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家公司干了七年。
七年,把五个人的草台班子,干到上市敲钟。
工资?一分没涨过。
我终于受够了,把辞职信甩在她桌上。
她看着我笑了。
“你确定要走?”
我说确定。
她揪住我领带,凑到我耳边说了句话。
我愣在原地,大脑宕机。
“这七年的工资,我全换成股份了。”
“公司是你的——”
她顿了顿。
“我,也是。”
所以……我这七年到底在气什么?
【第一章】
我叫宋远舟。
今天,是我在恒远集团的最后一天。
说“最后一天”都抬举了,准确说,是最后一个小时。
辞职信我昨晚就写好了,打印出来,折成三折,放在西装内袋里。纸张贴着胸口,像揣了一块烧红的铁。
七年。
整整七年。
我二十四岁进这家公司的时候,它连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五个人挤在城中村的民房里,夏天空调坏了就用冰块物理降温,冬天暖气没有就集体跺脚取暖。
那时候公司叫“恒远信息咨询工作室”,听着就像骗子。
老板叫陆漫棠。
比我大两岁,个子不高,下巴尖尖的,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仰着头看人,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刚入职那天,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那间连窗帘都没有的办公室里,对我说——
“宋远舟,欢迎加入恒远,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第五号员工。”
我看了看四周。
脱皮的墙壁,吱呀作响的电风扇,桌上摆着五个搪瓷杯。
第五号员工。
说得好像这是什么了不起的编号似的。
但我还是留下来了。
原因很简单。
穷。
那时候的我,兜里只剩三百块,房租还欠着两个月,投了四十多份简历,只有这家“公司”给了我offer。
月薪四千五。
我以为这只是个跳板,干几个月就走。
结果这一干,就是七年。
七年里,我把这家公司的第一个大客户谈下来了。
第一份商业计划书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写的。
第一次融资路演的PPT是我做的。
第一个百万级项目是我带团队拿的。
公司从五个人变成五十个人,从五十个人变成五百个人。
从城中村搬到孵化园,从孵化园搬到CBD写字楼,从写字楼搬到现在这栋自持物业的恒远大厦。
去年,恒远集团在A股主板上市。
敲钟那天,陆漫棠站在台上,笑容灿烂得像刚拿了诺贝尔奖。
我站在台下第三排。
手里端着一杯香槟,默默看着大屏幕上跳动的股价。
开盘价28.6元,当天涨停。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个月的工资条。
底薪八千,绩效两千,餐补五百,交通补贴三百。
到手一万零八百。
七年了。
我的工资从四千五涨到了一万零八百。
涨幅确实不小,如果你把通货膨胀、物价上涨、CBD的午餐价格和我日渐稀疏的头发算进去的话。
公司上市,市值破百亿。
我连一股期权都没见过。
其实我不是没提过。
三年前,公司B轮融资成功那天,我鼓起勇气去找陆漫棠谈了一次。
我说:“陆总,我在公司干了四年了,能不能考虑一下期权的事?”
她当时在看文件,头都没抬。
“嗯,我知道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两年前,公司搬进恒远大厦的时候,我又提了一次。
这回她倒是抬头看了我一眼。
“远舟,你觉得现在是谈这个的时候吗?”
她笑了笑,那种笑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去年上市前夕,我第三次提了。
这回连她的面都没见着,她助理许嘉年替她挡了回来。
“宋总监,陆总最近很忙,IPO的事情千头万绪,您这个……等上市之后再说吧。”
上市之后。
好。
我等。
上市那天过了。
一个月过了。
三个月过了。
半年过了。
什么都没有。
不对,有一样东西变了。
我的工位从二十三楼换到了二十五楼,离陆漫棠的办公室更近了。
但这不是升职。
是因为二十三楼要装修,改成员工休闲区。
我,宋远舟,恒远集团资历最老的员工,亲眼看着这家公司从零到上市的人,如今的title依然是——战略发展部总监。
听着挺唬人。
实际上就是个高级打杂的。
什么活都干,什么功都没有。
今天早上,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来了。
晨会上,陆漫棠宣布了新的高管任命。
“经过董事会讨论决定,任命王哲为集团副总裁,分管战略发展部和市场部。”
王哲。
去年才空降进来的。
从某大厂跳槽过来,西装领带梳得一丝不苟,PPT做得花里胡哨,开口闭口“赛道”“生态”“底层逻辑”。
入职不到一年,直接副总裁。
而我,他现在的直属下级。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王哲站起来,面带微笑,朝四周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扫过我的时候,停了大概零点三秒。
那零点三秒里,我看到了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不是敌意,也不是同情。
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知道你不服,但你能怎样”的笃定。
我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凉透了的美式咖啡。
苦的。
散会后,我在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三十一岁,眼下两团青黑,发际线比入职时后退了足足两指宽。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十秒钟。
然后擦干手,走回工位,拿出内袋里那封辞职信,起身,直奔二十八楼。
陆漫棠的办公室在二十八楼最里面。
落地窗,整面墙都是。
从那里可以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签文件。
许嘉年想拦我。
“宋总监,陆总现在——”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她桌前。
把辞职信拍在桌上。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陆漫棠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
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那双圆圆的眼睛看过来,带着一点意外,但并不慌张。
“辞职信。”我说,“签字。”
她没有去看那张纸。
她看着我。
过了几秒,她放下笔,往椅背上靠了靠。
“坐。”
“不坐,签完我就走。”
“宋远舟。”她喊了我的全名,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很难忽视的沉稳,“七年了,你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说两句话?”
“七年了,该说的早该说了。”
我站着,手插在裤兜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但我知道我的声音在抖。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憋了太久了。
“行,那我站着说。”她居然也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柚子味香水。
七年了,她一直用这个牌子。
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我就是知道。
“你是因为王哲的事?”她问。
“不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受够了。”我说。
这四个字出口的瞬间,我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松了一下。
像一根绷了七年的弦,终于“嘣”一声断了。
“我把这家公司从五个人做到五百个人,从城中村搬到CBD,从零做到上市。”
“我没日没夜地干,年三十我在公司改方案,我妈生病住院我在公司陪客户。”
“我谈过三次期权,你一次都没正面回应过我。”
“现在一个来了不到一年的空降兵,直接当上副总裁,还成了我的上级。”
“陆漫棠,你觉得我该高兴吗?”
我本来不想说这么多的。
但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住了。
七年的委屈、不甘、憋闷,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往外涌。
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
但我硬生生忍住了。
三十一岁的男人,不至于。
陆漫棠安静地听我说完。
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懂。
不像是愧疚,也不像是生气。
更像是……一种奇怪的、隐忍的、复杂的东西。
沉默了大概十秒。
她开口了。
“说完了?”
“说完了。签字吧。”
“你确定要走?”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那个弧度让我突然有点发毛。
因为在我认识陆漫棠的七年里,她每次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都意味着她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而且通常,那些事都很要命。
“确定。”我说。
她点了点头。
然后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伸出手,一把揪住了我的领带。
动作很突然。
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我整个人被她拽着,往前倾了半步。
“你——”
她踮起脚尖。
我闻到了那股柚子味的香水,比刚才更浓了。
她的嘴唇凑到我右耳旁边,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耳廓上。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
“宋远舟,这七年,你的工资,每一分钱,我都没有花掉。”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用你的名字,开了一个证券账户。”
“你每个月的工资、奖金、年终,我都折算成了公司的原始股。”
“七年,你知道是多少吗?”
我没说话。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好像CPU突然烧了一样,什么都算不出来。
她松开我的领带,退后一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我面前。
“自己看。”
我接过来。
手指有点僵。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证券账户的持仓明细。
户名:宋远舟。
持有标的:恒远集团(股票代码:603XXX)。
持仓数量:一千两百万股。
我的目光停在那个数字上。
一千两百万股。
恒远集团今天的收盘价是三十四块八。
一千两百万乘以三十四点八。
等于——
四亿一千七百六十万。
我的手开始抖了。
不,我整个人都在抖。
我抬起头,看着陆漫棠。
她就站在我面前,双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看我,表情带着一点得意,一点委屈,还有一点——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大概是那种“你终于知道了吧你这个大笨蛋”的意思。
“你……”我的声音哑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还会拼命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宋远舟,你以为我不给你期权,是不重视你?”
她向前走了一步。
“普通员工才拿期权。”
又走了一步。
“你不是普通员工。”
又走了一步。
近到我能看到她睫毛上沾了一小块没晕开的睫毛膏。
“你是恒远集团第二大个人股东。”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也是我这七年,唯一想留住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持仓明细。
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女人。
四亿。
七年的工资,全换成了股份。
我这七年,吃泡面、挤地铁、租城中村,以为自己是全公司最惨的打工人。
结果我是身家四亿的上市公司股东。
而我的老板,把我的钱全攒了起来,一分没动,默默替我变成了四亿。
我感觉我的脑子里有一根弦又断了。
但这次不是那种委屈的断法。
是那种——
世界观被重建了的断法。
“所以……”我的嘴比脑子快,“我这七年,每次加班到凌晨两点的时候,其实都是在给自己打工?”
“嗯。”
“我每次吃公司食堂那个难吃到想报警的盒饭,其实是在给自己省成本?”
“可以这么理解。”
“我每次跟客户喝酒喝到吐,其实是在给自己的股价保驾护航?”
“你悟性一向不错。”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个巨大的、不可遏制的念头涌上了我的脑海。
“等等。”
我再次低头看了看那张纸。
然后抬起头。
“陆漫棠。”
“嗯?”
