还是红字。
刘浩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拉着苏念快步走向人工柜台。
我慢悠悠地跟过去,站在不远处的书店门口,拿起一本杂志假装翻看。
人工柜台的对话,隔着几米也能听到一些。
“什么叫航班延误?我们买的八点的票!”刘浩的声音又急又躁。
柜台小姐姐面带微笑:“先生,非常抱歉,由于系统维护原因,今晚八点后所有出港航班暂时延误,具体起飞时间待通知。”
“系统维护?你们航空公司搞什么?!”
“先生请您不要激动,您可以选择在候机厅等待,或者到我们的服务台办理改签——”
“改签到几点?”
“目前没有确切时间。”
刘浩的脸彻底黑了。
他转头看向苏念。
苏念的表情也有些慌,但还算镇定。她拉了拉刘浩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猜她说的是:“别急,先出去想想办法。”
或者是:“要不咱坐高铁走?”
不管是哪句,都无所谓。
因为接下来的每一条路,我都给她堵上了。
——
七点五十五分。
他们出了航站楼。
刘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打完之后,他拉着苏念上了一辆出租车。
方向——锦城南站。
我笑了。
果然。
飞机飞不了,就坐高铁。
逻辑很正确。
但很可惜。
我慢慢跟着出租车,保持着三四百米的距离。
八点二十分,他们到了锦城南站。
进站口人不多。
但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
候车大厅里多了一些“旅客”。
这些“旅客”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打电话。
但他们的目光,偶尔会往同一个方向瞟。
刘浩和苏念排队进了安检。
我站在马路对面,靠着一棵梧桐树,给老周发消息。
“他们进南站了。”
“收到。便衣已就位,全程目视。目前没有异常行为。”
“不用拦。”我说。
“让他们买票,让他们进站,让他们到站台上去。”
“然后呢?”
“然后?”
我想了想,“让他们等着。反正今晚的票,我猜……也不太好买。”
八点四十分。
老周发来一张监控截图。
图上,刘浩站在自助售票机前,表情狰狞。
屏幕上显示:今日余票——无。
所有班次,所有方向,无票。
我差点笑出声。
当然没票了。
不是我买空的——是我让人“协调”的。这种事不用做得那么粗暴,只需要在系统后台调整一下放票策略,今晚锦城南站的出发票额暂时冻结就行了。
理由嘛,就说是“春运压力测试”。
虽然现在离春运还有四个月。
刘浩在售票机前站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他一脚踹在了售票机上。
旁边的保安走过来了。
“先生,请文明候车。”
“文明你妈——”
刘浩话说到一半,大概是看到保安腰间别着的对讲机,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苏念走过来,拉住他。
这一次,我看清了她的表情。
慌了。
真的慌了。
飞机飞不了,高铁坐不了。
一个有经验的骗子,这时候应该已经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果然,刘浩把苏念拉到角落里,两个人低声争论起来。
我看不到他们说什么,但从肢体语言判断——
刘浩在说:“不对劲,有人在搞我们。”
苏念在说:“不可能,那个傻子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刘浩在说:“管他呢,先跑。坐大巴,黑车,什么都行。”
然后两个人拖着箱子,快步走向出站口。
我收起手机,发动车子。
“老周,他们要跑了。大概率是去客运站或者找黑车。”
“长途客运站已经关注了。不过……”老周犹豫了一下,“少爷,如果他们找黑车的话,不太好控制。”
“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控制他们。”我看着后视镜里的夜色,嘴角翘起来。
“我只需要让他们跑。”
“跑得越慌越好。”
“你想想看,老周。一个人在一座城市里,飞机坐不了,高铁坐不了,大巴也坐不了。高速上到处是检查站,国道上到处是摄像头。”
“她会怎么办?”
老周沉默了两秒。
“她会觉得……这座城市变成了一个笼子。”
“对。”
我发动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而且,她马上就会知道——”
“关着她的那个人,就是她骗的那个‘傻子’。”
【第三章】
九点十五分。
长途客运站。
老周的情报没有延迟,刘浩和苏念果然来了这里。
但他们的运气,依然不太好。
客运站的大屏幕上,末班车的信息后面,统一挂着三个字:已停运。
这倒不是我搞的。
是真停了。
锦城的长途客运末班本来就到九点。
但刘浩显然不知道这一点。他拎着行李箱冲到窗口,拍着柜台问有没有加班车。
窗口大姐翻了他一个白眼:“小伙子,末班都走了,你让我变一辆出来?”
刘浩脸色铁青地退回来。
苏念站在旁边,咬着嘴唇不说话。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猜她在看打车软件。
但锦城的出租车司机和网约车司机有个特点——九点以后往城外跑的单子,十个有九个不接。
不是不想赚钱,是怕空车回来。
当然,今晚会更“巧”一些。
我让老周在网约车平台放了个风,说今晚城外方向有临检。
消息一出,司机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所以现在的局面是——
飞机:停了。
高铁:没票了。
大巴:末班了。
网约车:没人接单。
出租车:看到目的地就拒载。
苏念和刘浩站在客运站门口的路灯下,像两个被困在孤岛上的人。
九月的锦城,晚上已经有凉意了。
风吹过来,苏念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
刘浩在旁边来回走动,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把车停在两百米外的一条小巷里,摇下车窗,看着他们。
说实话,这种感觉还挺新奇的。
像小时候玩“猫抓老鼠”的游戏。
只不过现在,整座城都是我的地盘。
“老周,帮我看一下他们的手机通讯。”
“已经在看了。刘浩刚才打了三个电话。一个打给当地一个跑黑车的,对方说今晚不出车。一个打给一个朋友,问能不能借车,对方没接。第三个打给一个不明号码,说了两分钟,内容大概是在找新的出城路线。”
“苏念呢?”
“苏念没打电话。但她登录了一个网银账户,查看了一下余额。”
“余额多少?”
“五百一十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一块四毛。”
我挑了一下眉。
五百一十三万。
也就是说,除了我的五百万,她之前还攒了十三万多的“库存”。
好家伙,我这个“7号提款机”,贡献了她百分之九十七的收入。
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少爷,要不要冻结这个账户?”
“别急。”我说,“让她先花一会儿。”
九点四十分。
刘浩终于找到了一辆黑车。
一个中年男人开着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客运站门口。
我看到刘浩跟他谈了几分钟价格,然后两个人上了车。
面包车发动,往城南方向开去。
“老周,他们上了一辆面包车,车牌号是……”
“已经跟上了。”老周说,“我安排了两辆车远距离跟踪。另外,城南出城方向的三个路口,都有我们的人。”
我发动迈巴赫,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不急。
跑不了的。
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出路,今晚都归我管。
十点零五分。
面包车在三环外的一个收费站停了下来。
收费站前面排着长队。
原因很简单——临检。
三辆警车停在路边,几个交警和辅警在逐车检查。
查什么?
查酒驾。
真的在查酒驾。
这不是我安排的。这是交管局的常规行动。
但我让赵局把今晚的例行检查,从西边挪到了南边。
就这么一挪,刚好挡在刘浩的出城路线上。
面包车在队伍里排了十分钟。
当轮到他们的时候,交警弯腰看了一眼车里,示意司机靠边。
例行检查,出示证件。
黑车司机的脸当场就白了。
因为他的车——没有运营资质。
交警很客气地请他下车。
然后黑车司机被带到了路边的检查点。
刘浩和苏念被请下车,站在路边。
刘浩的表情已经不是愤怒了。
是恐惧。
他开始意识到,今晚发生的一切,不是巧合。
飞机停飞不是巧合。
高铁没票不是巧合。
大巴停运不是巧合。
网约车没人接单不是巧合。
黑车被查也不是巧合。
有人在玩他们。
而且,这个人的能量,大到可以操控一座城市的交通。
我把车停在收费站外面,透过车窗看着两百米外的他们。
月光很好。
能看到苏念的脸色,发白。
刘浩四处张望,像一只被猎犬包围的兔子。
我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苏念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
我没说话。
她又问了一声:“喂?谁?”
