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我咬了人贩子一口。
他松开我哥,把我拖走了。
家人领回一个男孩,填补遗憾。
十三年后,我从树上摔下来,恢复了记忆。
扛着两只土鸡、一桶蜂蜜,从大山里出发,跋山涉水去认亲。
妈妈哭得昏厥,哥哥和青梅也红了眼眶。
不想我为难,他们当天就把假少爷送走。
可后来。
我和假少爷在楼梯口吵起来。
哥哥和青梅为了护他,一把将我推下楼。
昏迷时。
我听见我哥压着嗓子问:
“监控删干净了吗?”
【第一章】
我是从歪脖子松树上摔下来,才想起自己是谁的。
那天我在直播掏野蜂窝。
胸口绑着运动相机,手里攥着烟熏筒,直播间三万人刷屏:“野哥稳住!”
我稳住了。
树枝没稳住。
咔嚓一声,我后脑勺砸在石头上。
眼前一黑。
再睁眼,脑子里多出来一堆东西。
旋转木马。粉色棉花糖。
一只粗糙的大手捂着我哥的嘴,往面包车里拖。
我扑上去,一口咬在那只手的虎口上,咬到嘴里一股铁锈味。
男人骂了一声,甩开我哥,揪住我的后领子把我扔进车里。
我哥在车外头光着一只脚追,嗓子都喊劈了:“小野!小野!”
然后一块砖头落在我脑门上。
我躺在石头上,眼泪顺着耳朵往下淌。
弹幕炸了。
“野哥死了?”
“野哥说句话!”
“野哥咋还哭了?蜂子蛰哪了?”
我爬起来,对着镜头吸溜一下鼻涕:“家人们,今天不卖蜂蜜了。”
“我有家了。”
回到土坯房,刘老瘸正蹲在灶台前烧火。
他是捡我的人。
十三年前,他在河滩上捡到一个脑袋开瓢的小孩,问啥都不记得,只会哭。
他给我起名叫刘野,说野地里捡的,好养活。
我扒着门框:“爷,我想起来了。我姓江。”
火钳在灶膛里停了一下。
刘老瘸没回头:“想起来了,就走。”
“我还没说完……”
“走!”他一火钳敲在锅沿上,当的一声,“城里有你亲妈,在这儿跟我啃红薯干?”
当天晚上,他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皮盒。
里面是一件小孩的蓝色外套,领口一大片发黑的旧血,胸口别着一块塑料牌:星光幼儿园大二班,江野。
“你身上就这一件,我没洗。”他把盒子塞我怀里,“万一哪天你家里人来找,拿这个对。”
然后他又塞给我两只捆了腿的土鸡、一桶二十斤的蜂蜜,还有八百块钱。
钱是卷成卷的,上面一股旱烟味。
“城里人要是嫌你,”他转过身去,背驼得更厉害了,“就回来。”
我出发了。
拖拉机颠了四十里山路,我的屁股失去了知觉。
摩托车载我到镇上,鸡在后座扑腾,啄了司机后脖子一口。
绿皮火车坐了二十一个小时,其中一只鸡在硬座底下拉了一泡,乘务员拎着拖把站在我面前,看了我三秒。
我说:“大姐,它晕车。”
她说:“我看你也晕。”
第三天中午,我站在了云栖湾别墅区门口。
保安把我拦住:“送快递走侧门。”
“我不送快递。我是你们这儿业主家丢的儿子。”
保安上下打量我。
蛇皮袋,解放鞋,左手两只鸡,右手一桶蜂蜜。
他拿起对讲机:“老王,又来一个。”
对讲机那头:“这个月第几个了?”
“第四个。上回那个骑电动车来的,上上回那个是女的。”
【好家伙,我家丢儿子这事,在业内还挺出名。】
我把塑料牌掏出来,拍在岗亭玻璃上。
保安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收了。
他打了个电话。
五分钟后,一辆电瓶观光车开过来,车上跳下来一个穿真丝睡衣的女人。
她头发没梳,一只拖鞋跑丢了。
她站在我面前,伸手想摸我的脸,手停在半空,指尖抖个不停。
然后她撩开我左边的头发。
那里有一道疤,是砖头留下的。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整个人往后一仰。
我扔了鸡,一把托住她。
两只鸡撒腿就跑,保安在后面追。
我妈晕过去的时候,我哥到了。
江承舟,比我大三岁,西装革履,一看就是天天开会的人。
他光着脚站在路中间,盯着我,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他想走过来,迈了一步又停住。
“小野?”
