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说他想脱单。
我说行,我帮你刷小红薯。
刷到一条百万赞的帖子——
“分手两年,前男友依旧每月转我5万。”
“今晚订婚了,还跨越1200公里给我送海鲜粥。”
我看着截图里那只戴着钻戒的手,吹着浴袍男人的短发。
那个浴袍男人……怎么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兄弟,你这单还脱吗?我先把自己脱了行不行?
【第一章】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我哥们儿赵铁柱,三十岁了,单身。
不是那种“条件不好没人要”的单身,是那种“条件还行但嘴太贱把人全得罪了”的单身。
周五晚上,他第十七次相亲失败后,瘫在我家沙发上,抱着我的猫,眼神空洞。
“许衍。”
“嗯。”
“你说我是不是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因为答案确实是——大概率是这样了。
但我不能这么说。
他要是哭了,我那沙发套刚换的。
“你别急,”我安慰他,“现在不是有那种小红薯嘛,上面好多帖子教你怎么脱单,我帮你刷刷。”
赵铁柱立刻来了精神:“对对对,我听说现在流行‘靠谱前男友推荐’,就是前女友发帖夸前任多好,然后底下人抢着要联系方式。”
”……你打算让你前女友夸你?“
”我没有前女友。“
行。
那就换个思路。
”那就反过来,“我说,”刷那种‘靠谱前女友推荐帖’,找个被夸的姑娘,条件不错又刚好单身,给你对接上。“
赵铁柱一拍大腿:“许衍,你真是我的军师。”
我笑了笑,打开了小红薯。
当时我还不知道,我这个军师,即将给自己挖一个深不见底的坟。
我刷了大概半个小时。
满屏都是”我前任超好的,姐妹们快去捡漏“这种帖子。
有夸前任做饭好吃的,有夸前任脾气温柔的,也有夸前任床上功夫好的——这个我跳过了,铁柱不需要这种竞争压力。
然后,一条置顶热帖跳了出来。
标题:【恋爱三年分手两年,他依旧每月给我转5w零花钱。这种前男友,全世界应该只有一个了吧。】
点赞量:一百二十万。
收藏量:八十万。
评论区:两万多条。
我”嚯“了一声。
”铁柱你看这个。“
赵铁柱凑过来,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卧槽,每月五万?分手了还转?这什么神仙前男友?”
我点开帖子,往下滑。
贴主的ID叫”小鹿今天也很乖”,头像是一朵玫瑰花。
正文写得很长,我一段一段读。
“我和他恋爱三年,是我提的分手。”
“原因很复杂,主要是我家里逼得紧,必须跟门当户对的人订婚。”
“他没有挽留。只是说了一句:你过得好就行。”
“分手后第一个月,我收到了一笔五万块的转账。备注:这个月的零花。”
“我退回去了。他又转了过来。”
“连续两年。每个月。雷打不动。”
赵铁柱看到这里,声音都变了:“这,这也太舔了吧?”
我没接话,继续往下看。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今晚,我要订婚了。”
“对方是家里安排的,A9级家族,做能源生意的。”
“但就在三个小时前,他跨越了1200公里,从S市飞到我在的城市,只为了给我送一碗海鲜粥。”
“因为我昨天朋友圈发了一句‘想喝粥’。”
“他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粥还是热的。”
“他把粥放在我门口,发了一条消息:粥在门口,趁热喝,别凉了胃。”
“然后就走了。”
“没有多说一个字。”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带着敬畏:“我的天,许衍,这种男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先别急着感动,“我说,”看评论。“
评论区炸了。
”呜呜呜这什么绝世好男人,姐妹你把联系方式甩出来!“
”每月五万的前男友你不要我要!“
”分手两年还送粥?他是人吗?他是天使吧?“
”楼主你前男友是不是傻?被你甩了还这样,心疼。“
贴主在评论区又追加了好几段。
第一条追加:
“有姐妹问他条件。说一下吧。”
”身高185,长相很帅,家里做生意的,算是比较有钱。“
”但最打动我的从来不是钱。“
”是他对我的态度。三年恋爱,从来没跟我红过脸。我发脾气的时候他就安静听着,等我说完了,给我倒杯水。“
第二条追加:
“补充一下,他现在应该也快订婚了。”
”是他爷爷安排的,听说女方家世很好,但他跟我说过,他根本看不上。“
”他原话是:‘那种娇气包大小姐,还没你一根手指头好看。’“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爬上了后背。
”娇气包大小姐”。
这个词,很耳熟。
特别耳熟。
我没吭声,继续看。
第三条追加:
“再补一张图吧。今晚他送完粥之后,我刚好在酒店准备订婚宴的事情。他没走远,我叫他上来坐了一会儿。”
“他洗完澡出来,我帮他吹头发。”
“拍了一张照片,纪念一下。”
“毕竟以后,可能没有机会了。”
图片加载出来了。
画面很温馨。
一个女人,手指修长,指甲做了法式美甲,正在吹一个穿着白色浴袍的男人的头发。
女人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硕大的钻戒。
而那个男人——
只露了一个侧脸。
还有半截下巴。
还有一颗很小的、长在耳垂旁边的痣。
我的手指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因为那颗痣,我太熟了。
每天早上刷牙的时候,我都能在镜子里看到它。
那颗痣是我的。
那张脸。
那个下巴。
那件白色浴袍。
全是我的。
不对。
准确地说——
全是我未婚妻苏锦若口中那个“出差谈项目”的夜晚里,不该出现在别的女人酒店房间里的我。
不。
不对。
我再说准确一点。
那张照片里的男人,不是我。
穿着我同款浴袍、长着跟我一模一样的侧脸和痣的那个男人——
是苏锦若的前男友。
而苏锦若,是我的未婚妻。
那个今晚即将跟我订婚的女人。
那个“A9级家族、做能源生意”指的是我家。
那个“父母双亡、爷爷以死相逼联姻”指的也是我家的情况。
那个“娇气包大少爷”——
指的是我。
我放下手机。
赵铁柱还在旁边感慨:“这种男人真不错啊,许衍你说这姑娘是不是傻——”
“铁柱。”
“嗯?”
“帖子里那个‘前男友’,送粥那个。”
“对对对,那个大帅哥。”
“帖子里那个‘即将订婚的A9家族娇气包大少爷’。”
“嗯嗯,就是那个冤种,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
“冤种是我。”
赵铁柱的表情定格了三秒。
然后他缓缓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
又抬头看了看我。
再低头。
再抬头。
“……许衍。”
“嗯。”
“你没跟我开玩笑?”
“你觉得我现在像是在笑吗?”
赵铁柱终于注意到了我的脸色。
他看了看我的表情,慢慢地把手里的猫放了下来。
然后用一种非常谨慎的语气说:
“那个……兄弟……单我不脱了,你先把你自己的事处理一下?”
我没接话。
我重新拿起手机,翻回帖子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
“恋爱三年,分手两年。”
苏锦若跟我订婚是一年前的事。
也就是说,她跟那个男人分手一年后,才跟我订婚。
“每月转五万零花。”
苏锦若上个月还跟我说,她闺蜜做微商赚了不少钱,她也想试试。我二话没说给她转了十万当启动资金。
原来她根本不缺钱。
每个月有别的男人按时供着。
“他跟我说,根本看不上现任这种娇气包大少爷。”
好。
很好。
我许衍,许氏能源集团的继承人,被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前男友叫“娇气包”。
而我的未婚妻,不仅没有反驳——
她还把这段话截图发到了小红薯上。
一百二十万人看到了。
一百二十万人都知道了。
苏锦若有一个每月给她转五万、凌晨四点飞1200公里送粥的前男友。
而她那个“不被看上的现任”——
今晚还傻乎乎地准备了一枚四克拉的订婚戒指。
就等着单膝跪地那一刻。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
是那种突然发现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的感觉。
一种从胃里翻上来的恶心感。
赵铁柱在旁边大气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许衍,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答他。
我把帖子截了图。
把评论区贴主追加的每一条内容都截了。
包括那张照片。
然后我打开了苏锦若的微信。
她的头像是我们上个月去三亚拍的合照,她搂着我的胳膊,笑得一脸甜蜜。
最新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
“老公,订婚宴的座位表我改好了,你看看~”
后面还跟了一串爱心表情。
我盯着那个“老公”看了十秒钟。
然后退出了微信。
打开通讯录,翻到了爷爷的电话。
又放下了。
不急。
我重新拿起手机,回到小红薯那条帖子。
评论区还在持续更新。
最新的一条热评写着:
“楼主,你这前男友太牛了,赶紧回头是岸吧!你那个现任再有钱有什么用?人家这份真心,一辈子也买不来啊!”
底下的回复清一色的:
“+1”
“+1”
“+10086”
有一条跟帖特别扎眼。
“说实话,那个A9家族的大少爷也挺惨的。被当冤大头还不知道,今晚还乐呵呵去订婚呢。”
“哈哈哈哈别说了,我已经开始心疼那个冤种了。”
“冤种:“我爱你。”苏锦若:“嗯,你先转个账。””
乐。
真乐。
全网都在拿我开涮,我自己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把手机锁了屏,起身去了阳台。
城市的夜景很漂亮,远处的写字楼灯火通明。
今天本来应该是个好日子。
订婚宴、四克拉钻戒、两个家族的联姻、爷爷终于可以安心的笑容。
全他妈扯淡。
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到了阳台。
他靠在栏杆上,难得正经了一次:“许衍,你别冲动。这事你得想清楚再动。”
“我很清楚。”
“你现在什么情绪?”
我想了想。
“你知道什么叫‘娇气包大少爷’吗?”