我开口了。
“宝宝,好久不见。”
电话那头,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苏念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是谁?”
“你忘了?三个月前,你管我叫哥哥,叫得比亲妈还甜。”
“上个月你跟我说奶奶住院需要手术费,我二话没说转了十万。”
“昨天你说想开奶茶店,我给你打了五百万。”
“今天你删了我。”
苏念没说话。
但我听到了她的呼吸声。
急促,紊乱。
“怎么,不说话了?”
“你别怕,我没报警。”
“我就是来看看你。”
“看看骗了我五百万的人,长什么样。”
我停顿了一下。
“苏念,你长得确实挺好看的。”
“比我想象中好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声。
苏念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了。但这一次,不再是“小奶猫”的软糯。
而是一种压抑着恐惧的冷静。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到底——是谁?”
我笑了。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现在站的这座城市,是我的。”
“你脚下的路,是我修的。”
“你头顶飞过的飞机,我让它停,它就得停。”
“你想坐的高铁,我让它没票,就不会有票。”
“苏念,你觉得,你还跑得了吗?”
电话里,苏念的呼吸声消失了。
我知道她没挂电话。
因为我能听到风声。
收费站的风,呼呼地灌进手机听筒。
过了很久,大概一分钟。
苏念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想怎样?”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想请你吃个烧烤。”
”……什么?“
”烧烤。你知道的,就是那种,铁签子串着肉,放在炭火上烤的那种。“
”锦城的烧烤很好吃的。你来了三个月,应该还没尝过吧?“
”毕竟你一直都挺忙的——忙着骗钱。“
电话里又安静了。
然后苏念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你疯了吧?“
我笑了。
”对,我就是疯了。“
”被人骗了五百万还不报警,封了半座城来请你吃烧烤。“
”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但是苏念——“
”你要不要来?“
”你要不来,那我可就真的要报警了。“
”到时候可就不是吃烧烤这么简单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刘浩在旁边急躁地走来走去,不知道苏念在和谁打电话。
苏念的眼睛看着远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
”在哪?“
”翠竹路,老张烧烤。“
”你肯定能找到。“
”毕竟,这座城里现在能走的路——就那么几条了。“
【第四章】
深夜十点半。
翠竹路,老张烧烤。
这是锦城最有名的深夜大排档,没有之一。
油烟滚滚的铁棚子下面,摆着二十几张塑料桌椅。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花生毛豆的咸鲜、以及老张那永远洗不干净的围裙上的陈年油渍。
我到的时候,老张正在翻烤串。
”哟,小顾来了?老规矩?“
”老规矩。五十串牛肉,三十串板筋,二十串鸡翅。再来两箱啤酒。“
老张咧嘴一笑:“就你一个人?”
”等人。“
”等谁?“
”等一个欠我钱的。“
老张手一顿,看了我一眼。
”欠多少?“
”五百万。“
老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见过太多人了。
在这条街上,有欠五百块跑路的,也有欠五千万来喝酒的。
”行,等你朋友来了我多加几串。“老张说完,继续翻他的烤串。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这个位置能看到路口,视野很好。
十点五十分。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口。
苏念下了车。
就她一个人。
没有行李箱,没有刘浩。
穿着一件薄薄的针织外套,头发从马尾换成了披肩。夜风吹起她的发梢。
她站在路灯下四处张望,像一只误入陷阱的小鹿。
但我知道,这只小鹿的牙,比狼还利。
我举起手里的啤酒罐,朝她晃了晃。
她看到了我。
犹豫了几秒,走了过来。
拉开塑料椅子,坐下。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油腻的桌子,上面摆着还没上桌的调料碟和一次性筷子。
苏念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近距离看,她确实漂亮。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惊艳,而是一种干净的、清冷的好看。睫毛很长,鼻梁很直,嘴唇薄薄的,不施粉黛也让人移不开眼。
可惜了。
这么好看一张脸,偏偏长在了一个骗子身上。
”来了?“我开口了。
”嗯。“
”刘浩呢?“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我推了一罐啤酒过去。”喝一口?“
她没接。
”你到底是谁?“
”我叫顾衍。“
”顾衍?“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表情没什么变化。
看来她不认识。
也对,她不是锦城本地人,不知道顾家也正常。
”衍辉控股,听说过吗?“我问。
这次她的表情变了。
衍辉控股。
但凡在锦城生活过一个月的人,都不可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锦城三环内百分之三十的商业地产,四家五星级酒店,两个大型商场,一个物流园区——全是衍辉的。
苏念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白到青,从青到灰。
”衍辉控股……是你的?“
”准确地说,是我名下的。“
”所以,你就是那个……“
”那个被你骗了五百万的‘网恋傻子’。“我帮她把话说完了。
”对。就是我。“
苏念的手放在膝盖上,我看到她的指尖在发抖。
”你怕了?“我问。
她没说话。
”正常。“我拿起一串刚上桌的烤牛肉,咬了一口。”嗯,今天的肉不错。“
”你到底想怎么样?“苏念的声音比刚才在电话里还要低。
”我说了,请你吃烧烤。“
”你觉得我信?“
”你可以不信。“我放下竹签,擦了擦手。”但你现在,有别的选择吗?“
她没回答。
因为答案很明显。
没有。
她走不了。刘浩也走不了。整座锦城今晚都是一个敞开的牢笼——大门看似开着,但每条出路都被堵死了。
”苏念,我问你一件事。“
”你回答我,我就让你走。“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多了一丝微不可见的希望。
”问什么?“
”为什么是我?“
她愣了一下。
”你一共骗了七个人,“我竖起手指,”我排第七。前面六个人,最多的被骗了八万。轮到我,直接翻了六十多倍。“
”是因为觉得我有钱好骗?还是因为觉得我蠢?“
苏念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
”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人转完钱就开始追问见面,你从来不催。别人加了微信就要视频,你从来不提。你每次转完钱之后只会说一句——‘宝宝,钱够不够,不够再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三个月了,你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也不问。“
”你知道这种人在我们这行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大鱼’。“
我笑了。
”大鱼。“
”好名字。“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端起啤酒,喝了一口,”一条从不挣扎的‘大鱼’——它可能不是鱼?“
苏念的表情僵住了。
”它可能是钓鱼的人。“
”而那五百万,不是鱼饵。“
”是鱼线。“
空气安静了。
烧烤摊的喧嚣、隔壁桌的划拳声、老张翻烤串的呲呲声——所有声音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苏念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猎物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是猎人“时,那种从骨髓里生出的寒意。
”你是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不完全是。“我摇了摇头。”刚开始确实没看出来。你演得挺好的,‘小奶猫’这个号养了至少半年,朋友圈、动态、点赞记录,做得都很真实。“
”但你有一个破绽。“
”什么?“
”你说你奶奶住院,发给我一张医院的照片。“
”那张照片的定位信息没有清干净。拍摄地点是河东省阳城市第二人民医院——但你奶奶的社保挂在第一人民医院。“
”我那天就知道了。“
苏念闭上了眼睛。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转钱?“
”因为十万太少了。“
”什么?“
”十万块,不够你上钩的。“我用竹签戳着盘子里的花生米,一颗一颗。
”你做这行的,见过太多小钱。十万八万对你来说就是正常收益,骗完就删,干净利落。“
”但五百万不一样。“
”五百万对你来说是一笔巨款。是你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一个人突然拿到一笔远超自己认知的钱,会做什么?“
