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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03:50

重生两次,穿书一回。

别人重生搞事业,我只想躺平。

结果新来的员工挺着肚子找我要编制,摸鱼的混子拿我当冤大头。

我笑了。

“公司,解散。”

全场傻了。

可最离谱的是——那个退婚时看都不看我一眼的冰山女总裁,突然开始天天堵我家门。

大姐,你当初甩我甩得多干脆,忘了?

【第一章】

我叫陆远征。

听这名字,像不像个干大事的人?

我也这么觉得。

但命运觉得不是。

这是我第三次睁开眼。

第一次重生,我拼了命地逆天改命,搞事业,娶白富美。

结果呢?

累死的。

真的,过劳死。

三十二岁,坐在老板椅上,手里攥着签不完的合同,脑袋一歪,人没了。

第二次重生,我吸取教训,不卷了,但还是被情节裹挟着往前推。

斗来斗去,赢是赢了。

赢完之后呢?

孤独终老。

所以这第三次——

我想通了。

我不玩了。

老子要躺平。

彻彻底底,轰轰烈烈地——躺平。

你问我现在什么身份?

陆氏集团,代理总裁。

我爹陆国邦,集团真正的掌门人,上个月说要出国考察。

临走前拍着我肩膀说:“远征啊,公司交给你了,爸信任你。”

我当时就想说——爸,您能不能不信任我?

但没来得及。

老头子跑得比谁都快。

所以现在,我每天坐在这间能俯瞰半个城市的总裁办公室里,做着一件全公司最不总裁的事。

发呆。

今天是周一。

我照例九点半到公司——故意迟到半小时,这是躺平第一课。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习惯性地喊了声:“陆总早。”

我点点头,步伐缓慢,端着我的保温杯,杯子里泡着枸杞。

不是养生。

是态度。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屁股还没坐热——

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我抬头。

进来的是我的助理,周楠。

二十六岁,公司老员工,效率极高,唯一的缺点是太负责了。

“陆总,有个事。”

“说。”

“新来的员工,赵玲,今天一早来找人事,说要跟您谈话。”

“赵玲?哪个赵玲?”

“就是……上周刚入职那个。”周楠顿了顿,表情微妙,“挺着肚子的那个。”

我愣了一下。

哦,想起来了。

赵玲,二十八岁,简历上写着“行政专员”。

面试的时候我没参加,是人事部自己招的。

入职当天我在走廊里碰见她一次。

当时她挺着个六七个月的肚子,走路都小心翼翼的。

我多看了一眼。

不是别的意思。

是因为——

我前两世的记忆里,没这个人。

这本书里,不该有这个角色。

“她要谈什么?”

周楠递过来一份文件。

我打开。

上面写着——

《关于申请产假、哺乳假及远程办公的综合方案》。

我慢慢看完。

产假六个月,哺乳假一年。

远程办公,弹性打卡。

公司承担生育津贴之外的额外营养补贴。

最后一条——

“建议公司设立‘员工子女成长基金’,由公司全额出资。”

我把文件合上。

深呼吸。

“周楠。”

“在。”

“她入职几天了?”

“算上今天,第五天。”

五天。

入职五天的员工,递了一份让公司给她养老带娃的方案。

我突然笑了。

“让她进来。”

——

两分钟后。

赵玲进来了。

她穿着宽松的连衣裙,一手扶着腰,一手拿着水杯,慢悠悠地走到我对面坐下。

没等我说话,她先开口了。

“陆总,方案您看了吧?”

“看了。”

“觉得怎么样?”

她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问今天中午食堂吃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赵玲是吧?我有个问题。”

“您问。”

“你入职五天,试用期还没过,就递了这么一份方案。你觉得合适吗?”

她笑了笑,理直气壮地说——

“陆总,我这不是为我自己。我是为所有跟我一样的职场妈妈发声。公司这么大,应该有这个担当。”

好家伙。

帽子扣得真大。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文件上那一条条诉求。

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来。

前两世,我都被这种人拿捏过。

用道德绑架你,用弱者姿态拿捏你。

你不答应,你就是没良心。

你答应了,她得寸进尺。

我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

“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赵玲站起来,临走时还回头说了一句:“陆总,这事越快处理越好,我孕期情绪波动大,不适合等太久。”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楠小声说:“陆总,这事……怎么处理?”

我没回答。

因为赵玲的事,触发了我另一个念头。

我把保温杯放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楼下车水马龙。

这栋楼,这间办公室,这家公司——

是我爹塞给我的枷锁。

前两世我都背着它。

这一世,我为什么还要背?

“周楠,通知全体员工,半小时后,大会议室开会。”

“全体?”

“全体。”

“什么议题?”

我转过身。

“公司解散。”

周楠手里的文件夹啪地掉在地上。

——

半小时后。

大会议室。

陆氏集团总部全体员工到齐。

说是全体,其实也就三十来号人。

公司不大,但牌子响。

我走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嗡嗡的。

我扫了一眼——

市场部三个人在刷手机。

财务部的老张在闭目养神。

技术部那哥们在用公司电脑看小说,屏幕亮度没调低,我在门口都看见了。

赵玲坐在角落,还在喝她的养生花茶。

没一个像是在工作的。

我走上前面的讲台。

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看着我。

“开个会。”我说。

“什么会?”有人问。

“散伙会。”

全场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笑了:“陆总开玩笑呢吧?”

我看着他。

没笑。

他的笑也僵住了。

“从今天起——”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陆氏集团,解散。”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

“什么?!”

“陆总您说什么?”

“解散?什么意思?”

“不是,陆总,这不能吧?”

三十个人像被人同时踩了尾巴,全炸了。

赵玲的花茶杯停在嘴边,眼睛瞪得溜圆。

市场部那三个刷手机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老张眼睛倒是睁开了。

“安静。”

我敲了敲桌子。

“我说的是解散。不是裁员,不是重组。是——解散。”

“公司按劳动法赔偿,N+1,一分不少。手续三天内办完。”

会议室陷入了另一种安静。

不是平静的安静。

是懵逼的安静。

老张第一个开口:“陆总……您确定?这公司可是陆董事长……”

“我爹不在,我说了算。”

“可是……”

“没有可是。散会。”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炸开了锅。

但我没回头。

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廊里的空调凉飕飕地吹在脸上。

我忍不住笑了。

真爽。

前两世,我为了这家破公司耗尽心血。

这一世——

解散,是我躺平计划的第一步。

周楠小跑着追上来,脸都白了:“陆总,您真的要解散?董事长知道了会——”

“会怎样?打我一顿?”我看着她,“他还能怎样?总不能再把我塞回去重活一次吧。”

周楠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继续往前走。

轻松。

前所未有的轻松。

但我没想到的是——

就在当天下午。

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

沈清禾。

我盯着这个名字,愣了三秒。

沈清禾。

沈氏集团千金。

我名义上的——前未婚妻。

三个月前,两家议亲。

她来见我一面。

坐下,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记得清清楚楚——

就像在看一块没用的石头。

然后她对我爹说:“陆叔叔,我跟他,不合适。”

起身,走人。

全程不超过三分钟。

我没挽留。

甚至有点感谢她。

因为我正好也不想结婚。

但现在——

她打电话来干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陆远征。”

她的声音很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你解散公司了?”

消息传得够快。

“是啊。”

“为什么?”

“不想干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沈清禾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明天,我来找你。”

啪。

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总裁办公室里。

这什么情况?

