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嫁那天,继母往我腰上系了个香囊。
那香味,和我娘咽气那晚屋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让我嫁给快死的病痨王爷冲喜。
洞房夜,我被人捆了手脚,扔进柴房。
所有人都在等王爷断气,再把克夫的罪名扣到我头上。
半夜,一柄喜秤挑开了破木门。
那个据说只剩一口气的男人,单膝跪在我面前。
“委屈你了。”
第二天,他牵着我踏进金銮殿。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我那继母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一章】
出嫁那天,继母柳玉蓉亲手往我腰间系了个香囊。
“岁禾,这是安神香。王爷病重,夜里睡不安稳,你挂在床头,也算尽一份心。”
她笑得慈眉善目,手指在我腰上按了按。
我低头闻了一下。
指尖一下子凉透了。
这个味道我认得。
十年前,我娘咽气那天晚上,屋里就是这个味儿。
甜,腻,底下压着一丝苦。
那年我七岁,趴在床边,看着我娘一口一口地吐黑血。
柳玉蓉那时候还只是我爹养在外头的女人。
我娘死后第三个月,她就抬着一顶小轿进了姜家的门。
“发什么愣?”
柳玉蓉的指甲掐进我的手腕。
“能嫁进靖王府,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王爷要是熬过这一关,你就是正经王妃。熬不过,那也是你的命。”
她身后,我的继妹姜芙瑶捂着嘴笑。
“姐姐可得好好伺候。听说王爷咳的血一天能装满一个铜盆,姐姐夜里别吓着。”
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这门亲事原本是我的。可我才不嫁一个死人。你命硬,克死了你娘,正好再去克一个王爷。”
我攥紧了袖子。
心里那叫一个恨啊。
真想一巴掌扇烂她这张嘴。
可满院子都是柳玉蓉的人,我爹姜怀远站在廊下,连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
我只能低下头。
“妹妹说得对。”
姜芙瑶得意地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
上花轿前,我的丫鬟翠儿扶着我,手心全是汗。
“小姐,夫人说了,香囊千万别摘。”
我看了她一眼。
翠儿跟了我五年。
她什么时候开始叫柳玉蓉夫人,不叫柳姨娘了?
我没吭声。
花轿一起,我就把香囊扯了下来。
拆开,里面是一撮暗红色的粉末。
我娘留给我的东西不多,一本手抄的医书,我从小翻到大。
书里写过这个。
蚀骨香。
无色,味甜,日日闻着,三个月内人就会五脏溃烂,咳血而亡。
太医查不出来,只当是痨病。
我捏着那撮粉末,手在抖。
靖王萧景珩的病,京城传了半年。
咳血,消瘦,太医束手无策。
和我娘当年一模一样。
我把粉末倒进轿子角落的缝里,往香囊里塞了一把干桂花,重新系好。
轿帘外,翠儿在轿边小声问:“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
我闭上眼。
柳玉蓉,你想让我亲手送王爷上路,再让我背着克夫的名声去死。
你等着。
靖王府里冷冷清清。
拜堂的时候,王爷没露面。
跟我拜天地的是一只绑着红绸的大公鸡。
满堂宾客交头接耳,有人笑出了声。
“冲喜冲到跟鸡拜堂,姜家这嫡女也是够惨的。”
“惨什么,一个没娘的丫头,姜家巴不得甩出去。”
我顶着盖头,一动不动。
拜完堂,我被送进新房。
不到一个时辰,门被撞开了。
王府的钱管事带着四个婆子冲进来,翠儿跟在最后。
“王妃好大的胆子!”
钱管事一把扯下我的盖头。
“王爷刚才吐了满满一盆血,太医说是冲撞了邪祟。府里请了大师算过,就是你这个丧门星带进来的晦气!”
我站起来。
“王爷在哪儿?我要见他。”
“你还想见王爷?”
钱管事冷笑,手一挥。
“把她捆了,关进柴房。等王爷挺过今夜再说。挺不过,就让她陪葬!”
婆子扑上来,拧着我的胳膊往后掰。
我疼得眼前发黑,扭头去看翠儿。
“翠儿!”