”会跑。“
”但跑之前——会犹豫。“
”因为贪心会告诉你,如果他能给五百万,说不定还能给更多。“
”而你犹豫的这段时间,就是我布网的时间。“
苏念睁开眼。
眼圈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恐惧。
是意识到自己被彻底看穿后的那种无力感。
”你……你太可怕了。“
”谢谢夸奖。“
我又拿起一串烤串,递给她。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没接。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她说。
”问。“
”你封了飞机,封了高铁,封了大巴,堵死了所有的路——“
”就为了请我吃一顿烧烤?“
我看着她。
放下烤串,擦了擦手。
”苏念,你觉得我为什么没有报警?“
”不知道。“
”因为报警之后,你最多判个三五年。“
”三五年之后你出来,换个城市,换个号码,继续做你的‘小奶猫’。“
”然后下一个被你骗的人,可能没有我这么好的脾气。“
”所以,我不打算报警。“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起来。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了一个页面。
转过来给她看。
屏幕上是一份文件。
标题写着——《自愿认罪认罚协议》。
下面列着几条内容:
第一条:苏念自愿退还全部诈骗所得,共计人民币五百一十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一元四角整。
第二条:苏念自愿向衍辉控股法务部提交详细的诈骗经过材料,包括但不限于上下游关系、同伙信息、作案手法。
第三条:苏念自愿接受为期三年的社区公益服务安排。
第四条:如苏念遵守以上条款,顾衍放弃刑事追诉权利。
第五条:如苏念违反任何一条,顾衍将提交全部证据至公安机关,同时保留民事追诉权利。
苏念看完了。
她的手在抖。
”你准备好了?“她的声音发涩。
”昨天就准备好了。“
”昨天?你昨天就知道我今天会删你?“
”不。我是昨天就把所有可能的方案都准备好了。“我笑了一下。”A方案你乖乖还钱,B方案你跑我就追,C方案你报警说我软禁你,D方案你找人来硬的。“
”ABCD,我全准备了。“
苏念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不签呢?“
”你可以不签。“
我坐回去。
”然后你坐在这里等。等到天亮,你可以选择走出这座城市——如果你能走出去的话。“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你欠我的不是五百万。“
”你欠我的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每一个‘哥哥’、每一个‘我好想你’、每一个凌晨两点的语音——“
”这些东西比五百万值钱。“
”所以我要的不是钱。“
”我要你记住,你这辈子,骗过一个不该骗的人。“
烤串凉了。
啤酒温了。
夜风从铁棚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巾簌簌作响。
苏念坐在对面,看着那份协议,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久到老张都来问了一句”还要不要加串”。
她拿起桌上的笔。
签了。
【第五章】
签完协议,苏念把笔放在桌上。
手还在抖。
我把协议收好,折了两折,装进口袋。
“行了,吃吧。”
她看着满桌的烤串,没动。
“你不怕我在啤酒里下药?”她突然问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苏念,你在我面前下药?”
“你在这条街上随便问问,最近有谁敢在老张的摊子上搞事。”
话音刚落,旁边桌一个光头大哥探过头来:“哟,小顾,有人欺负你?”
“没有,李哥,聊天呢。”
光头李哥看了苏念一眼,咧嘴一笑:“小顾交女朋友啦?长得挺俊。”
苏念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摆摆手:“李哥你吃你的。”
李哥缩回去了,继续划拳。
“……你在这条街上,认识多少人?”苏念问。
“从街头到街尾,大概……嗯,全认识。”
“这条街是我爷爷以前开发的。”
苏念不说话了。
她终于拿起了一串烤串。
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了。
“好吃吗?”我问。
“嗯。”
然后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很安静地、一颗一颗地、砸在油渍斑斑的桌面上。
我没说话。
给她递了一张纸巾。
她没接。
用手背擦了擦。
“你知道吗,”她说,嗓子哑哑的,“这是我第一次吃烧烤。”
“第一次?”
“嗯。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没钱吃,后来跟了刘浩干这行,天天提心吊胆的,也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跑了七个城市,换了十几张电话卡,从来没在一个地方坐下来好好吃过一顿。”
我看着她。
没什么表情。
因为我分不清她现在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一个专业骗子,眼泪说来就来,故事张嘴就编。
你永远不知道她哪句话是真的。
“苏念。”
“嗯?”
“你的故事很感人。但我不吃这套。”
她的眼泪停了。
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真的一点都不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签了协议,明天把钱退回来就行了。”
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烤串。
“那刘浩呢?”
“刘浩?”
“他跟我分开了。我出来的时候他不让我来,我们吵了一架。他说这肯定是个陷阱。”
“他说得对,这确实是个陷阱。”
“那他呢?你要怎么处理他?”
我想了想。
“刘浩,二十八岁,前科一次,电信诈骗。这次作为主谋,数额特别巨大,如果我报警,至少十年起步。”
苏念咬着嘴唇。
“他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她停顿了一下,“他是我男朋友。”
“哦。”
“真的男朋友。不像你,网恋的那种。”
“行吧。”我靠在椅背上。“那你是为他骗钱?”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我欠他的。”
“欠他什么?”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前,我从老家出来打工,被工厂拖欠了半年工资,身上一分钱没有。是他收留了我。”
“然后呢?”
“然后他教我做这行。说来钱快,比打工强一百倍。”
“我一开始不愿意。但饿了三天之后——人什么都愿意干。”
我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在眼睛下面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如果不知道她的身份,这就是一个深夜在烧烤摊上讲故事的普通姑娘。
但我知道。
“苏念,你的故事我听完了。”
“但这不影响我的决定。”
“刘浩的事,我不管你们之间的恩怨。但他的材料我已经有了,如果他继续做这行——我会把证据交给警方。”
“至于你——”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三年公益服务,不是我心善,是给你一个机会。”
“三年之后,如果你还想做骗子——”
“那就别怪下一个‘顾衍’没我这么有耐心了。”
苏念把最后一口烤串咽下去。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遵守协议?”
“凭什么?”
我笑了。
“凭你现在还坐在这里。”
“如果你是一个彻底的骗子,你签完协议就跑了。你不会坐在这里吃烤串,不会跟我说你的过去,更不会问刘浩怎么办。”
“你坐在这里——说明你还有一点点人性没被磨掉。”
“我赌的就是这一点。”
苏念的眼睛红了。
这次我没递纸巾。
“行了,该吃吃,该喝喝。”我拿起一罐啤酒,拉开拉环。“老张的烤串凉了真的不好吃。”
苏念也拿了一罐。
她喝啤酒的样子倒挺利索,仰头咕咚咕咚几大口,跟灌水似的。
“你酒量不错。”我说。
“以前跟刘浩跑路的时候练的。”
“跑路还喝酒?”
“不喝酒怎么睡得着。”
我没接话。
又喝了一口。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老周的消息。
“少爷,刘浩目前在城南的一个网吧里。看监控,他正在用网吧的电脑转账——把苏念银行卡里的钱往另一个账户转。”
我的眼睛眯了一下。
“转了多少?”
“已经转了四百万。还在继续。”
我放下啤酒。
看了苏念一眼。
“你那个‘真男朋友’——”
“他在转你卡里的钱。”
苏念手里的啤酒罐停在半空。
“什么?”
“刘浩正在网吧里,把你银行卡里的钱往别的账户转。已经转了四百万了。”
苏念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从震惊到恐惧,从恐惧到——愤怒。
“不可能。我的银行卡密码只有我知道。”
“苏念,你跟一个做电信诈骗的人谈了三年恋爱,你觉得他不知道你的密码?”
她的手开始发抖。
拿起手机,打开网银。
余额——
一百一十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一元四角。
少了四百万。
苏念的眼神在那一刻碎了。
她拨出刘浩的电话。
“你拨叫的用户已关机。”
又打了一遍。
“你拨叫的用户已关机。”
第三遍。
“你拨叫的用户——”
苏念把手机砸在了桌上。
桌上的啤酒罐翻了,泡沫流了一桌。
“那个狗东西!”