三个月前,你看我跟看空气似的。

我解散个公司,你就要来找我?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我的躺平直觉告诉我——

这个女人,是个麻烦。

巨大的麻烦。

【第二章】

第二天。

我本来计划好了。

辞掉公司之后,我的日程表应该是这样的——

九点起床。

十点吃早午饭。

十一点晒太阳。

下午钓鱼。

晚上追剧。

完美。

但现在是早上八点半。

我站在小区楼下。

面前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

沈清禾靠在车门旁。

她穿着一身灰色西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戴着细框眼镜。

整个人就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冷。

锋利。

不好惹。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来真的啊?”

她看着我,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陆远征,上车,我有话跟你说。”

“在这说不行吗?”

“不行。”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辆车。

算了。

反正我现在是无业游民,时间多的是。

上车。

迈巴赫内部很安静。

中间隔着一排扶手,上面放着一杯黑咖啡。

沈清禾坐在我旁边。

她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

《陆氏集团资产评估报告》。

上面有很多数字。

我没细看。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你解散公司,意味着陆氏旗下三十七个合作项目全部违约。违约金总计两亿四千万。”

我眨了眨眼。

“哦。”

沈清禾皱眉。

“‘哦’?你就‘哦’一声?”

“那你想让我怎么反应?痛哭流涕?”

“你知不知道,这笔违约金一旦追责下来,你爹的身家都不够赔的。”

我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

“沈清禾,我问你。”

“什么?”

“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愣了一下。

我转头看她。

“三个月前,你退婚的时候说得很清楚——你跟我不合适。那从那天起,我姓陆的死活,跟你姓沈的,有一毛钱关系吗?”

车内安静了好几秒。

沈清禾的表情没变。

但我注意到,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陆氏和沈氏有三个合作项目。”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表,“你解散公司,我们的项目也会受到波及。”

“所以你是来跟我算账的?”

“我是来——”

她顿了顿。

“我是来了解情况的。”

我看着她。

了解情况?

沈清禾这种人,字典里没有“了解情况”这四个字。

她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是要结果的。

“好,情况就是这样。”我打开车门,“公司我解散了,违约的事我爹回来自己处理。我现在是个无业游民。没钱,没势力,没前途。你还有什么想了解的?”

我一只脚已经踏出车外了。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陆远征。”

我回头。

她看着我。

这一次,她的眼神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

三个月前,她看我像看石头。

现在——

她看我像看一道解不开的题。

“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对她笑了笑。

“你猜。”

关门。

走人。

我听见她在车里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没听清。

但语气里——

好像带了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挺好。

沈清禾,你退婚退得潇洒。

现在你好奇了?

晚了。

我这辈子唯一的目标就是——

谁也别想让我卷起来。

——

回到家。

准确地说,是我爹给我留的一套公寓。

不大,两室一厅。

我换上拖鞋,倒在沙发上。

打开手机,三十多条未读消息。

全是公司员工发的。

“陆总,真的解散吗?”

“陆总,赔偿什么时候到账?”

“陆总,您是不是被刺激了?需不需要看看医生?”

最后一条是赵玲发的——

“陆总,公司解散了,我的产假方案还算不算?”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不看了。

躺了十分钟。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来电显示——爸。

我接了。

“远征啊!”

老头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炸出来。

“你小子干了什么?!我前脚刚到巴黎,后脚就收到消息说你把公司解散了?!”

“是啊。”

“是啊?!你就是啊?!你疯了?!”

“没疯。想通了。”

“你给我想回去!明天就给我把解散撤了!”

“撤不了。员工都签字了。”

“你——”

我能想象老头子那边的表情。

脸红脖子粗,青筋暴起。

“爸,你在巴黎呢,别生气,对心脏不好。”

“我——”

“挂了啊,我要去钓鱼了。”

嘟——

我挂断电话。

深呼吸。

看着天花板。

手机又开始疯狂震动。

我直接关机了。

清静。

真清静。

我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份前两世从来没有过的宁静。

但这份宁静只持续了二十分钟。

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叮咚——

连按三下。

我爬起来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两袋烧烤。

“征哥!听说你失业了?”

我的发小——秦北。

我认识他三辈子了。

三辈子他都是这副德行。

哪里有热闹他往哪里钻。

“你消息倒是灵通。”

“废话,全城都传遍了。陆氏少东家亲手解散自家公司,这比明星出轨劲爆多了。”

他挤进门,把烧烤放在茶几上。

“来,慰问你。”

我看着他拆袋子的熟练程度,就知道这烧烤他已经在路上吃了一半了。

“说吧,来干嘛?”

“来看你啊。顺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什么?”

“借条。征哥,你现在虽然失业了,但你爹有钱啊。借我二十万呗,我有个项目——”

我把门打开。

“出去。”

“别别别,征哥,我开玩笑的!”

他嬉皮笑脸地把借条塞回口袋。

我懒得理他,坐回沙发上,拿起一串烧烤。

秦北凑过来,压低声音:“征哥,说真的,你为啥突然解散公司?”

我咬了口羊肉串。

“不想干了。”

“不想干就不干了?那公司——”

“我爹的事。”

秦北看了我好几秒。

“征哥,你变了。”

“嗯?”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多拼啊,加班到凌晨三点,连我约你喝酒都约不出来。现在你——”

“以前是以前。”

我打断他。

以前的我,确实拼。

拼到死。

字面意义上的。

“行吧。”秦北也没再追问,开了罐啤酒,“那你接下来打算干嘛?”

“钓鱼。”

“就钓鱼?”

“嗯。”

“天天钓?”

“天天钓。”

秦北摇了摇头,一脸“你完了”的表情。

但他不知道的是——

我是真的,彻底放下了。

那些商场上的勾心斗角,职场上的尔虞我诈。

前两世受够了。

这一世,老子就是要当一条咸鱼。

谁来都不好使。

——

但老天显然不想让我好使。

第三天。

我刚到河边支好鱼竿。

屁股还没坐热。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了河堤路边。

我没回头,但我知道是谁。

因为整条河就我一个人钓鱼,车门关上的声音干脆利落,高跟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哒、哒、哒,越来越近。

“陆远征。”

沈清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头都没回。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发小秦北发了朋友圈。”

我深吸一口气。

秦北。

好兄弟。

回头我一定请他吃一顿——毒鼠强。

沈清禾走到我旁边。

她穿着西装,脚上踩着高跟鞋,站在河堤的泥地上。

格格不入。

就像一把瑞士军刀插在了一块豆腐上。

“有事?”我盯着浮漂。

“你父亲联系了我。”

“嗯。”

“他让我劝你回去接手公司。”

“你劝吧。”

”……“

沈清禾沉默了几秒。

”他说,只要我能劝你回去,沈氏和陆氏的合作项目,他让利三个点。“

”哦,所以你是来赚这三个点的?“

她没回答。

我终于转过头看她。

她站在阳光下,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但我活了三辈子。

看人,还是有点本事的。

她不是来赚那三个点的。

她是——真的好奇。

好奇我为什么变了。

”沈清禾。“

”嗯?“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解散公司?“

”你说的理由我不信。“

我笑了。

”因为我活过三次了。“

她皱眉。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死过两回了。第一次累死的,第二次——“

我顿了顿。

”第二次,孤独死的。“

河面上的浮漂轻轻动了一下。

”所以这辈子,我不想再为了任何人、任何事卖命了。我就想钓钓鱼,晒晒太阳,过几天安生日子。“

我说完,看着她的反应。

我知道她不会信。

没人会信。

果然。

沈清禾看着我,嘴角微微抿起。

”你如果不想说,可以不说。但别编这种小说情节糊弄我。“

”行吧。“我转回头盯着浮漂,”那就当我糊弄你。反正结论不变——我不会回去。“

她站在那里,没走。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缕。

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把鱼竿扔河里的话——

”那如果我说——你回去,我嫁给你呢?“

我手一抖。

鱼竿差点脱手。

转头。

沈清禾看着我。

没有笑。

完全没有笑。

我脑子里快速转了三圈。

这话什么意思?