赵铁柱点点头。
“今天我让所有人看看,”我说,“娇气包发起疯来,是什么样子的。”
【第二章】
订婚宴定在市中心的云顶酒店,六十八层,旋转餐厅。
苏锦若选的。
她说她喜欢高处的风景,说站在那里感觉整个城市都在脚下。
我当时还觉得挺浪漫的。
现在想想,她大概只是觉得——站得高,冤种看得远。
到酒店的时候是晚上七点。
我坐在车里没急着下去。
把那条帖子又看了一遍。
评论区又多了三千条。
其中一条是贴主“小鹿今天也很乖”五分钟前刚回复的:
“姐妹们,他刚给我发了消息,说今晚会在宴会上找个借口早退来找我。他说他准备了一个惊喜。啊啊啊啊我好紧张!!!”
底下一片尖叫:
“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现任还蒙在鼓里吧哈哈哈哈心疼那个冤种一秒钟。”
“订婚宴都成这样了,还早退来找你?这男的疯了吧?”
对。
我也觉得这男的疯了。
在我的订婚宴上搞事情,他胆子不小。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拉了拉袖口,下了车。
爷爷的秘书张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少爷,许老先生已经到了,在贵宾休息室。苏小姐那边也准备好了,化妆师说大概还要二十分钟。”
“嗯。”
“少爷,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没事。”
我走进电梯,按下了68楼。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对着镜面看了自己一眼。
西装、领带、胸口的口袋巾叠成三角形,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
一切都很完美。
就像一个即将上台表演的小丑。
六十八楼。
旋转餐厅被整层包了下来。
鲜花、水晶灯、香槟塔,圆桌上摆着定制的席位卡。
宾客陆续到了,大多是两家的生意伙伴和亲戚。
我爷爷许崇年坐在主桌,穿一身中山装,精神矍铄。老爷子今年八十二了,身体一直不太好,这场订婚宴是他最惦记的事。
他老远就冲我招手。
“衍哥儿,过来。”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紧张不?”爷爷笑着拍我的手。
“还行。”
“锦若那丫头不错,爷爷眼光没问题吧?”
我看着他满脸的笑纹,喉咙动了动。
“爷爷,”我说,“今晚不管发生什么,您别着急。”
老爷子愣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以防万一。”
“你小子,”爷爷笑着摇头,“大喜的日子说什么丧气话。去去去,去迎你的新娘子。”
我站起来,整了整领带。
新娘子。
我去迎。
不过方式可能跟您想的不太一样。
苏锦若出现在餐厅入口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一瞬。
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漂亮。
一袭红色礼裙,锁骨精致,妆容完美,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她看到我,快步走过来,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
“老公,你今天好帅。”
她的手指扣着我的小臂,指甲上是法式美甲。
跟照片里吹头发那只手,一模一样。
“你也很好看。”我说。
她眨了眨眼,凑近我耳边:“待会儿交换戒指的时候别紧张啊,我怕你手抖。”
“放心。”
我的手稳得很。
倒是你,待会儿可能稳不住。
宴会流程很标准。
开场、致辞、双方家长发言。
苏锦若的父母去世得早,来的是她舅舅,苏家现在由他代管。她舅舅苏伟成,四十多岁,精明得像条蛇,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笑。
他致辞的时候说了一堆客套话,大意是“两家联姻是天作之合”“锦若从小没了父母,许家愿意接纳她是她的福气”。
苏锦若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副乖巧感恩的模样。
如果我没看过那条帖子的话,我可能真的会被这个画面打动。
致辞结束。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交换戒指。
灯光暗了下来,只剩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我和苏锦若面对面站着。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看着我的时候带着一种我曾经以为是“深情”的东西。
司仪开始煽情:“今天,在这个特别的夜晚,两位新人将交换象征爱情的戒指——”
我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戒指盒。
苏锦若微微抿嘴笑了。
我打开盒子。
四克拉的钻戒,在追光下闪得刺眼。
全场发出一阵惊叹。
“许先生,请您为苏小姐戴上这枚戒指。”司仪说。
我把戒指捏在指间,看着苏锦若向我伸出左手。
她的手很白,指节修长。
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那张照片里,同一根手指上有一枚钻戒。
不是这一枚。
“许衍?”苏锦若小声说,“你怎么不动?”
我笑了笑。
“不急,”我说,声音不大,但旋转餐厅的音响效果很好,大多数人都听得到,“戒指可以晚一点戴。我想先给大家看一个东西。”
苏锦若的笑容顿了一下。
司仪也愣了:“许先生,这……”
“放心,是个惊喜。”
我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了手机。
打开小红薯。
帖子已经加载好了。
我走向舞台侧面的投影设备。云顶酒店的旋转餐厅有一整面LED屏墙,平时放花絮视频用的。
张叔跟了上来,小声说:“少爷,您这是——”
“张叔,帮我把手机连上投屏。”
“少爷?”
“快。”
张叔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接过手机,三下两下接上了投屏线。
六十八层旋转餐厅那面巨大的LED屏,亮了。
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条小红薯帖子。
标题硕大。
【恋爱三年分手两年,他依旧每月给我转5w零花钱。这种前男友,全世界应该只有一个了吧。】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
苏锦若站在舞台中央,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住,但眼神已经变了。
她看着那块大屏幕,瞳孔缩了一下。
很小的变化。
但我站得近,看得一清二楚。
“老公,”她声音依然甜,但多了一丝不确定,“这是什么?”
“一条小红薯上的热帖,”我说,“特别火,一百多万点赞。今晚我帮兄弟脱单的时候,偶然刷到的。”
我看着她的表情。
她还没意识到问题。
或者说,她不相信我会发现。
“我觉得这个帖子特别感人,”我继续说,声音平稳,“所以想跟在座的各位分享一下。毕竟今天是我们的订婚宴,讲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很应景。”
我按下了翻页。
屏幕上出现了帖子正文。
“恋爱三年,分手两年,每月转5万零花钱。”
有人开始小声读出来。
苏锦若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突然白了那种。
是那种——像一面正在碎裂的镜子,从中间开始出现一道裂缝,慢慢扩散。
她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我继续翻。
贴主追加的第一条内容。
“他家A9,父母双亡,爷爷以死相逼联姻,她没有办法。”
这句话出现在大屏幕上的时候,我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椅子挪动的声响。
是爷爷。
他站了起来。
张叔在旁边扶着他,老爷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了。
我继续翻。
“他跟我说,根本看不上现任这种娇气包大少爷。”
全场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声。
有些人已经开始看苏锦若了。
苏锦若终于开口了。
“许衍!”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尖锐。
“你——你在干什么?!这是别人的帖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吗?”
我最后翻了一页。
那张照片。
女人的手吹着浴袍男人的短发。
那颗耳垂旁的痣,在六十八层高清LED屏上,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全场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在我脸上和屏幕上来回扫了两遍。
我不需要任何解释。
因为那张脸,和我站在这里的这张脸,重合度高到离谱。
角度不同,但五官比例、下颌线、甚至那颗痣的位置——
任何一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苏锦若的脸彻底白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白。
是那种“天塌了”的白。
她嘴唇哆嗦着,向我伸出手:“许衍,你听我解释——”
“不用。”
我把戒指盒轻轻合上。
“这枚戒指,”我说,“你不配戴。”
然后我转向全场。
对着一百多位宾客。
“各位,今晚的订婚宴,取消了。”
我鞠了一躬。
“耽误大家的时间,很抱歉。餐可以吃,酒可以喝,许家请客。”
说完,我走下了舞台。
苏锦若在身后喊了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
经过爷爷身边的时候,老爷子一把拽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在抖。
“衍哥儿。”
“爷爷,”我说,“我说了,别着急。”
“我不急,”爷爷的声音很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生气。”
他松开我的手,转身看向苏锦若的方向。
老爷子的目光,冷得像刀。
“张叔。”
“在。”
“叫律师。”
“是。”
我走向电梯。
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守在电梯口,一脸惊恐。
“许衍,你……你真干了啊?”
“嗯。”
“你不觉得太猛了吗?一百多个人……”
“不猛。”
我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铁柱,”我说。
“啊?”
“帮我看着点爷爷。”
“啊?你去哪儿?”
电梯门缓缓关上。
我在关上的最后一刻说了一句。
“去见见那个‘全世界唯一的神仙前男友’。”
【第三章】
赵铁柱给我发了条消息。
“你走了之后,苏锦若哭了。”
我没回。
又一条。
“她舅舅苏伟成脸都绿了,拉着苏锦若在走廊里骂。我离得远听不太清,好像在骂她蠢,怎么把这种东西发到网上。”
意料之中。
苏伟成这条蛇,要是提前知道,一定会替苏锦若收拾干净。
可惜他不刷小红薯。
第三条消息。
“你爷爷那边我盯着呢。老爷子很平静,就是一直在喝茶。张叔说他血压有点高,已经让医生在旁边待命了。”
这条我回了。
“谢了。”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车在晚高峰的尾巴里穿行。导航显示目的地还有四十分钟。
我去的地方,是苏锦若帖子里提到的那个酒店——她那个“前男友”今晚送完粥之后,还没走。
怎么找到的?