“你说的‘公司是你的’,我理解了。”
“嗯。”
“那后半句呢?”
她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但她的表情依然镇定,甚至还微微扬起了下巴。
“哪半句?”
“‘我也是你的’那半句。”
”……“
”是工作汇报关系的意思,还是——“
”宋远舟。“她打断了我。
”在。“
”你再说下去,我就把那一千两百万股全捐了。“
我立刻闭嘴。
四个亿呢。
说不得说不得。
但我没忍住,还是笑了。
七年来,我第一次在陆漫棠面前笑得这么放肆。
她也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老板式的、淡淡的、礼节性的微笑。
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压都压不住的笑。
许嘉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出去了,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门外传来他小声打电话的声音:“喂,人事部吗?宋总监那个离职流程,先别走了……对,别问为什么。”
我收起那张持仓明细,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内袋里。
辞职信还在桌上。
我拿起来,撕了。
”陆总。“
”嗯?“
”我那个辞职信——“
”撕都撕了,还说什么。“
”不是,我想说,“我清了清嗓子,”既然我是第二大股东,那我是不是可以提几个建议?“
她靠在办公桌边上,双手抱臂,看着我。
”说。“
”第一,公司食堂必须换厨子。“
”……“
”第二,战略发展部的预算得涨。“
”可以。“
”第三——“
我顿了一下。
”第三是什么?“
”今晚有空吗?“
她的表情僵了一秒。
然后那抹红色从耳尖蔓延到了脸颊。
”宋远舟,你是在跟你的老板约——“
”我是在跟我的合伙人商量下一步战略规划。“我面不改色,”纯商务。“
”……地点?“
”楼下那条街新开了一家日料。“
”你请?“
”我请。“我说完顿了顿,”从我那四个亿里扣。“
她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
那一刻,下午四点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暖金色。
而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七年。
我以为我在打工。
其实我在创业。
我以为老板不在乎我。
其实她把一切都给了我。
我以为我一无所有。
其实我什么都有。
包括她。
只是我这个笨蛋,今天才知道。
【第二章】
从陆漫棠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的脚步是飘的。
不是那种喝醉酒的飘。
是那种突然发现自己银行卡余额多了九个零的飘。
我走进电梯,按了25楼。
电梯镜子里,我看到自己的表情。
嘴角是上扬的。
眼睛是亮的。
发际线依然是后退的。
但此刻我觉得,秃顶的四亿富翁和茂密头发的打工人之间,我选前者,谢谢。
”叮——“
电梯门开了。
回到工位,我坐下来。
屁股刚沾到椅子,手机震了。
微信消息。
是我妈。
”儿子,你张阿姨的女儿刚离婚,条件不错,要不要见一面?“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一个小时前的我,可能会回一句”妈你别操心了”。
现在的我——
现在的我有四个亿。
而且好像,刚才被老板半告白了。
但这件事该怎么跟我妈解释?
“妈,不用了,我老板把我的工资全换成股票了,现在值四个亿,她说她也是我的。”
不行。
我妈会以为我被传销洗脑了。
我正组织语言,旁边的工位传来一个声音。
“舟哥。”
抬头。
是我的下属,陈岩。
战略发展部唯一一个从创业期跟到现在的老人,除了我之外的。
这小子当年是我面试进来的,那时候他刚毕业,瘦得像根竹竿,面试的时候紧张到把自我介绍背了三遍。
现在竹竿长壮了,但依然紧张。
因为他此刻的表情,是一种“我有个大瓜要爆但又不敢爆”的纠结。
“怎么了?”
“你去陆总办公室了?”
“嗯。”
“听说你拿了辞职信上去?”
消息传得真快。
“嗯。”
“然后呢?”
“然后我撕了。”
陈岩的表情变得更加纠结了。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舟哥,有个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什么事?”
“王哲。”他的声音更低了,“今天上午开完会之后,跟几个部门经理吃了个午饭。”
“然后?”
“席间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陈岩咽了口唾沫。
“他说——‘战略发展部过去那套草台班子的打法,该淘汰了。宋远舟在公司待太久,思维固化了,我会慢慢调整。’”
我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没有生气。
真没有。
一个小时前我可能会气得掀桌子。
但现在。
我是身家四亿的第二大股东。
一个副总裁在背后说我?
这就好比一个租客在跟别人吐槽房东家的装修品味。
你开心就好,租金别忘了交。
但是——
有意思。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接下来要对战略发展部做架构调整,可能会空降几个他的老部下进来。”陈岩的眼里闪过一丝焦虑,“舟哥,你说他是不是要把咱们部门的人换一遍?”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这个王哲。
来了不到一年,背靠一个“前大厂高管”的光环,确实干了几件漂亮事。
但漂亮事是他干的吗?
是他从老东家带来的资源和人脉撬动的。
真正在一线蹲过项目、啃过硬骨头的,是我带的人。
他现在要做的事情,翻译成人话就是——抢地盘,换班底,把我架空。
典型的空降兵套路。
快得很。
“陈岩。”
“在。”
“告诉部门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慌。”
“可是舟哥——”
“听我的。”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天塌不下来。”
他看着我,不太确定地点了点头。
我拿起手机,走到茶水间。
给陆漫棠发了条微信。
“陆总,王哲的副总裁任命,是董事会集体决议,还是你一个人的决定?”
消息发出去十秒钟,已读。
但没有回复。
三十秒。
一分钟。
三分钟。
我正准备收起手机,消息来了。
陆漫棠:“今晚吃饭的时候说。”
我:“这是公事。”
陆漫棠:“那就在公事的饭局上说。”
我:“……”
陆漫棠:“怎么,四亿身家的大股东,请不起一顿饭?”
我发现一件事。
这女人在已知我不会辞职之后,说话的口气比之前嚣张了大概一百倍。
而我竟然觉得……还挺可爱的。
完了。
我可能脑子真的出问题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陆漫棠。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宋总监,我是王哲的助理刘畅,王总想约您明天中午聊聊,方便吗?”
来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
第一把,烧到我头上了。
我通过了好友申请,回了四个字。
“可以,几点?”
“十二点,公司楼下那家西餐厅。”
“好的。”
放下手机。
我望着茶水间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二十四小时前,我是一个想辞职的打工人。
二十四小时后,我是一个身家四亿的隐藏股东。
而在我头顶上,还悬着一个完全不知道内情的空降副总裁。
他以为他是来接管这家公司的。
他不知道这家公司有一半是我的。
这种感觉——
就像打牌的时候,对面以为你手里只有一对三。
其实你手里攥着四个二加两个王。
宋远舟,三十一岁,第一次享受到了信息差的快乐。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该干什么干什么。
改方案,看数据,回邮件。
但心态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加班改方案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又加班,工资还是那么点。”
现在改方案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嗯,这个方案做好了,我的股票又能涨两毛。”
格局,一下就打开了。
六点半。
公司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我收拾了一下桌面,拿了外套,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的瞬间,里面站着一个人。
王哲。
他穿着深蓝色的修身西装,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手腕上一块我认不出牌子的手表,皮鞋锃亮得能当镜子。
看到我,他笑了。
那种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商务社交式的微笑。
“远舟,下班了?”
他喊我“远舟”。
直接省掉了“宋”和“总监”。
这种称呼方式,在职场上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向下兼容。
要是一个小时前,我可能会膈应。
但现在我只觉得好笑。
“王总。”我走进电梯,按了负一楼,“您也这么早下班?”
“去见个朋友,吃个便饭。”他随意地说,“对了,明天中午有空吧?我让小刘约了你。”
“有空。”
“好,聊聊接下来的工作。”他侧过头看我,笑意不减,“你在公司七年了吧?比我了解这里的业务,有很多东西我还得向你请教。”
话说得很漂亮。
翻译成人话就是:“我来了,你得配合我,识相点。”
我也笑了笑。
“王总客气了,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随便折腾,我看你能蹦跶多久。”
电梯到了负一楼。
“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我走出电梯,他继续往地下三层去。
估计停车位在那。
公司高管的车位在B3层,靠近直梯。
我的车位呢?
我没有车位。
因为我没有车。
一个身家四亿的男人,没有车,每天挤地铁上班。
这件事越想越魔幻。
陆漫棠那个女人,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
楼下那家日料店叫“�的矢”,才开一个月,据说厨师长是从东京请来的,人均八百起步。
以前我路过的时候从来不敢进去。
不是吃不起。
是真吃不起。
一顿饭八百,我月薪一万出头。
吃一顿少四分之一。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是四亿身家的男人。
八百块,我连眉头都不皱。
最多皱半边。
我到的时候,陆漫棠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换了衣服。
不再是白天那套烟灰色职业装,换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放下来了,垂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
她面前摆着一杯梅酒,浅粉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来得挺早。”
“我办公室就在楼上,走路两分钟。”她说。
“那你还换衣服?”
她手指捏着酒杯的杯脚,转了一下。
“怎么,不让换?”
“让让让。”
服务员递过来菜单。
我翻开看了一眼。
特上寿司拼盘,980。
和牛套餐,1280。
omakase主厨套餐,2680。
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心疼。
是应激。
穷了七年的人,不是一天能治好的。
“两份omakase。”陆漫棠替我做了决定。
“……好。”
服务员走后,我把筷子摆正,看着她。
“说吧。”
“说什么?”
“王哲的事。别跟我打太极。”
她端起梅酒,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用指腹擦了擦唇角。
“王哲不是我招进来的。”
“那是谁?”