“哥。”
他冲上来,一把将我抱住,下巴磕在我肩膀上,抖得厉害。
“你咬的那个人……”他嗓子哑得听不出原声,“你咬他那一口,我记了十三年。”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姑娘。
许棠。我们家对门那户的闺女,小时候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抢我的辣条。
她眼眶通红,走过来,一拳砸在我胳膊上。
“你还知道回来?”
砸完,她又抓住我的袖子不撒手。
就在这时,别墅门口站出来一个年轻男人。
白衬衫,金丝眼镜,长得斯斯文文。
他冲我点点头,笑得很得体:“哥,你好,我是嘉树。”
江嘉树。我丢了以后,家里领回来的那个孩子。
我还没想好怎么接话。
我哥已经开口了,语气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嘉树,你今天搬出去。”
空气停了两秒。
我妈刚醒,靠在保安怀里,虚弱地点头:“听你哥的。”
江嘉树的笑在脸上僵了一下,很快又挂回去:“好,我懂,我不让哥为难。”
他转身进屋收拾东西,路过我的时候,停了一步。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
“哥,你回来得真不是时候。”
【第二章】
江嘉树走了,可他没走干净。
第一天,他回来拿充电器。
第二天,他回来拿钢琴谱。
第三天,他回来拿他养的那盆多肉。
那盆多肉被我哥拿去浇了三次水,根都烂了。
江嘉树捧着烂多肉,站在客厅里眼圈泛红:“没关系,是我没照顾好它。”
我妈看他的眼神开始发软。
我爸江远山是个话少的人。
认亲那天他在外地出差,第二天赶回来,在门口看见我在院子里杀鸡。
保姆尖叫着报了火警,因为我在花园里架了个土灶。
我爸没说话,在鸡汤锅前站了半天,盛了一碗,蹲在地上喝。
喝到一半,他把碗举起来挡住脸。
碗后面传出擤鼻涕的声音。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可我哥不对劲。
他看我的时候,眼神总往别处躲。
有好几回,我起夜,看见他书房的灯亮到凌晨三点,他对着电脑骂人,声音压得很低。
许棠也不对劲。
她天天来,来了不跟我抢辣条,跟我哥关在书房里嘀嘀咕咕。
我凑过去,门啪地关上,差点夹了我的鼻子。
【行,我丢了十三年,你俩处上了是吧?】
第七天,我妈做主,请江嘉树回来吃饭。
“一家人,总不能真断了。”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我。
我说:“妈,我没意见,我给他拿蜂蜜。”
那桶蜂蜜是刘老瘸的命根子,崖蜜,一年就割那么一回。
我挖了一大勺,抹在江嘉树的面包上。
他咬了一口,冲我笑:“真甜,谢谢哥。”
三分钟后,他开始挠脖子。
五分钟后,他的嘴唇肿起来,脸上一片一片地起红疙瘩。
他抓着桌布往下滑,带翻了两个盘子。
“我……喘不上气……”
我妈尖叫一声扑过去。
许棠掏出手机打120,另一只手托住江嘉树的后背,动作快得吓人。
我哥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江野,你蜂蜜里放了什么?”
我手里的勺子掉了。
“我什么都没放……这是我爷割的崖蜜……”
“那他怎么会这样?”
“他对蜂蜜过敏我哪知道?”
“你不知道,”我哥指着桌上那桶蜂蜜,指尖发白,“你就往人嘴里喂?”
救护车来了,把江嘉树拉走了,我妈跟着去了。
餐厅里剩下我一个人,对着一地碎盘子。
我把那桶蜂蜜抱在怀里,盖子拧紧,又拧了一圈。
桶身上贴着刘老瘸用圆珠笔写的字条:给城里亲家尝尝。
他的字歪歪扭扭,最后一个字写错了,又涂成一个黑疙瘩。
我盯着那个黑疙瘩看了很久,眼睛酸得睁不开。
半夜,许棠回来了。
她站在餐厅门口,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桶蜂蜜。
她想说话,嘴张开又合上。
最后她只丢下一句:“你早点睡。”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走廊里吸了一下鼻子。
【第三章】
江嘉树出院第二天,搬回来了。
医生说他需要静养,家里有私人医生,方便。
我妈说的。
他搬回来那天,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冲我鞠了一躬:“哥,我不怪你,你是山里长大的,不懂这些。”
【我谢谢你啊,骂人还带免责声明。】
之后的事情,一件接一件。
他的手表丢了,一块百达翡丽,后来在我的蛇皮袋里找到。
保姆举着手表从我房间出来的时候,全家人都站在走廊里。
我哥看着我:“道歉。”
“我没拿。”
“表在你袋子里。”
“那它自己长腿钻进去的?”