很简单。
苏锦若那条帖子的照片里,浴袍男人背后的窗户外,有一块霓虹灯牌。
“锦江都城”。
全城只有两家。
而帖子里说了,“1200公里,从S市飞过来”。
机场附近那家锦江都城,距我们这个城市的机场三公里。
我赌他住在那里。
事实上,我不只是赌。
我让张叔查了一下,今天从S市飞到本市的航班一共三班。最早一班凌晨两点五十到的,跟“凌晨四点送粥”的时间线完全吻合。
张叔的效率很高。
十五分钟后他就给我回了消息:“少爷,机场附近的锦江都城确实有一位S市来的男性旅客,今天凌晨入住。登记姓名——陆时谦。”
陆时谦。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苏锦若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这个人。
三年恋爱史,前男友的存在,她只字未提。
我到锦江都城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半。
前台小姑娘看着我走进来,愣了一下。
可能是觉得我穿着一身订婚宴的西装出现在一家普通酒店,有点违和。
“你好,我找一位今天从S市入住的旅客,陆时谦。”
“先生,不好意思,我们不能透露住客——”
我把一张名片放在前台桌上。
许氏能源。许衍。
小姑娘看了一眼名片,又看了一眼我,态度立刻变了。
“稍等,我帮您查一下……陆先生住在807。”
“谢谢。”
八楼。
走廊灯光暖黄,地毯厚实,踩上去没有声音。
807门口。
我站了五秒钟。
深吸一口气。
敲门。
里面没有声音。
我又敲了两下。
脚步声。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男人。
身高跟我差不多,大概一米八五。
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还是湿的,大概刚洗完。
看到我的一瞬间,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眼神动了一下。
他认识我。
或者说,他至少见过我的照片。
“陆时谦?”我说。
“你是许衍。”他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淡漠。
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淡定。
是真的不在意。
“进来说吗?”他侧身让了让,语气像在接待一个来谈生意的客户。
我走进去。
房间是标准的商务大床房,窗帘没拉,能看到远处机场的灯光。
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桶——大概就是那碗跨越1200公里的海鲜粥的容器。
旁边还有一个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小红薯的页面上。
他也在看那条帖子。
陆时谦关上门,走到桌子旁,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打量着我,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
是一种……带点遗憾的笑。
“你比照片上看着……年轻一些。”他说。
“你看过我的照片?”
“锦若给我看过。”
锦若。
他叫她“锦若”。
不是苏小姐,不是前女友。
是名字。
带着三年恋爱留下的亲昵。
“她给你看我照片干什么?”我问。
陆时谦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她说想让我看看她未婚夫长什么样。然后问我一句——‘你觉得他比你帅吗?’”
他顿了顿。
“我说不如我。”
“她笑了很久。”
我站在原地,把手插进裤袋里。
“所以你知道她要订婚。”
“知道。”
“你也知道对象是我。”
“知道。”
“你知道她今晚在订婚宴上。”
“知道。”
“你知道这些,还跑1200公里来送粥。”
陆时谦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许衍,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有一个你爱了三年的人,分手两年之后,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想喝粥——你会不会去送?”
我沉默了两秒。
“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不是我的了。”
陆时谦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你跟我不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我。
“许衍,你来找我,想干什么?”
“我想看看,能让苏锦若心甘情愿当众说我是‘娇气包大少爷’的男人,到底是什么货色。”
他转过身。
“看到了?”
“看到了。”
“什么感想?”
“你长得确实跟我有几分像。”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陆时谦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个变化。
很微妙。
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
“你觉得她找你,是因为你像我?”他问。
“你觉得呢?”
沉默。
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陆时谦走到桌旁,拿起他的手机,划了两下,然后把屏幕递给我。
是一张照片。
苏锦若和他的合照。三年前的,两个人站在海边,苏锦若笑得灿烂。
他用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旁边一个人的脸。
“你看这个人。”
照片边缘,有一个被裁掉大半的人影。只剩半个身子和一只手。
那只手上,戴着一枚玉扳指。
我认识那枚扳指。
因为那是我爷爷的。
是许崇年出席重要场合时从不离手的那一枚。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这张照片是三年前的,”陆时谦说,“拍摄地点在三亚的一个私人晚宴上。”
“你的意思是……”
“你爷爷认识锦若。至少三年前就认识。那时候她还是我女朋友。”
我盯着那枚扳指,血液往脑袋上涌。
三年前。
苏锦若跟陆时谦恋爱的时候。
我爷爷就已经出现在她身边了。
这段“联姻”,真的只是巧合吗?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陆时谦把手机收回去。
“我在告诉你,这局棋,不是从你刷到那条帖子开始的。”
他走向门口,拉开门。
“你该回去问的人不是我。”
“是谁?”
“把你推到这张棋盘上的人。”
门开着。
走廊的暖光照进来。
我站了很久。
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电梯里,我低头看着手机。
赵铁柱又发了一条消息。
“许衍,你爷爷让你回来。他说有话跟你说。”
“他什么态度?”我问。
赵铁柱回了一个字。
“冷。”
【第四章】
回到云顶酒店的时候,宴会厅已经空了。
一百多位宾客走得很干净。桌上的香槟还没开封,花也没人碰,整整齐齐的,像一场没有演出的舞台。
只有鲜花的甜腻味道留在空气里,混着暖气的干燥,让人透不过气。
张叔在电梯口等我。
“少爷,许老先生在贵宾室。”
“苏锦若呢?”
“苏小姐被她舅舅带走了。走之前一直在哭,说要见您,被苏伟成硬拽上车的。”
“哭得厉害吗?”
张叔犹豫了一下:“……不太像是伤心的哭。”
“像什么?”
“像是害怕。”
害怕。
不是怕我。
是怕事情败露之后的后果。
我点了点头,推开了贵宾室的门。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
爷爷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他没看我,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某个点,像是在想很远的事情。
“爷爷。”
他没动。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爷爷,我有个问题。”
“你问。”
“三年前,三亚,一个私人晚宴。你认识苏锦若?”
他终于抬起了头。
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
不是那种被戳穿秘密的慌乱——我爷爷活了八十二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不会慌。
但他眼底确实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你去见了那个男人?”
“见了。”
“他跟你说的?”
“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照片边缘有您的玉扳指。”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
“衍哥儿,爷爷老了。”
“别跟我打感情牌。”
“不是感情牌。”
他睁开眼睛,目光清明。
“爷爷确实三年前就见过苏锦若。不是巧合,是我安排的。”
我的拳头攥紧了。
“你安排的。”
“对。许氏需要一桩联姻。苏家虽然父母不在了,但苏伟成手里的资源——西南片区的能源运输线,是我们缺的一环。”
“所以你提前三年就开始布局?”
“没有那么复杂。三年前我只是物色了几个合适的人选,苏锦若是其中之一。当时她有男朋友,我没有干涉。”
“但后来呢?”
爷爷看着我。
“后来她分手了。”
“她是自己分的?还是你——”
“我没有插手她分手的事,”爷爷打断我,声音重了一点,“衍哥儿,爷爷做事有底线。她和那个男人分手,是她自己的选择。苏伟成施了压,跟我无关。”
“苏伟成施压?”
“嗯。苏伟成看上了许家的条件,逼苏锦若跟那个男人分手。陆时谦没有背景,不符合苏家的利益。苏伟成切断了苏锦若的经济来源,威胁要把她从家族除名。”
“所以她被迫分手。”
“对。”
“然后你就顺水推舟,把她推到了我面前。”
爷爷没否认。
“许氏需要她。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我站起来。
“爷爷,你知不知道,她根本不爱我?”
“我知道。”
这三个字像一巴掌抽在我脸上。
“你知道?”
“衍哥儿,爷爷活了八十二年。一个女人爱不爱你,看三天就够了。”
“那你还让我——”
“因为爱不爱不重要。”爷爷的声音冷了,“许氏重要。你的命重要。”
“我的命?”
“你以为苏伟成为什么这么积极推这桩婚事?不只是为了攀附许氏。他在帮你挡一把刀。”
“什么刀?”
爷爷的表情突然变了。
从冷淡变成了一种……疲惫。
深入骨髓的疲惫。
“许衍,”他用了我的全名,“你父母的死,不是车祸。”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你说什么?”
“你父母的死,不是普通车祸。二十年了,我一直在追查真相。苏伟成手里有一部分线索。联姻是交换条件。”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像有一颗炸弹在延时引爆。
二十年。
我父母出事那年,我两岁。
从小到大,所有人告诉我的都是——车祸,意外,运气不好。
爷爷从来不提。
我以为他是不愿意揭伤疤。
原来他是不敢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还不够强。”
“我不够强?”
“对手比你想象的大得多。许氏现在的体量,还不够跟他们正面碰。我需要时间。联姻是缓兵之计。”
“缓兵之计,就是让我娶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女人?”
爷爷沉默了。
他低下头,不再看我。
房间里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过了很久。
爷爷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衍哥儿,对不起。”
我扭过头。
不想让他看到我的表情。
“爷爷,”我说,“苏锦若的事,我自己处理。”
“你打算怎么处理?”
“联姻不一定要通过婚姻。苏伟成要的是利益,不是一个女婿。”
爷爷缓缓抬头。
“你有想法?”
“苏伟成的能源运输线,经过哪几个省?”
“西南三省。”
“许氏要是自建物流体系,绕开他,需要多少时间?”
爷爷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那种被后辈的想法点燃的光。
“至少两年。”
“那就两年。”
“两年之后呢?”
“两年之后,苏伟成手里的线索,我自己去拿。不需要用我的婚姻换。”
爷爷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
我走到门口。
“还有,”爷爷在身后叫住我,“那个陆时谦,你怎么看?”
“长得像我。”
“不是说长相。这个人,有点意思。”
“哪里有意思?”
“分手两年,每月给前女友转五万。普通生意人做不到这个程度。你查查他的底细。”
我推开门。
走出去之前回了一句。
“已经在查了。”
走廊里,赵铁柱靠在墙上,听见门响,立刻站直了。
“你跟你爷爷谈完了?”
“嗯。”
“怎么样?”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现在呢?”