她的声音不再软糯,不再清冷。
那是一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怒意。
“他知道我被你盯上了,所以——他要卷钱跑?!”
“看来是这样。”
“他根本不在乎我!从一开始就没在乎过!”
“他收留我的时候,就是把我当工具的!”
“三年!三年我给他赚了多少钱?到头来他就是这样——”
她说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太恨了。
恨到话都组织不起来。
我看着她,没说话。
等她发完了,我开口了。
“冷静一点。”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冷静,因为我的人已经盯着他了。”
苏念的怒火突然被冻住了。
“什么?”
“我说了,你脚下的每一条路,都在我的控制范围内。他也一样。”
“他刚转的那四百万,转到了一个海南的账户。但那个账户我十五分钟前已经让人冻结了。”
“钱,一分都出不去。”
“人,也走不掉。”
苏念看着我。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
有愤怒,有委屈,有不甘。
但更多的,是——
释然。
“顾衍。”她叫了我的名字。第一次用本名。
“嗯。”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跑?”
我没有直接回答。
拿起一串已经凉透的板筋,嚼了两口。
“苏念,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把你和刘浩分开吗?”
“因为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你是跟着他走的。他是主心骨,你是执行者。他让你跑,你就跑。他让你骗,你就骗。”
“但把你们分开之后——他的本性就露出来了。”
“他连你的钱都卷。”
“说明你在他眼里,从来不是女朋友。”
“你就是他的第八号提款机。”
苏念的嘴唇在颤。
我站起来。
“走吧。”
“去哪?”
“去看看你那个好男朋友。”
【第六章】
城南,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网吧。
门头挂着“巅峰网咖”四个大字,其中“峰”字的霓虹灯坏了,变成了“巅 网咖”。
凌晨的网吧里烟雾缭绕,空气里飘着方便面、汗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奇妙气息。
我和苏念走进去的时候,前台小哥正趴在桌上睡觉。
老周发来了具体位置:B区17号机。
我们穿过一排排屏幕,蓝光闪烁,键盘声此起彼伏。
B区17号。
刘浩坐在那里。
屏幕上开着好几个页面:网银、地图、购票网站。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脸上带着一种急切的、近乎疯狂的表情。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来了。
苏念站在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
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憋着一股劲。
“刘浩。”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网吧角落里,足够清晰。
刘浩的手停了。
身体僵了一秒。
然后猛地转过头。
看到苏念的时候,他的眼神闪过一丝慌张——但只有一瞬间,很快就被伪装的镇定替代了。
“念念?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别去——”
然后他看到了我。
站在苏念旁边的我。
他不认识我。
但他认出了威胁。
一个陌生男人和苏念一起出现在这里,深夜,在他刚转完四百万的档口。
刘浩的脸色变了。
“你谁?”
“我就是你们骗的那个人。”我说。
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浩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但这个人确实有几分胆色。
他没有慌,反而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挤出一个笑容。
“哦——原来是金主爸爸亲自来了?”
“不好意思啊兄弟,生意嘛,别往心里去。”
他的目光转向苏念。
“念念,你带他来干什么?我们的规矩你忘了?分开跑,不回头——”
“钱呢?”苏念打断了他。
“什么钱?”
“我卡里的四百万。你转哪去了?”
刘浩的笑容僵了一秒。
很快又恢复了。
“哦,那个钱啊。我转到安全账户了。等出了城,我再转回来——”
“你关机了。”
“手机没电了。”
“你把钱转到了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账户。”
“那是新开的安全账户,我不是——”
“刘浩。”苏念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网吧里几个熬夜打游戏的人都抬头看了一眼。
“你当我是傻子吗?”
刘浩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心虚。
是烦躁。
那种被揭穿之后、觉得“吵什么吵”的烦躁。
“行了,别在这儿闹了。”他站起来,伸手想拉苏念。
苏念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刘浩的手僵在半空。
“苏念,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卷着钱跑了,还问我什么意思?”
“我没有卷钱跑!我在找安全的路线——”
“你转的那个账户,已经被冻结了。”我在旁边插了一句。
刘浩的头转向我。
“什么?”
“你转到海南那个账户的四百万,我已经让人冻结了。一分都取不出来。”
刘浩盯着我。
三秒。
五秒。
我看着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化。
从伪装的镇定,到震惊,到……恐惧。
“你他妈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变了调。
“我说了,我是被你们骗的那个人。”
“不对。你他妈不是普通人。能冻结账户、能封飞机、能堵高铁——你到底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我走近一步。
“你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你面前的这台电脑,你头顶的这盏灯——”
“这家网吧,是我的。”
刘浩愣住了。
我也没骗他。
“巅峰网咖”确实是衍辉旗下一个商业物业的租户,但这栋楼的产权——在我名下。
严格来说,不算“我的网吧”,但此刻这么说,效果拉满。
刘浩的嘴唇开始抖。
“你脚下踩的这条街,你刚才跑过的那条路,你坐过的那辆黑车——”
“这座城市,是我的。”
“你在我的城市里,骗我的钱,跑我的路——”
“刘浩,你觉得你跑得了吗?”
刘浩没说话。
他的手在裤兜里摸索着什么。
我看到了。
一把折叠刀。
“我劝你别。”我说。
话音未落,网吧的侧门推开了。
四个人走进来。
黑色T恤,身材魁梧,面无表情。
是老周安排的人。
他们不是什么黑社会打手。
是衍辉控股安保部的正式员工,全都有正规的保安资格证。
四个人站在刘浩身后两米远的位置,一动不动。
刘浩的手从裤兜里缩了回来。
“你你你……你想干什么?非法拘禁?你信不信我报警?”
“你报。”
我掏出手机递给他。
“110,你拨。报警之后,警察来了,我把你和苏念诈骗五百万的证据一起交给他们。你觉得,是我非法拘禁判得重,还是你诈骗五百万判得重?”
刘浩没接手机。
他的手在抖。
全身都在抖。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当然可以。”
“因为你骗的人——恰好是一个比你狠一百倍的人。”
“你以为你骗的是一只羊。”
“但你伸手进去摸的时候,碰到的是老虎的牙。”
刘浩的腿软了。
真的软了。
他跌坐在网吧的椅子上,椅子的轮子咕噜咕噜往后滑了半米。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你把转走的四百万的账户信息全部交出来,连同你做这行所有上下游的联系方式和渠道信息——我的法务团队会处理后续。作为交换,我不报警。”
“第二,你什么都不说。然后我把你这几年的案底、证据、还有今晚的监控录像,全部打包寄给锦城市公安局。”
“你选。”
刘浩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珠从他的额头滑下来,砸在键盘上。
“我选……”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选第一个。”
“很好。”
我转头看了一眼安保。
“带他去车上。让法务的人对接。”
四个人走上前,架起刘浩。
刘浩没反抗。
他的腿像面条一样软,走路都需要人扶。
路过苏念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念念……”
苏念看着他。
面无表情。
“别叫我了。”
刘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被架着走了。
网吧里重新安静下来。
键盘声、鼠标声、远处某个角落传来的游戏音效。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刘浩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我走到她旁边。
“你还好吗?”
她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他刚才叫我念念。”
“嗯。”
“三年了。”
“他每次骗完一个人,就带着我跑。换城市,换号码,换身份。每次跑路的时候他都会说——‘念念,只要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今天,他卷着钱跑了。”
“连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
她笑了。
比哭还难看。
“苏念。”
“嗯。”
“你今晚有地方住吗?”
她摇了摇头。
我想了想。
“老周,安排一下,在酒店给她开个房间。明天法务的人会联系她办退款手续。”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少爷,您确定?”