三个月前你退婚,现在又说嫁我?

不对。

她不是这种人。

沈清禾做任何事都有目的。

她说这话,不是因为对我有意思。

是因为——

她想试探我。

试探我到底有多坚定。

或者说,试探我的底线在哪里。

我深呼吸。

”不回。“

沈清禾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当真?“

”当真。“

”哪怕——“

”哪怕你把整个沈氏集团送我,我也不回。“

我看着她的眼睛。

”沈清禾,我这辈子不想要钱,不想要权,不想要公司。你能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不需要。“

河面上的浮漂沉下去了。

鱼上钩了。

我没提竿。

因为沈清禾的表情——

变了。

她的冰山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不是愤怒,不是不屑。

是——困惑。

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困惑。

她大概从出生到现在,没遇到过一个对她的一切条件都毫无兴趣的人。

”你……“

她开口,又停住了。

最终,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泥地上,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

迈巴赫的门关上,引擎启动,开走了。

我看着车尾消失在河堤尽头。

低头一看。

鱼跑了。

——

但这不是结束。

而是开始。

因为从那天起,沈清禾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第四天,我去超市买菜。

她的车停在超市门口。

”巧了,我也来买菜。“

你一个住星级公寓吃米其林的大小姐,来社区超市买菜?

第五天,我去公园散步。

她坐在公园长椅上看文件。

”巧了,我来透透气。“

你办公室落地窗开一开不就透气了?

第六天,我去澡堂泡澡——

她没来。

我松了口气。

但出来的时候,她的车停在澡堂门口。

”我的车正好经过,顺路送你。“

大姐。

这条街是单行道。

你的车头朝着反方向。

哪门子的顺路?

我每次都拒绝她。

但她就是不放弃。

她也不急,不恼,不甩脸。

就是——出现。

持续地出现。

像一块甩不掉的冰。

还是会移动的那种。

我开始意识到一件事。

沈清禾不是在追我。

她是在——研究我。

她在用她那颗精明的商业头脑,试图搞清楚我这个”异常变量”。

一个主动放弃一切的人,在她的世界观里不存在。

所以她要搞清楚原因。

不搞清楚,她睡不着。

而我——

只想睡着。

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矛盾。

【第三章】

第七天。

事情开始变得不可控了。

一大早,周楠给我打电话。

“陆总——不对,陆先生。”

“说。”

“公司解散的流程基本走完了,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赵玲拒绝签解散协议。”

“为什么?”

“她说……她要告你。”

“告我?”

“她说你违法解雇孕期员工,要求恢复劳动关系、补发工资、赔偿精神损失费、还有……”

周楠顿了顿。

“还有她那份产假方案里所有的福利。”

我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看着天花板。

好家伙。

入职五天。

工作一天没干。

方案倒是写了一份。

现在公司都没了,她还要告我。

“她有律师吗?”

“有。好像是个挺有名的劳动纠纷律师,姓黄。”

我想了想。

“行,让她告。”

“啊?”

“我说让她告。该赔的赔,合法合规。但她方案里那些额外的东西,一分没有。”

“可是陆先生,如果上了法庭,对您的名声——”

“我一个无业游民,要什么名声?”

挂了电话。

我以为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结果下午,秦北又来了。

这次没带烧烤。

带了个人。

“征哥,给你介绍一下。”

秦北身后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锃亮,笑起来一嘴白牙。

“这位是黄律师,黄明哲。劳动纠纷领域的专家。”

我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秦北。

“这不是赵玲的律师吗?”

黄明哲笑容不变:“陆先生,我同时也想跟您谈谈。”

秦北在旁边搓手:“征哥,黄律师说如果你愿意庭外和解,赵玲那边的要求可以降一降——”

“秦北。”

“嗯?”

“你带赵玲的律师来见我。她给你多少钱?”

秦北的表情僵了一瞬。

“征、征哥,不是钱的事,我是觉得你们之间有误会——”

“多少?”

”……五千。“

我点了点头。

”出去。“

”征哥——“

”带着你的黄律师,出去。“

秦北看了看我的表情,识趣地拉着黄明哲走了。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黄明哲在走廊里说:“你不是说他好说话吗?”

秦北说:“以前好说话,现在他疯了。”

门关上了。

我叹了口气。

秦北这人吧,三辈子都这样。

心不坏,但脑子不好使。

谁给钱就帮谁。

标准的墙头草。

不过——

赵玲这事,倒是给了我一个提醒。

公司虽然解散了,但善后的事还有一堆。

如果每件事都来烦我,那我还躺什么平?

我需要找个人帮我处理。

但这个人不能是我爹那边的。

那些人只会劝我回去。

我需要一个——

只听我的话,不问为什么的人。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陆先生,您好。我是方圆律所的律师,林思语。“

声音年轻,语速快。

”沈清禾女士委托我为您处理陆氏集团的解散善后事务。“

我愣了一下。

沈清禾?

”我没委托——“

”沈女士说您会这么说。她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不用谢。这是投资。’“

电话那头的林思语补充道:“相关费用由沈氏承担,您不需要出一分钱。但沈女士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周跟她吃一顿饭。“

我拿着手机,无语了好一会儿。

这女人。

她是真的不打算放过我。

但不得不说——

她这招很聪明。

她知道强逼我回去没用,所以换了策略。

不逼你。

帮你。

帮你处理烦心事,帮你善后,帮你挡子弹。

然后慢慢地、不动声色地——

靠近你。

商人的思维。

投资,回报,长线钓鱼。

我看了看手机。

又看了看窗外。

赵玲的官司我不想操心。

公司善后的烂事我不想碰。

如果有人免费帮我搞定这些——

”每周一顿饭?“

”是的。“

我想了想。

吃顿饭而已。

反正我也要吃饭。

”行。“

”好的,那赵玲的案子我今天就开始处理。“

挂了电话。

我靠在沙发上,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清禾啊沈清禾。

你到底图我什么?