“现在?”
我看了看手机。
帖子的评论已经突破三万了。
最新的热评:
“天哪姐妹们!!刚才有人说那个A9家族订婚宴好像出事了?有没有在云顶酒店的现场选手???”
底下回复排山倒海。
“我朋友在场!她说新郎直接当场投屏了这条帖子!全场都看到了!!!”
“不是吧!!!现任看到了???”
“啊啊啊啊啊我需要完整版瓜!谁来写一个长文!”
“楼主呢???@小鹿今天也很乖 出来说话!”
贴主沉默了。
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四十分钟前——就是我投屏之前的那条。
“他说今晚会来找我。啊啊啊好紧张!”
之后,再无更新。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铁柱。”
“在。”
“你说,一个被全网一百多万人围观着当冤种的男人,他想做什么?”
赵铁柱想了想。
“让一百多万人知道,冤种醒了。”
“对。”
我拿出手机,注册了一个小红薯账号。
ID想了三秒钟。
就叫——
“被送粥的那个娇气包”。
【第五章】
帖子我写了大概十分钟。
没有长篇大论。
知乎体。短句。截图。
标题:
【你们口中那个“被冤的A9大少爷”来了。聊聊我未婚妻那碗跨越1200公里的海鲜粥。】
正文:
“先自我介绍一下。”
“就是那条热帖里,每月帮前男友养前女友的冤种。”
“也是今晚订婚宴被取消的那个‘娇气包大少爷’。”
“本人。”
“不匿了。”
“事情的经过很简单。”
“今天帮兄弟刷脱单攻略,刷到了一条百万赞帖子。”
“打开一看,我未婚妻正在小红薯上推荐她的前男友。”
“说他深情,说他长情,说他凌晨四点飞1200公里送粥。”
“还说我这个现任是‘娇气包大少爷’,她‘根本看不上’。”
“最骚的是,那张照片里帮她前男友吹头发的手上,戴着我送的四克拉钻戒。”
“你拿我买的戒指,去吹别的男人的头发。”
“你把我花钱包的酒店房间,用来跟前男友叙旧。”
“你在一百多万人面前说看不上我。”
“行。”
“那我就让你看看,你‘看不上’的这个娇气包,是怎么处理事情的。”
然后是截图。
订婚宴现场的投屏照片——赵铁柱帮我拍的。
六十八层旋转餐厅,巨大的LED屏上映着那条帖子,底下一片错愕的宾客。
最后一行字:
“这颗瓜,我亲手种的。今晚亲手摘了。”
“各位慢慢吃。”
“对了,帖子里那位‘小鹿今天也很乖’——锦若,你不是想让全网看到你的深情前男友吗?”
“如你所愿。”
“全网都看到了。”
“包括我。”
发出去。
我靠在车座椅上,把手机丢给赵铁柱。
“帮我盯着数据。”
赵铁柱接过手机,两分钟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许衍。”
“嗯?”
“一分钟……八百条评论。”
“正常。”
“不是——你看这些评论。”
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热评第一条:
“卧槽卧槽卧槽!!!当事人来了!!!这是今年最强互联网修罗场!!!”
第二条:
“‘这颗瓜我亲手种的,今晚亲手摘了’——这句话也太帅了吧?我一个男的都心动了。”
第三条:
“所以那个女的,拿着现任买的钻戒,在现任包的酒店里,帮前任吹头发,然后还发帖嘲笑现任是‘娇气包’?……这不是绿茶了,这是抹茶冰淇淋啊。”
第四条:
“笑死,之前全网都在心疼这个冤种,结果冤种自己杀过来了。姐妹们,冤种不冤,冤种是狠人。”
第五条:
“@小鹿今天也很乖 姐姐你出来走两步?你那个‘每月五万的深情前男友’呢?怎么你现任一出场就安静了?”
赵铁柱翻着评论,表情越来越离谱。
“许衍,你这帖子……要爆了。”
“嗯。”
“不是一般的爆。我说的是热搜那种爆。”
我闭上眼睛。
其实发这个帖子不是为了热搜。
是为了把话语权抢回来。
苏锦若的帖子在前,一百多万人看的是她的版本——深情前男友,可怜的被迫联姻,不被爱的现任冤种。
如果我不开口,这个叙事就会定型。
我许衍,永远是那个被全网嘲笑的“娇气包大少爷”。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开口了。
我的版本出来了。
评论区的风向,已经在三分钟内逆转了。
从“心疼深情前男友”变成了“这女的也太离谱了”。
从“冤种好惨”变成了“冤种好飒”。
人心就是这样。
谁先讲故事,谁就占上风。
但谁最后讲真相,谁就赢。
手机震了。
不是小红薯的通知。
是微信。
苏锦若。
“许衍,你是不是疯了?你在网上发了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连续七八条消息。
最后一条是语音。
我点开。
她在哭。
“许衍,我求你把帖子删了……你把帖子删了好不好?我们可以好好谈……我可以解释……”
我看着屏幕。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打了四个字。
“没什么好谈的。”
发送。
然后把她的微信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赵铁柱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表情复杂。
“许衍,你真打算彻底跟她撕破脸?”
“已经撕了。”
“但你爷爷那边——你不是说联姻是为了苏伟成手里的线索?”
“联姻取消了,不代表合作取消。苏伟成是个商人,商人不会因为感情翻脸,只会因为利益翻脸。”
“你的意思是……”
“我要让苏伟成明白一件事——他侄女已经不是筹码了。他要是想继续跟许氏合作,就得拿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赵铁柱挠了挠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什么?”
“可怕。”
我笑了一下。
没有回答他。
手机屏幕又亮了。
不是苏锦若。
是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
“许衍,我是陆时谦。看到你的帖子了。我们需要谈谈。不是关于锦若。是关于你父母的事。”
我盯着这行字,指尖发麻。
陆时谦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
更重要的是——他怎么会知道我父母的事?
我把短信给赵铁柱看了一眼。
赵铁柱的脸色变了。
“这个人是谁?”
“苏锦若的前男友。”
“他怎么会——”
“不知道。”
我回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地点你定。”
三秒后。
“锦湖公园北门。我有你父母车祸当天的一段监控。”
“不是车祸的监控。”
“是车祸之前,有人动过你父母那辆车的监控。”
我的手攥紧了方向盘。
赵铁柱在旁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耳朵里只有心跳声。
二十年了。
那场“车祸”背后的真相,就像一根扎在骨头里的刺。
爷爷追查了二十年没有结果。
而这根刺,现在被一个我认识不到三小时的男人,轻轻一拨就动了。
夜色在车窗外流过。
我松开方向盘,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明天上午十点。
锦湖公园北门。
不管陆时谦是什么来头。
不管他手里的东西是真是假。
我都要去。
因为这已经不只是苏锦若的事了。
这是我许衍,必须翻开的第二张牌。
【第六章】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躺在床上刷了一夜手机。
不是在看评论。
评论已经不用看了。我那条帖子发出去两小时就上了小红薯热搜第一,关联词条“订婚宴投屏”和“娇气包大少爷”霸榜到凌晨三点还没下去。
我在翻陆时谦的信息。
张叔连夜发过来的。
陆时谦,三十一岁。S市人。独资经营一家物流公司,规模不大,年营收大约八千万。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小老板。
但有两个细节很扎眼。
第一:他的物流公司成立时间是三年前——正好是他和苏锦若分手之后。
第二:他的物流路线,覆盖的区域,恰好是苏伟成手里那条西南能源运输线的“平替路线”。
巧合?
不像。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
这个陆时谦,到底是什么来头?
如果他只是一个痴情男,分手了还每月转五万——那他为什么要建一条跟苏伟成竞争的物流线?
如果他对苏伟成有敌意——那他为什么还跟苏锦若保持联系?
更诡异的是——他怎么会有我父母出事前的监控?
一个S市的小物流老板,有什么理由去调二十年前另一座城市的监控?
除非。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普通前男友”。
早上九点半。
我到锦湖公园北门的时候,陆时谦已经在了。
坐在一张长椅上,穿着深蓝色外套,手边放着两杯咖啡。
看到我走过来,他拿起其中一杯递给我。
“美式,不加糖。你的习惯。”
我没接。
“我的习惯你也知道?”
“锦若说过。”
“苏锦若跟你说了很多关于我的事?”
“不少。”
“包括我喝什么咖啡。”
“包括你早起第一件事是看财经新闻,出门前会摸三次口袋确认钥匙在不在,还有你右脚比左脚大半码,买鞋永远只买42.5。”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每一个字都让我后背发凉。
苏锦若在跟我交往的同时,把我的所有生活细节都告诉了她的前男友。
这算什么?
备份?
我深吸一口气,在他旁边坐下。
“说正事。”
陆时谦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这是一段监控视频。来自二十年前,你父母出事前一天,你家地下车库的录像。”
“你怎么拿到的?”
“这个先不重要。你先看。”
我接过手机。
视频画质很差,颗粒感很重,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东西。
画面里是一个地下车库。灯光昏暗。
时间戳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一个人走进了画面。
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
但身形可以辨认——中等身高,微胖,走路时右肩比左肩高。
这个人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边,蹲了下去。
消失在车底。
三分钟后,他站起来,快速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
视频结束。
我的手指在发抖,但脑子很清醒。
“这辆车是我父母的?”
“对。第二天,你父母开这辆车上了高速。然后——”
“刹车失灵。”
“对。”
“这个人动了刹车。”
“大概率。”
“他是谁?”
陆时谦看着我。
“我不确定。但我有一个怀疑对象。”
“谁?”