“董事会里有个人,叫周正邦,你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
周正邦,恒远集团的第三大股东,占股9%,是B轮进来的资方代表。
这人精得像只狐狸,开董事会的时候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是带刺的。
“王哲是周正邦的人。”陆漫棠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B轮融资的时候,周正邦有一个条件——上市后,要往管理层安插一个他的人。”
“你答应了?”
“那时候公司账上快没钱了,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她看着我,“你忘了?那个月你还主动说可以晚两个月发工资。”
我记得。
那是第三年,公司最难的时候。
“所以你用一个管理层席位,换了公司的活命钱。”
“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让你跟周正邦干一架?”
我没说话。
因为她说得对。
以我的脾气,我真可能干得出来。
“王哲这个人,”陆漫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能力有,野心也有。周正邦把他放进来,不只是为了一个席位,是想慢慢蚕食管理权。”
“你的意思是,周正邦想架空你?”
她没有正面回答。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所以,”我慢慢地说,“你让我当第二大股东,不只是因为你想帮我攒钱。”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需要一个人,在关键时刻,能在董事会上帮你说话。”
“一个和你利益完全绑定的人。”
“一个不会被周正邦收买的人。”
“一个……你信得过的人。”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那双圆圆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动摇。
像一面始终平静的湖面,被人扔了一颗石子。
“是,也不全是。”她说。
“哪部分不是?”
她没回答,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这次喝得比刚才急,差点呛到。
我没有追问。
因为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口。
这顿饭我们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聊了很多。
关于公司接下来的战略,关于周正邦的布局,关于王哲可能的动作,关于如何在不暴露我股东身份的前提下,稳住局面。
“先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持股。”这是她给我的第一条建议。
“为什么?”
“因为现在王哲和周正邦还把你当成一个普通总监。”她说,“他们所有的计划,都是基于‘宋远舟只是个打工人’这个前提制定的。”
“一旦你的身份暴露,他们会立刻调整策略,你就失去了先手优势。”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所以你需要做的,是继续当你的总监。”她的嘴角又露出了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秘密”的微笑,“让他们放心大胆地出招。”
“等他们全部亮完底牌。”
“你再翻。”
我靠在椅背上,消化着她的话。
七年了。
我以为陆漫棠只是一个运气好的女老板。
现在才发现,她的每一步棋,都下在了我看不到的地方。
包括我。
我也是她的一步棋。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反感。
因为在这盘棋里,她给了我所有的诚意。
四个亿的诚意。
够重了。
走出日料店的时候,夜风有点凉。
她站在路灯下,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你怎么回去?”我问。
“打车。”
“我也打车。顺路吗?”
“我住城东。”
“我住城西。”
“不顺。”
“那就不顺。”我说,“反正我打车也是花自己的钱。哦对了,这个钱你是不是也给我换成了股票?”
她被我逗笑了。
笑完之后,她忽然安静了两秒。
“宋远舟。”
“嗯?”
“今天说的那些话……”她低下头,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你不要多想。”
“哪些话?”
“就……那些。”
“哪些?”
她猛地抬起头瞪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攻击力。
甚至还有点好看。
“我说的‘我也是你的’——”她的声音很快,像是赶在后悔之前把话说完,“那是为了稳住你别辞职才说的,你别当真。”
“哦。”
“真的。”
“好,我不当真。”
”……“
”那我走了。“
”嗯。“
我转身走了两步。
”宋远舟。“
我回头。
她站在路灯下,手揣在外套口袋里,头发被风吹到了脸上。
”别真的不当真。“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嗒嗒嗒嗒”,像是在逃跑。
我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我笑了。
低着头,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笑得像个傻子。
三十一岁。
身家四亿。
有一个嘴硬心软的合伙人。
还有一场即将到来的商业暗战。
我忽然觉得,我这七年的班,一点都没白上。
手机响了。
我妈的语音消息。
“儿子,你张阿姨的女儿就在你那个城市,人长得漂亮,脾气也好,真的不见一面?”
我回了一条语音。
“妈,不用了。”
“我好像有对象了。”
“好像”两个字,我是故意加的。
因为我还没确定,陆漫棠到底是认真的,还是真的只是为了留住我。
但不管怎样——
明天中午,我要先去赴一场鸿门宴。
王哲请的客。
很好。
来吧。
反正你不知道,坐在你对面的那个人,不是打工仔。
是你老板的老板的合伙人。
嗯,听起来有点绕。
没关系。
你很快就会绕明白的。
【第三章】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
楼下那家西餐厅,叫“叁柒”。
装修走的是那种低调商务风,灰色调,暗灯,皮质座椅,适合谈事情,也适合摔杯子。
我到的时候,王哲已经在了。
他选了角落的卡座,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没加糖没加奶,黑得像他的心——
好吧,我承认这个比喻有点刻薄。
但我就是不喜欢这个人。
“远舟,坐。”他抬手示意。
又是“远舟”。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服务员递过菜单,我随便点了个意面。
“不吃牛排?”他问。
“中午吃太油腻,下午犯困。”
“也是。”他笑了笑,合上菜单,“两份意面,一份沙拉。”
客点完了,进入正题。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
“远舟,咱们也算是同事了,我就直说了。”
“王总请讲。”
“战略发展部是你一手带起来的,这一点全公司都认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我说“谢谢”。
我没说。
他继续。
“但公司现在上市了,体量不一样了,玩法也得跟着变。以前那种小作坊式的灵活打法,在创业期很管用,但现在——”
“需要更规范化的管理?”我帮他把话说完了。
“对。”他眼睛亮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配合”,“所以我打算对战略发展部做一些调整。”
“怎么调?”
“第一,增设一个副总监的岗位,我会从外面找一个有大厂经验的人来。”
“第二,部门内部的项目审批流程要统一走我这边,我来做最终决策。”
“第三,下个季度的部门KPI,我已经重新拟了一版,比之前的指标高30%。”
他说完这三条,看着我。
表情很诚恳,语气很温和,姿态甚至还带着一点“征求意见”的谦虚。
但翻译成人话:
第一条——空降一个他的人来架空我。
第二条——把我的决策权收上去。
第三条——用不合理的KPI逼我自己走人。
经典。
这套组合拳,在职场管理学里叫“温水煮青蛙”。
只可惜他不知道,他正在煮的这只青蛙,身家四个亿。
我低着头,用叉子卷了一口意面。
嚼了嚼。
咽下去。
然后抬起头,微笑。
“王总,这三点我没什么意见。”
他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没意见?”
“嗯。”
“都没有?”
“都没有。”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被满意取代了。
“远舟,你果然是个大气的人。”他端起咖啡,像敬酒一样朝我举了举杯,“有你的配合,这次调整一定会很顺利。”
“应该的。”我也举起我的柠檬水。
两个杯子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叮。
这顿饭吃得很快。
王哲全程都在说他的“战略规划”和“管理理念”。
我全程都在微笑点头。
像一个被驯服了的老黄牛。
饭后回到办公室,陈岩第一时间窜到我工位旁边。
“舟哥,怎么样?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正常聊工作。”
“你脸色怎么这么好?一点都不像被新领导约谈过的样子。”
“因为意面好吃。”
”……“
他一脸狐疑地走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翻一样东西。
恒远集团的公司章程。
具体来说,是第六章第三十二条——关于董事会特别决议的表决条款。
我之前从没仔细看过这个。
因为之前的我,不是股东。
现在是了。
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我的目光停住了。
第三十二条写得很清楚:
“涉及公司合并、分立、解散、变更公司形式、增减注册资本、高级管理人员任免等重大事项,须经出席董事会会议的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同意方可通过。”
高级管理人员任免。
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
我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陆漫棠持股32%,我持股18%(一千两百万股对应的比例),两个人加起来50%。
周正邦持股9%。
剩下的是机构投资者和散户。
也就是说——
如果我和陆漫棠站在一起,在任何一次董事会表决中,周正邦都翻不了天。
他的那9%,加上他能拉拢到的一些小股东的票,最多也就15%到20%。
远不到三分之二。
而王哲的副总裁任命,如果走正规的董事会决议程序——
等等。
我往前翻了几页。
找到了上一次董事会的会议记录。
王哲的任命决议,我仔细看了一遍表决记录。
赞成:陆漫棠(代表32%表决权)、周正邦(代表9%表决权)、另外两名独立董事。
反对:无。
弃权:无。
陆漫棠投了赞成票。
她亲手批准了王哲的任命。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想了一会儿。
昨天她说,王哲是周正邦的人,是B轮融资时的交换条件。
但既然我和她加起来有50%的表决权,她完全可以否掉这个任命。
她没有。
她选择了同意。
为什么?
只有一个解释。
她不想现在就跟周正邦撕破脸。
她在等。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或者说——她在等王哲犯错。
一个被放进来的棋子,最大的价值不是在他进入的时候挡住他,而是在他暴露出问题的时候,名正言顺地拔掉他。
连带着他背后的人。
陆漫棠,你真的是……
我睁开眼,摇了摇头。
这个女人心里装的东西,比我七年来以为的多得多。
接下来的两周,风平浪静。
王哲兑现了他的第一条计划——空降了一个叫孙磊的人到战略发展部,头衔是”副总监”。
孙磊,三十五岁,前某大厂战略部高级经理,简历很漂亮,人也很圆滑。
第一天报道就挨个请部门的人喝咖啡“认识一下”。
轮到我的时候,他态度格外客气。
“宋哥,久仰大名,以后咱们就是搭档了,有什么不懂的我多向您请教。”
嘴上说着请教,手上已经在建自己的项目管理群了。
群名叫“战略部核心业务组”。
核心。
我不在那个群里。
陈岩气得中午饭多吃了两碗。
“舟哥,你真的不管管?他这是明摆着要把你挤出去!”