——

三天后。

周六。

第一顿饭。

地点是沈清禾选的。

一家日料店。

包间。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里面了。

难得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也散下来了。

看起来——

确实好看。

但我活了三辈子。

好看的女人见多了。

不为所动。

坐下。

”点菜了吗?“

”点了。“

”行。“

沉默。

服务员上菜。

三文鱼、北极贝、海胆。

我夹了一块三文鱼。

挺新鲜的。

吃了几口。

沈清禾一直在看我。

我抬头。

”你不吃?“

”陆远征。“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对劲?“

我嚼着三文鱼,想了想。

”你说的不对劲是哪种?你跟踪我一周这种不对劲?还是你突然帮我请律师这种不对劲?“

她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我没跟踪你。“

”行,‘频繁偶遇’。“

她深吸一口气。

”我是说——三个月前我退婚,你毫无反应。现在我主动接近你,你也毫无反应。“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说得对,我确实毫无反应。“

沈清禾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改变态度吗?“

”不好奇。“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沈清禾看着我。

她的表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

不是愤怒。

是——不甘。

一种”我的棋走得明明没有错,但对方根本不接招“的不甘。

”陆远征,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放下筷子。

看着她。

”沈清禾,你听好了。“

”我不怕任何东西。我怕过。第一辈子怕穷,第二辈子怕孤独。但怕来怕去,该死还是死了。“

”所以这辈子——“

我端起茶杯。

”我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要。“

她看着我。

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笑了。

很轻。

很浅。

但确实是笑了。

”你很有意思。“

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不带商业目的的话。

我喝了口茶,没接。

但我注意到——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冰山。

更像是——

冰山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而裂缝里透出的光,带着一种我熟悉又陌生的温度。

好奇。

真正的好奇。

不是对我的身份、我的资产、我的公司好奇。

是对”我这个人“好奇。

这让我有点慌。

因为前两世——

真正对”我这个人“好奇的人,一个都没有。

我赶紧低头吃海胆。

别慌。

你是要躺平的人。

任何波动都是对躺平的背叛。

但那天晚上回家后。

我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沈清禾笑的那个画面。

翻了个身。

不对。

肯定是海胆有问题。

不新鲜。

吃坏脑子了。

【第四章】

赵玲的官司,比我想象的解决得快。

林思语是个厉害角色。

她用了三天时间,把赵玲入职前的履历扒了个底朝天。

然后给我打了个电话。

”陆先生,赵玲的情况比较复杂。“

”说。“

”她过去两年,换了四家公司。每一家都是入职后不到一个月就提出各种诉求,被拒后就走劳动仲裁。四家公司全部庭外和解,赔偿金额从五万到二十万不等。“

我靠在椅子上。

”职业碰瓷。“

”是的。她是有组织的。那个黄律师每次都是她的代理人,两人配合默契。她专门瞄准中小企业,利用孕期保护的法律条款施压。大部分企业怕麻烦,选择花钱了事。“

”你怎么打算?“

”如果您同意,我准备反诉她欺诈。证据链已经很完整了。“

”反诉?“

”是。她伪造了部分工作经历,简历存在重大虚假信息。这足以构成劳动合同欺诈,公司不仅可以合法解除劳动关系,还可以追究她的违约责任。“

”那就打。“

我挂了电话,泡了杯茶。

解散公司是为了躺平。

但被人讹,那不叫躺平。

那叫躺枪。

——

一周后。

劳动仲裁庭。

我没去。

林思语代理出庭。

周楠在旁听席给我实时发消息。

”赵玲来了,挺着肚子坐轮椅。“

我回复:“她上周走路还挺利索的。”

”黄律师开始发言了,说您违法解雇孕期员工,要求恢复劳动关系,补发工资,赔偿精神损失——“

”跳过,说重点。“

五分钟后。

周楠的消息来了。

”林律师出示了赵玲在前四家公司的仲裁记录,还有她伪造学历的证据。黄律师的脸都绿了。“

”然后呢?“

”赵玲站起来了——对,突然就不用轮椅了。她指着林律师骂,说这是侵犯隐私。“

”仲裁员什么反应?“

”仲裁员让她坐下。她不坐。仲裁员又让了一次。她还是不坐,还拍了桌子。“

我喝了口茶。

拍桌子。

在仲裁庭。

当着仲裁员的面。

勇。

十分钟后。

周楠发来最终结果。

”赵玲的仲裁请求被驳回。林律师当庭提交了反诉申请。赵玲脸色惨白,扶着黄律师出去了。轮椅没推。“

我放下手机。

解决了。

清净了。

然后我给沈清禾发了条消息——

”律师不错。这顿饭值。“

她回得很快。

”这周六,同一家店?“

我本来想拒绝。

但想了想,我还欠她一个人情。

吃顿饭而已。

”行。“

发完这条消息,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好像……

正在被温水煮青蛙。

——

第二次吃饭。

同一家日料店。

同一个包间。

但氛围不太一样了。

上次是审讯室的感觉。

这次——

更像是普通的饭局。

沈清禾今天穿了件白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

比上次随意了一点。

不多。

就一颗扣子的距离。

”赵玲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

”以后还有类似的事,让林思语处理。“

”行。谢了。“

”不用谢。“她夹了一片刺身,”这是投资。“

又是投资。

”你投资我,图什么回报?“

”还没想好。“

”……“

这个回答,比”图你这个人“还让人无语。

沈清禾吃东西很优雅。

筷子只夹一小块。

嚼得很慢。

吞下去之后才开口说下一句话。

”你最近在干什么?“

”钓鱼。“

”天天钓?“

”天天钓。“

”钓到了吗?“

”昨天钓了一条鲫鱼。“

”多大?“

”巴掌大。“

她放下筷子。

”你真的打算这么过一辈子?“

”嗯。“

”不觉得浪费吗?“

”不觉得。“

”你明明——“

她顿了一下。

我看着她。

”我明明什么?“

沈清禾的目光移开了一瞬。

然后回来。

”你明明是个有能力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真的好奇了,”三个月前你见我一面,三分钟就走了。你凭什么觉得我有能力?“

她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我接过来一看。

上面是——

陆氏集团解散的舆情分析报告。

”你解散公司之后,陆氏的三十七个合作方,有三十一个选择了观望,而不是立刻追责。“

她指了指报告里的一行数据。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没说话。

”意味着这三十一家公司对陆氏——不,对你陆远征本人,有足够的信任。他们在赌你有后手。“

她抬头看我。

”一个能让三十一家企业甘愿观望的人,你告诉我他只想钓鱼?“

我看着她。

第一世的记忆翻涌上来。

那些年,我没日没夜地谈客户、拉关系、做方案。

那些人情和信任,是我用命换来的。

第一世积累的东西,烙印在了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里。

即使这一世的我什么都没做,那些影响依然存在。

就像河床,水干了,但河道的痕迹还在。

沈清禾看到了这些痕迹。

这个女人——

比我想象的更敏锐。

”你调查我?“

”了解合作伙伴,是基本功。“

”我不是你的合作伙伴。“

”暂时不是。“

我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

突然有点头疼。

这种人最难对付。

因为她不是凭感情来的。

她是凭判断来的。

她看到了一个被低估的资产,然后选择投资。

而我——

就是那个资产。

”沈清禾。“

”嗯?“

”我说了,我不想干任何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因为我觉得,“她打断我,”你不是不想干。你是太累了。“

我的话堵在喉咙里。

她继续说:“一个真正什么都不想干的人,不会把公司的善后安排得明明白白。不会在解散当天就宣布N+1赔偿。更不会在赵玲讹诈的时候选择反诉而不是花钱了事。”

”你不是咸鱼,陆远征。“

”你是一条——暂时不想游的鲨鱼。“

我看着她。

好半天说不出话。

被人看透的感觉。

不好受。

但又——

有那么一点点。

不讨厌。

”吃饭吧。“我低下头,”海胆凉了不好吃。“

沈清禾没再说什么。

但她嘴角的弧度——

比上次大了一点点。

很小。

但我看见了。

【第五章】

躺平的第三周。

我发现一个问题。

我躺不住了。

不是因为沈清禾。

是因为——太无聊了。

钓鱼钓了十五天,鱼都认识我了。

昨天有条鲤鱼看见我的鱼钩,甩了下尾巴游走了。

那眼神分明在说:又是你?换个地方行不行?