“江野,”许棠站在我哥身边,抱着胳膊,“你变了。”
我气笑了:“我才回来十天,我从哪变的?从火车上变的?”
没人笑。
江嘉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算了,可能是我放错了……”
他越这么说,我妈看我的眼神越难受。
我忍了。
刘老瘸说过,进了别人家的门,先低三分头。
我连低了十几天,脖子都快低断了。
直到那天下午,我手机响了三回,都没接到。
是村里小卖部的座机号。
我打回去,是刘老瘸。
电话那头喘得厉害,信号一卡一卡的。
“野娃……你别生爷的气……爷就是想问问你吃饱没……”
“我没生气啊爷,谁说我生气了?”
“你那个弟……前天接的电话……他说你不认我了,让我别再打……”
电话断了。
我站在三楼楼梯口,手机攥在手里,后槽牙咬得腮帮子发酸。
江嘉树刚好从书房出来。
他看见我,笑了笑,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那个瘸子又打来了?”
“你接我电话了?”
“哥你手机落在客厅,我帮你接一下,有问题吗?”他推了推眼镜,“哥,你在山里待久了,该断的就得断。一个捡垃圾的老头,配给江家当亲戚?”
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他没挣扎,反而往后退,把我往栏杆那边带。
我的后腰撞在栏杆上。
栏杆晃了一下。
我没在意,我的拳头已经举起来了。
“江野!”
我哥和许棠从楼梯下面冲上来。
江嘉树突然换了一副表情,嗓子一下子尖起来:“哥你别打我!我错了!”
我哥扑到我面前。
他的手按在我胸口,狠狠一推。
许棠的手也到了,推在我肩膀上。
我往楼梯那边飞了出去。
台阶一级一级地往我身上砸,后脑勺、胳膊肘、膝盖骨。
天花板在转,吊灯在转,我哥的脸在转。
最后一下,我的头磕在楼梯拐角的柱子上。
世界关灯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耳边有滴滴的声音,一下一下。
消毒水的味道往鼻子里钻。
我眼皮沉得掀不开,手指头也动不了。
可我听得见。
“监控删干净了吗?”
是我哥的声音,压得很低。
“删了。”许棠说,“留了一段,嘉树前天晚上拿扳手拧栏杆螺丝那段,我拷了三份。”
“他靠的那截栏杆,螺丝全松了。”我哥的声音在抖,“我要是不推那一下,他就从三楼翻下去了,底下是大理石地面。”
“那你也不用推那么狠吧?他滚了十二级台阶,十二级!”
“我急了……我看见栏杆往外歪,脑子一下就空了……”
“你推他胸口,我推他肩膀,咱俩一人一半,谁也别赖谁。”
我躺在床上,脑子转不过来。
【什么玩意儿?我被推下楼,是因为有人想让我从更高的地方掉下去?】
许棠又开口了,声音更低:“钱德厚昨天又给嘉树打电话了。”
“DNA呢?”
“结果出来了。”她顿了一下,“嘉树就是钱德厚的亲儿子。”
病房里静了很久。
“当年就是钱德厚的基金会帮咱家找人,”我哥的牙咬得咯咯响,“找了半年没找着,又是他推荐我爸妈去福利院领养,指名道姓推荐的嘉树。”
“他右手一年四季戴手套,说是烫伤。”
“不是烫伤。”我哥说,“是牙印。小野咬的。”
我的手指头抽了一下。
没人看见。
“等小野醒了,怎么跟他说?”
“不说。”我哥说得很快,“他从小就藏不住事,一说就漏。钱德厚这条老狐狸,一点风吹草动就跑。咱接着演,演到把他钉死为止。”
“那他得多恨你。”
“恨我,”我哥吸了一口气,“总比死了强。”
【第四章】
我醒了。
睁眼看见天花板,看见吊瓶,看见我哥趴在床边,胡子拉碴,眼睛底下两团青。
他听见动静,猛地抬头:“小野!”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位大哥,你谁啊?”
我哥脸上的血一下子没了。
许棠从门口冲进来,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掉地上。
我看看她:“大姐,你也好。”
许棠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叫谁大姐?”
“那……阿姨?”