“许衍,你爷爷身边有一个人,叫周德厚。”
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周德厚。
爷爷的老管家。
从我父亲那一代就在许家做事。
现在已经退了,住在郊区的一套别墅里,是爷爷送的。
逢年过节还会来家里坐坐。
我从小叫他“周叔”。
“你怀疑周德厚?”
“视频里那个人的身形特征,我请专业机构做过步态分析。匹配度87%。不能当铁证,但足以作为线索。”
“你为什么要查这些?”
陆时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懵住的话。
“因为我父亲,也死在同一场‘车祸’里。”
我的大脑空白了两秒。
“什么?”
“你父母出事那天,车上一共四个人。你父亲,你母亲,你父亲的司机,还有一个生意伙伴。”
“那个生意伙伴——”
“是我父亲。陆建白。”
我死死地盯着陆时谦。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但我看到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关节泛白了。
“二十年前,我四岁,”他说,“我母亲承受不了打击,三年后也走了。我被姑姑带大。”
“所以你……”
“所以我恨了二十年。查了二十年。”
他转过头看着我。
“许衍,你以为我接近苏锦若是因为爱情?”
我没说话。
“我接近她,是因为苏伟成。”
“苏伟成跟我父母的死有关?”
“苏伟成当年是你父亲和我父亲的中间人。那笔西南能源运输线的生意,最早是他们三个人一起谈的。出事之后,这条线被苏伟成一个人吞了。”
“你的意思是——苏伟成是主谋?”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主谋。但他至少是受益人。一个最大的受益人。”
“那周德厚呢?”
“如果我猜得没错,周德厚是执行者。苏伟成是幕后人。”
“你有证据吗?”
“还差最后一环。”
“什么?”
“苏伟成的私人保险柜里,有一份二十年前的合同。上面有你父亲和我父亲的签名。如果那份合同还在,就能证明苏伟成当年有动机。”
我站了起来。
太阳已经完全升上来了。
公园里有晨练的老人在打太极,有遛狗的年轻人在跑步,一切都很正常。
但对我来说,这个世界已经不是昨天那个世界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
陆时谦也站了起来。
“因为我一个人查了二十年,到头了。苏伟成太狡猾,我接近苏锦若三年,也只拿到了一些边角料。”
“所以你需要帮手。”
“我需要的是许氏。”
他看着我,目光第一次带上了某种真诚。
“许衍,我知道你恨我。你的未婚妻在网上夸我是全世界最好的前男友,你有理由恨我。但我告诉你一个事实——那三年里,我对苏锦若没有一秒钟的感情。”
“每月五万呢?”
“投资。保持联系的投资。她信任我,就会在不经意间透露苏伟成的信息。”
“送粥呢?”
“她说想喝粥,我就知道她情绪不好。情绪不好的时候,人最容易说漏嘴。我那碗粥不是送给前女友的。是送给一个情报源的。”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
冷静、精准、隐忍。
演了三年深情前男友。
骗了苏锦若。
骗了全网一百多万人。
甚至差点骗了我。
“你挺可怕的。”我说。
“你也不差。”他回了一句,“订婚宴投屏那一手,很绝。”
我们对视了三秒。
然后我伸出手。
“合作。”
他握住了我的手。
手劲很大。
“合作。”
松开手之后,我转身要走。
“许衍。”
“嗯?”
“有一件事,我需要提前告诉你。”
“说。”
“苏锦若今天早上联系了我。”
“说什么?”
“她说她被你在网上曝光了,很害怕。问我能不能帮她。”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会帮她。”
我回头看他。
“你还要继续演?”
“戏没唱完,不能谢幕。她现在信任的人只剩我一个。如果我这时候跟她翻脸,她就会缩回苏伟成身边,我们就彻底断了线索。”
我想了想。
“行。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她如果在你面前说我的坏话——”
陆时谦挑了下眉毛,等我说完。
“你录音。”
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许衍,你真的很适合做生意。”
“这不是生意。”
“那是什么?”
“这是一个‘娇气包大少爷’该做的事。”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七章】
接下来的三天,互联网上彻底疯了。
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苏锦若。
或者准确地说——是因为苏锦若做了一个蠢到令人叹为观止的决定。
她发了一条长文。
在我那条帖子爆了热搜之后,全网舆论一边倒地骂她。她大概是扛不住了,也可能是苏伟成逼的,她在小红薯上发了一篇两千字的“回应”。
标题:【我只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普通女孩。】
正文我都不想复述。
大意就是——
“我和前男友是真心相爱的,但因为家里逼迫,我不得不分手。”
“许衍是一个好人,但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只有联姻。”
“前男友每月给我转钱,我拒绝过很多次,他不听。”
“订婚宴上发生的事,让我非常痛苦。我不知道那条帖子会被许衍看到。”
“我从来没有说过许衍是‘娇气包’,那是前男友开的玩笑。”
“我现在只希望大家给我一点空间。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孩,承受不了这些。”
评论区的反应是什么呢?
排名第一的热评,四个字:
“放 屁。”
排名第二:
“截图都在帖子里挂着呢,你说不是你说的?你手机被黑了?”
排名第三:
“姐妹你这话术我上次见到还是在法庭上。被告说‘我不知道刀怎么就插上去了’。”
排名第四:
“许衍那条帖子里,你亲手打的字写着‘根本看不上现任这种娇气包大少爷’——这是前男友开的玩笑?你转述别人的话还加引号带表情包呢?”
铺天盖地的骂声。
但骂声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有人开始深扒了。
互联网是有记忆的,尤其当你惹怒了足够多的人。
有人扒出苏锦若三年前的社交账号,发现她在跟陆时谦恋爱期间,同时跟至少两个“富二代”有暧昧互动。
有人扒出苏伟成的公司有过多次违规记录,包括克扣运输工人工资、虚报税务数据。
有人甚至扒出了苏锦若名下的两套房产——一套在S市,一套在本市——购房时间都在她跟陆时谦“恋爱期间”,而付款人不是陆时谦。
是另外两个男人。
这些信息像炸弹一样,一颗接一颗地在评论区引爆。
苏锦若的“可怜女孩”人设,碎了。
彻底碎了。
碎成了渣。
赵铁柱给我发了个截图,是一条转发量十万的微博——
“2024年度最佳互联网连续剧:《当娇气包发现自己是冤种》。第一季完结,第二季预告:冤种觉醒,反派塌房。”
下面还有人画了漫画。
把我画成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持投影仪,背景是崩塌的订婚宴现场。
标题:娇气包の逆袭。
赵铁柱笑得不行:“许衍你现在是网红了你知道吗?”
“不想当网红。”
“但你已经是了。‘娇气包大少爷’现在是全网最火的称号。有人在卖周边了,T恤上印着‘我也是娇气包,但我不是冤种’。”
”……“
”你要不要出个联名?“
”滚。“
但网上的事,不是我关心的重点。
重点在线下。
苏伟成今天上午约了我爷爷见面。
地点在许氏总部的会客室。
这件事是张叔告诉我的。
”少爷,苏伟成那边坐不住了。网上的风波一出来,他在西南的几个合作伙伴已经开始打电话试探了。商场上讲的是信誉,苏伟成侄女的丑闻闹得这么大,人家担心他这个人靠不靠谱。“
”爷爷什么态度?“
”许老先生说——让他来。“
”让他来”。
三个字。
轻飘飘的,但我听出了分量。
爷爷不会做无意义的事。让苏伟成来,就是要谈条件。
我到许氏总部的时候,苏伟成已经在会客室了。
透过半掩的门,我看到他坐在沙发上,姿态端正,但手指在不断摩挲大拇指的指甲盖。
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苏锦若告诉过我——当然是在聊天时无意中提到的。
她大概不知道,她无意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在某一天变成一颗子弹。
我推门进去。
苏伟成看到我,站了起来。
“衍哥儿——”
“苏先生,叫我许衍就行。”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衍哥”是亲戚才叫的。
但我们现在,不是亲戚了。
爷爷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老爷子气色不太好,但精神很足。
“都坐下吧。”
苏伟成落座,清了清嗓子。
“许老,这次的事情……是锦若不懂事。我已经把她狠狠骂了一顿。她现在非常后悔,也愿意——”
“苏先生,”爷爷打断了他,“锦若的事,不用再说了。订婚宴取消了,联姻到此为止。这个决定不会改变。”
苏伟成脸色一沉。
他显然预料到了,但亲耳听到还是不一样。
“许老,联姻取消可以谈。但我们之间的合作——西南运输线的事——我希望能继续。”
“这件事,”爷爷端起茶杯,“问他。”
所有目光转向了我。
苏伟成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打量。
在他眼里,我大概还是那个需要爷爷安排联姻的“娇气包”。
一个被保护得太好、没有经历过风浪的年轻人。
“许衍,”他的语气软了一些,带上了长辈的口吻,“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锦若做的事确实不对。但你也要想想,许家和苏家的合作不是一天两天了——”
“苏先生。”
我打断了他。
“西南运输线,你想继续合作,可以。”
苏伟成眼睛一亮。
“条件呢?”
“两个。”
“你说。”
“第一,合作模式从‘苏家运输,许家买单’改为‘许家控股,苏家执行’。许氏占51%的股份。”
苏伟成的脸色变了。
51%意味着控制权。
他手里最值钱的东西——那条运输线——会变成许氏的。
“许衍,你这——”
“第二,”我没给他反驳的机会,“苏家保险柜里,有一份二十年前的合同。关于我父亲、你和另外一位合作伙伴签署的那份。我要原件。”
苏伟成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不是普通的愣。
是那种——被人一刀捅到要害的凝固。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手指不摸指甲盖了。
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你……你怎么知道那份合同?”