“吃你的饭。”
“我吃不下!”
“那你不要浪费粮食,给我。”
”……“
我真不是不在乎。
我只是在等。
等王哲出第二招和第三招。
等他把所有的牌都摊出来。
然后——
等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反转。
这天晚上,快十点了,我还在公司。
不是加班。
是在翻一份文件。
一份关于恒远集团即将启动的”星云计划“的内部文件。
这是公司上市后最大的战略项目——进军企业级云服务市场,预算超过十个亿。
这个项目原本是我在推动的,前期的市场调研、竞品分析、框架设计,全是我的团队做的。
但今天下午的高管会上,陆漫棠宣布——
星云计划的项目负责人,是王哲。
我在会议室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陈岩在我旁边,笔都捏断了。
散会后,我拦住了陆漫棠。
走廊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把星云计划给他了?“我压低声音。
”嗯。“
”那是我的项目。“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他接手这个项目。“她看着我,声音很平静,”远舟,你相信我吗?“
这个问题她以前从来没问过。
我沉默了三秒。
”信。“
”那就等着。“
她转身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头顶的感应灯因为我太久没动,灭了。
黑暗中,我深吸了一口气。
好。
我等。
我再等。
但陆漫棠,你给我的那四个亿——
那最好不是补偿。
而是你对我能力的下注。
因为我不需要补偿。
我需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
我有种直觉。
快来了。
【第四章】
星云计划移交给王哲之后的第三周。
出事了。
周一上午的全体高管例会上,王哲做了一场星云计划的进展汇报。
PPT做了四十七页。
图表精美,数据翔实,逻辑清晰。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在点头。
包括我。
但我点的是一种看戏的头。
因为我在第三十一页发现了一个问题。
一个很小的数字。
关于用户转化率的预估。
王哲的PPT上写的是12.7%。
这个数字看起来很合理。
但我做了两年的调研,跑了三十多家目标企业,我太清楚这个领域的实际数据了。
企业级云服务市场的平均转化率是3.2%。
头部玩家最高也不过5.8%。
12.7%是个什么概念?
大概就是你开了一家火锅店,预估每天每个路过的人都会进来吃。
不是不可能。
但需要你的火锅锅底里加了什么违禁品。
我没有在会上说。
回到工位后,我打开了王哲团队提交的星云计划全套方案文档。
用了整整一个下午仔细看完。
然后我发现了更多的问题。
技术架构选型上,王哲的方案选择了和某大厂合作的私有化部署方案。
这个方案的优点是部署快、见效快,短期数据会很好看。
缺点是——成本极高,而且核心技术命脉捏在别人手里。
一旦合作方抬价或者终止合作,恒远会瞬间陷入被动。
这不叫战略。
这叫饮鸩止渴。
更要命的是,这套方案的合作方——星辰云科技有限公司——我查了一下股权穿透。
最终实际控制人有两个。
其中一个叫赵立群。
赵立群是谁?
周正邦的小舅子。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
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去了陆漫棠的办公室。
许嘉年这次没拦我。
大概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我最近频繁出入28楼。
陆漫棠在看文件,见我进来,抬了下眼皮。
”又怎么了?“
我把笔记本电脑放到她面前,翻到那个股权穿透图。
她看了三秒钟。
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我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今天下午。“
”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
她合上了笔记本,往椅背上靠了靠,仰头看着天花板。
沉默了大概十秒。
”宋远舟。“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星云计划给王哲了吗?“
”你怀疑他会有动作,所以你把项目给他当诱饵。“
她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我脸上。
嘴角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
”四个亿买的智商。“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但笑完之后,她的表情迅速恢复了严肃。
”周正邦的布局比我预想的要深。“她说,”王哲不是一个人,星辰云也不是意外。他从B轮进来的那天起,就在织一张网。“
”他想要什么?“
”控制权。“她的声音很冷,”他不满足于9%的股份和一个董事席位。他想让恒远变成他的提款机。星云计划十个亿的预算,如果走他安排的方案,至少有三到四个亿会通过星辰云流进他自己的口袋。“
三到四个亿。
我的全部身家。
”你打算怎么办?“
”再等等。“
”还等?“
”王哲现在只是提了方案,还没有签合同。“她看着我,”一旦他签了合同,合同上就会留下证据。到那时候,这就不是管理层的内部矛盾了。“
”这是利益输送。“我接上了她的话。
”嗯。如果证据坐实,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在董事会上提议罢免王哲,同时要求周正邦承担连带责任。“
”你和我加起来50%的表决权,再加上独立董事——“
”超过三分之二。“她说。
”周正邦出局。“
”对。“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一盘很大的棋。
陆漫棠从一开始就在下。
让王哲进来,不是妥协。
是请君入瓮。
给他星云计划,不是放弃。
是递刀子。
等他自己把刀捅进合同里,留下白纸黑字的把柄。
”但有个问题。“我说。
”什么?“
”如果王哲不上当呢?如果他足够谨慎,不在合同上留漏洞呢?“
陆漫棠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的夜景在她身后铺展开,万家灯火像一片发光的海。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去推他一把。“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愿意吗?“
我愣了一秒。
”推他?怎么推?“
”星云计划的技术架构评审会,下周三。你是战略发展部的元老,有资格列席。“
”你要我在评审会上质疑他的方案?“
”不。“她摇了摇头,”我要你夸他。“
”……什么?“
”你在评审会上,当着所有高管的面,大力肯定他的方案。“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告诉所有人,这个方案很好,应该尽快推进,尽快签约。“
我听懂了。
如果我反对,王哲会警觉,会检查方案,会修补漏洞。
但如果我——他认为应该是最大阻力的人——反过来支持他,他只会觉得自己赢了。
他会得意忘形。
他会加快进度。
他会更快地、更放心地去签那份致命的合同。
”你要我当托。“
”你不想吗?“
我想了想。
一个身家四亿的男人,在自己的公司里给一个图谋不轨的空降兵当托。
这个画面想想就很荒诞。
”可以。“我说。
”但我有个条件。“
”说。“
”下周三评审会结束后,你请我吃饭。“
她愣了一下。
”上次是我请的,这次该你了。“
”宋远舟,你现在身家四个亿了,还要蹭我饭?“
”身家四个亿但是卡里没钱,这不是你造成的吗?“
”……你的工资卡里有正常的工资余额。“
”月薪一万出头的正常余额。“
她深呼吸了一下。
”行,我请。“
”好的,成交。“
我笑着走出了她的办公室。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下周三。
评审会。
这是一场戏。
而我是演员。
观众是王哲。
导演是陆漫棠。
舞台是恒远集团的会议室。
而赌注——
是整个公司的未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个下午。
城中村的民房里,没有空调,热得像蒸笼。
陆漫棠穿着洗白的衬衫,对刚入职的我说:“欢迎加入恒远,你是第五号员工。”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女人会把一个草台班子做到上市。
不知道她会把我的工资全换成股份。
不知道她会在这盘棋里,给我留了一个最重要的位置。
我只知道一件事。
她说”你是第五号员工“的时候,眼睛很亮。
和今天晚上说”你愿意吗“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
我愿意。
【第五章】
周三。
恒远大厦23楼大会议室。
星云计划技术架构评审会。
出席的人不少。
陆漫棠坐在主位。
王哲坐在她右手边,身后跟着他的副总监孙磊和两个从大厂带过来的人。
周正邦以董事身份列席,坐在角落,喝着茶,一副”我就看看“的姿态。
两个独立董事在线上参加。
我坐在左侧第三个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陈岩坐在我旁边。
他小声问我:“舟哥,你今天怎么穿这么正式?”
我今天穿了一套新买的深灰色西装。
昨天临时去商场买的。
打折的。
虽然有四个亿,但不在卡上,购物的时候习惯性还是找打折区。
穷人思维这种东西,比牛皮癣还难治。
”正式场合,穿正式点。“我说。
”你平时开会都穿卫衣的。“
”今天不一样。“
他一脸迷惑,但没再问。
评审会开始了。
王哲起身,站到投影幕布前面。
他的PPT这次升级到了六十二页。
比上次多了十五页。
他讲得很好。
声音沉稳,节奏适中,在关键数据上会故意停顿两秒,让在座的人有时间消化。
他的手势也很到位——每提到一个亮点,右手就会做出一个”向上托举“的动作,像在为数据加持。
这是经过专业演讲培训的。
不便宜。
他从市场规模讲到技术选型,从技术选型讲到部署方案,从部署方案讲到合作伙伴。
当他翻到第四十五页的时候——
”合作伙伴:星辰云科技有限公司“的logo出现在大屏幕上。
我余光扫了一眼周正邦。
老狐狸端着茶杯,脸上纹丝不动。
但他的拇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是我这两周观察到的他的习惯——每当涉及利益相关的议题时,他就会不自觉地摩挲杯壁。
像一只老猫闻到了腥味。
王哲讲完了。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陆漫棠开口:“各位有什么意见?”