她把保温桶放下,转身出去,在走廊里给医生打电话,声音都劈岔了。
医生来了,拿手电照我的眼睛,问我叫什么。
我说:“刘野,青石坳的,家里养蜂。”
“这是哪儿?”
“医院呗,我又不傻。”
“你记得这两个人吗?”
我认真看了看我哥:“他长得挺着急的。”
医生合上病历:“二次脑外伤,逆行性失忆,不排除。”
我哥扶着床尾,慢慢坐在了地上。
【演我是吧?我也演。看谁先绷不住。】
江嘉树下午来了。
他抱着一束百合,站在病床前,眼睛红得恰到好处:“哥,你还记得我吗?”
“不记得。”我说,“你是来送花的?多少钱,我让那个着急的大哥付。”
他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他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削得很慢,一边削一边看我的眼睛。
我冲他傻笑。
他也笑了。
那个笑跟之前的都不一样,嘴角一直咧到耳根后面去。
当天夜里,病房只剩我哥。
他靠在椅子上,眼睛闭着,没睡着,眼皮一直在跳。
我开口了。
“哥。”
他没反应过来。
“哥,栏杆的螺丝是他左手拧的还是右手拧的?”
我哥睁开眼。
他手里的苹果掉了,骨碌碌滚到床底下。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半天。
“你……你听见了?”
“全听见了。十二级台阶,一人一半,谁也别赖谁。”
我哥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想抱我,又不敢碰我身上的绷带,手在空中划拉了两圈。
最后他双手捂住脸,蹲了下去。
“我推你的时候……我以为……我想过你醒了会恨死我……”
“我是恨啊。”我说,“我胳膊肘现在还疼。”
门开了。
许棠端着热水进来,看见这场面,愣了一下。
我冲她招手:“大姐,过来。”
她把水杯往桌上一顿,开水溅出来,烫得她嘶了一声。
“江野你装的?”
“你俩装了一个月,我装一天,不行?”
许棠抬手就往我哥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我说他眼神不对你非说是摔傻了!”
“我哪知道他这么能演!”
“他从小就能演!小时候偷吃你的蛋糕,装肚子疼装了一下午!”
【怎么还翻旧账呢。】
那天晚上,我哥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我回来之前三个月,他无意间看到江嘉树的手机,置顶联系人备注是“老头”。
他顺着号码查下去,查到了德厚寻亲基金会,创始人钱德厚。
那个当年帮我家找人、又推荐领养的大善人。
他想起钱德厚握手的时候,右手永远戴着一只黑色皮手套。
他想起了那个牙印。
“我没证据。”我哥说,“只能先让嘉树以为他赢了。我们越站他那边,他越放松,越容易跟钱德厚联系。”
“那手表呢?”
“他自己塞的。我知道。监控我都存着。”
“蜂蜜呢?”
“他早上吃了一把芒果干,他芒果过敏。”许棠说,“那天我给他托背的时候,从他兜里摸出来半袋。”
“那我爷的电话呢?”
我哥沉默了。
“那个我不知道。”他低下头,“对不起。”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行。账我先记着。”我竖起三根手指,“一,出院以后你背我上下楼,背一个月。二,你给青石坳修条路,四十里,我屁股记着那趟拖拉机呢。三,你给我爷打电话,跪着打。”
我哥连连点头:“修!我修!跪!我跪!”
许棠在旁边补了一句:“背的时候不许嫌他重。”
“你也有份。”我看向她,“你推了我肩膀。”
许棠别过脸去,耳根子红了一片。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拧着衣角,拧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我……我给你送一个月饭。”
“行,带辣条。”
【第五章】
我“失忆”了。
全家只有我哥和许棠知道真相。
我爸我妈不知道,因为我哥说,我妈藏不住事,一哭就全说了。
这话我信。
我妈来看我,一进门就哭,哭完了拉着我的手问:“小野,你还记得妈妈吗?”
我说:“阿姨,你哭得我心里难受。”
她哭得更狠了。
我在被子底下掐自己大腿,才没跟着一起哭出来。
江嘉树来得越来越勤。
第五天,他带着一份文件来了。
“哥,医生说你的情况可能会反复,爸妈怕你以后签东西被人骗,让我先帮你签个委托。”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全是字,最后一页的标题写着:自愿放弃继承权声明。
我胸口的运动相机开着。
我出院以后就一直戴着,跟家里人说是山里的习惯,怕摔着没人知道。
江嘉树没在意。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山里来的傻子,现在还是个摔傻了的傻子。
“签哪儿?”