我坐在河边,看着空荡荡的浮漂,开始怀疑人生。

难道我活了三辈子,结局就是被鱼嫌弃?

手机响了。

秦北。

”征哥,你听说没?“

”听说什么?“

”赵玲被反诉之后,在网上发了篇帖子,标题叫《孕妇被黑心老板解雇,求好心人帮帮我》。“

我皱眉。

”帖子火了?“

”火了。阅读量过百万了。评论区一片骂你的。“

”骂什么?“

”骂你没人性、资本家的丑恶嘴脸、欺负弱势群体……差不多这些。“

我靠在椅子上。

前两世我也被骂过。

但那时候我在意。

现在——

”随便骂。“

”征哥,你不管?这对你名声影响——“

”我一个钓鱼的,要什么名声?“

挂了电话。

我是真不在意。

但有人在意。

当天下午。

沈清禾打来电话。

”帖子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如果你不处理,我来处理。“

”随你。“

”行。“

挂了。

第二天。

赵玲的帖子下面,画风突变。

一个名叫”职场打假人老王“的账号,发了一篇长文。

标题是——《那个哭诉被解雇的孕妇,两年碰瓷了四家公司》。

文章里详细列出了赵玲的碰瓷历史。

从第一家到第四家,时间线、仲裁记录、和解金额,一清二楚。

甚至还有赵玲和黄律师的聊天截图——

”黄哥,这家公司老板是个富二代,看着人傻钱多,保底能讹个十几万。“

”行,老规矩,三七分。“

这篇文章的阅读量,两小时就超过了赵玲那篇。

评论区彻底反转。

”卧槽,碰瓷专业户啊?“

”这种人就该被反诉!“

”那个陆总冤枉啊,兄弟们!“

”给陆总道歉!“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沈清禾的手段——

干净、精准、高效。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我给她发消息:“你干的?”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个‘职场打假人老王’。“

”我不认识什么老王。“

”……“

行吧。

不认识就不认识。

但当天晚上。

我又收到她一条消息。

”这周六,换个地方吃饭。我知道一家火锅店不错。“

火锅。

沈清禾约我吃火锅?

上次是日料,安静、精致、保持距离。

火锅——

那是要一起涮毛肚、抢最后一片肥牛、在热气腾腾里看不清对方表情的场合。

距离一下子近了。

我盯着屏幕想了几秒。

回了一个字。

”行。“

——

周六。

火锅店。

不是什么高档会所,就是街边一家老火锅。

门面不大,但人满为患。

我到的时候,沈清禾已经在了。

她穿着一件米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

不化妆。

素颜。

我第一次看到她这副样子。

说实话——

比穿西装好看。

但我不会说出来。

”坐。锅底点好了,番茄鸳鸯。“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

她顿了一下。

”猜的。“

我坐下,没再追问。

菜上得很快。

毛肚、黄喉、鸭肠、肥牛。

沈清禾涮菜的手法很熟练——

”七上八下”,分秒不差。

我看着她。

“你经常吃火锅?”

“以前不吃。”

“现在呢?”

“现在——有人陪的话,可以吃。”

我低头涮毛肚。

别问了。

再问就入套了。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你爸的事。”

我手上的筷子停了。

“他提前回国了。明天到。”

我深吸一口气。

老头子回来了。

意料之中。

公司被儿子解散了,搁谁都坐不住。

“他回来想干什么?”

“他联系我了。想让我协助他重新注册一家公司,把原来的业务承接下来。”

“那他自己搞就行了,跟我没关系。”

“他的条件是——你必须当CEO。”

我放下筷子。

“不干。”

“我知道你不干。所以我帮你挡了。”

我看着她。

“你帮我挡了?”

“我跟你爸说,陆远征短期内不适合回到管理岗位。如果他需要人协助承接业务,沈氏可以以合作方的身份参与,前提是不强迫你。”

“他答应了?”

“答应了。”

“就这么简单?”

“他有别的选择吗?”沈清禾夹起一片肥牛,“他在国外待了一个月,人脉和客户关系都有流失。沈氏伸手,是他最好的选择。”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

她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做了三件事。

帮我解决了赵玲。

帮我处理了舆情。

帮我挡住了我爹。

而她要求的回报——

每周一顿饭。

从日料到火锅。

从审讯到约会。

从保持距离到——

我看着她在热气腾腾的火锅前,用纸巾擦眼镜上的雾气。

动作很认真。

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但确实动了。

完了。

海胆已经不能背锅了。

这次是火锅。

【第六章】

我爹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现在我公寓门口。

陆国邦,五十八岁。

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十足。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皮鞋擦得锃亮。

他看见我开门时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样子,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这就是你的躺平生活?”

“爸,你不请自来,不能怪我没打扮。”

他挤进门,在我客厅里巡视了一圈。

茶几上是昨晚的外卖盒。

沙发上是我的钓鱼杂志。

阳台上晒着我的渔夫帽。

他的表情从沉重变成了痛苦。

“远征,你对得起我吗?”

“爸,你坐。喝水吗?”

“我不喝水!你给我解释,你为什么解散公司?”

我给他倒了杯水。

“不想干了。”

“不想干你跟我说啊!你直接解散?你知不知道那些客户——”

“沈清禾跟你说了吧?业务她帮你接。”

老头子的话卡在嗓子眼。

“你——你连这种事都让沈家的姑娘替你操心?”

“她自愿的。”

“自愿?你知道人家为什么自愿吗?”

“投资。她说的。”

老头子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远征,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人威胁你?”

“没有。”

“那你——”

“爸。”

我在他对面坐下。

“我就是不想干了。你能不能接受这件事?”

他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前两世都见过。

失望、不解、心疼。

混在一起。

在他的世界观里,男人就应该拼搏。

躺平等于废物。

但这一世——

“爸,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适合当企业家?”

“胡说!你——”

“我适合钓鱼。”

”……“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然后站起来,拿起那杯我倒的水,一口干了。

”行。“

”啊?“

”我说行。你不想干就不干。公司的事我自己来。“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但是——沈清禾那姑娘,你别亏待人家。“

门关上了。

我坐在原地。

老头子的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别亏待人家。

我亏待她了吗?

她帮了我三次,我回报了三顿饭。

算起来——

好像确实有点亏待。

我拿起手机。

给沈清禾发消息。

”这周六那顿饭,我请。“

她回得很快。

”你请得起吗?你现在是无业游民。“

”……我还有点存款。“

”多少?“

”够吃火锅。“

”行。“

我看着”行“这个字。

忽然觉得——

这可能是三辈子以来,最好看的一个”行“字。

——

周六。

第四顿饭。

这次是我选的地方。

小区门口的面馆。

一碗面十二块。

加个蛋十三块五。

沈清禾的迈巴赫停在面馆门口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在看。

她下车。

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风衣。

站在面馆褪色的招牌下,像是一幅画贴错了墙。

”就这?“

”不是我请吗?得按我的预算来。“

她看了看门面。

又看了看我。

”行。“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塑料椅子,铁皮桌子。

桌上有辣椒罐、醋瓶、和一盒抽了一半的劣质纸巾。

她什么都没说。

坐下了。

老板来了。

”两位吃什么?“

”两碗牛肉面,加蛋。“我说。

”好嘞!“

沈清禾的目光在油腻的菜单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桌角的一滩水渍上。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把水渍擦干净了。

然后把胳膊放在了桌子上。

很自然。

像是经常这么干一样。

面上来了。

热气腾腾。

汤头浓郁,牛肉炖得软烂,蛋黄在汤里微微化开。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

嚼了嚼。

”好吃吗?“我问。

她又吃了一口。

”还行。“

”这家面馆开了二十年了。我——“

我差点说漏嘴。

”你什么?“

”我朋友推荐的。“

差点说”我第一世就在这吃”。

但沈清禾没追问。

她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碗面。

一口没剩。

包括汤。

吃完之后,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陆远征。”

“嗯?”