翠儿往后退了一步,眼睛躲着我。
“小姐,您别怪我。夫人说了,您要是听话挂好香囊,也不至于这样。”
我脑子嗡地一声。
原来如此。
她们发现香囊被换了。
蚀骨香没进新房,王爷就不会“正好”死在洞房夜。
所以她们干脆把我关起来,换个法子,让王爷死,让我背锅。
柴房的门哐当一声关上。
外面落了锁。
我被捆着手脚扔在柴草堆上,嫁衣被扯破了一半,胳膊上全是婆子掐出来的青紫。
正月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我冻得牙齿打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娘,女儿是不是要去找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接着是锁链落地的声音。
一柄缠着红绸的喜秤,从门缝里伸进来,轻轻挑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第二章】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一身大红喜服,身形高大,手里握着那柄喜秤。
月光落在他脸上。
眉骨很高,眼神很冷。
没有一点病容。
他身后,钱管事和那几个婆子跪了一地,被几个黑衣侍卫按着脖子,脸贴在雪地上。
翠儿瘫在最边上,抖得说不出话。
男人走进来,看着我身上的绳子,看着我胳膊上的青紫,看着我被扯破的嫁衣。
他的下颌绷得很紧。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来。
就跪在柴草堆上,跪在我面前。
“委屈你了。”
他的声音很低,有点哑。
我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你是……”
“萧景珩。”
他抽出腰间的匕首,割断我手上的绳子。动作很轻,刀刃一点都没碰到我。
“你的夫君。”
我脑子一片空白。
靖王萧景珩。
十六岁领兵北征,三年平定北境,杀得敌国割地求和。
京城的小孩夜里哭,大人只要说一句靖王来了,孩子立刻就不敢出声。
半年前他回京,突然病倒,咳血不止。
所有人都说他活不过这个冬天。
可眼前这个人,手很稳,气息很匀,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没病?”我脱口而出。
“病过。”
他解下自己的外袍,裹在我身上。
“现在好了。”
外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我冻僵的手指慢慢有了知觉,鼻子一酸,眼泪掉得更凶了。
萧景珩的手顿了一下。
他伸手,用拇指一点一点擦掉我脸上的泪。
“别哭。”
他站起来,转身,脸上的温度一下子全没了。
“陈锋。”
一个侍卫上前:“属下在。”
“钱有福,在王府当差八年,收了三皇子府三千两银子,往本王药里掺东西半年。”
萧景珩的声音很平。
“今夜,他捆了本王的王妃。”
钱管事拼命磕头,额头在雪地上砸出血印。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小人是被逼的!是姜家夫人说王妃八字克夫……”
“掌嘴。”
陈锋上前,一巴掌扇过去。
钱管事半边牙飞了出去,满嘴是血,说不出话了。
“拖下去,留口气,明日有用。”
“是。”
那几个婆子吓得尿了裤子,一个劲地喊冤。
萧景珩看都没看她们。
“哪只手碰过王妃,剁哪只。”
惨叫声在院子里响起来,我缩了一下。
萧景珩回头看我,语气软下来。
“怕?”
我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不怕。
我只是没想到,这辈子还有人肯替我出头。
最后剩下翠儿。
她爬过来,抱住我的腿。
“小姐!小姐救救我!我是一时糊涂!夫人拿我娘的命威胁我,我没办法啊!”
我低头看着她。
五年前,她被人牙子卖进姜家,饿得只剩一把骨头。
是我把她要到身边,给她吃的,给她穿的。
我娘留下的那支银簪,她说喜欢,我就给了她。
“翠儿,”我开口,嗓子是哑的,“你跟着她们捆我的时候,想过你娘吗?”
翠儿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们拧我胳膊,你在旁边看着。她们说要我陪葬,你也在旁边看着。”
我把她的手从我腿上掰开。
“王爷,翠儿交给你。她知道柳玉蓉的事,别让她死了。”
萧景珩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点意外,更多的是我看不懂的东西。
“好。”
翠儿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哭喊,声音越来越远。
院子里安静了。
萧景珩重新走回我面前,弯腰,把我连人带袍子抱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抓住他的衣襟。
“王爷!”
“你脚冻伤了,走不了路。”
他抱着我往外走,走得很稳。
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姜岁禾,我等了你十年。”
【第三章】
新房里烧了地龙,暖得我眼皮发沉。
萧景珩让人端来热水,亲手替我擦脚上的冻疮。
我缩着脚往回躲。
“王爷,这不合规矩。”
“在这个府里,我就是规矩。”
他按住我的脚踝,往伤口上抹药膏。
“疼就说。”
药膏凉丝丝的,我咬着牙没吭声。
“十年前,”我犹豫了很久,还是问了出来,“你说你等了我十年,是什么意思?”