技术总监先发言,提了几个技术细节的问题,王哲对答如流。
财务总监问了预算分配,王哲也答得滴水不漏。
轮到我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包括王哲的。
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一丝紧绷。
很细微,但我捕捉到了。
他在防我。
他知道星云计划原本是我的项目,他知道他抢了我的活,他预判我会在这个场合发难。
他甚至可能准备了一套应对我质疑的话术。
可惜。
他准备错了方向。
我清了清嗓子。
”王总这个方案,我看得很仔细。“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说实话——“
我停顿了一下。
王哲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攥紧了。
孙磊的背挺直了半寸。
”我觉得非常好。“
空气凝固了大概一秒。
然后王哲的手指松开了。
孙磊的背也松了下来。
但他们都很聪明,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惊讶或如释重负。
”星云计划的市场调研阶段,是我的团队做的,所以我对这个领域的数据比较熟悉。“我说,语速不快不慢,”王总的方案在前期调研的基础上做了很好的延伸,尤其是私有化部署这个方向的选择,确实比我最初设想的公有云路线更适合当前阶段的企业客户需求。“
这段话是我昨晚在家对着镜子练了四遍的。
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私有化部署确实更受大型企业客户欢迎。
但”更受欢迎“和”对恒远更有利“是两码事。
我只说了前者。
王哲的嘴角出现了一个极其克制的弧度。
那种”我就知道你翻不出浪花“的满意。
”而且,星辰云的技术实力在行业里是有目共睹的。“我继续说,”他们的PaaS平台成熟度在国内第一梯队,跟他们合作可以大大缩短我们的产品上线周期。“
这句话也是真的。
星辰云的技术确实不错。
问题不在技术。
在钱流向了谁的口袋。
”我个人的建议是——尽快推进。“我总结道,”云服务市场的窗口期不等人,越早落地,越早抢占份额。“
说完,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表演结束。
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
王哲轻轻点了点头,对我说了句”谢谢远舟的认可”。
周正邦放下了茶杯。
陆漫棠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她只说了一句:“好,那这个方案原则上通过,具体合同细节由王总牵头,法务部配合,下周拿出终版。”
散会。
人群陆续散去。
我走到走廊上,陈岩追上来了。
“舟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
“你疯了?你居然帮他说话?那个项目是你的!你调研了两年!你——”
“陈岩。”
“啊?”
“你信我吗?”
他愣了一下。
“信是信,但是——”
“那就别问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用一种“我觉得你被下了蛊”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后,我打开手机。
陆漫棠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只有两个字。
“不错。”
我回了三个字。
“饭呢?”
五秒后。
“周五晚上,老地方。”
“好。”
放下手机。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鱼饵已经下了。
现在,就等鱼咬钩。
接下来的一周,事情的发展速度超出了我的预期。
王哲效率惊人。
周一拿出了合同终版。
周二法务部走完了内部审批流程。
周三,合同送到了陆漫棠的办公桌上。
需要她签字。
当天下午,陆漫棠把我叫到了她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放着那份合同。
厚厚一沓,大概有四五十页。
“你来看看。”她把合同推到我面前。
我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
法务条款、服务范围、交付标准、验收流程……
翻到第三十七页。
我停了。
付款条款。
合同总金额:4.2亿元。
首期付款:签约后30日内支付30%,即1.26亿元。
我的目光向下移。
收款方:星辰云科技有限公司。
收款账户:XXXX XXXX XXXX 2871。
开户行:某商业银行深圳分行。
我拿出手机,打开之前调查的资料,对比了一下。
星辰云注册资本5000万,实缴资本800万。
去年全年营收不到6000万。
一个营收6000万的公司,接了一笔4.2亿的单子。
这不叫商业合作。
这叫输血。
“看到了?”陆漫棠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看到了。”
“还有。”她翻到第四十一页,指了指一个条款。
我凑过去看。
“甲方(恒远集团)承诺,在合同执行期间,不得与乙方(星辰云)的竞争对手就同类业务进行接触或合作。”
排他条款。
这意味着一旦签了这份合同,恒远在云服务领域就被锁死了。
只能跟星辰云合作。
价格他们说了算,进度他们说了算,技术路线他们说了算。
恒远等于把脖子伸进了别人的绳套里。
“4.2亿,排他绑定,收款方是周正邦小舅子的公司。”我慢慢地说,“这不是合同,这是一份‘抢劫协议’。”
陆漫棠没说话。
她从抽屉里又拿出了一个U盘,插到电脑上,转过屏幕让我看。
是一段录音文件。
她点了播放。
王哲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
“……周总放心,合同已经送上去了,陆漫棠那边不会有问题。宋远舟在评审会上都替我说话了,没人会反对。首期款到账后,按老规矩走,星辰云那边留六成,剩下的四成……您看着安排。”
录音很短,不到一分钟。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
四成。
1.26亿的四成,大约5000万。
这5000万,要从星辰云流回到周正邦的口袋里。
“这录音哪来的?”
“许嘉年。”她说,“他在王哲办公室装了录音笔。”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但我知道这一步她早就安排好了。
从让王哲接手星云计划的那天起。
不,可能更早。
从王哲进公司的那天起。
“证据够了吗?”我问。
“录音加合同,再加上星辰云的股权穿透关系。”她把U盘拔出来,握在手心里,“够了。”
“下一步?”
“董事会临时会议。”
“什么时候?”
“后天。”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宋远舟。”
“嗯。”
“后天的董事会上,我需要你以第二大股东的身份,正式出席。”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的意思是——”
“亮牌。”她转过身来,“是时候了。”
窗外,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橘红色。
陆漫棠站在那片橘红色里,眼睛亮得像含了一颗星。
“你准备好了吗?”
我站起来。
把椅子推回原位。
拉了拉衣领。
“七年了。”
“我一直准备好了。”
【第六章】
董事会临时会议。
周五上午十点。
恒远大厦28楼,董事会专用会议室。
这间屋子我以前只在打扫卫生的阿姨推门进去的时候瞥见过内部。
椭圆形的黑胡桃木长桌,十二把真皮座椅,墙上挂着公司上市敲钟的合影。
合影里,陆漫棠笑得很灿烂。
我站在第三排,端着香槟。
今天,我要坐到桌子上去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坐到桌子上。
是坐到座位上。
股东的座位。
我到得比所有人都早。
九点四十五。
许嘉年已经把会议室的茶水、投影、录音设备全部调试完毕。
他看到我走进来的时候,微微点了下头。
很轻,很不起眼。
但那个点头里包含的意思是——“一切就绪”。
我在长桌的左侧坐下。
名牌是新做的。
白色卡纸,黑色宋体。
“宋远舟——股东代表”。
我盯着那个名牌看了三秒。
七年了。
从“第五号员工”到“股东代表”。
这条路走得有点长。
但走到了。
九点五十五分,人陆续到了。
两位独立董事,一位线上参会,一位到了现场。
财务总监。法务总监。
然后是周正邦。
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稳健,表情从容,手里拎着一个紫砂壶——他走到哪都带这个壶。
他扫了一眼会议室。
看到我的时候,步子顿了半秒。
很短。
但我看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面前那个名牌上。
“宋远舟——股东代表”。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恢复正常。
他微笑着走过来,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拧开紫砂壶盖子,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
没有问为什么一个总监坐到了股东代表的位子上。
他不会当面问。
他会等。
等弄清楚状况再出手。
老狐狸。
最后进来的是王哲。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藏青的西装,胸口别了一枚恒远的司徽。
看到我坐在桌边的时候,他的表情比周正邦生动多了。
眉毛挑了一下。
嘴角的弧度凝固了半秒。
然后他笑了笑,点了个头。
“远舟,你也参加?”
“嗯。”
“好。”
他在我对面坐下了。
但我注意到他坐下之后,给周正邦投了一个眼神。
周正邦没有回应。
他在喝茶。
十点整。
陆漫棠走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套装。
头发束得很紧,妆化得比平时浓一点,唇色偏深。
像是上战场前的铠甲。
她在主位坐下,环顾了一圈。
“人到齐了,开会。”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今天的临时董事会,有两个议题。”
她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第一个议题,关于星云计划合作方的变更。”
王哲的表情微微一动。
“第二个议题,关于高级管理人员的任免调整。”
王哲的表情彻底变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周正邦。
这次周正邦回应了他的眼神。
老狐狸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然后放下了茶杯。
“陆总,”周正邦开口了,声音和蔼得像在跟晚辈聊天,“星云计划的合同不是已经评审通过了吗?合作方变更,是出了什么问题?”