“谢谢你请我吃面。”

她的语气很平淡。

但我看见了——

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不是因为热。

面馆有空调。

我装作没看见。

低头结账。

两碗面加蛋,二十七块。

这是我活了三辈子,花得最值的二十七块钱。

——

那天之后,事情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我的生活依然是钓鱼、发呆、吃面。

但——

每次钓鱼的时候,我会看一眼手机。

不是在等谁。

只是看看时间。

嗯。

看时间。

沈清禾那边也有变化。

她不再“偶遇”我了。

也不再主动联系我。

除了每周固定的一顿饭。

其余时间——

安静得像消失了一样。

但我知道她没消失。

因为每天下午五点,我的手机都会准时收到一条消息。

不是她发的。

是林思语发的。

“陆先生,今日善后事务进展:XX合同已协商完毕/XX客户已对接完成/XX赔偿已到账。”

条条清楚。

件件落地。

沈清禾虽然人没出现,但她的影子——

一直在。

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不束缚你。

不控制你。

只是在你需要的时候,托住你。

我坐在河边,看着浮漂。

想了很久。

然后给沈清禾发了条消息——

“下次吃饭,不用等周六了。明天有空吗?”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三秒。

她回了。

“有。”

一个字。

但那个“有”字的回复速度——

是0.7秒。

对于一个做事向来从容不迫的人来说。

这个速度——

出卖了她。

【第七章】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以为我的躺平生活会一直这样下去。

钓鱼,吃面,每周跟沈清禾吃饭。

偶尔被秦北骚扰。

日子平淡如水。

直到第四周。

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一个我三辈子都不想接到的电话。

来电显示——许景年。

我盯着这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许景年。

第一世,他是我的合伙人。

第二世,他是挖走我所有客户、导致公司破产的那个人。

这一世——

他是陆氏集团最大的竞争对手,景年资本的掌门人。

我接了。

“远征兄!”

声音一如既往地热情、亲切、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听说你解散公司了?怎么回事啊?太可惜了。”

“许景年,什么事?”

“别这么冷淡嘛。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聊聊。你爸不是准备重新注册公司吗?我们景年资本有意合作。”

我沉默了两秒。

“合作?”

“是啊。你爸一个人搞多累啊,有我帮忙,事半功倍。”

他的语气诚恳得像在说真话。

但我太了解他了。

第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

“合作”、“帮忙”、“事半功倍”。

然后一步一步蚕食我的股份、客户、团队。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公司已经改姓许了。

“不用了。”

“远征兄——”

“许景年,你听好。”

我的声音没有提高。

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陆氏的事,不管谁在管,都轮不到你插手。你如果真想帮忙,最好的帮忙方式就是——离远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许景年笑了。

“远征兄,你这话就伤感情了。我是好心——”

“好心就到这里。挂了。”

嘟——

我挂断电话,看着屏幕。

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前两世积攒的愤怒。

每次都是这样。

许景年笑着伸出手,你以为是握手,其实是摸你口袋。

这一世——

我不干了。

但我爹在干。

而许景年盯上了我爹。

靠。

躺平计划的最大BUG出现了。

我可以不在乎自己。

但我没法不在乎我爹。

那个老头子,精明了一辈子,但在识人方面——

差得离谱。

第一世就是他引荐许景年给我认识的。

“这小伙子不错,有能力,可以合作。”

这句话我记了三辈子。

我拿起手机。

先给老头子打了个电话。

“爸,许景年联系你了吗?”

“啊?你怎么知道?他昨天刚给我打电话,说想谈合作——”

“别见他。”

“为什么?”

“你信我一次。别见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好。”

老头子虽然嘴上总是骂我,但关键时刻,他还是信我的。

挂了电话。

然后——

我给沈清禾发了条消息。

“明天见面,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一个人。叫许景年。你了解他吗?”

她的回复隔了十秒。

比平时慢。

“了解。景年资本。最近在密集接触陆氏原来的合作方。”

我看着这条消息。

果然。

许景年已经动手了。

他不是来“合作”的。

他是来“吞并”的。

趁陆氏解散、群龙无首的时候,把客户和资源全部接手。

等我爹重新注册公司的时候,会发现——

客户没了。

渠道没了。

市场没了。

到时候,许景年再笑眯眯地出现:“老陆,要不咱们合作?你的新公司,我占51%?”

经典剧本。

我用了三辈子看透的剧本。

第二天。

我没有去钓鱼。

而是去了沈清禾的办公室。

沈氏集团,三十二层。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开会。

前台想拦我。

“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还没回答,会议室的门开了。

沈清禾走出来,看见我,微微一愣。

然后对前台说:“他可以直接进来。以后都可以。”

前台:“……是。”

进了她的办公室。

落地窗,城市全景。

跟我之前那间办公室的视角差不多。

但沈清禾办公桌上的东西很少。

一台电脑,一杯水,一盆绿萝。

干净。

跟她这个人一样。

“说吧。”她坐下。

“许景年在挖我爹的墙角。”

“我知道。”

“你知道多少?”

她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

“过去两周,景年资本接触了陆氏原有合作方中的十二家。其中八家已经签署了初步合作意向。”

十二家。

八家已经松动了。

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他们为什么这么快就倒向许景年?”

“因为许景年给的条件很优厚。比陆氏原来的条件好30%。”

“30%?他在亏本做。”

“对。他在亏本拉拢客户。前期赔钱,后期垄断,再抬价。”

我看着沈清禾。

她跟我一样,看穿了许景年的套路。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抬头看我。

“这句话不应该是你问我。”

“什么意思?”

“陆远征,陆氏的客户是你的客户。这件事,应该你来决定怎么办。”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

这些客户——

第一世是我一个个谈下来的。

就算这一世我什么都没做,那些客户对“陆远征”这个名字的信任,依然刻在骨子里。

我可以不要公司。

但我没法看着这些人被许景年割韭菜。

“我——”

话到嘴边,我停住了。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我出手对付许景年。

那就意味着我的躺平计划——

正式宣告失败。

沈清禾看着我的表情,似乎读懂了什么。

“你不想出手?”

“不是不想。是——”

“是觉得一旦出手,就停不下来了?”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平静。

但里面有一种东西。

不是催促。

不是期待。

是——理解。

“你可以选择不管。”她说,“你爸有我帮忙,不会吃太大的亏。许景年最多拿走一部分客户,伤不了根本。”

“但是——”

“但如果你想管,”她的声音沉了一度,“我会全力配合你。”

会议室外面传来电话铃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的办公桌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

我坐在那里。

想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

“给我三天。”

“干什么?”