我没有回答他。
因为我不需要回答。
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合同存在。
苏伟成知道合同的分量。
而他的恐惧,证明那份合同里的内容,远比一桩普通的商业协议要复杂。
会客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爷爷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苏伟成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我需要考虑。”
“可以,”我说,“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
“三天之后,如果我没有收到你的答复——”
我看着他。
“我会让陆时谦把他手里的东西公开。”
苏伟成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紧紧地盯着我,嘴唇抖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门关上之后,爷爷看着我,沉默了十几秒。
“衍哥儿。”
“嗯。”
“陆时谦手里的东西,到底有多少份量?”
“够用。”
“够到什么程度?”
“够让苏伟成睡不着觉。”
爷爷缓缓点了点头。
“你真的长大了。”
我没接话。
因为长大这件事,不是我主动的。
是被逼的。
【第八章】
苏伟成走后的第二天,苏锦若来了。
不是来找我的。
是来找赵铁柱的。
对。赵铁柱。
我也没想到。
事情是这样的——苏锦若现在联系不上我。微信免打扰,电话拉黑,小红薯屏蔽。她走投无路,不知道怎么想的,通过之前加过的通讯录找到了赵铁柱。
赵铁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我家吃外卖。
他按了免提。
“赵先生,对不起打扰你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苏锦若的声音沙哑,像是哭了很久。
“能不能帮我约一下许衍?我真的很想见他一面……”
赵铁柱嘴里含着一个鸡腿,一脸为难地看着我。
我摇头。
赵铁柱咽下鸡腿,清了清嗓子。
“苏小姐,不是我不帮忙——”
“求你了……赵先生,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有些话我必须当面跟他说。有些事情不是他看到的那样……”
“不是他看到的那样”。
这句话苏锦若大概说了一百遍了。
但问题是——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截图。看到了照片。看到了一百多万个赞。
她能翻转的余地在哪里?
赵铁柱又看了我一眼。
我拿过他的手机,关了免提,直接开口。
“苏锦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吸。
“许衍?”
“有什么话,说。”
“我……我想见你。”
“没必要。电话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变了。
不再是哭腔。
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豁出去的冷静。
“许衍,那条帖子不是我发的。”
我没说话。
“ID是‘小鹿今天也很乖’对吧?那个号不是我的。我从来没有在小红薯上发过任何关于前男友的帖子。”
“你是说有人冒充你?”
“对。”
“照片呢?那张你帮他吹头发的照片,也是假的?”
“照片是真的。但是——那张照片是陆时谦拍的。他说只是随手拍的,我没在意。我没有同意他发到网上。”
“‘每月五万零花’也是他编的?”
“那个……”
她顿了。
“那个是真的。但那是他非要转的,我一直在退——”
“你退了吗?”
“退了,他又转回来——”
“那钱最后在谁的账户里?”
”……在我的。但是——“
”‘根本看不上现任这种娇气包大少爷’——这句话呢?你的原话还是他编的?“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过了十几秒。
苏锦若的声音变得很轻。
”许衍,你已经不信我了,是吗?“
”你觉得呢?“
”我只是……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陆时谦不是你看到的那种人。他——“
”他什么?“
”他有目的。“
这句话让我停顿了一下。
”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但他接近我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他太完美了。太体贴了。三年恋爱,从来没有跟我吵过架。分手之后还每个月给我转钱。许衍,你觉得这正常吗?“
”你三年前不觉得不正常?“
”我那时候……我那时候太年轻了。“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我听到她深吸了一口气。
”许衍,你不管信不信我——我只说一件事。“
”说。“
”我舅舅今天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打了两个小时电话。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了一句——“
”什么?“
”他说:‘陆时谦那个混蛋,他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我的眼睛眯了一下。
苏伟成在查陆时谦。
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我昨天在会客室提到陆时谦的名字,确实扎到了苏伟成的痛处。
第二,苏伟成不知道陆时谦手里有什么。
他在恐惧。
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
”还有呢?“我问。
”还有一句。我舅舅说——‘二十年前的事,他不可能知道。除非有人给他递了消息。’“
”他说的‘二十年前的事’——“
”我不知道具体指什么。但许衍,你要小心陆时谦。他可能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还给赵铁柱。
赵铁柱看着我的表情。
”你信她?“
”半信半疑。“
”哪一半信?“
”帖子可能确实不是她发的。“
”那另一半呢?“
”但她跟陆时谦之间的关系,绝不只是她说的那么简单。一个女人如果真的觉得前男友‘太完美、不正常’,早就跑了。她留了三年,说明她在利用这段关系——或者至少从中获得了好处。“
”那你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苏伟成的三天期限到。他要么交出合同,要么跟我硬刚。不管哪条路,他都会暴露更多破绽。“
赵铁柱若有所思地嚼着鸡腿。
”许衍。“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说。“
”如果陆时谦手里那段监控,也是假的呢?“
我看着赵铁柱。
他难得这么敏锐。
”你觉得他在骗我?“
”我觉得你现在信任他,全部基于一段二十年前的监控视频。这东西——说实话——以现在的技术,PS一段又不是不行。“
他说的有道理。
但有一个事实,造不了假。
苏伟成的反应。
当我提到”二十年前的合同“时,苏伟成不是惊讶。
是恐惧。
恐惧造不了假。
”铁柱。“
”在。“
”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陆时谦说他父亲叫陆建白,二十年前死在那场车祸里。我要这个人的所有信息。“
”我又不是私家侦探——“
”你不是。但你前女友是记者。“
赵铁柱的脸色变了。
”你让我去找我前女友?“
”为了我的父母,你忍一下。“
”……许衍你是真的狠。“
”互相的。“
当晚。
陆时谦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苏锦若今天来找我了。哭了一个小时。说她觉得你变了。说她后悔了。说她想跟你重新开始。“
”你信吗?“我回。
”不信。但有一件事值得注意。“
”什么?“
”她走的时候,趁我去洗手间,翻了我的包。“
我眉头一皱。
”她在找什么?“
”不确定。但她的手在碰到我那个U盘的时候停了很久。“
”那个U盘是——“
”存监控视频的那个。“
我握着手机,思绪飞速运转。
苏锦若在找陆时谦手里的证据。
她是替苏伟成找的?
还是替自己找的?
或者——她在下一盘我看不到的棋?
”你的U盘安全吗?“我问。
”安全。那个是空的。真正的视频在另一个地方。“
”你防着她?“
”从第一天就防着。“
”你倒是对谁都不信任。“
”只信任有共同利益的人。“
我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陆时谦。
跟我还真是同一类人。
”三天期限之后,你准备怎么做?“他问。
”看苏伟成的选择。“
”如果他选择硬刚呢?“
”那就让他刚。“
”你有后手?“
”我有一百二十万人看着。“
”你打算把这件事继续放在互联网上打?“
”苏伟成最怕的不是法律。他最怕的是曝光。一个人在暗处做了二十年的事情,最害怕的就是被拉到阳光下。“
”你可真不像一个娇气包。“
”我从来不是。“
【第九章】
三天期限到了。
苏伟成没有来。
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任何回应。
像一条蛇缩回了洞里。
张叔汇报:“苏伟成这三天里见了四拨人。两拨是律师,一拨是他在西南的合作伙伴,还有一拨……查不到。”
”查不到?“
”对方来的时候做了反侦察措施。两辆车,都是套牌。人直接进了苏伟成的私宅,没有在外面露面。“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苏伟成在调兵遣将。
他选择了硬刚。
意料之中。
一条吞了二十年的运输线,还有那份可能定他罪的合同——他不可能轻易交出来。
但他低估了一件事。
他低估了互联网的穿透力。
也低估了一个”娇气包“的执行力。
当天下午,我在小红薯上发了第二条帖子。
这次没有长文。只有三行字和一张图。
标题:【三天了,有人问我那碗海鲜粥的后续。说一个跟粥无关的事。】
正文:
“三天前,我给了某人一个期限。”
”期限到了。没有回音。“
”所以我决定多讲一点故事。关于一份二十年前的合同。关于一场不是‘车祸’的‘车祸’。关于一个至今逍遥法外的人。“
图片: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不是完整的视频,只是一帧画面。一个戴帽子的人影,蹲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
没有名字。没有指认。没有任何直接的指控。
但足够了。
因为苏伟成看得懂。
帖子发出去十分钟,赵铁柱的电话就来了。
”许衍!你疯了?你把那个监控截图发出去了?“
”只发了一帧。“
”一帧也够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在跟一个——“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在逼一条毒蛇?蛇被逼急了会咬人的!“
”所以我才要逼。蛇不动的时候你看不见它的毒牙。只有它张嘴咬人的时候,你才能看清它的牙有多长。“
赵铁柱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到底在下什么棋?“
”我在等苏伟成犯错。“
”你怎么知道他会犯错?“
”因为我把他逼到了一个必须做选择的位置。不管他选什么,都会露出破绽。“
帖子发出去两个小时后。
苏伟成动了。
不是来找我。
他做了一件我预料到、但没想到他会做得这么绝的事。
他报警了。
以”网络诽谤“和”侵犯隐私“的名义,把我和陆时谦一起告了。
同时,他通过律师向小红薯平台发了律师函,要求删除我的所有帖子。
张叔拿着这个消息来找我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担忧。
”少爷,苏伟成的律师团队很强。如果帖子被强制下架——“
”下架不了。“
”为什么?“
”因为帖子里没有任何人名。没有指名道姓。连‘苏伟成’三个字都没出现过。他拿什么告我诽谤?“
张叔想了想。
”但那个监控截图——“
”那只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蹲在车旁边的人影。我没有说那个人是谁,没有说那辆车属于谁,也没有说这跟任何具体案件有关。“
”那你发这张图的目的是——“
”钓鱼。“
我看着张叔。
”苏伟成跑去报警,说我诽谤他。但我帖子里从头到尾没提过他的名字。那他为什么对号入座?“