“确定。”
“可是她——”
“老周,她已经签了协议,钱明天退回来就行。”
“至于今晚——”
我看了苏念一眼。
“一个刚被男朋友卷钱抛弃的人,总得有个地方睡觉。”
老周叹了口气:“是,少爷。”
我挂了电话,转身往外走。
“顾衍。”身后传来苏念的声音。
我停下来。
“谢谢。”
“不用谢。”
“我是说——谢谢你没报警。”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念,别谢太早。协议上写的三年公益服务,一天都不能少。”
“我知道。”
“还有,以后——别再骗人了。”
她低下头。
“好。”
我走出网吧。
凌晨一点半的锦城,街上几乎没人了。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机场航班恢复正常吧。高铁那边也解除了。交管局的路障也撤了。”
“好的,少爷。这就安排。”
“对了——”
“在。”
“明天帮我约一下赵局,请他吃饭。”
“好的。什么理由?”
“就说——感谢他今晚陪我玩了一场‘城市捉迷藏’。”
”……是,少爷。“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口袋。
拉开迈巴赫的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
网吧的灯光在身后渐渐变小。
五百万。
三个月。
一整座城。
就为了让一个骗子吃一顿烧烤。
值不值?
我启动引擎。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烧烤的余香。
”值。“
我自言自语。
”毕竟——老张的烤串确实不错。“
迈巴赫汇入空旷的街道,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条红线。
锦城的夜,重归平静。
【第七章】
一个月后。
锦城,衍辉大厦,42楼,总裁办公室。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季度财报。
说实话,这份财报我已经看了三遍了——不是因为内容复杂,是因为我走神了。
走什么神呢?
走苏念的神。
这一个月来,苏念严格遵守了协议。
五百一十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一块四毛——一分不少,全部退回。
公益服务也开始了,被安排在锦城的一个社区养老院做义工。
老周每周给我发一次跟踪报告。
”苏念本周出勤五天,主要工作是陪老人聊天、读报纸、打扫卫生。表现良好,养老院的负责人反馈不错。“
”苏念本周出勤六天(多上了一天),协助养老院组织了一次手工活动。一位八十二岁的老奶奶说苏念‘像她的孙女’。“
”苏念本周出勤五天。下班后去了一家餐厅做兼职服务员,工资日结,一天一百五。“
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一天一百五。
一个月前,她的银行卡里有五百多万。
现在她在端盘子赚一天一百五。
老周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在报告最后加了一行字:
“少爷,您要不要取消监控?这样似乎不太合适。”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撤。”
然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看财报。
看了十分钟,又走神了。
算了。
我站起来,拿上外套。
”老周,我出去一趟。“
”去哪?“
”吃饭。“
——
苏念兼职的那家餐厅叫”老四川”,在城东的一条美食街上。
不大,十几张桌子,做的是家常川菜。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是饭点。
人挺多的。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然后我看到了苏念。
她穿着餐厅统一的围裙,扎着马尾,端着两盘菜穿梭在桌子之间。
动作挺利索的,不像是刚做服务员的新手。
她没注意到我。
忙得团团转,哪有工夫看客人的脸。
“先生,您要点什么?”她走到我桌前,低头看着点菜单。
“水煮鱼,宫保鸡丁,一碗米饭。”
“好的,请稍——”
她抬起头。
看到了我。
手里的点菜单差点掉了。
“顾……顾衍?”
“嗯,好久不见。”
苏念的表情很复杂。
惊讶、紧张、还有一点点……尴尬。
“你怎么来了?”
“吃饭。”
”……这里?“
”这里。我听说老四川的水煮鱼不错。“
苏念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是来检查我的?”
”不是。我真的就是来吃饭。“
她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老实说。“
”真的。“我举起双手。”我对天发誓,今天纯属个人行为,跟协议无关。“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
”水煮鱼十五分钟。“
”好。“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你喝什么?有橙汁、可乐、雪碧——“
”啤酒。“
”这里没有啤酒。“
”那可乐吧。“
”好。“
她走了。
这次没有回头。
水煮鱼上来的时候,确实不错。
花椒的麻、干辣椒的香、鱼肉的嫩滑——在一个苍蝇馆子里,做出了这种水平,属实难得。
我吃得正开心,苏念又走过来了。
这次不是来送菜的。
是来收旁边桌的碗。
但她收碗的速度明显慢了——明显在偷看我。
”你看什么?“我头也不抬。
”没看什么。“她加快了手速。
”那你收碗怎么收到我桌上来了?这碗还是满的。“
她低头一看,手里端着的确实是我没吃完的米饭。
脸瞬间红了。
把碗放回去,快步走了。
我笑了一下。
骗子的脸皮厚度,似乎也有极限。
吃完饭,我结了账。
水煮鱼三十八,宫保鸡丁二十八,米饭三块,可乐五块。
一共七十四。
我付了一百,没要找。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念追出来了。
”找你二十六。“她把零钱递过来。
”不用了,当小费。“
”我们这里不收小费。“
”那当捐款。“
”这不是慈善机构。“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比一个月前多了一些生气,少了一些戒备。
”苏念。“
”嗯。“
”你……最近还好吗?“
她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种话。
”还行。养老院的工作挺好的,老人们都很好。“
”那餐厅呢?“
”也还行。老板娘人挺好,不压工资。“
”刘浩的事——“
”别提他了。“她打断了我。
语气很平静,没有恨意,也没有不舍。
像是在说一个已经翻过去的篇章。
”他的案子走司法程序了。你提交的证据足够起诉。“
”我知道,法务的人通知过我。“
”你……不难过?“
苏念看着我,笑了。
”顾衍,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我是做了三年骗子,但在那之前,我只是一个从村子里出来的打工妹。“
”我挨过饿,睡过桥洞,被工头骂过,被工友偷过东西。“
”你觉得被一个男人抛弃,就能把我击垮?“
我看着她的眼睛。
很清亮。
和一个月前在烧烤摊上哭得眼圈通红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行吧。“我点了点头。”那你好好干。“
”嗯。“
”再见。“
”再见。“
我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又听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顾衍!“
我回头。
苏念站在餐厅门口,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下次想吃水煮鱼——可以再来。“
”给你打折。“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
回到车上,我坐了一会儿,没发动车子。
老周的电话来了。
”少爷,您去见苏念了?“
”你怎么知道?“
”您的车装了GPS,您忘了?“
”……你监控我?“
”那是您让我装的。上次您喝酒之后把车开到高速上逆行,差点被交警扣了。您当时亲口说‘以后盯着我点’。“
我沉默了。
好吧,这种丢人的事确实是我干得出来的。
”少爷,我说句不该说的。“
”说。“
”苏念这个人……不简单。“
”我知道。“
”您知道就好。她虽然签了协议,退了钱,也在做公益服务。但她骨子里——是个很聪明的人。“
”聪明的人,有时候比蠢人更危险。“
”老周。“
”在。“
”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她?“
”我没说。“
”但你想说。“
”……是。“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远处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座竖起来的金条。
”老周,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我发动车子。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她的水煮鱼——确实值得再去一趟。“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了一句:“少爷,您跟您父亲一样,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永远不是一回事。”
我挂了电话。
笑着摇了摇头。
迈巴赫驶入夜色。
车载音响里播着一首老歌。
我跟着哼了两句,跑调跑到姥姥家了。
但无所谓。
今晚的锦城,月色很好。
适合跑调。
【第八章】
三个月后。
冬天了。
锦城的冬天不算太冷,但架不住湿气重,那种阴冷能钻到骨头缝里。
我在办公室加了一台暖气片——公司的中央空调制热效果跟摆设一样。
四十二层的总裁办公室,窗外能看到大半个锦城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楼,灰蒙蒙的——
”少爷,苏念来了。“
老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
”让她进来。“
苏念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不是因为她变了。
是因为她没变。
三个月了,她还是那件薄薄的针织外套。
就是秋天那件。
现在都零下两度了。
她鼻尖冻得发红,脸颊也是红扑扑的,像刚在外面跑了很远的路。