萧景珩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七岁那年冬天,在沈家庄子外头,捡过一个快冻死的男孩。”
我愣住了。
记忆一下子被翻出来。
那年冬天,我娘带我去城外庄子上住。下了很大的雪,我在后山的雪堆里发现一个男孩,浑身是血,嘴唇冻得发紫。
我把他拖回去,我娘给他治了伤,喂了药。
他在庄子上住了七天,一句话都不肯说。
第八天早上,人就不见了。
只在我枕头边留了一块玉佩。
“是你?”
萧景珩从怀里掏出一个旧荷包,倒出一样东西。
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
那是我当年塞给他的,说是压岁钱,能保平安。
“那年我被人追杀,逃出京城。”他把铜钱放进我手心,“你娘救了我一命。我欠沈家一条命。”
我攥着那枚铜钱,眼眶发热。
“后来我从北境回来,去找过你。”
萧景珩的声音沉了下去。
“才知道沈夫人已经过世,你在姜家过得……”
他没说完,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吃剩饭,穿旧衣,冬天屋里没有炭。
柳玉蓉对外说我体弱,不让我出门。
京城里没几个人记得,姜家还有个嫡长女。
“那你为什么不早来?”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我凭什么怪他呢。
萧景珩却没生气。
“因为我中毒了。”
他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被我塞满桂花的香囊。
“你在花轿上,把香囊里的东西倒了,对吗?”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我的人一直跟着你的花轿。”
他把香囊放下,转过身看着我。
“岁禾,你认出那是什么了?”
“蚀骨香。”
我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
“我娘的医书里写过。日日闻着,三个月内五脏溃烂,咳血而死。太医只会当成痨病。”
萧景珩的眼神变了。
“半年前,我中的就是这个。”
我浑身一僵。
“三皇子萧景瑞想要储君之位,我挡了他的路。他买通钱有福,往我的熏香里掺蚀骨香。我察觉之后,将计就计装病,就是想看看,这条线后面还连着谁。”
他顿了顿。
“蚀骨香不是中原的东西。京城里能弄到的,只有一家。”
“谁?”
“城南的济安堂。”
我的手开始发抖。
济安堂。
柳玉蓉的亲哥哥柳成,开的药铺。
“我查了济安堂的旧账。”
萧景珩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
“十年前的冬天,济安堂往外卖过一次蚀骨香。买主没留名字,只留了一个地址。”
我盯着他,不敢喘气。
“姜府,西跨院。”
西跨院。
我娘死的那年,柳玉蓉还没进门。
可她身边的大丫鬟,就住在姜府西跨院。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嘴唇抖得说不出一个字。
我一直以为,我娘是病死的。
我爹也这么说,所有人都这么说。
十年了。
我对着那个害死我娘的女人,叫了十年的母亲。
她每年清明还假模假样地去我娘坟前上香。
“她……”
我张了张嘴,眼泪砸在手背上。
“她杀了我娘。”
“还有一件事。”
萧景珩握住我冰凉的手。
“当年追杀我的人,和十年前买蚀骨香的人,是同一个主子。”
我猛地抬头。
“三皇子的生母,淑妃。”
“你娘救了我,坏了淑妃的事。”
“所以她不是病死的。她是被灭口的。”
【第四章】
那一夜,我没睡着。
我坐在窗前,攥着那枚铜钱,从天黑坐到天亮。
萧景珩也没睡,就坐在我对面,一句话没说,一直陪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身。
“换衣服,跟我进宫。”
“进宫?”
“今日大朝会。父皇病重半年,朝政由本王和三皇子共理。三皇子以为本王昨夜就该死了,今日一定会在殿上请旨接管兵部。”
他把一件绯红的王妃朝服放在我面前。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本王活得好好的。”
“也让他们看看,本王的王妃是谁。”
我换好朝服,萧景珩亲手替我戴上凤钗。
他的手指擦过我耳边,我脸一热,往后躲了躲。
他笑了一下。
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金銮殿外,百官已经到齐了。
我远远就看见了我爹姜怀远。
他穿着礼部侍郎的官服,站在文官队里,正跟旁边的人说话,满脸堆笑。
“姜大人,听说靖王昨夜不太好?”