“这儿。”他指着签名栏,指尖压得很用力。
我拿起笔,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大字:刘老瘸。
江嘉树的眉毛跳了一下:“哥,写你自己的名字。”
“我就叫这个啊。”我认真地说,“我爷说了,签名要写最厉害的人的名字,这样别人不敢欺负你。”
他把文件抽回去,嘴角绷成一条线。
我听见他走到走廊里,压着嗓子打电话:“傻透了,再等等。”
可他等不了了。
第八天,热搜炸了。
“江氏集团认回真少爷,竟是山村诈骗团伙成员”
“助农网红‘山里的野哥’卖假蜂蜜,粉丝维权”
配图是我的直播截图,还有几个所谓的“受害者”举着蜂蜜罐子哭诉。
有人扒出了青石坳,说那个村子专门培养孩子去城里冒充富豪家丢失的儿子。
评论区一片骂声。
第九天,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云栖湾门口。
他长得跟我有几分像,左边头发底下也有一道疤。
手里捏着一份DNA报告。
德厚寻亲基金会出具的。
报告显示,他和我爸妈的亲子关系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我才是江野。”他站在我家客厅里,眼泪说来就来,“爸,妈,我找了你们十三年。”
我妈当场就站不住了。
我爸的手撑在桌子上,指节一根根地发白。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怀疑。
我坐在沙发上,胸口相机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啊?我是假的?”我挠挠头,“那我收拾收拾回山里?”
江嘉树站在那个“新江野”身后,低着头,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只翘了一下。
我胸口的相机拍到了。
我哥站出来了。
“一份报告说明不了什么。”他看着我爸,“当众验。找第三方。”
门铃响了。
钱德厚亲自来了。
五十多岁,一身中式盘扣褂子,满脸慈眉善目。
右手戴着那只黑皮手套。
“江总,夫人,节哀,也恭喜。”他握着我爸的手,“这事是我们基金会的失职,当年登记信息出了岔子。我提议,下周我们基金会的寻亲公益晚会上,当着媒体的面,重新验一次,给社会一个交代。”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笑得很温和。
“孩子,别怕,是真是假,一验就知道。”
我盯着他那只手套。
我的后槽牙开始发酸。
十三年前,那股铁锈味,又从舌根底下冒了上来。
【第六章】
刘老瘸进城了。
他是自己来的。
在村小卖部看见电视上那条新闻,揣着剩下的两百块钱,扒了一辆拉木头的货车,又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绿皮火车。
保安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江少,门口有个老头,说是你爷,扛着一袋红薯,拦不住,他拿拐棍敲我岗亭。”
我冲下楼,忘了自己还在“失忆”。
我哥在后面追:“背!我背你!”
“来不及了!”
刘老瘸站在门口,一身沾着泥的蓝布褂子,拐棍杵在地上。
他看见我脑袋上的纱布,拐棍在地上狠狠戳了一下。
“谁打的?”
“爷……”
“谁打的你?”他的眼珠子都红了,“我把你养这么大,没舍得碰你一指头!”
我哥从后面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老头面前。
保安都看傻了。
“爷,”我哥说,“我推的。”
刘老瘸举起拐棍。
我哥闭上眼,脖子一梗。
拐棍落下来,在半空中停住了。
老头盯着我哥看了半天,又看看我,最后把拐棍收了回去。
“你推他,是不是有你的道理?”
我哥愣住了,抬头看着老头,眼眶一下子红透了。
“有。”
“那就起来说。”
那天晚上,书房里挤了四个人。
刘老瘸从蛇皮袋最底下摸出那个铁皮盒。
我离家的时候,他偷偷又放回去的那个,我在火车上发现了,忘在了村里。
他又给带来了。
那件蓝色小外套摊在桌上,领口那一大片黑褐色的旧血。
“这血,不全是你的。”刘老瘸说,“我捡你的时候,你嘴里还咬着一块肉皮,牙缝里都是血,掰都掰不开。”
书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哥伸手摸了一下那块血迹,手指头抖了一下。
“那个人的血。”他喃喃地说。
“我原本想去镇上报案。”刘老瘸叹了口气,“镇上说没有失踪人口登记,让我回去等。我就一直等,等了十三年,衣服没敢洗。”
许棠已经在打电话了。
她表哥在市刑侦支队,姓秦。
“十三年前的血迹,能做吗?”