“问题不小。”陆漫棠说,“具体情况,由宋远舟来汇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王哲的眼里出现了一丝真正的警觉。
他终于意识到了——
今天这场会,不是临时的。
是为他开的。
我站起来。
“各位,我是宋远舟,恒远集团第二大个人股东,持股18%。”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会议室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王哲的脸僵了。
不是那种得体的、克制的僵。
是真的僵了。
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突然被人拔了电源。
孙磊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周正邦的手停在了紫砂壶上。
他没有端起来,也没有放下去。
就那么悬着。
“关于星云计划的合作方——星辰云科技有限公司,”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了投影,“我有一些调查结果需要向董事会汇报。”
大屏幕亮了。
第一页——星辰云的股权穿透图。
赵立群的名字,和周正邦的名字,被一条红线连在了一起。
“星辰云的实际控制人之一赵立群,是在座的周正邦先生的妻弟。”
我的声音很平。
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周正邦的脸色变了。
不是大变。
是一种从从容到凝重的渐变。
像天边的云从白色慢慢变成灰色。
“这——”他终于放下了紫砂壶,“宋先生,商业世界里,亲属关系和业务合作是两码事。星辰云的技术实力是经过市场检验的,不能因为——”
“周总,请让我说完。”
我翻到了第二页。
星辰云的财务数据。
注册资本5000万,实缴800万,去年营收不到6000万。
“一家年营收6000万的公司,承接一笔4.2亿的项目。”我说,“而且合同中包含排他条款,锁定恒远在云服务领域的全部合作权。”
翻到第三页。
合同付款条款的截图。
首期付款1.26亿。
“按照合同约定,签约后30天内,恒远需要向星辰云支付1.26亿元首期款。”
翻到第四页。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播放按钮。
我看了陆漫棠一眼。
她微微点头。
我点了播放。
王哲的声音从会议室的音响里传出来——
“……周总放心,合同已经送上去了,陆漫棠那边不会有问题。宋远舟在评审会上都替我说话了,没人会反对。首期款到账后,按老规矩走,星辰云那边留六成,剩下的四成……您看着安排。”
录音播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看向王哲。
他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形容词意义上的白。
是真的白了。
血色从脸颊上退去,嘴唇的颜色变成了一种接近灰的淡粉。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在发抖。
“这……这是偷录!”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非法取证!这不能作为——”
“王哲。”周正邦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沉。
王哲回头看他。
周正邦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那副和蔼的长辈面孔。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皱纹里全是算计。
但这次不是在算别人。
是在算自己。
“陆总,”周正邦转向陆漫棠,语气依然稳得住,“这段录音的取证方式存在争议,在法律上——”
“周总。”陆漫棠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法律上的事,交给法务部和律师去处理。今天是董事会,我们讨论的是公司治理问题。”
她站起来了。
“现在,我正式提议——”
“第一,终止星云计划与星辰云科技的合作,另行选择合作方。”
“第二,免去王哲恒远集团副总裁职务,并启动内部审计,追究相关责任。”
“以上两项议案,请董事会表决。”
她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和宋远舟合计持有50%的表决权,投赞成票。”
两位独立董事对视了一眼。
线上那位清了清嗓子:“赞成。”
现场这位点了点头:“赞成。”
超过三分之二。
通过了。
甚至不需要周正邦的那9%。
周正邦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又松开了。
他端起紫砂壶,喝了最后一口茶。
然后站起来,把壶盖盖上,动作很轻。
“陆总,”他说,“今天这个局,是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
陆漫棠没有回答。
我替她回答了。
“B轮融资的时候。”
周正邦转过头看我。
我们对视了三秒。
他忽然笑了。
“后生可畏。”
他拎起紫砂壶,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王哲。”
”……周总。“王哲的声音有点沙哑。
”走吧。“
两个字,像是在对一颗弃子说最后的话。
王哲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
他的眼神是涣散的,嘴唇在微微哆嗦。
像一个刚从梦里醒来的人,发现梦里拥有的一切都不存在。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
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他转身走的时候,撞到了椅子。
没有回头去扶。
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孙磊跟在后面,低着头,几乎是小跑着出去的。
门被带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陆漫棠、两位独立董事、财务总监和法务总监。
安静了几秒。
陆漫棠重新坐下来,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散会。“
所有人陆续离开。
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二十八楼,很高。
下面的车和人都很小,像棋盘上的棋子。
”宋远舟。“
我转过头。
陆漫棠还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我。
”你今天表现不错。“
”承蒙陆总栽培。“
”别贫。“
我笑了笑,走到她对面坐下。
”周正邦不会善罢甘休的。“我说。
”我知道。“
”他会减持。“
”我知道。“
”他会在股市上做文章,可能联合机构砸盘。“
”我都知道。“她看着我,”所以接下来的仗,比今天更难。“
”但至少——“
”至少什么?“
”至少从今天开始,这家公司的牌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好几秒。
”宋远舟。“
”嗯。“
”你今天穿的这套西装——“
”嗯?“
”打折买的吧?“
”……怎么看出来的?“
”袖扣是塑料的。“
”……“
”身家四个亿,穿塑料袖扣的西装来开董事会。“她终于笑了,笑得眼角都有了细纹,”你是不是全中国最抠的亿万富翁?“
”你把我工资全换成股票了,我拿什么买好袖扣?“
”我给你发工资了。“
”月薪一万出头。“
”那也是工资。“
”行,那你什么时候把我卡里的余额调成跟我身家匹配的数字?“
”你想提现四个亿?“
”我想提现一套袖扣的钱就行。“
她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伸出手。
纤细的手指捏住了我左手袖口上那颗塑料袖扣。
轻轻一拧。
摘下来了。
”回头我送你一副。“她把那颗塑料袖扣放在桌上,”银的,够不够?“
”金的。“
”得寸进尺。“
”我是你的第二大股东。“
”也是全公司最会蹭饭的股东。“
”那今晚的饭——“
”我说过了,我请。“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宋远舟。“
”又怎么了?“
”七年前我说你是第五号员工。“
”嗯。“
”我当时心里想的是——“
她侧过身,看着我。
阳光从落地窗射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
”——这个人,我要留一辈子。“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了一下。
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手里还攥着那张”宋远舟——股东代表“的名牌。
看着对面空荡荡的主位。
陆漫棠留下的那杯没喝完的茶还冒着热气。
我把那杯茶端过来。
喝了一口。
龙井。
她一直喝龙井。
七年了,从没变过。
我放下茶杯。
拿起手机。
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妈。“
”嗯?“
”不是好像了。“
”什么不是好像了?“
”我之前说好像有对象了。“
”嗯嗯!!怎么了!!“
三个感叹号。我妈激动了。
”现在确定了。“
”谁啊!!!!做什么的!!多大!!照片发来!!!“
我把手机翻转过来,拍了一张桌上名牌的照片。
”宋远舟——股东代表”。
发了过去。
“妈,你儿子现在是上市公司第二大股东。”
“对象是第一大股东。”
我妈的消息隔了整整三十秒才发过来。
一条语音,58秒。
我点开听了。
前五秒是沉默。
然后就是长达五十三秒不间断的尖叫。
中间夹杂着“我的天哪”“你没骗我吧”“她多大”“有没有照片”“你爸!你爸!快过来!你儿子出息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笑了。
笑出了声。
笑到最后,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四个亿。
是因为终于有人告诉我——
这七年,不是白过的。
每一个加班到凌晨的夜晚,每一份改了又改的方案,每一次咬牙扛下来的委屈。
都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然后用最笨的方式,一分一毫地,攒成了我的未来。
七年前的那个下午。
城中村的民房。
没有空调。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孩对我说——
“你是第五号员工。”
七年后的今天。
恒远大厦二十八楼。
落地窗外,整座城市在脚下。
她说——
“这个人,我要留一辈子。”
好。
那就一辈子。
【第七章】
接下来的日子,并没有因为董事会的那场翻牌而变得平静。
恰恰相反。
周正邦的反击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董事会结束后第三天,恒远的股价开始跌。
第一天跌了4%。
第二天跌了3.7%。
第三天直接低开5个点,盘中一度逼近跌停。
三天累计跌幅超过12%。
市值蒸发了将近十五个亿。
我站在战略发展部的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条鲜红的K线,听到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周正邦在减持。”
“他一口气抛了2%的股份,盘面直接砸下去了。”
“公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上周不是开了临时董事会吗?”
“王哲被免了你知道吧?听说是跟什么合同有关……”
流言比股价跌得更快。
陈岩端着咖啡走到我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舟哥,外面传得很凶。说公司内斗,高管出走,核心项目暴雷,各种版本都有。”
“谁传的?”
“不知道,可能是周正邦那边放出来的。”
我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周正邦在董事会上输了一局,但他手里还有牌。
股份。
舆论。
还有市场的恐慌情绪。
他抛售股份不是为了跑路。
是为了制造恐慌。
当股价暴跌,散户恐慌性抛售,机构投资者开始质疑管理层的稳定性——这时候,他就可以站出来,以“拯救者”的姿态,提出自己的条件。
比如:要求恒复他推荐的管理人选。
比如:要求增加董事会席位。
比如:要求获得更多的管理权限。
资本市场的博弈,比办公室里的博弈残酷一百倍。
因为在这里,情绪就是武器,恐惧就是子弹。
手机响了。
陆漫棠。
“来我办公室。”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
我去了。
她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堆文件,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三个窗口——股价走势、新闻舆情监控、还有一个视频会议的待接入界面。
“看到了?”她说。
“看到了。”
“他在砸盘。”
“嗯。”
“接下来还会继续。”她的语气很平,但我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他手里还有7%左右的股份没出完,如果全部抛售,再加上联动的机构——”
“股价可能再跌20%。”我说。
她没有否认。
“你的方案呢?”我问。
“还在想。”
第一次。
这是我认识陆漫棠七年来,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说“还在想”。
以前的她,永远是那个“我都安排好了”的女人。
永远领先对手三步。
但这次,她的对手不是一个空降兵。
是资本本身。
“陆漫棠。”
“嗯?”
“你信不信我?”
她抬起头看我。
“你问过我这个问题。在那天晚上的日料店。”
“现在我问你。”
她没有立刻回答。
但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笔。
“信。”
“那把星云计划交给我。”
“什么?”