“唉,生死有命。小女福薄,下官也没办法。”
我爹叹着气,眼角却带着笑。
他大概已经在想,女婿死了,三皇子会给姜家多少好处。
殿门打开。
三皇子萧景瑞站在最前头,一身蟒袍,意气风发。
“诸位,靖王病危,北境兵权不可一日无主。本王已拟好奏折,今日便……”
“三弟拟的什么奏折?”
一道声音从殿外传进来。
满殿的人齐刷刷回头。
萧景珩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踏进金銮殿。
他穿着玄色亲王朝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步子很稳,脸色红润,哪有半点病容。
殿里死一样地安静。
萧景瑞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奏折差点掉在地上。
“二,二哥?你的病……”
“托三弟的福,好了。”
萧景珩笑了一下,那笑意一点都没到眼睛里。
我爹站在人群里,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他看看萧景珩,又看看我,眼睛都直了。
萧景珩牵着我走到大殿正中,站定。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抬手一抖。
“父皇口谕。靖王萧景珩监国,代掌朝政。见此诏如见朕。”
满殿文武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萧景瑞跪得最慢,膝盖落地的时候,牙咬得咯咯响。
萧景珩没让我跪。
他握着我的手,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大殿。
“这是本王的王妃,姜岁禾。”
“她是本王心尖上的宝。”
“谁若欺她,便是与皇权作对。”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满殿低下去的头,手心全是汗。
就在昨天夜里,我还被人捆着扔在柴房里,等着陪葬。
现在,我站着,他们跪着。
我爹跪在最后一排,脑门贴着地砖,后背的官服都湿透了。
下朝的时候,他追到殿外,脸上挤满了笑。
“岁禾,岁禾!我的好女儿!爹就知道你是个有福气的!”
他伸手想拉我。
萧景珩往前一步,挡在我身前。
我爹的手僵在半空。
“王,王爷,下官是岁禾的父亲……”
“本王知道。”
萧景珩低头看着他。
“姜大人昨日送女出门的时候,可没说她有福气。”
我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下官,下官那是……”
“三日后回门。”萧景珩打断他,“本王陪王妃回去。”
“姜大人最好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
他牵着我走了。
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爹还站在原地,腿在发抖。
而在宫墙的拐角处,三皇子萧景瑞正盯着我们,那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边的太监凑过去说了句什么。
萧景瑞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柳玉蓉就带着姜芙瑶来了王府。
说是来探望,礼盒堆了满满一车。
我坐在正厅主位上,看着她们进门。
柳玉蓉脸上的笑容堆得厚厚的,一进门就要拉我的手。
“哎哟,我的岁禾!昨日的事娘都听说了,可把娘吓坏了!那起子刁奴,竟敢把你关进柴房!”
我没让她碰。
“母亲消息真灵通。”
柳玉蓉的手僵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坐下来抹眼泪。
“娘是心疼你。你从小身子弱,哪受过这种罪。”
我端起茶,吹了吹。
“母亲送我的那个香囊,我也一直戴着呢。”
我从腰间解下香囊,放在桌上。
柳玉蓉的眼皮跳了一下。
“戴着好,戴着好……”
“母亲要不要闻闻?”我把香囊往她面前推了推,“里头的东西,我换过了。”
柳玉蓉的脸色彻底变了。
姜芙瑶却没注意这些。她的眼睛一直往门外瞟,脖子伸得老长。
“姐姐,王爷呢?”
“在书房。”
“王爷身子好了,姐姐怎么也不多陪着。”姜芙瑶捏着帕子,笑得甜腻,“要是我,一刻都舍不得离开。”
我看着她。
昨日在金銮殿上的事,已经传遍了京城。
靖王没病,靖王监国,靖王当着满朝文武说王妃是他心尖上的宝。
姜芙瑶后悔了。
“妹妹是不是想说什么?”
姜芙瑶咬了咬嘴唇,看了柳玉蓉一眼。
柳玉蓉清了清嗓子。
“岁禾,娘跟你说句贴心话。这门亲事,原本定的是芙瑶。是钦天监算过的八字,芙瑶才是旺夫的命格。”
“你八字硬,克母,你娘就是被你克死的。”
“如今王爷身子刚好,可经不起你再克。不如……”
她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
“不如让芙瑶进府,做个侧妃。姐妹俩一起伺候王爷,也有个照应。”
我手里的茶盏顿住了。
心里那股火,一下子烧到了嗓子眼。
她们把我推进火坑的时候,说我命硬。
现在火坑变成了金窝,她们又想来分一杯羹。
还要拿我娘的死来恶心我。
我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姜芙瑶面前。
“妹妹想当侧妃?”