张叔的表情变了。
”因为他心虚。“
”对。一个无辜的人看到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不会有任何反应。但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会立刻慌了手脚。他报警这个动作本身,就在告诉所有人——那张截图跟他有关。“
”少爷……“
”他不是在报警。他是在自证其罪。“
当天晚上。
陆时谦打来电话。
”许衍,苏伟成的律师联系我了,要我删除所有‘涉及苏先生隐私的内容’。“
”你删了吗?“
”我手里的东西又不在网上。他让我删什么?“
”他只是在试探你。想看看你的反应。“
”嗯。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天苏锦若又来找我了。这次没哭。“
”做什么?“
”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时谦,如果我帮你拿到那份合同呢?’“
我的呼吸顿了一秒。
”她主动提出要帮你拿合同?“
”对。“
”她知道合同的存在?“
”她说她从小就知道舅舅保险柜里有那个东西。但她不知道里面的具体内容。“
”她为什么突然愿意帮你?“
”她说——她觉得她舅舅这次做的事太过分了。把她当棋子推来推去,现在又要拿她当挡箭牌。她说她受够了。“
我沉默了。
苏锦若的话,每一句都有可能是真的。
也每一句都有可能是假的。
一个在两个男人之间周旋了三年的女人,她的话不能用字面意思去理解。
但——如果她真的能拿到那份合同……
”你怎么看?“我问。
”风险很大。“
”值不值得冒?“
”要看你想不想快点结束这件事。“
我想了想。
”让她拿。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全程录像。“
”许衍,你对这个女人也太不信任了。“
”我对所有人都不信任。“
”包括我?“
”尤其是你。“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行。全程录像。“
”还有——你自己也小心。苏伟成现在是一只被逼急的蛇。他可能对你动手。“
”放心。被蛇咬过一次的人,走路的时候都会注意脚下。“
挂了电话。
赵铁柱在旁边听完了全程。
他的表情很复杂。
”许衍。“
”嗯。“
”你觉得最后赢的人会是谁?“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赢不赢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真相重要。“
”你真的相信能查到你父母的真相?“
”信不信不重要。“
”那什么——“
”该做的事,不管信不信,都得做。“
赵铁柱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话。
”许衍,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是个娇气包。现在你是个狠人。“
”我一直是。“
”一直是娇气包?“
”一直是狠人。只不过以前没人逼我而已。“
【第十章】
苏锦若动手的那天晚上,我在陆时谦的车里等着。
车停在苏伟成私宅对面的巷子里。离得不远不近,能看到二楼书房的灯。
陆时谦坐在驾驶座上,手机屏幕亮着——苏锦若身上的微型摄像头正在实时传输画面。
”她进去了。“他说。
画面在抖动。苏锦若在走楼梯。
灯光忽明忽暗,有时候能看到走廊的墙壁,有时候只有模糊的光影。
”你确定苏伟成不在家?“我问。
”确定。他今晚在市中心参加一个商会晚宴。张叔帮你盯着,七点半入场,至少十点才会结束。“
”管家呢?“
”苏锦若说今天管家请假了。家里只有一个做饭的阿姨,九点就下班。“
我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二十。
画面稳定了下来。苏锦若到了书房门口。
她在翻什么东西——应该是钥匙。
”她有书房钥匙?“
”她说她舅舅有一把备用钥匙放在卧室的抽屉里,她以前见过。“
画面里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门开了。
书房里没开灯,苏锦若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
光柱扫过书架、桌面、窗帘。最后停在了墙角的一个保险柜上。
老式的密码锁保险柜,铁灰色,大概半人高。
”她知道密码?“我问。
陆时谦没说话。
画面里,苏锦若蹲在保险柜前,伸出手,拨动密码盘。
很慢。每拨一格都要停一下,像是在凭记忆摸索。
”她可能是看到过她舅舅开过一两次,“陆时谦低声说,”不一定完全记得,只能试。“
我们都沉默了。
车里只有手机里传出的细碎声响。
密码盘转动。停。
转动。停。
苏锦若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然后——
”咔。“
保险柜开了。
我的心跳加速了。
苏锦若的手电筒照进保险柜里。
几叠文件。几本存折。两个信封。一个U盘。
她开始翻。
速度很快,但尽量保持原来的顺序。
第一叠——公司财务报表,没用。
第二叠——房产证复印件,没用。
第三叠——
她停了。
抽出了一份文件。
泛黄的纸张,边角有些卷曲。
手电筒的光照上去。
我从手机屏幕上看到了几个字。
”西南能源运输线合作协议。“
落款日期——二十年前。
三个签名。
许鸿远。
陆建白。
苏伟成。
我的父亲。陆时谦的父亲。苏伟成。
合同真的存在。
”拿了。“苏锦若的声音从画面里传出来,很轻。
”合同拿了。“陆时谦说,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
”让她拍照片之后把原件放回去。“
”为什么不直接拿走?“
”苏伟成回来发现合同没了,他会知道是谁干的。苏锦若的安全——“
”你还在意她的安全?“
”我在意的是——如果她出了事,线索就断了。拍照留存就够了。“
陆时谦看着我,点了下头,给苏锦若发了指令。
画面里,苏锦若把合同的每一页都拍了下来。
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原位。
关上保险柜。
回拨密码盘。
退出书房。
锁门。
下楼。
出门。
全程不到十五分钟。
两分钟后,她出现在巷口。
快步走向我们的车。
上了后座。
关上车门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瘫在了座椅上,大口喘气。
”拿到了,“她说,声音在抖,”我手都在发麻。“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路灯的阴影里看不太清,但我能看到她眼里的光。
不是害怕。
是一种——赌赢了的兴奋。
”照片呢?“我说。
她把手机递给我。
二十多张照片。合同的每一页,包括签名页、附件、补充条款。
我快速翻完。
合同的核心内容跟陆时谦说的一致——二十年前,我父亲、陆建白和苏伟成三个人合资开发西南能源运输线。
但有一条附加条款引起了我的注意。
”若合作方之一因不可抗力退出,其股权由剩余两方平均分配。“
不可抗力。
我父亲和陆建白死于”车祸”。
而苏伟成,作为唯一幸存的合作方,独吞了整条运输线。
“不可抗力”——多么体面的说法。
我把手机还给苏锦若。
“谢谢。”
她看着我,咬了咬嘴唇。
“许衍,我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
“我是为了我自己。我舅舅把我当棋子太久了。先是逼我跟时谦分手,再是逼我跟你联姻。我不想再被任何人安排了。”
“所以你选择帮陆时谦。”
“我选择帮我自己。”
她的眼神在暗处闪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可能从来没有真正属于任何一方。
她属于她自己。
一个在所有人的棋盘上,悄悄给自己留了一步活棋的人。
不管她过去做了什么。
这一刻。
她是有用的。
“苏锦若,”我说,“这件事做完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离开这里。去一个我舅舅找不到的地方。”
“你需要帮助吗?”
她看了我很久。
“许衍,你真的不恨我吗?”
“恨。”
“那你为什么还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因为你刚做了一件对的事。”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陆时谦发动了车。
“许衍。”
“嗯。”
“合同有了。下一步?”
“先鉴定。确认合同的真实性。然后——”
“然后?”
“然后我要找周德厚。”
陆时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你爷爷的老管家。”
“对。监控里蹲在车底的那个人。如果他是执行者——他知道全部的真相。”
“你打算怎么让他开口?”
“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什么理由?”
“苏伟成要塌了。他如果不说,苏伟成倒下之后,他就是唯一的背锅侠。”
陆时谦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的很可怕。”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值得再说一次。”
【第十一章】
周德厚住在郊区一栋带院子的独栋别墅里。
我爷爷送的。
说是感谢他几十年的忠心。
去之前,我先见了爷爷。
这是整件事里最难的一关。
不是因为爷爷会反对。
是因为我要告诉他——他信任了大半辈子的老管家,可能参与杀害了他的儿子。
我去的时候是上午。
爷爷在书房练字。
他写字的时候最安静。
我把合同照片和监控截图全部摊在了他桌上。
一样一样地讲。
从帖子讲到陆时谦。从陆时谦讲到他父亲陆建白。从合同讲到那条“不可抗力退出”的条款。从条款讲到监控里那个蹲在车底的人影。
讲到周德厚的名字时,我停了。
爷爷的毛笔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掉了下来,在宣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他没有说话。
很久。
我看着他的手。不抖。
但握笔的指节泛白了。
“衍哥儿。”
“嗯。”
“你确定吗。”
“步态分析匹配度87%。不是铁证。但合同是真的。苏伟成的反应是真的。这些拼在一起——”
“够了。”
爷爷放下笔。
他闭上眼睛坐了一会儿。再睁开时,眼里那层老年人特有的浑浊好像被什么东西冲刷掉了。
只剩下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杀意。
不是年轻人那种冲动的怒火。
是一个活了八十二年的老人,积攒了一辈子的力量,在这一刻全部压缩成了一根针。
“我陪你去。”爷爷说。
“爷爷,您的身体——”
“我说了,我陪你去。”
他站了起来。
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
像年轻了二十岁。
下午两点。
我们到了周德厚的别墅。
按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毛衣。
周德厚。
我对这个人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小时候。他会给我糖吃,过年给我压岁钱,叫我“小衍子”。
他看到爷爷,先是一愣,然后立刻笑了。
“许老,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他的目光扫过爷爷身后的我。
然后他看到了张叔。
还有张叔旁边的陆时谦。
周德厚的笑容凝固了。
不是因为他认识陆时谦。
是因为陆时谦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屏幕上,正播放着那段监控视频。
一个戴帽子的人影,蹲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
周德厚的嘴唇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
但我站得近,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吞咽。
恐惧的人才会有的吞咽。
“进去说吧。”爷爷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周德厚退后了一步。不是邀请的那种退。是被逼退的。
客厅里。
所有人坐下了。
只有周德厚还站着。
不是他不想坐。
是他的腿在发软。
“周叔,”我开口了,“我只问一次。二十年前,是不是你动了我父亲那辆车?”