“星云计划的核心方案是我做的。前期调研是我做的。市场数据、客户关系、技术评估——全在我脑子里。”
“王哲的方案作废了,合作方终止了。但星云计划本身没有问题。这个市场是真实存在的,机会窗口还在。”
“我需要两周时间。”
“两周之后,我会拿出一套新的星云计划方案。”
“不走私有化部署的路线。不依赖任何一家外部公司。我们自研。”
“用我们自己的团队,我们自己的技术,做一个真正属于恒远的云服务平台。”
陆漫棠看着我。
看了很久。
“自研需要的投入更大。”
“但控制权在我们手里。”
“周期更长。”
“但根基更稳。”
“如果失败——”
“不会。”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狂。
但我真的不觉得会失败。
七年了。
这个行业、这个市场、这些客户——我太熟了。
熟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竞品分析矩阵。
熟到每一家目标企业的IT负责人的名字、喝什么酒、孩子在哪上学我都知道。
这些东西不是PPT能替代的。
不是空降兵能速成的。
这是七年,一天一天,一杯一杯酒,一张一张合同,用时间泡出来的。
“而且。”我说,“一旦我们宣布星云计划自研方案的路线图,市场的解读就会从‘恒远内斗’变成‘恒远发力自研’。”
“技术自主的故事,资本市场最爱听。”
“股价会稳住。”
“周正邦的恐慌牌就打不下去了。”
陆漫棠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她要拒绝了。
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一枚印章。
恒远集团的公章。
“啪”一声,盖在了一张空白的项目授权书上。
“两周。”她说。
“两周。”
“如果你做不到——”
“做不到我把那四个亿还你。”
“你还不起。”
“那就用一辈子来还。”
这句话出口之后,我们同时沉默了。
空气突然变得很微妙。
她的耳朵又红了。
但这次她没有躲。
“宋远舟。”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在谈公事的时候突然说这种话?”
“不能。”
”……滚去干活。“
我笑着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
”远舟。“
第一次。
她喊了我的名字。
不是”宋远舟”。
是“远舟”。
我回头。
她坐在那里,阳光从身后的落地窗透进来,在她周围勾出一圈暖金色的轮廓。
“加油。”
两个字。
很轻。
但我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嗯。”
接下来的两周,我基本住在了公司。
不是因为没钱租房。
是真的忙得回不去。
陈岩带着团队跟我一起。
还有技术部的几个老人,都是创业期就在的。
我们把之前星云计划的所有调研资料翻出来,在原来的基础上重建技术方案。
不用星辰云的PaaS平台。
用开源架构自建。
成本低,可控性强,但对团队的技术能力要求极高。
好在恒远的技术团队不差。
七年前跟我一起在城中村写代码的那些人,现在都是各个技术条线的骨干。
我给他们每人打了一个电话。
“星云计划重启,你来不来?”
一个都没犹豫。
“来。”
这就是老团队的好处。
不需要PPT,不需要动员会,不需要画饼。
一个字就够了。
第一周,方案框架搭完。
第二周,产品原型出了第一版。
同时我飞了三个城市,见了五家企业客户。
全是之前维护了多年的关系。
其中两家当场签了意向书。
第十四天。
周五。
下午三点。
我站在恒远大厦28楼的会议室里。
面前坐着陆漫棠和三个独立董事。
投影幕布上,是星云计划的新版方案。
四十三页。
没有王哲那么多花哨的图表。
但每一页上的数据,都是我亲手跑出来的。
每一个技术方案,都是我的团队亲手验证过的。
每一家合作意向客户,都是我亲自去谈的。
我讲了四十分钟。
讲完之后。
没有人说话。
安静了大概五秒。
陆漫棠开口了。
“各位,投票吧。”
全票通过。
当天下午五点,恒远集团发布了一则公告——
“恒远集团宣布星云计划全面转向自研路线,预计18个月内推出首个企业级云服务产品。项目由集团第二大股东、战略发展部负责人宋远舟全面牵头。”
公告发出后的第一个交易日。
恒远集团股价高开7%。
收盘涨了11.3%。
周正邦的砸盘,被一纸公告接住了。
市场不傻。
“内斗”的故事和“自研突破”的故事,投资者更愿意为后者买单。
那天晚上。
十一点多。
我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着,两周的疲惫终于涌上来了。
手机响了。
陆漫棠。
不是微信。
是电话。
我接了。
“喂。”
“你还在公司?”
“嗯。”
“回去睡。”
“懒得动了。”
沉默了几秒。
“宋远舟。”
“嗯。”
“你做到了。”
三个字。
但从她嘴里说出来,比四个亿还重。
“那我的一辈子,你收不收?”我的嘴比脑子快。
大概是因为太累了,防线全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
“收。”
我躺在沙发上。
手机贴在耳边。
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
灯火万家。
而我觉得——
这辈子值了。
【第八章】
公告发出后的第二周,周正邦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没有继续减持。
他反手增持了。
增了0.5%。
恒远集团的公告上白纸黑字:周正邦通过二级市场增持100万股,持股比例从7.1%回升至7.6%。
陈岩看到公告的时候下巴差点掉下来。
“舟哥,这老狐狸什么意思?前两周疯狂砸盘,现在又买回来了?”
我没有惊讶。
因为这才是周正邦的可怕之处。
他不是一个情绪化的赌徒。
他是一个精算师。
砸盘的时候,他在试探陆漫棠的底线。
现在底线试出来了——陆漫棠有后手,有人(就是我),有方案,有市场信心。
既然打不垮,那就换一种玩法。
增持,是在释放信号——“我不闹了,我还是恒远的股东,我们还是一家人。”
翻译成人话就是:
“这次算你们赢,但这张牌桌我不会离开。”
我把这个判断告诉了陆漫棠。
她听完只说了一句话。
“随他。只要星云计划顺利落地,他翻不了天。”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
“所以,别让它不顺利。”
“是,陆总。”
“别叫陆总。”
“是,漫棠。”
”……也别叫得这么亲。在公司。“
”那叫什么?“
”叫老板。“
”老板,今晚吃什么?“
”你出去。“
我笑着出去了。
但出了办公室门,我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星云计划自研路线的方案通过了,市场信心稳住了。
但最难的部分才刚开始。
自研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原来花钱买别人现成方案的路走不了了,所有的技术架构、产品开发、测试部署,都得靠自己。
十八个月的工期。
说起来长,做起来跟抢命一样。
接下来的三个月。
我每天的日程是这样的:
早上七点半到公司,先看前一天的开发进度报告。
八点半,和技术团队的核心成员开站会。
九点到十二点,处理战略发展部的日常事务。
下午两点到六点,跟进星云计划的各条产品线。
晚上七点以后,飞各个城市见客户,或者在公司盯测试环境。
凌晨一两点回家——有时候直接在公司沙发上过夜。
陈岩说我像一台永动机。
我说你见过哪台永动机有黑眼圈的。
他说没有。
我说那你现在见了。
累吗?
累。
太累了。
但和之前那种”不知道为什么要累“的累不一样。
现在的每一分疲惫,都有一个清晰的方向。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知道这件事成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而且,我卡里现在有钱了。
不多。
陆漫棠在我的强烈要求下,终于同意从我的股份分红里拨了一笔”生活费“到我工资卡上。
具体数字我不方便说。
但我终于不用吃公司食堂那个像橡胶一样的糖醋排骨了。
当然,作为代价,她要求我每天下班后必须给她发一条当日工作进展汇报。
”我是你的股东,有权了解经营状况。“她说。
每天的汇报,前几天我写得很认真。
产品进度、客户反馈、技术难点、预算使用情况。
到了第四天,我在汇报的最后加了一句:“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进步了。”
她回:“我跟食堂说的,你以前总吐槽。”
第五天的汇报最后,我写:“今天见了三个客户,签了两个,第三个说要考虑考虑。另外,你今天穿的那件蓝色衬衫很好看。”
她回:“谈工作。”
但过了三分钟,又发了一句:“真的好看?”
我回了一个字:“嗯。”
她没有再回。
但第二天,她又穿了那件蓝色衬衫。
这些微小的、细碎的、不值一提的日常。
填满了那三个月的缝隙。
让高压的日子里,多了一些甜的东西。
像泡了一颗糖的黑咖啡。
还是苦,但能喝下去了。
第四个月。
星云计划的第一个里程碑达成——内部测试版本上线。
技术团队在我办公室门口挂了一面锦旗。
上面写着:“宋总不眠不休,带领我们走向秃头。”
我哭笑不得。
但那面锦旗我没摘,一直挂着。
第七个月。
第一家企业客户完成了系统对接和数据迁移。
正式开始使用恒远云。
当天我收到了那位客户老总的微信——
”远舟,你们这个产品不错,比之前看的方案靠谱多了。“
这位老总是我四年前就开始维护的客户。
之前看的那个方案,就是王哲和星辰云的方案。
我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了陆漫棠。
她回了一个表情包。
一只柴犬竖起大拇指。
这是她用过的第一个表情包。
以前她的微信只有文字。
我截了图,保存了。
第十二个月。
恒远云的付费企业客户突破了五十家。
月度经常性收入首次突破千万级别。
恒远集团发布了一份漂亮的季报。
云服务业务作为新增长曲线,被所有分析师写进了研报。
股价从最低谷的二十二块多,一路涨到了四十六块。
我的身家——如果还按一千两百万股来算的话——变成了五亿五千多万。
但我已经不太在乎这个数字了。
我更在乎的是另一个数字。
恒远云的客户续约率:97.3%。
这意味着几乎所有用了我们产品的企业,都选择了继续用。
做产品的人都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东西是好的。
是真的好。
不是PPT上好看,不是融资故事动听。
是客户用了之后,不想换。
第十五个月。
陆漫棠约我去那家日料店吃饭。
第四次了。
已经成了我们固定的”商务饭局”。
虽然内容越来越不商务了。
“远舟。”她夹起一块三文鱼,“周正邦来找过我。”
“说什么了?”
“他想把手里剩下的7.6%股份,全部转让。”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转让给谁?”
“给你。”
我放下筷子。
“他为什么要转让给我?”