姜芙瑶以为我松口了,脸都红了。
“姐姐,我……”
啪。
我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姜芙瑶整个人被打得歪过去,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瞪着我。
“你敢打我?!”
“这一巴掌,是替我娘打的。”
我盯着她。
“你张嘴闭嘴说我克死我娘,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
柳玉蓉猛地站起来。
“姜岁禾!你疯了!当了几天王妃就不认娘了?!”
“我娘死了十年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你算我哪门子的娘?”
柳玉蓉的脸扭曲了。
她抬手就朝我脸上扇过来。
“小贱人!我今天就替你爹教训你……”
她的手停在半空。
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萧景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厅门口。
他攥着柳玉蓉的手腕,往外一甩。
柳玉蓉踉跄着摔倒在地,发髻都散了。
“姜夫人在本王府上,要教训谁?”
柳玉蓉趴在地上,脸都吓白了。
“王爷,王爷误会了,臣妇只是跟女儿说说话……”
姜芙瑶却从地上爬起来,捂着红肿的脸,眼泪汪汪地往萧景珩身边凑。
“王爷,姐姐打我!我只是关心王爷的身子,姐姐就动手……”
她伸手想去拉萧景珩的袖子。
萧景珩往后退了一步。
“陈锋。”
“属下在。”
“把她碰过的那块地砖撬了,换新的。”
姜芙瑶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王妃打你,是你该打。”
萧景珩看都没看她。
“送客。”
柳玉蓉被人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里,全是恨。
“姜岁禾,你别得意。”
“你以为攀上王爷就能翻天?你手里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
我没说话。
等她们走远了,萧景珩走过来,拉起我的手看了看。
“手疼不疼?”
我愣了一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疼。”
“下次让我来。”
他握着我的手,掌心很烫。
“三日后回门,我带你去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娘的嫁妆单子。”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人。你娘当年的奶娘,桂姨。”
我猛地抬起头。
桂姨。
我娘死后第二个月,柳玉蓉以偷盗的罪名,把桂姨打了三十板子,赶出了姜家。
所有人都说她死了。
“她还活着?”
“活着。”萧景珩说,“她等了十年,就等着有人去问她一句话。”
【第六章】
回门那天,姜家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我爹带着全家老小,跪在门口迎接。
萧景珩扶我下马车,我一抬头,就看见柳玉蓉跪在我爹身后。
她今天穿得素净,脸上的粉擦得很厚,还是盖不住眼底那片青黑。
姜芙瑶的脸还肿着,低着头,不敢看我。
进了正厅,我没坐。
“父亲,我今日回来,是来取我娘的嫁妆。”
我爹脸上的笑僵住了。
“岁禾,你娘的嫁妆,自然是留给你的。只是这些年家里开销大,有些东西……”
“有些东西没了?”
“这……”
柳玉蓉连忙接话:“岁禾,你娘的嫁妆一直是我替你收着的。只不过当年你娘陪嫁就不多,也就几箱子旧衣裳旧首饰,哪值什么钱。”
“不多?”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
“桂姨,你进来。”
门口走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拐杖,一条腿是瘸的。
柳玉蓉看见她,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你,你不是死了吗?!”
桂姨走到我身边,看着柳玉蓉,浑身都在发抖。
“老奴命硬,阎王爷不收。”
她转过身,对我跪下来,眼泪哗哗地流。
“小姐,老奴对不起夫人,对不起你。这十年,老奴在城外讨饭,就是留着一口气,等着给夫人讨个公道!”
我蹲下来扶她,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小时候,我娘忙,都是桂姨抱着我睡觉。
她被拖出去打板子那天,我扒着门缝哭,柳玉蓉让人把我关在屋里三天。
桂姨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这是夫人亲手写的嫁妆单子,一式两份,一份在姜家,一份老奴贴身藏着。”
我接过来,当着满厅的人念。
“京城东大街铺面六间,城外良田三百亩,沈家庄子一座,赤金头面十二套,东珠一匣,白银五万两……”
每念一样,我爹的脸就白一分。
念到最后,满厅的下人都在倒吸凉气。
五万两白银。
六间铺面。
三百亩良田。
“母亲说的几箱子旧衣裳,”我把单子放下,看着柳玉蓉,“就是这些?”