“钓鱼。”

沈清禾皱眉。

“我说的是真的。”我朝她笑了笑,“我需要三天时间想清楚。想清楚之后——我会告诉你答案。”

她看着我。

好一会儿之后。

“好。”

【第八章】

三天。

我确实在钓鱼。

但脑子里一刻都没闲着。

第一天。

我把前两世关于许景年的所有记忆,按照时间线梳理了一遍。

第一世。

许景年,跟我同年。

名校毕业,家境普通,靠自己打拼进入商圈。

早期确实有能力。

但他的能力是建立在“精准收割他人资源”之上的。

他不创造价值。

他转移价值。

找准目标,接近、渗透、蚕食、取代。

我是他第一世的第三个猎物。

也是最大的一个。

第二世——

我提前防备了他。

但他换了策略。

不直接找我,而是从我的供应链下手。

一步一步切断我的上下游。

等我发现的时候,整个产业链条都被他握在手里。

我被架空了。

公司虽然还在,但已经是个空壳。

最终我在孤独和疲惫中——

算了,不提了。

重点是——

这个人有两个致命弱点。

第一,他极度依赖“信息不对称”。

他的所有套路,都建立在“对方不知道他真实意图”的基础上。

一旦你看穿了他的底牌,他的计划就会土崩瓦解。

第二,他极度自信。

自信到——从不给自己留退路。

因为在他的经验里,他从来没有失败过。

第二天。

我列了一个清单。

陆氏原有的三十七个合作方。

其中三十一个在观望。

许景年已经拿下了八个。

还有二十三个摇摆不定。

这二十三个——

才是关键。

如果我能稳住这二十三个,许景年手里的八个就成了孤棋。

他亏本拉拢的那八家,没有后续的资源联动,撑不了多久。

到时候那八家会发现——

跟着许景年走,看似条件好,但长远来看,远不如留在陆氏的生态圈。

前提是——

陆氏的生态圈得重新搭起来。

而搭这个圈的人——

不能是我爹。

老头子虽然有经验,但他的人脉关系多是“面子关系”,撑不住许景年的价格战。

也不能是沈清禾。

她虽然能力强,但陆氏的客户对她没有信任基础。

能搭这个圈的人——

只有我。

第一世十年攒下的信任。

第二世又十年加固的纽带。

这些东西刻在这个世界的底层里,不会因为我这一世的“躺平”而消失。

第三天。

我坐在河边。

浮漂一动不动。

鱼都不来了。

可能是感受到了我的气场变化。

连鱼都知道——

这个钓鱼的男人,不再是咸鱼了。

我拿起手机,给沈清禾打了个电话。

“想清楚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早就知道答案。

“想清楚了。”

“说。”

“许景年的事,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

“我不重新开公司。也不接手我爹的新公司。”

“那你——”

“我做顾问。幕后的。”

沈清禾沉默了一秒。

“继续说。”

“我不想站在台前。但许景年那边必须有人对付。我来设计策略,你来执行。你的沈氏有资源,我有客户信任。我们配合。”

“条件呢?”

“条件还是一样。每周一顿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

沈清禾笑了。

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嘴角微扬。

是——真的笑了。

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温度。

“成交。”

【第九章】

行动开始了。

我的策略很简单——

不跟许景年正面对抗。

不打价格战。

不抢客户。

只做一件事——

让许景年自己暴露。

前面说了,他最大的弱点是“信息不对称”。

他所有的套路都建立在“别人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的前提上。

那如果——

所有人都知道了呢?

第一步。

我让林思语去调查许景年给那八家客户签的合同。

具体条款。

尤其是——违约条款和排他条款。

结果出来了。

跟我预想的一样。

许景年给的“优厚条件”是有代价的。

合同里藏了一颗定时炸弹——

排他性条款。

签了他的合同,意味着在合约期内,这八家公司不能与陆氏及其关联方有任何商业往来。

表面上看,这是正常的商业保护。

但细看——

这个排他范围被扩大到了“陆氏及其关联方、合作方、及其合作方的合作方”。

简单说——

签了许景年的合同,你就跟整个陆氏生态圈断了联系。

被孤立了。

那八家公司当初签的时候,可能没仔细看。

也可能看了,但被30%的优惠冲昏了头。

但现在——

如果有人把这个条款的真实含义解释清楚呢?

第二步。

我没有直接找那八家。

而是找了那二十三家摇摆不定的。

怎么找?

我没出面。

我让我爹出面。

对。

我那个退休又被迫复出的老爹。

“爸,你不是在重新注册公司吗?这周请那二十三家客户吃顿饭。”

“吃饭?吃什么饭?”

“随便吃。联络感情。”

“就这?”

“就这。”

老头子虽然嘴上嫌弃我,但执行力没话说。

三天之内,他约了十九家。

十九家老板,坐在一家酒店的大包间里。

推杯换盏。

氛围很好。

酒过三巡。

老头子按照我教他的话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哎,你们听说没有?景年资本跟咱们几个老朋友签了排他协议。以后他们可就不能跟咱们合作了。”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然后——

“什么排他协议?”

“真的假的?”

“他许景年这么干?”

种子种下了。

消息会自己传播。

尤其是在商圈里。

第三步。

消息传出去之后,那八家签了合同的公司开始坐不住了。

他们重新翻出合同,仔细看了那些条款。

越看越心凉。

其中有三家直接找到了许景年,要求修改排他条款。

许景年当然不会改。

那是他整个计划的核心。

“许总,这个条款太严格了——”

“这是标准条款。签合同的时候你们看过的。”

“可是——”

“合同就是合同。白纸黑字。”

许景年笑着,语气依然温和。

但他不知道的是——

他的温和,在这些已经起疑心的老板眼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危险。

一个月之内。

八家里有五家开始找律师研究违约退出的可能性。

剩下三家也在观望。

许景年的“优厚合作”——

开始散架了。

而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这一切背后的推手是谁。

因为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出面。

我爹以为是自己的人脉好使。

那十九家老板以为是饭桌上的偶然话题。

沈清禾以为——

好吧,沈清禾知道是我。

“你没用任何新资源。”那天吃饭的时候她说,“你只是让信息流动了起来。”

“信息本来就应该流动。”

“许景年之所以能得逞,是因为他制造了信息的隔绝。让每一家客户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跟他谈。”

“对。各个击破。他最擅长这个。”

“但你只用了一顿饭——”

“十九家老板坐在一起的那一刻,信息的隔绝就被打破了。”

我夹了一块牛肉。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我只需要做顾问。”

沈清禾看着我。

“你到底是怎么看透许景年的?”

“直觉。”

“我不信。”

“那就当是……我前世跟他打过交道吧。”

她又露出了那个“你在编小说情节”的表情。

但这次——

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怀疑。

是——审视。

像是在认真考虑这种可能性。

我赶紧低头吃饭。

别想了。

想多了对你不好。

——

又过了两周。

许景年坐不住了。

他终于出现在了我面前。

地点——我家楼下的面馆。

他是自己找来的。

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常来这。

可能是秦北。

也可能是别的渠道。

不重要了。

我走进面馆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了。

依然是那副精英做派。

西装笔挺,袖扣闪亮,笑容得体。

“远征兄,好久不见。”

我在他对面坐下。

“许景年,你亲自来了。”

“当然。你不接电话,我只能亲自来了。”

他笑着,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皱了皱眉。

面馆的茶,就那样。

“远征兄,我直说了。”

“说。”

“最近有人在背后动我的合作伙伴。”他看着我,“是你吧?”

“不是。”

“那你觉得会是谁?”

“不知道。我现在是无业游民。”

他笑了。

“远征兄,你我之间不用玩这套。你以为我不知道?那顿饭,是你安排的。”

我看着他。

他的笑容依然完美。

但眼底——

有了一丝我从没在第一世见过的东西。

焦虑。

“许景年,你来找我,想说什么?”