”你没买冬天的衣服?“我问。
”买了。“
”那你穿的是什么?“
”这件就是冬天的衣服。“
”……你管这叫冬天的衣服?“
”里面加了一件秋衣。“
我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老周。“
”在。“
”去商场买件羽绒服。“
”少爷,什么牌子?“
”能穿就行。“我顿了顿,”不,买厚一点的。“
苏念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不冷——”
”苏念。“
”嗯?“
”你来找我,是有事。穿成这样在我的办公室里打哆嗦,我没法好好听你说话。“
她张了张嘴,没反驳。
老周下去买衣服了。
苏念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坐姿很规矩。
”说吧,什么事?“
”我……我来提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养老院的李奶奶——就是之前说我像她孙女的那个——她上周摔了一跤,髋骨骨折,需要做手术。“
”她的医保能覆盖大部分费用,但自费的部分——大概两万块——她儿子不肯出。“
我挑了一下眉。
”她儿子不出?“
”李奶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外地做生意,说自己亏了没钱。小儿子在本地,说当初分家不公平,凭什么他出。“
”两个人互相推,推了一个星期了。李奶奶就一直在床上躺着,等着。“
苏念的声音有点抖。
不是冷的。
是气的。
”我想借两万块。“
”跟谁借?“
”跟你。“
”你手里没钱了?“
”我兼职赚的钱还了房租和生活费,剩不了多少。我……现在存款三千七。“
三千七。
半年前她的银行卡里有五百多万。
现在她存款三千七,然后要借两万块给一个养老院的老太太做手术。
说实话,我没想到。
”这不是你的事。你只是义工。“
”我知道。但李奶奶——“她停了一下,”她每天早上都会攒一块饼干给我。说年轻人不吃早饭对胃不好。“
”她的柜子里有一个铁盒子,里面全是各种零食。不是她买的,是别人送的。她自己从来不吃,全给身边的年轻人。“
”她八十二了,摔了一跤,躺在床上一个星期,没有人管。“
”她两个儿子都有钱。但没有人管。“
苏念看着我。
”顾衍,我不是圣人,以前我做的事你都知道。但我——“
”我不想看着一个对我好的人,躺在那里等死。“
办公室里安静了。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我看着她。
”不用借。“
”什么?“
”我说,不用借。“
我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老周,联系一下市一院的骨科,安排一个髋关节置换手术。患者叫李秀兰,八十二岁,在社区养老院。费用走衍辉的公益基金。“
”另外,查一下她两个儿子的情况,赡养义务不履行的话——让法务发个律师函。“
挂了电话。
苏念愣在那里。
”你……“
”手术费不用你出。你拿三千七块钱去做手术,做完之后你自己吃什么?“
”我可以省——“
”省什么省。“
她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你其实不是一个坏人。“
”我也不是一个好人。“
”那你是什么人?“
”我是一个——闲得慌的人。“
她笑了。
老周买羽绒服回来了。
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看品牌——加拿大鹅。
我看了一眼吊牌。
一万二。
”老周,我说能穿就行。“
”这就是能穿的啊。“老周面不改色。
苏念看到吊牌上的价格,使劲摇头:“太贵了太贵了,我不能要——”
”穿上。“
”可是——“
”穿上。别在我的办公室里冻感冒。真得了肺炎住院,耽误你在养老院的工作。“
苏念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件羽绒服。
最终,她慢慢地把外套脱了,换上了羽绒服。
拉上拉链的那一刻,她缩了缩脖子。
”暖。“
”嗯。“
”真的暖。“
”……嗯。“
她在羽绒服里站了一会儿,像一只刚被捡回来的流浪猫,在暖气旁边蜷起身子,小心翼翼又贪恋地感受着温度。
我移开视线。
”没别的事就回去吧。手术的事我安排,你不用操心。“
”好。“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顾衍。“
”嗯。“
”那个……这件衣服的钱,我会还你的。“
”不用——“
”我会还的。“
她的语气很认真。
然后她推门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老周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说。“
”少爷,她那件针织外套穿了一整个秋天——我查过,是二十九块九包邮的。“
”……然后呢?“
”然后您给她穿了一件一万二的加拿大鹅。“
”所以?“
”所以——您上次给公司全体员工发年终福利的时候,给每个人买的羽绒服是优衣库的。三百九十九一件。“
”……“
”少爷。“
”闭嘴。“
”是。“
【第九章】
又过了两个月。
春天了。
锦城的春天来得很快,三月初柳树就开始抽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花粉的味道。
这两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
李奶奶的手术很成功。新的髋关节是进口的钛合金,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
衍辉法务给她两个儿子发了律师函之后,大儿子第二天就转了五万块过来,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妈,我之前是一时糊涂,您放心养病。“
小儿子嘴硬了三天,第四天也认怂了。
因为他发现他们家门口新开的那家超市——是衍辉旗下的。他的小卖部直接被碾压到日营业额不到一百块。
我没做什么。
只是让人在他隔壁开了家店而已。
商业竞争,合理合法。
苏念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李奶奶的儿子们”想通了”,手术费也有着落了。
她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亮了不少。
“顾衍,你猜怎么着?李奶奶今天能下地走几步了!”
“嗯,挺好。”
“她走了几步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特别逗。”
“什么话?”
“她说——‘闺女,等我能跑了,我去给你介绍对象!’”
我笑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奶奶,不急不急,您先跑起来再说。’”
电话里传来她的笑声。
清脆的、干净的笑声。
和半年前“小奶猫”那种甜腻的假笑完全不同。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她的笑声,突然觉得——
春天确实来了。
——
三月下旬的一个周六。
我难得休息,在家补觉。
被手机吵醒的。
苏念打来的。
“顾衍,你今天有空吗?”
”……几点了?“
”早上十点。“
”苏念,今天周六。“
”我知道。但我——“
她停了一下。
”我想请你吃饭。“
我从枕头上抬起头。
”你请我吃饭?“
”嗯。上次你请我吃烧烤,一直没还。还有羽绒服的钱——我攒够了,想一起给你。“
”……你攒了一万二?“
”一万二千零七十四。多出来的七十四是利息——不对,是我多赚的。总之,凑了个整。“
我沉默了一会儿。
”行。在哪?“
”老四川。我今天不上班,但老板娘说我可以用厨房。“
”你做饭?“
”嗯。“
”你会做饭?“
”顾衍,你别用那种口气。我在养老院给老人做了大半年饭了,手艺比以前好多了。“
”……好吧。几点?“
”中午十二点。“
”好。“
挂了电话。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分钟。
然后翻身起来,去洗漱了。
洗漱的时候,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换了三件衣服。
最后选了一件最普通的灰色卫衣。
出门的时候,老周在门口等着。
”少爷,要不要——“
”不用。今天自己去。“
老周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
只是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
老四川。
周六中午,没什么客人。
苏念在厨房里忙着,围裙上沾着油点子。
我坐在角落的老位子上,等着。
过了二十分钟,她端出来四个菜。
水煮鱼——不用说了,她的保留项目。
宫保鸡丁——花生米炸得金黄,辣椒段切得很均匀。
一盘醋溜白菜——家常菜里的平价王者。
还有一盘——
”这是什么?“我看着那盘黑乎乎的东西。
”红烧肉。“
”……你确定?“
”第一次做,火候没控制好。但味道是好的,你尝尝。“
我用筷子戳了一块。
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咸了。
而且——焦了。
外面一层碳化的焦壳,里面的肉倒是软的,但盐放多了至少一倍。
”怎么样?“苏念期待地看着我。
”……挺好。“
”真的?“
”嗯。特别……有个性。“
”什么叫有个性?“
”就是……别人做不出这个味。“
苏念歪头看了我两秒。
”你是在说难吃吧?“
”没有——“
”顾衍,你一个能封城的人,连说实话的勇气都没有?“
”……好吧,咸了。而且糊了。“
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噗嗤笑了。
”我就知道。我自己尝了一口就吐了。“
”那你还端出来?“
”想看看你硬撑的样子。“
”……“
”果然,很好笑。“
我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
”怎么了?“
”骗人的时候一脸无辜,吃饭的时候笑得像个傻子。“
”我已经不骗人了。“
”你刚才骗我说红烧肉味道好。“
”那叫善意的谎言。“
”那你以前骗我五百万也是善意的?“
苏念的笑容停了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把那盘红烧肉端走了。
”这盘不算,我重新做。“
我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
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围裙系得歪歪扭扭,左边长右边短。
厨房里传来锅铲撞击铁锅的声音,然后是油下锅的滋啦声。
我端起可乐喝了一口。
心里想——
五百万换一顿手艺不行的家常菜。
赚了还是亏了?