电话那头说:“保存得好就能做。没洗过?那还有希望。”
我哥把外套小心地装进证物袋,手捧着,出门的时候走得很慢。
我爸是凌晨一点知道真相的。
我哥把他叫进书房,把所有证据摆在他面前。
监控,转账记录,江嘉树拧螺丝的视频,DNA报告。
我爸看完,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抬手想摸烟,摸了个空。
刘老瘸把自己的旱烟袋递过去。
我爸接过来,抽了一口,咳得满脸是泪。
“我拿他当亲儿子养了十二年。”他咳完了,声音沙哑,“我给他交学费,陪他练琴,他发烧我背着他去医院。”
刘老瘸没说话,又给他点了一锅。
两个老头坐在书房里,一锅接一锅地抽,抽到天亮,屋子里全是烟。
保姆早上推门进来,以为着火了,又报了一回警。
【第七章】
寻亲公益晚会,市中心的酒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红地毯,二十多家媒体。
背景板上写着: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回家。
钱德厚站在台上致辞,右手那只黑手套在聚光灯底下反着光。
“十三年来,我们基金会帮助了四百多个家庭团圆。”他说到动情处,摘下眼镜擦了擦,“每一个孩子,都是我们的孩子。”
台下掌声雷动。
我坐在第一排,胸口的相机开着直播。
直播间标题:野哥今天要被验成假的了,最后一播。
在线人数三百二十万。
“新江野”被请上台,哭着讲他这十三年的苦。
讲完,钱德厚宣布:“今天,我们请来了第三方机构的专家,现场公布两份比对结果。”
大屏幕亮了。
第一份:“新江野”与江远山夫妇,亲子关系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第二份:刘野与江远山夫妇,排除亲子关系。
台下哗然。
闪光灯全部对准了我。
江嘉树从后台冲出来,扑到我妈面前,哭得浑身发抖:“妈,你别难过,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我不敢说……”
他转过身,指着我,眼泪挂在脸上,嗓门压过了所有人:“哥,你别再骗爸妈了!你知道妈这些天哭了多少回吗?”
钱德厚叹了口气,冲保安摆摆手:“孩子还小,不懂事,带下去吧,别为难他。”
两个保安朝我走过来。
我站起来。
我摘掉了脑袋上的纱布。
“专家,”我冲台上喊,“你那份报告,用的是谁的样本?”
专家推了推眼镜:“刘野先生的头发,由江嘉树先生提供。”
“那就对了。”我说,“他提供的那几根头发,是从他自己梳子上拔的。”
台上台下同时静了。
我哥从后排走出来,手里举着一个U盘。
“前天晚上,嘉树进了小野的房间,拿了他的梳子,然后把自己梳子上的头发换了上去。”他把U盘递给工作人员,“小野房间的监控,我装的。”
大屏幕切换了画面。
画面里,江嘉树戴着手套,蹲在我床边,一根一根地从自己的梳子上往我的梳子上挪头发。
挪得特别仔细,挪完还对着灯光检查了一下。
直播间的弹幕刷得看不清字:
“我靠我靠我靠!”
“这弟弟是绣花呢?”
“细节狂魔,可惜用错了地方。”
江嘉树站在原地,脸上的眼泪还没干。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还有一段。”我哥说。
画面又换了。
深夜,三楼走廊,江嘉树拿着扳手,一个一个地拧栏杆底座的螺丝。
他用的左手。
宴会厅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妈站在那里,脸一点点白下去,嘴唇哆嗦着:“嘉树……你……”
江嘉树往后退了一步,膝盖一软,扶住了旁边的桌子。
“不是我……是剪辑的……是他们剪辑的……”
钱德厚站在台上,笑容一点都没变。
“江总,孩子们之间矛矛盾,我们私下处理。”他抬手示意保安,“今天是公益活动,媒体朋友都在,影响不好。”
他的手指往下压了压,台下几个穿黑西装的人往江嘉树那边走过去。
我看见江嘉树抬起头,看着钱德厚,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认识那几个人。
那几个人不是保安。
【第八章】
宴会厅的灯灭了。
全黑。
有人尖叫,有人撞翻了桌子,玻璃杯碎了一地。
我在黑暗里听见脚步声,皮鞋,很急,往侧门那边去。
还有另一串脚步,被拖着走的,鞋跟在地毯上蹭。
“爸……爸你干什么……”
是江嘉树的声音,刚出口就被捂住了。
应急灯亮起来的时候,台上的钱德厚不见了。
江嘉树也不见了。
我哥抓着手机吼:“秦哥!人跑了!往地下车库!”