周德厚嘴唇哆嗦了一下。
“小衍子,你——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
“87%的步态匹配。凌晨两点十七分。地下车库。你蹲在车底三分四十二秒。”
我一字一字地说。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周德厚的脸灰了。
不是“变白”——是灰了。像一张报纸被水浸透了一样,所有的颜色都褪了,只剩下一种死气沉沉的灰。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像是要跪。
但没有跪下去。
他看向爷爷。
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在求助。又像是在哀求。
爷爷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说。”
一个字。
周德厚的防线崩了。
他真的跪了下去。
整个人像一棵被砍断根的树,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许老……许老……我对不起您……”
“是谁让你做的?”
“我……”
“苏伟成?”
周德厚哭了出来。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跪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他给了我三百万……那时候我儿子生病……需要钱……他找到我说……说只要让那辆车出一点小问题……他说不会出人命的……他说只是想制造一个小事故……让他们住院几天……好让合同的签署延期……”
“但人死了。”我说。
“我不知道会死人!”
周德厚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我以为……我以为只是让刹车出一点问题……低速的时候会磕碰一下……我不知道他们那天会上高速……不知道会在那个弯道——”
他说不下去了。
整个人趴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
“对不起……对不起……许老……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小许总……对不起陆先生……”
客厅里只有他的哭声。
还有空调的嗡嗡声。
我看着这个曾经给我糖吃的老人。
跪在地上。
鼻涕眼泪糊满了脸。
嘴里反复说着“对不起”。
二十年前,他动了一辆车的刹车。
然后活了二十年。
住在我爷爷送的别墅里。
过年还来家里坐坐。
叫我“小衍子”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我父母的血。
我没有说话。
因为说什么都没用。
爷爷站了起来。
他的手终于在抖了。
但声音没有抖。
“张叔。”
“在。”
“录音了吗?”
“全程录音录像。”
“好。”
爷爷走到周德厚面前。
低头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铅。
“你儿子的病,后来我帮你治好了。”
周德厚哭得更厉害了。
“那三百万,你也没花完,后来还给了苏伟成一部分。因为你怕。”
“是……是……”
“你怕了二十年。但你没有一天想过来告诉我。”
“我不敢……许老我不敢……”
“你不敢。”
爷爷转过身。
背对着他。
不再看他了。
“张叔,报警。”
“是。”
从周德厚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警车来得很快。
周德厚被带上车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没有了力气。被两个警察架着,脚在地上拖着走,鞋都掉了一只。
爷爷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警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
一直到灯光完全看不见了,他才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扶住了门边的石柱。
“爷爷。”
“没事。”
他的声音很平。
但扶着石柱的那只手,青筋全部暴起来了。
我走过去,搀住他的胳膊。
他没有拒绝。
这是我记忆里,爷爷第一次没有拒绝别人的搀扶。
上车之后,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一路上没有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你妈最喜欢吃桂花糕。”
我愣了。
“每次你爸出差回来,都会给她带一盒。有一次忘了,你妈跟他冷战了三天。你爸急得满城找,最后在一个巷子里的老铺子买到了。你妈吃了一口就笑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个老铺子后来拆了。桂花糕的味道,再也找不到了。”
我没有接话。
因为我的眼眶在发热。
我两岁的时候失去了父母。
我对他们没有任何记忆。
但此刻,从一个八十二岁老人的嘴里,我听到了一个关于桂花糕的故事。
那是我父母活着的证据。
陆时谦站在路边,目送我们的车离开。
他没有上车。
就那么站着。
风吹着他的衣角。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低下了头。
我猜,他也在想他的父亲。
那个叫陆建白的男人。
二十年前坐在副驾驶上,再也没有回来。
【第十二章】
接下来的事情进展得很快。
周德厚的口供加上合同原件的照片,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警方当天晚上就立案了。
第二天,苏伟成被传唤。
他请了最贵的律师,摆出一副“我很配合”的姿态。但当警方出示周德厚的口供录像时,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律师替他做了无罪辩解——说周德厚的证词是孤证,说合同不能证明犯罪动机,说二十年前的案子早就过了追诉期。
追诉期这个问题,确实棘手。
但爷爷早就找了刑法领域最顶尖的律师。
律师说:如果能证明苏伟成在追诉期内有持续的隐匿行为和利益获取行为,追诉期可以重新计算。
而苏伟成在过去二十年里,持续经营着那条靠谋杀得来的运输线——这本身就是“犯罪所得的持续利用”。
法律上的事交给律师。
我要做的,是最后一件事。
给这个故事画上句号。
我在小红薯上发了最后一条帖子。
标题:【最后一更。关于那碗海鲜粥、那个娇气包、和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真相。】
正文很短:
“故事开始的时候,我在帮兄弟刷脱单帖。”
“刷着刷着,发现自己的未婚妻在推荐她的前男友。”
“然后发现那个前男友不是前男友。”
“然后发现那场联姻不是联姻。”
“然后发现一场二十年前的车祸不是车祸。”
“现在,该交给法律的已经交了。该知道的真相,也知道了。”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那天晚上在订婚宴上投屏。”
“不后悔。”
“如果我没有投屏,我现在就是一个戴着四克拉钻戒、被全世界蒙在鼓里的冤种。”
“我父母的死,会继续沉在水底。”
“有时候,一个人被骂‘娇气包’,不一定是坏事。”
“因为娇气包被惹急了,什么都敢掀。”
“这是最后一更。以后不会再发了。”
“谢谢所有人的关注。”
“也谢谢那碗海鲜粥。虽然不是给我的。但没有它,就没有今天。”
发完之后,我把小红薯卸载了。
一周后。
苏伟成被正式逮捕。
罪名不只是二十年前的那桩案子。在调查过程中,检方还发现了他近十年的偷税、行贿、非法经营等一系列问题。
这些东西像多米诺骨牌,倒了一张就全倒了。
苏伟成被押上警车的那天,据说他双腿发软,被两个警察架着走的。
跟周德厚一模一样。
苏锦若没有被牵连。
她提供了关键证据——保险柜里的合同照片——检方给了她“证人保护”的待遇。
她后来真的离开了这座城市。
去了哪里,我没有问。
走之前她给我发了最后一条微信。
只有一句话:
“许衍,对不起。不是为了帖子的事。是为了所有的事。”
我看了很久。
回了两个字。
“保重。”
然后删了她的微信。
陆时谦也走了。
回S市继续做他的物流生意。
走之前我们在锦湖公园北门见了最后一面。
还是那张长椅。
他照旧带了两杯咖啡。
这次我接了。
“案子的事,律师说走完流程大概要半年到一年。”他说。
“嗯。”
“你爷爷身体怎么样?”
“比我预想的好。老爷子说知道真相之后反而睡踏实了。憋了二十年的一口气,终于出了。”
“那就好。”
我们喝着咖啡,看着公园里来来往往的人。
“陆时谦。”
“嗯?”
“你演了三年深情前男友。累不累?”
他想了想。
“最累的不是演。是有的时候演着演着,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有真的部分?”
“人不是机器。三年时间,多少会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但你没有动摇。”
“没有。因为每次快要动摇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我爸。”
他低头看着咖啡杯。
“我爸走的时候,我四岁。唯一的记忆就是他出门前摸了一下我的头,说‘爸爸很快回来’。”
“然后就没回来。”
“然后就没回来。”
我们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陆时谦站起来。
“许衍。”
“嗯。”
“如果有一天你在S市,来找我喝酒。”
“好。”
他伸出手。
我握住了。
这一次,没有“合作”两个字。
只是两个失去父亲的儿子,在完成了他们该做的事之后,一个普通的握手。
他走了。
我坐在长椅上又待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赵铁柱。
“许衍!你上热搜了你知道吗?‘娇气包大少爷维权成功’——热搜第一!评论区都在给你封神!”
“我卸载了。”
“你卸载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少粉丝?八百万!八百万啊!你随便接个广告——”
“铁柱。”
“啊?”
“你的单,脱了没?”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提这个干嘛。”
“当初是帮你脱单才刷到那条帖子的。你倒好,从头到尾就看了个热闹。”
“那不是——事情太大了嘛——”
“行了,今晚出来吃饭。我请。”
“真的?你请?”
“嗯。”
“去哪儿吃?”
“路边烧烤摊。”
”……许衍,你一个A9级家族的继承人,请我吃路边烧烤摊?“
”娇气包也有不娇气的时候。“
我挂了电话,从长椅上站起来。
太阳正在落下去。
公园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
我把手揣进口袋,慢慢往外走。
兜里还有那个戒指盒。四克拉的钻戒,从订婚宴那天晚上就一直带在身上,忘了拿出来。
我把盒子掏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钻戒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很亮。
我把盒子合上,走到公园门口的垃圾桶旁边。
站了两秒。
然后把盒子重新揣回了口袋。
不扔了。
留着。
提醒自己——
永远不要做冤种。
但如果不小心做了——
就做一个最狠的那种。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