不知道。
但这种不知道的感觉,不坏。
——
第二盘红烧肉端出来了。
这次颜色正常了。
棕红色,油亮亮的,一看就有食欲。
我夹了一块。
甜口的。
肉烂得恰到好处。
”这次怎么样?“
”比第一盘好多了。“
”那你给打个分。“
”八十。“
”才八十?“
”留二十分给你进步空间。“
苏念哼了一声,在我对面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吃了一顿饭。
没聊什么大事。
聊了养老院的趣事——张爷爷偷吃了王奶奶的降压药,因为他以为是巧克力豆。
聊了餐厅的八卦——老板娘跟送菜的小哥好上了,全店都知道就他俩自己装不知道。
聊了锦城的春天——苏念说她老家没有春天,从冬天直接跳到夏天。
”河东那边是这样的,“她说,”三月还在穿棉袄,四月突然就热得穿短袖了。“
”你想回去看看吗?“
她摇了摇头。
”不想。家里没什么人了。爸妈走得早,奶奶前年也去世了。“
”那你说的奶奶住院——“
”编的。“她看着我,坦然得让我意外。”全是编的。奶奶的照片也是网上找的。“
”你倒是坦诚。“
”都过去了。瞒着也没意义。“
我点了点头。
吃完饭,苏念拿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沓现金。
”一万二千零七十四块。衣服的钱。“
”我说过不用还。“
”我说过要还。“
她把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个信封。
厚厚的一沓,都是一百块的。
一万二千零七十四块。
她在餐厅兼职一天一百五。
这是八十天的工资。
快三个月。
三个月,不吃不喝,才攒出这件羽绒服的钱。
我把信封推了回去。
”不收。“
”顾衍——“
”苏念,你听我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还了五百万的时候,我收了。因为那是你骗的,该还。“
”但这一万二——不是你骗的。是我让老周买的。“
”这不是还款。是一个人送给另一个人的东西。“
”你收过别人送的东西吗?“
苏念愣住了。
我知道答案。
她没有。
在她的人生里,”别人给的东西“只有两种——要么是利用她的工具,要么是要她还的债务。
从来没有人给过她一件——不需要还的东西。
”收着。“我说。”这是你八十天的辛苦钱。留着过日子。“
苏念看着信封,没说话。
过了很久。
她把信封慢慢收回去了。
”谢谢。“
”嗯。“
她起身收拾碗筷。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顾衍。“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我其实想过很多次了。
但每次想出来的答案,都不太一样。
有时候觉得是同情。
有时候觉得是好奇。
有时候觉得——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在我面前,从头到尾没有因为”顾衍“这个名字而改变态度的人。
她怕过我、恨过我、感激过我、骗过我。
但从来没有”巴结“过我。
”因为——“
我想了半天。
”你的水煮鱼值这个价。“
苏念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的红烧肉呢?“
”红烧肉——再练练。“
”好。下次保证及格。“
”那就下次见。“
”嗯,下次见。“
我起身往外走。
推开餐厅的门,三月的风扑面而来。
暖洋洋的。
空气里有花香。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苏念站在餐厅的玻璃门后面,透过玻璃看着我。
看到我回头,她愣了一下,然后装作在擦桌子。
擦了一下没擦的桌子。
我笑着摇了摇头。
转身走了。
那是一个很好的春天。
空气很好。
阳光很好。
吃过的水煮鱼——也很好。
至于心情——
大概,也算……挺好的。
【第十章】
一年后。
锦城的秋天又来了。
金黄色的银杏叶铺满了衍辉大厦门前的步行道。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一份特殊的文件。
不是财报。
是苏念的三年公益服务终期评估报告。
提前完成了。
因为她的表现远超协议要求,养老院和社区给了”优秀“评价,法务团队据此缩减了服务期限——从三年减到了一年半。
报告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字。
是养老院院长写的:
“苏念同志在服务期间表现突出,深受院内老人喜爱。特别是李秀兰老人,将其视如亲孙女。苏念同志多次放弃休息时间,义务加班照顾重病老人。经评估,建议提前结束公益服务。”
我合上报告。
”老周。“
”在。“
”苏念的服务期结束了。你通知法务出一份正式的解除文件。“
”好的。另外,少爷——“
”什么?“
”苏念上周提交了一份申请。“
”什么申请?“
”养老院的正式护工岗位。月薪四千五。“
我愣了一下。
”她要留在养老院?“
”是。她跟院长说,想继续照顾李奶奶和其他老人。“
”她没说要离开锦城?“
”没有。“
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银杏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来。
——
那天晚上,我去了老张烧烤。
一年了。
我又坐在角落的那个老位子上。
五十串牛肉,三十串板筋,二十串鸡翅,两箱啤酒。
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但这次不是一个人。
苏念坐在对面。
穿着那件加拿大鹅——洗得有些旧了,但保养得很好。
”这地方没变。“她环顾四周。
”老张这个人,十年了,连调料配方都没换过。“
”难怪好吃。“
”你现在倒是会夸了。一年前你坐在这里,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她白了我一眼。
”提那些干嘛。“
我笑着拿起一罐啤酒,递给她。
她接过去,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大口。
”苏念。“
”嗯。“
”你真的打算留在锦城?“
”嗯。“
”为什么?“
她看着手里的啤酒罐,想了一会儿。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在一个地方待超过半年。“
”以前跟着刘浩跑,最长在一个城市待两个月就得走。“
”但锦城——“
她抬头,看着远处的灯火。
”锦城让我觉得,可以停下来了。“
”因为这里有养老院?“
”因为这里有老张烧烤。“
她看着我,笑了。
我也笑了。
”行吧。那以后烧烤不用我请了。你都是锦城人了。“
”谁说的?今天这顿你请。“
”凭什么?“
”凭你封了我半座城。“
”那都一年前的事了——“
”一年前的事也得还。你以为封城不用给精神损失费?“
”……行吧。我请。“
烤串上来了。
老张的手艺一如既往。
牛肉烤得外焦里嫩,板筋嚼劲十足,鸡翅金黄酥脆。
我们吃了很多。
也喝了很多。
聊了很多。
聊到最后,啤酒见了底,烤串凉了,夜风也凉了。
苏念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微醺的红。
”顾衍。“
”嗯。“
”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秘密?“
”当初你打电话给我,说‘宝宝好久不见’的时候——“
”嗯。“
”我其实——不是只害怕。“
”那还有什么?“
”还有一点点……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一个被骗了五百万还不报警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看着我。
”现在我知道了。“
”什么样?“
”是一个——会封城请人吃烧烤的疯子。“
我笑了。
”一个会给骗子买加拿大鹅的冤大头。“
我继续笑。
”一个明明可以把我送进监狱、却让我去养老院当义工的——“
她停了。
”的什么?“我问。
苏念低下头。
啤酒罐在她手里转了一圈。
然后她小声说了一个词。
”好人。“
夜风吹过铁棚子。
老张在远处刷着烤架。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苏念。“
”嗯。“
”我也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
”当初你删了我之后——“
”嗯。“
”我坐在家里喝大红袍的时候——“
”嗯。“
”其实不是不在乎。“
”那是什么?“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三个月的‘哥哥’和‘晚安’——原来全是假的。“