许棠冲到我面前:“你别动!你脑袋还……”
我已经推开了宴会厅的窗户。
三楼。
窗户外面是一根铸铁排水管,一路通到地面。
我在青石坳掏了十几年的崖蜂窝,比这个高的崖壁我爬过几十回。
“江野!”许棠扑过来抓我的衣服,只抓住一个衣角。
我翻出去了。
排水管上全是灰,手一攥就打滑。
胸口的相机还在直播,弹幕在我余光里刷:
“野哥你干嘛!!”
“这是三楼!三楼!!”
“专业的,别学。”
爬到一半,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膝盖撞在墙上,疼得眼前发黑。
手掌被铁管磨掉一层皮。
我咬着牙,脚尖勾住一个空调外机的支架,稳住了。
楼上,许棠趴在窗台上,脸白得吓人,嘴里喊着什么,我听不清。
我接着往下爬。
落地,地下车库入口就在三十米外。
一辆黑色奔驰正在往外开。
我冲过去,挡在车头前面。
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
车没减速。
我往旁边一扑,车头擦着我的大腿过去,后视镜刮在我肋骨上。
车子撞上了入口的升降杆,杆子断了,车也熄了火。
驾驶座的门开了。
钱德厚下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把折叠刀,脸上那层慈眉善目全没了。
后座上,江嘉树被绑着手,嘴上贴着胶带,拼命地踹车门。
“小崽子。”钱德厚盯着我,刀尖往前递了递,“当年那一砖头,怎么就没把你砸死?”
我胸口的相机,红灯一直亮着。
“你再说一遍?”
“我说,”钱德厚咬着牙,往前走了一步,“十三年前,我就该把你沉到河里,扔在河滩上是我心软……”
他话没说完。
身后传来一阵刹车声,三辆警车把车库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秦警官从车上跳下来,手里举着证物袋,袋子里是那件蓝色小外套。
“钱德厚!”他吼了一声,“血迹比对出来了!”
钱德厚的身体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见了那件外套,看见了领口那片黑褐色。
他手里的刀抖了一下。
“不可能……”他喃喃地说,“那件衣服……那件衣服早该烂了……”
“没烂。”我说,“有个老头,十三年没舍得洗。”
【第九章】
钱德厚没跑成。
他转身想往车库深处钻,被两个警察扑倒在地上,刀飞出去老远。
脸贴着水泥地,他还在挣扎:“我是慈善家!我帮了四百多个家庭!你们凭什么抓我!”
秦警官蹲下来,一把扯掉了他右手的黑皮手套。
虎口上,一个月牙形的疤。
上下两排牙印,清清楚楚。
上排门牙那里,缺了一块。
我走过去,蹲下来,咧开嘴,指了指自己的门牙。
“七岁那年,我上门牙掉了一颗,新的还没长出来。”我说,“所以你那块疤,缺个口。”
钱德厚盯着我的牙,嘴唇开始发抖。
“不是我……”他的眼珠子乱转,“是……是当年那个团伙,我只是被逼的……”
“那嘉树呢?”秦警官问,“你把你亲儿子塞进江家,也是被逼的?”
“那是他自己愿意的!是他贪江家的钱!是他想害江野!”钱德厚的嗓门越来越尖,“栏杆是他拧的!头发是他换的!我什么都没干!”
警车后座,江嘉树的嘴上的胶带被撕掉了。
他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他靠在车门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钱德厚,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爸……”他终于出声了,嗓子哑得厉害,“你让我拧的。你说拧松了,他自己掉下去,跟谁都没关系。”
钱德厚没看他。
“你说江家的钱以后都是我的。”江嘉树的声音越来越大,“你说你当年是为了我才去干那些事的!你说我是你唯一的儿子!”
“我没说过!”钱德厚吼回去,“你个废物,连个山里的傻子都对付不了!”
江嘉树不说话了。
他坐在那里,整个人往下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
然后他开始笑。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刚才在宴会厅,”他抬起头,看着我,“你知道他那几个人要把我带去哪儿吗?”