柳玉蓉的嘴唇哆嗦着。
“这单子是假的!是这老东西伪造的!”
“上面有沈家的印,有官府的备案。”萧景珩坐在一旁,慢慢开口,“姜夫人要不要去京兆府对一对?”
柳玉蓉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东大街的六间铺面,如今挂的是柳家的招牌。”
萧景珩把一叠地契扔在桌上。
“城外三百亩良田,过到了姜芙瑶名下,当了她的嫁妆。”
“沈家庄子,三年前被你哥哥柳成卖了,换了济安堂的新铺子。”
他每说一句,柳玉蓉的身子就晃一下。
姜芙瑶尖叫起来。
“那是我的嫁妆!凭什么给她!她一个克母的丧门星,她配吗?!”
“闭嘴!”
我爹终于开口了,脸涨得通红。
可他吼的不是柳玉蓉,是我。
“岁禾!你今天是回门还是来抄家的?!一家人,闹成这样,你让外人怎么看姜家?!”
我看着他。
这个人,是我的亲爹。
我娘死的时候,他在外头陪着柳玉蓉。
我被关在柴房的时候,他在家里喝酒。
现在,他护着的,还是那个女人。
“父亲。”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害怕。
“这些东西,我今天就要拿回来。少一样,我就去京兆府击鼓。”
柳玉蓉突然扑过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小贱种!你跟你那个短命的娘一样,生来就是讨债的!我在姜家熬了十年,凭什么便宜你?!那些东西就是我的!就是我的!”
她的声音尖得刺耳,头发散了一脸,眼睛通红。
萧景珩站起来。
只是站起来,什么都没做。
柳玉蓉的声音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明日之前,所有东西清点造册,送到靖王府。”
萧景珩牵起我的手往外走。
“少一样,本王亲自来取。”
走出姜家大门,桂姨追上来,拉住我的袖子。
她凑到我耳边,声音抖得厉害。
“小姐,有件事,老奴这些年一直不敢说。”
“夫人走的前一天夜里,有个宫里打扮的人来过姜府。”
“那人走的时候,老奴看见他腰上挂着一块牌子。”
“上面刻着一个字。”
“瑞。”
【第七章】
三皇子萧景瑞。
那年他才十二岁。
他身边的人,替他母妃淑妃办事。
我回到王府,把这件事告诉萧景珩。
他沉默了很久。
“七日后,宫里有赏花宴,淑妃做东。”
“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你要我别去?”
“我要你去。”
萧景珩看着我。
“但你得答应我,不管看见什么,都别离开我的视线。”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
满园的贵女夫人,看见我进来,都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又悄悄地往前凑。
我听见有人小声说:“那就是靖王妃?听说在殿上,王爷说她是心尖上的……”
“嘘,小声点。淑妃娘娘在呢。”
淑妃坐在主位上,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笑起来眼角连一条纹都没有。
“靖王妃来了,快过来让本宫瞧瞧。”
我上前行礼。
淑妃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
“果然是个美人,难怪靖王喜欢。”
她的手很凉。
我抽回手的时候,看见了她手腕上的一串佛珠。
佛珠下面,压着一点暗红色的粉末。
我心里一沉。
宴席进行到一半,姜芙瑶端着一杯酒过来了。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艳,脸上的红肿已经消了,眼睛里全是得意。
“姐姐,前几日是妹妹不懂事。这杯酒,妹妹给姐姐赔罪。”
她把酒杯递过来。
我接过来,低头闻了闻。
酒里有一股极淡的腥味。
合欢散。
我娘的医书里写过,喝下去半个时辰,人会神志不清,任人摆布。
我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回廊下,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侍卫的衣裳,正往这边看。
她们要我喝了这杯酒,再把我和那个男人关在一起。
到时候满园的贵女夫人都是见证。
靖王妃不守妇道,私通侍卫。
萧景珩就算想护着我,也护不住。
我心里那叫一个恶心。
为了毁掉我,她们连这种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
“妹妹有心了。”
我端着酒杯,笑了笑。
“只是我这几日身子不适,喝不得酒。不如妹妹替我喝了,就当姐姐领了你的情。”
姜芙瑶的脸色变了一下。
“姐姐这是不给我面子?”