“很简单。”他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你不是不想干了吗?那就别干。你躺你的平,我做我的生意。咱们各不干扰。”

“我确实在躺平。”

“那你就管好你爹。别让他瞎搅和。”

他的语气变了。

笑容还在。

但底下的东西——

像是一把刀,刀尖开始往外露了。

我端起面馆的茶杯,喝了一口。

确实不好喝。

“许景年,你觉得我在搅和你的事?”

“不是吗?”

“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的合同有问题。”

他的表情微微一变。

“你的排他条款写得太贪了。”我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你如果只写‘不得与陆氏合作’,谁都不会在意。但你把范围扩大到了‘关联方、合作方及其合作方’——”

“这等于把签约客户从整个市场里隔离出来。”

“任何一个有脑子的老板,迟早都会发现这个问题。”

“不需要我搅和。”

“你自己埋的雷,自己踩了。”

面馆里很安静。

隔壁桌的大哥在嗦面,嗦得很大声。

许景年看着我。

笑容终于——

消失了。

“陆远征。”

“嗯?”

“你变了。”

“是啊。”

“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死了两次了。”

他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站起来。

“许景年,给你个建议。”

“什么?”

“那八份合同,主动修改排他条款。放宽限制。你的客户会留下来的——因为你给的价格确实有竞争力。但如果你非要锁死他们——”

我看着他。

“你会失去所有人。”

“不只是客户。”

“是所有人。”

说完,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许景年的声音——

“陆远征!”

我没回头。

出了面馆,阳光打在脸上。

我深呼吸了一口。

手还是有点抖。

不是怕。

是——三辈子的恩怨,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不一样的句号。

前两世,我跟许景年斗了二十年。

赢过,输过,被坑过,被害过。

但从来没有——

面对面,平静地,告诉他问题出在哪里。

这辈子。

我不想赢他。

也不想输给他。

我只想——

让这件事结束。

真正地结束。

手机响了。

沈清禾。

“怎么样?”

“他来了。我跟他聊了。”

“他什么反应?”

“他会改合同的。”

“你怎么确定?”

“因为他不蠢。他只是太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陆远征。”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他合同的问题——”

“怎么了?”

“你是在帮他。”

”……“

我没说话。

她说得对。

我确实在帮许景年。

告诉他问题在哪,让他自己修正。

而不是看着他把自己的路走死。

这不像是一个被他坑过两辈子的人该做的事。

但我不想再恨了。

恨了两辈子。

太累了。

”你这个人。“沈清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到底是自私还是善良?“

”都有吧。“

”你想躺平是自私。“

”嗯。“

”你帮许景年是善良。“

”嗯。“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

她顿了顿。

”很矛盾。但很好看。“

我拿着手机,站在面馆门口。

阳光很好。

风也很好。

我没有说话。

但嘴角——

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第十章】

一个月后。

许景年修改了排他条款。

正如我所说——

他不蠢。

条款放宽之后,那八家客户中的六家选择留了下来。

另外两家回到了陆氏的新公司。

我爹的新公司开业那天,老头子给我打电话。

”远征,来不来剪彩?“

”不来。“

”你——“

”爸,我说了,我不上台。你自己剪。“

”那你倒是来吃顿饭啊。“

”……行吧。“

开业酒会。

我穿着便装混在角落里。

端着杯果汁。

看着我爹在台上意气风发地致辞。

”……感谢各位合作伙伴的支持,感谢沈氏集团的协助,也感谢——“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我身上。

”也感谢我儿子。虽然他今天不肯上台。“

全场笑了。

我举起果汁杯,遥遥敬了老头子一下。

酒会过半。

沈清禾走过来。

今天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长裙。

我第一次见她穿裙子。

不是西装裙。

是——真正的裙子。

那种会在走路时微微晃动的、好看的裙子。

”你今天不一样。“我说。

”哪里不一样?“

”裙子。“

”不好看?“

”好看。“

这句话脱口而出。

说完我就后悔了。

但沈清禾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只是把手里的红酒杯轻轻碰了碰我的果汁杯。

”敬你。“

”敬什么?“

”敬你的三辈子。“

我看着她。

她眼里有光。

不是办公室里的冷光。

是——暖的。

”你信了?“

”什么?“

”我说我活了三辈子。你信了?“

”我不信。“她喝了口酒,”但我觉得——不管你活了几辈子,你选择在这一辈子放下一切,这件事本身——“

她看着我。

”很勇敢。“

酒会的灯光在我们之间流动。

周围人声鼎沸。

但那一刻——

我只听见她的声音。

”沈清禾。“

”嗯?“

”你当初退婚是因为什么?“

她愣了一下。

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因为——三个月前见你那一面,你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意思?“

”没有欲望,没有野心,也没有生气。像一个——“

她想了想。

”像一个已经活完了一生的人。“

我心里一震。

”那种眼神让我害怕。“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想嫁给一个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那现在呢?“

”现在——“

她看着我。

”你的眼睛里有东西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笑了笑,”但我觉得——“

”跟我有关。“

我看着她。

酒红色的裙子。

微卷的头发。

眼底的光。

三辈子了。

第一世累死。

第二世孤独死。

这一世——

我不想死了。

我想活着。

好好地、慢悠悠地——

跟这个人一起活着。

”沈清禾。“

”嗯?“

”下周的饭,能不能不是一周一顿了?“

”你想多久一顿?“

”一天一顿。“

她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

”行。“

回复速度——

0.3秒。

比上次更快了。

我笑了。

冰山上的裂缝——

已经变成了一扇门。

而我——

这辈子第一次,心甘情愿地走了进去。

【尾声】

后来的事情。

我爹的新公司运转顺利。

那二十三家客户,一个没丢。

许景年收敛了。

没有消失,但不再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偶尔在行业会议上碰见,他还是会笑着跟我打招呼。

”远征兄。“

”许总。“

点头。

擦肩而过。

够了。

秦北还是那副德行。

上次找我借钱,被我赶出去之后,隔了两周又来了。

手里拎着两袋烧烤。

”征哥,我错了。那五千块我退给赵玲了。“

”真的?“

”真的。“

”那你来干嘛?“

”……征哥,借我一万。“

我关了门。

赵玲的碰瓷生涯正式结束了。

林思语的反诉胜了。

赵玲和黄律师被列入了行业黑名单。

最后一次看到赵玲相关的消息,是她在某个育婴论坛上发帖——

”有没有正经工作推荐?不碰瓷那种。“

至于我和沈清禾——

一天一顿饭。

从火锅吃到日料,从日料吃到面馆,从面馆吃到路边摊。

有一天,我们坐在河边吃烤红薯。

她的嘴角沾了一点红薯皮。

我伸手帮她擦掉。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河面上的浮漂动了一下。

鱼上钩了。

但这次——

我没管鱼。

”沈清禾。“

”嗯?“

”如果——我说如果。“

”嗯。“

”如果我活了三辈子,前两辈子都没遇到你。“

”嗯。“

”那第三辈子遇到你——“

我看着她。

”是不是就是我活第三次的意义?“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里的烤红薯递给我。

”别矫情了。吃你的红薯。“

但她的耳朵——

红透了。

从耳尖一直红到了脖子。

我笑了。

接过红薯。

咬了一口。

很甜。

三辈子以来——

最甜的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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