苏念的眼圈红了。
”所以你封城,不只是为了五百万?“
”五百万我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
”在乎——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烧烤摊安静了。
连隔壁桌划拳的都停了——他们大概也被这氛围感染了。
苏念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一次,我递了纸巾。
她接了。
擦了擦眼泪。
然后抬起头,红着眼睛,笑了。
”顾衍。“
”嗯。“
”有一句是真的。“
”哪一句?“
”‘哥哥你好温柔。’“
”那是第一句。“
”嗯。“
”骗子的第一句话,也能是真话?“
”这一句是。“
夜风停了。
月光洒在油腻的桌面上。
我伸出手。
穿过啤酒罐和竹签的丛林。
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指尖有些粗糙——是在养老院干活磨的。
但很暖。
”苏念。“
”嗯。“
”从今天起——“
”你不用再还我任何东西了。“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紧了紧。
”为什么?“
”因为从今天起——“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欠我的。“
”和我欠你的。“
”扯平了。“
苏念的眼泪又掉了。
但嘴角是笑的。
”你这个人。“
”怎么了?“
”说情话跟谈判似的。“
”我就会谈判。“
”那你现在是在跟我谈什么?“
”谈——“
我笑了。
”一个长期合作项目。“
”不能单方面毁约的那种。“
她握紧了我的手。
”成交。“
老张在远处探头看了一眼。
”嘿,小顾,你那个欠你钱的朋友——“
”不欠了。“我说。
”那她现在是——“
”现在——“
我看着苏念。
月光、灯光、炭火的光,全落在她脸上。
很好看。
比一年前在那个快捷酒店的监控截图里——好看一万倍。
”现在——她是我的人了。“
老张咧嘴一笑:“好小子,恭喜恭喜。今晚烤串我请了。”
”不用,我有钱。“
”知道你有钱。但请你吃烤串的权利——你总得给我留着吧?“
我笑了。
苏念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
我没擦。
她自己擦的。
用那张已经揉成一团的纸巾。
那天晚上,我们在老张的烧烤摊坐到了凌晨两点。
吃光了所有的串。
喝完了两箱啤酒。
苏念靠在我肩膀上,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顾衍,你说我以前是不是特别坏?”
”嗯,特别坏。“
”那你怎么还——“
”因为坏人变好,比好人一直好——难得多。“
她没说话。
呼吸渐渐均匀了。
睡着了。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
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嘴角却是弯的。
像做了一个好梦。
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老张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茶。
”小顾,你这段感情——挺离谱的。“
”嗯,我知道。“
”但挺好的。“
”嗯。“
”你爷爷当年追你奶奶的时候,也挺离谱的。“
”……你怎么知道?“
”你爷爷以前也是我这摊子的常客。你以为你的‘老位子’是谁留下的?“
我愣了一下。
看了看屁股底下这把歪歪扭扭的塑料椅子。
”这把椅子——“
”二十年了。换了三次腿,补了两次面。但位置没变过。“
”你爷爷坐过,你爸坐过,现在你坐。“
老张笑着摇了摇头,回去刷烤架了。
我端着热茶,看着怀里睡着的苏念。
又看了看头顶的月亮。
想起了很多事。
五百万。
一座城。
一年的时间。
从骗子到爱人。
从猎物到归宿。
这个故事——如果写成小说,估计没人信。
但生活就是这样。
比小说离谱。
比小说真实。
也比小说——暖。
——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就简单了。
苏念正式成为了锦城社区养老院的护工长。
月薪从四千五涨到了六千——院长主动加的,因为在她手底下,护工团队的服务质量翻了一番。
李奶奶的髋关节恢复得很好,真的能跑了。
她兑现了承诺,给苏念介绍了一个对象——隔壁社区退休教师老王的孙子,在银行上班,一米八,有房有车。
苏念哭笑不得地拒绝了。
”奶奶,我有对象了。“
”谁?比我介绍的好?“
”好不好的不知道——但他请我吃过一顿很贵的烧烤。“
”多贵?“
”五百万。“
李奶奶听完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闺女,你这对象——脑子没毛病吧?”
苏念想了想。
”有一点。“
至于我——
衍辉控股的季度财报一如既往地漂亮。
我爸从夏威夷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我说不急。
他说:“你要是再不结婚,我就把公司捐了。”
”捐给谁?“
”捐给你女朋友开的养老院。“
”……你怎么知道她的事?“
”老周跟我说的。“
我转头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茶。
我挂了电话。
深吸一口气。
”老周。“
”在。“
”你是不是把我所有的事都跟我爸汇报了?“
”没有。“
”那他怎么知道苏念的事?“
”我只说了‘少爷有女朋友了,对方以前是做诈骗的’。“
”你管这叫‘没有’?“
”剩下的是您父亲自己调查的。他的情报能力——不比您差。“
我闭上了眼睛。
家族遗传。
原来窥探别人隐私这种事——是遗传的。
——
又过了半年。
夏天。
锦城热得像蒸笼。
我和苏念去民政局领了证。
没有婚礼,没有钻戒,没有豪车车队。
就两个人,穿着白T恤牛仔裤,在民政局门口拍了一张合照。
苏念举着红本本,笑得像个傻子。
我也笑了。
虽然笑得没她傻。
出了民政局,她问我:“想好蜜月去哪了吗?”
”你想去哪?“
”夏威夷。“
”……为什么是夏威夷?“
”去见公公啊。总得让你爸看看,他儿子娶的这个‘前诈骗犯’——长什么样吧?“
我看着她。
”苏念。“
”嗯。“
”你真的不怕我爸?“
”怕什么?最多再骗他五百万。“
”……“
”开玩笑的。“
”你最好是。“
她挽着我的胳膊,走在锦城的街上。
阳光很烈。
路上的人很多。
没有人知道,这个挽着我胳膊的女人,两年前还在某音上扮演”小奶猫”,用甜甜的声音叫人“哥哥”。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被她挽着的男人,为了追她——封过半座城。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这个夏天。
这条街。
这个人。
还有口袋里那两本红色的小本本。
比五百万值钱。
比一座城值钱。
比所有的烧烤加起来——都值钱。
“顾衍。”
“嗯。”
“以后不许再提‘骗子’这两个字了。”
“好。”
“也不许再提‘五百万’。”
“好。”
“也不许再提‘封城’。”
“这个——”
“嗯?”
“这个没法答应。”
“为什么?”
“因为万一以后咱孩子不听话——”
“我得拿这事儿吓唬他。”
“‘你妈当年骗了你爸五百万,你爸封了半座城来追你妈——你信不信你不写作业,你爸把整座城都封了?’”
苏念踹了我一脚。
“滚。”
我躲开了。
笑着跑了两步。
然后回头。
她站在阳光里,双手叉腰,瞪着我。
脸红红的。
不知道是热的,还是——
算了。
都一样。
好看就行。
“走了,苏太太。”
“去哪?”
“去老张那儿。”
“又吃烧烤?”
“嗯。咱们的故事在那儿开始的,每个纪念日都得在那儿过。”
“你可真行。别人的纪念日去米其林,咱的纪念日去苍蝇馆子。”
“老张听到你管他的摊子叫苍蝇馆子,能拿烤签扎你。”
“我不怕。我老公能封城。”
“别乱说。”
“嘻嘻。”
她跑过来,重新挽住我的胳膊。
两个人往翠竹路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民政局的大门。
前面是老张烧烤的炊烟。
更远的地方,是锦城的天际线。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楼。
但今天——
怎么看都觉得,亮堂堂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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