“怎么会。”
我把酒杯递回去。
“妹妹要是不喝,倒像是这酒里有什么东西似的。”
周围好几个夫人都看了过来。
姜芙瑶骑虎难下,咬着牙,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她放下杯子,冲我挤出一个笑。
“姐姐,这下满意了吧?”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座位。
不到半个时辰,姜芙瑶就不见了。
又过了一会儿,御花园东边的暖阁里,传来一声尖叫。
一群人涌过去。
暖阁的门被推开,姜芙瑶衣衫凌乱地倒在榻上,那个侍卫打扮的男人正跪在地上发抖。
“这,这是姜家二小姐?!”
“天哪,光天化日的……”
满园的夫人都捂着嘴,眼神里全是鄙夷。
淑妃的脸色铁青。
她原本安排好的戏,主角换了人。
姜芙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周围的人,整个人都疯了。
“不是我!是她!是姜岁禾害我!酒是给她的!酒是给她喝的!”
这话一出口,满园死一样地安静。
酒是给她喝的。
那就是说,这杯酒,本来就有问题。
姜芙瑶自己把自己卖了。
萧景珩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我身边。
“姜二小姐的意思是,你在酒里下了药,想害本王的王妃?”
姜芙瑶张着嘴,脸色惨白,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不,不是……我没有……”
“陈锋。”
“属下在。”
“那个侍卫,带回去审。姜二小姐,送回姜府,听候发落。”
萧景珩抬起头,看向主位上的淑妃。
“淑妃娘娘的赏花宴,真是热闹。”
淑妃攥着佛珠,指节都发白了。
“靖王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萧景珩牵着我往外走,头都没回。
“娘娘手腕上那串佛珠,记得收好。”
“里面的东西,本王改日再来请教。”
【第八章】
赏花宴之后,姜芙瑶的名声臭遍了京城。
柳玉蓉在家里摔了一整天的东西。
我以为她会消停一阵。
我想错了。
第五天夜里,桂姨出事了。
她住在王府后院,夜里有人翻墙进来,放了一把火。
火被陈锋带人扑灭了,桂姨被救出来的时候,半边胳膊都烧伤了。
放火的人当场被抓住,一审就招了。
是姜家的家丁,柳玉蓉派来的。
我守在桂姨床边,看着她胳膊上的伤,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天一亮,我爹来了。
他一进门,没问桂姨的伤,第一句话就是:“岁禾,放了那个家丁。”
我抬起头看他。
“父亲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我爹叹了口气,“你母亲一时糊涂。可她毕竟是姜家的主母,这事要是传出去,姜家的脸往哪儿搁?”
“一时糊涂。”
我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她拿蚀骨香毒死我娘,是一时糊涂。”
“她拿我娘的嫁妆养了她柳家十年,是一时糊涂。”
“她让我嫁过来冲喜,往我身上挂毒香囊,让人把我捆进柴房,是一时糊涂。”
“她派人放火,想烧死桂姨灭口,也是一时糊涂?”
我爹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你娘是病死的!太医都看过的!”
“太医看不出蚀骨香。”
我站起来,从怀里掏出济安堂的旧账本,摔在他面前。
“十年前冬天,济安堂卖出去的蚀骨香,送进了姜府西跨院。”
“西跨院住的是谁的丫鬟,父亲比我清楚。”
我爹低头看着那本账,手开始发抖。
我以为他会愧疚。
会说一句对不起。
哪怕只说一句。
可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全是恼怒。
“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人都死了十年了!你非要闹得姜家家破人亡才甘心?!”
“你娘那就是命薄!嫁进姜家这么多年,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死了也就死了!”