“因为他知道恒远的未来在你手上。”她说,“他虽然输了这一局,但他不傻。与其把股份在二级市场上零散卖掉,不如打包转让给你,拿一个好价格走人。”
“他开价多少?”
“溢价15%。”
我快速心算了一下。
7.6%的股份,按现在的市值大约是三十五个亿。
溢价15%就是四十亿出头。
“这钱从哪出?”
“你的分红加上银行贷款,再加上恒远的回购基金,能覆盖大部分。”她看着我,“剩下的,我来。”
“你来?”
“个人借款给你。”
“利息呢?”
“不收你利息。”
“那我不是更欠你了?”
“你本来就欠我的。”
”……什么时候的账?“
”七年前你面试的时候,第一杯水是我给你倒的。你没说谢谢。“
”……我说了的。“
”没有。我记得很清楚。“
”好好好,我欠你的。一辈子都欠你的。“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鱼。
”那你就一辈子还吧。“
这顿饭结束后的第三天。
股权转让协议签署完成。
宋远舟,持有恒远集团25.6%的股份。
陆漫棠,持有32%。
两个人加起来,57.6%。
周正邦的时代,结束了。
恒远真正意义上成了我和她的公司。
协议签完那天,我没有庆祝。
我回到公司,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就是那个我坐了七年的工位。
虽然现在我有了自己的办公室——28楼,紧挨着陆漫棠的那间——但我偶尔还是会回到这里坐坐。
陈岩端着咖啡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舟哥。“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你当初为什么不走?“
”什么意思?“
”七年前,你完全可以跳槽。以你的能力,去任何一家大公司都能拿到比这里高三倍的工资。“
他看着我。
”你为什么一直待在这?“
我想了想。
”因为一杯水。“
”啥?“
”我面试那天,陆漫棠给我倒了一杯水。“
”就因为这个?“
”那时候我投了四十多份简历,面试了十几家公司。只有她——“
我顿了一下。
”只有她在我坐下来之前,先给我倒了一杯水。“
”其他公司都是——‘你有什么能力?你能为公司带来什么?你的期望薪资是多少?’“
”只有她先问我——‘你今天吃了吗?外面挺热的,先喝杯水。’“
陈岩沉默了。
”一个在乎你有没有吃饭的人。“我说,”和一个只在乎你能不能干活的人。你会选哪个?“
他端着咖啡,过了好一会儿。
”舟哥。“
”嗯。“
”你跟陆总到底什么关系?“
”合伙人。“
”就合伙人?“
”嗯。“
”那你脸红什么?“
”我没有。“
”有,你脖子都红了。“
”……滚去干活。“
”好嘞。“他笑着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
确实有点热。
可能是暖气开太足了。
嗯。
一定是暖气的问题。
【第九章】
恒远云正式上线那天,是个周四。
没有发布会,没有敲钟仪式。
就是我和技术团队在监控室里盯了一整夜的数据面板。
凌晨两点,所有灰度测试全部通过。
三点,全量切换完成。
四点,第一批企业客户的业务流量开始跑在恒远云上。
陈岩给每个人买了一杯咖啡,是楼下便利店五块钱的速溶款。
我们端着纸杯,站在28楼的落地窗前。
城市还在沉睡。
远处的高架桥上偶尔有几盏车灯划过,像黑丝绒上移动的萤火虫。
”成了。“陈岩说。
没有人欢呼。
太累了。
所有人都太累了。
累到连高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但每个人的嘴角都是上翘的。
那种发自肌肉深层的、压不下去的弧度。
我给陆漫棠发了条消息。
”上线了。“
凌晨四点半,她居然秒回了。
”我知道。我在看数据。“
”你没睡?“
”睡不着。“
过了几秒。
”恭喜你,远舟。“
”恭喜我们。“
她没有再回。
但我知道她在笑。
上线之后的三个月,恒远云的增长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包括我自己。
签约客户从五十家涨到了两百家。
月收入从一千万涨到了四千万。
有三家行业头部企业主动找上门,要谈战略合作。
资本市场也疯了。
恒远的股价在这三个月里翻了一倍。
从四十六块涨到了九十二块。
我的身家——
算了,我不算了。
反正陆漫棠不让我动那些股份。
”你现在卖了,你对得起自己熬的那些夜吗?“她说。
”我不卖。“
”那就好。“
”但我能不能把工资涨一下?“
”涨了。“
”涨多少?“
”比原来多两千。“
”……“
”你一个身家几十亿的人,跟我计较两千块?“
”我不是计较两千块。我是觉得——七年才涨了不到一万块的工资,有点对不起我的发量。“
”你原来也没多少发量。“
”那是因为你不给我涨工资,我忧虑得掉头发。“
”我把你工资全变成股票了,你现在的‘实际收入’是全公司最高的。“
”但我卡里没钱!“
”你卡里有生活费。“
”生活费只够吃饭和打车。“
”你还要什么?“
”我想买辆车。“
”骑车环保。“
”你出门坐的什么?“
”公司配的。“
”那我也是公司的人,为什么没有车?“
她看了我两秒。
然后打了个电话。
”行政部?给宋总配一辆车……什么车?“她看向我。
”随便,能代步就行。“
”一辆……嗯,比亚迪秦吧。“
”……能不能换个牌子?“
”这车省油,适合你这种还没适应有钱人身份的人。新能源,不费油。“
”你坐的什么车?“
”迈巴赫。“
”……“
”怎么了?“
”没什么。资本家和打工人的待遇差距,在这一刻被完美诠释了。“
”你也是资本家。“
”我是被你包装成资本家的打工人。本质上还是个打工的。“
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那种毫无防备的、从眼角弯到嘴角的笑。
我突然觉得,就冲这个笑容,开比亚迪也挺好的。
省油。
恒远云正式运营半年后。
有一天,陆漫棠突然让许嘉年通知全公司高管开会。
没有说议题。
所有人坐到会议室之后,她才开口。
”我宣布一件事。“
所有人安静了。
”从下个月开始,我卸任恒远集团CEO。“
会议室里像被投了一颗闷雷。
”什么?!“
陈岩的咖啡差点洒了。
财务总监的眼镜歪了。
就连两位独立董事都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她没有提前告诉我。
”恒远已经过了最需要我的阶段。“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准备好的稿子,”公司的基本盘稳了,新业务跑通了,团队也成熟了。是时候让更合适的人来带领恒远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提名宋远舟接任CEO。“
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对。
不是一片空白。
是一千个念头同时炸开了。
她在下台?
她让我接班?
她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她——
”当然,“她继续说,”我仍然担任董事长,在董事会层面指导公司方向。“
啊。
所以她不是完全退。
是从管理层退到董事会。
从一线退到幕后。
把枪交给我。
她自己坐在后面看着。
这件事后来在公司内部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但所有的流程都走得很顺。
因为该铺的路,陆漫棠早就铺好了。
我的持股比例、过去两年的业绩、星云计划的成功、恒远云的增长数据——
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宋远舟是最合适的人选。
董事会投票那天,全票通过。
我穿了一套新西装。
不是打折的。
是陆漫棠送的。
袖扣是银的。
不是金的。
她说:“金的太俗。”
投票结束后,所有人散去。
会议室里又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站在那面挂着上市合影的墙前面。
照片里的陆漫棠笑得很灿烂。
站在第三排的我端着香槟,表情模糊。
”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我问。
她走到我旁边,也看着那张照片。
”怕你不答应。“
”我为什么不答应?“
”因为你这个人,总是觉得自己不配。“
我没说话。
因为她说得对。
直到今天。
直到此时此刻。
我心里还是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不过是一个月薪四千五进来的打工仔。
你凭什么坐那个位置?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更清楚的声音在说——
凭七年。
凭每一个加班的夜晚。
凭每一份亲手做的方案。
凭每一个亲自跑下来的客户。
凭从五个人到五千人,你一天都没缺席。
”远舟。“
我回头。
她面对着我。
站得很近。
近到我又闻到了那股柚子味的香水。
”你以前总问我,为什么不给你涨工资,为什么不给你期权,为什么把你的钱全换成了股票。“
”嗯。“
”因为我从第一天就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
”这家公司,最后是你的。“
”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我看着她。
七年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快速闪过。
城中村的民房。
五块钱的速溶咖啡。
夏天坏掉的空调。
冬天冻得发紫的手指。
第一份大合同签下来时她笑着拍我肩膀的样子。
融资成功那天她红着眼眶偷偷擦泪的样子。
上市敲钟那天她站在台上灿烂的样子。
还有今天。
她站在这里,把公司交到我手上的样子。
”陆漫棠。“
”嗯。“
”谢谢你。“
她笑了一下。
”你终于说谢谢了。“
”嗯?“
”七年前面试那天,我给你倒了一杯水,你没说谢谢。“
”我说了——“
”没有。“
”好,那就补上。“我深吸一口气。
”谢谢你给我倒的那杯水。“
”谢谢你给我的工作。“
”谢谢你替我攒的每一分钱。“
”谢谢你让我当上了股东、项目负责人、CEO。“
”谢谢你——“
我停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人一直在看着我。“
她的眼眶红了。
但没有哭。
她只是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伸出手,整了整我胸口那枚恒远的司徽。
”去吧,宋总。“
”你的公司在等你。“
我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有点凉。
但很稳。
像七年前递给我那杯水的时候一样。
”不是我的公司。“
”是我们的。“
她没有抽回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很暖。
一如七年前那个没有空调的下午。
有个穿白衬衫的女孩对我说——
”先喝杯水。“
七年后。
我终于可以说——
”嗯,谢谢。“
”够了。“
”这杯水,我喝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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