我没说话。
“他要把我送出国。”江嘉树的嘴角扯了一下,“他说我暴露了,没用了。”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喘不上气。
我妈是被许棠扶着来的。
她站在车库入口,看着地上的钱德厚,又看着警车里的江嘉树。
她走过去,在警车门口站了很久。
江嘉树抬起头看见她,哭声一下子停住了。
“妈……”
我妈抬起手。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打人。
她的手落在江嘉树头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你发烧的时候,我守了你三天三夜。”她说,“你把小野的头发换成你的那天晚上,你换完了,出门的时候还给我端了一杯热牛奶。”
江嘉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妈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她两腿一软,又晕了。
我哥一个箭步冲过去接住。
【妈,咱家这晕倒的频率,得办个年卡。】
钱德厚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已经不挣扎了。
头发散了,盘扣褂子上全是灰,嘴里还在嘟囔:“四百多个家庭……我帮了四百多个家庭……”
秦警官在旁边冷笑一声:“那四百多个,我们会一个一个重新核查。”
钱德厚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是被两个警察架着拖进车里的。
车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嚎叫,嗓子都劈了。
【第十章】
我又住院了。
手掌缝了六针,肋骨裂了一根,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
秦警官来做笔录,看着我的诊断书直摇头:“你从三楼排水管爬下来,就为了堵一辆车?”
“我们山里人,见不得坏人开好车。”
他合上本子,憋着笑走了。
我哥兑现承诺。
第一条,背我上下楼。
医院厕所在走廊尽头,一天去六七回,我哥一趟一趟地背。
背到第三天,他腿肚子转筋,在走廊里一屁股坐下了,我压在他背上,两个人一起往下出溜。
护士推着车路过,脚步都没停:“又是你们俩。”
第二条,修路。
我爸拍板,集团出钱,四十里山路,硬化加宽。
签字那天,刘老瘸坐在我爸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抽着旱烟,屁股底下垫着一张报纸,死活不肯直接坐。
“这皮子金贵,我身上有泥。”
我爸也抽着旱烟,屁股底下也垫了一张报纸。
“我身上也有。”
第三条,给刘老瘸打电话,跪着打。
不用打了,人就在跟前。
我哥真跪了。
就在病房里,当着护士和隔壁床大爷的面,扑通一声,膝盖砸在地上。
“爷,那个电话不是小野不接,是我没看住,我对不起您。”
刘老瘸被他吓得一哆嗦,拐棍都掉了。
“起来起来!你这娃,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隔壁床大爷探着脑袋:“没事,我啥也没看见,你们接着跪。”
许棠来送饭。
天天来,天天带辣条。
那天她把饭盒放在桌上,没走,在床边站着。
“江野。”
“嗯?”
“我推你那一下,”她低着头,手指抠着饭盒的边,“你还疼吗?”
“疼。”我说,“肩膀到现在还青着。”
她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
“那……那怎么办?”
“你负责呗。”
她猛地抬头,盯着我。
我也盯着她。
她的眼睛往旁边躲,躲了两回又躲回来,嘴唇抿得发白。
“辣条吃不吃?”她把一包辣条拍在我手心,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撞上了门框。
咚的一声。
她捂着额头,没回头,跑了。
我拆开那包辣条,吃了一根,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牌子。
这牌子早就停产了。
不知道她从哪儿翻出来的。
路修通那天,我带着全家回了青石坳。
我妈第一次见那间土坯房,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屋里一张木板床,一个灶台,墙上糊着报纸,报纸上用铅笔写着一排一排的歪字。
是我小时候刘老瘸教我认字的时候写的。
最上面一行:江野。
是我刚被捡回来那年,嘴里唯一会念叨的两个字。
他一直记着。
我妈用手指头摸着那两个字,没出声,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灶台上。
她转过身,冲着刘老瘸,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刘老瘸慌得往后退,后背撞在门板上:“使不得,使不得……”
那天下午,我照常开了直播。
镜头里,江氏集团的总经理江承舟,穿着解放鞋,扛着两桶二十斤的崖蜜,在新修的水泥路上一步一步往山下挪。
他满头大汗,衬衫后背湿透了一大片。
“小野,还有多远?”
“不远,再走二十里。”
“你不是说路修好了开车吗?”
“车是给爷坐的。”我举着手机跟在后面,“你推我那一下,还没还完呢。”
许棠走在我旁边,伸手替我挡了一下太阳,又飞快地缩回去。
直播间在线人数五十万。
弹幕刷得满屏都是:
“哥哥的腰还好吗?”
“野哥,蜂蜜上链接!”
“前面那个扛蜂蜜的,是不是上过财经新闻?”
我把镜头对准我哥的后背。
“家人们,今天的崖蜜,由江氏集团总经理亲自配送。”
我哥回过头,冲着镜头咬牙切齿:“江野,我谢谢你啊!”
身后,刘老瘸和我爸坐在一辆电动三轮车上,慢悠悠地跟着,两个老头一人一杆旱烟。
我妈坐在车斗里,手里抱着那件洗干净的蓝色小外套,叠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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