他指着我的鼻子。
“你今天要是敢把这件事捅出去,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很轻的一声。
我想起我娘临死前的那个晚上,她攥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说。
“岁禾,别怪你爹。”
“他是你爹。”
娘,你到死都在替他说话。
可他说,你死了也就死了。
我没哭。
眼泪早就流干了。
桂姨床头那碗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凉透了,药渣沉在碗底,苦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父亲说得对。”
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从今天起,我没有爹了。”
我爹愣住了。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
“陈锋,送姜大人出去。”
我爹还想说什么,被陈锋架着胳膊拖了出去。
他在院子里大喊大叫:“姜岁禾!你这个不孝女!你会遭报应的!”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萧景珩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蹲在我面前。
他没说话,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咬着他的衣襟,浑身发抖,一声都没哭出来。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
“王爷。”
“嗯。”
“我想自己来。”
萧景珩看着我。
“这件事,我想自己去讨。”
“我娘的命,桂姨的胳膊,我在姜家吃的那些苦。我要亲手讨回来。”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握住我的手。
“好。”
“你来讨,我给你撑着。”
他顿了一下。
“明日早朝,父皇会醒过来。”
我愣住了:“陛下不是病重昏迷了半年吗?”
“父皇中的,也是蚀骨香。”
萧景珩的眼神很冷。
“淑妃下的手。我找到解药之后,一直让父皇装着昏迷。”
“明日,该收网了。”
【第九章】
第二天的金銮殿,站满了人。
三皇子萧景瑞站在最前头,脸色很难看。
淑妃也来了,坐在珠帘后面。
姜怀远、柳玉蓉、姜芙瑶,被押在殿下跪着。
柳玉蓉的哥哥柳成,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
萧景珩站在御阶下,我站在他身边。
“诸位。”
萧景珩开口。
“今日有一桩旧案、一桩新案,请诸位做个见证。”
萧景瑞冷笑。
“二哥这是要做什么?审案有大理寺,有刑部,什么时候轮到金銮殿上审一个侍郎的家事?”
“因为这桩家事,牵扯到了谋害皇嗣、毒害君父。”
萧景珩看向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
“臣妇姜岁禾,状告继母柳玉蓉,十年前以蚀骨香毒杀臣妇生母沈南枝。”
满殿哗然。
柳玉蓉尖声叫起来。
“胡说!你血口喷人!你娘是病死的!”
“传桂姨。”
桂姨拄着拐杖,被人扶上殿来。她的胳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
“老奴是沈夫人的奶娘。”
她跪下来,一字一句。
“夫人过世前一个月,柳玉蓉买通夫人身边的丫鬟,往夫人屋里的熏炉里掺东西。老奴发现过一次,告诉了老爷,老爷不信。”
“夫人走后,老奴被柳玉蓉诬陷偷盗,打断了腿赶出府去。”
“五天前,柳玉蓉派人放火,想烧死老奴灭口。”
柳玉蓉拼命摇头:“她撒谎!一个下贱的老奴才,她的话能信?!”
“传翠儿。”
翠儿被带上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一进殿就跪下磕头。
“奴婢作证!大婚那日的毒香囊,是夫人亲手交给奴婢的,让奴婢盯着小姐挂在新房床头!夫人说,王爷一死,就说是小姐八字克夫,到时候小姐也活不成!”
柳玉蓉的脸彻底白了。
“传钱有福。”
钱管事被拖上来,满嘴缺牙,说话漏风。
“小人招!小人在王府下毒半年,是三皇子府的人给的银子!毒香是济安堂的柳成送来的!洞房夜关王妃,是姜夫人传的话!”
萧景瑞的脸色终于变了。
“血口喷人!父皇病重,二哥这是要趁机构陷手足!”
“构陷?”
萧景珩从陈锋手里接过一个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串佛珠。
“这是淑妃娘娘手腕上的佛珠。里面的蚀骨香,和济安堂卖出去的,和本王药里的,和十年前沈夫人屋里的,是同一批。”
“太医院已经验过了。”
珠帘后面,淑妃站了起来。
“荒唐!本宫是皇上的妃子!你一个监国的皇子,敢搜本宫的东西?!”
“他不敢,朕敢。”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殿后传来。
满殿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
皇帝扶着太监的手,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他瘦了很多,可眼神很亮,盯着珠帘后面的淑妃,冷得吓人。
“朕昏迷这半年,你每日来朕床前侍疾,往朕的药碗里,加了多少东西?”
淑妃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萧景瑞扑通一声跪下。
“父皇!儿臣不知情!儿臣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母妃一个人做的!”
“景瑞!”
淑妃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尖叫起来。
“你说什么?!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谁?!为了你!为了让你当太子!”
“你个白眼狼!你个畜生!”
她疯了一样扑过去,撕扯萧景瑞的衣领,被侍卫死死按住,头上的凤钗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萧景瑞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另一边,柳玉蓉也疯了。
她看着这一切,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啊!好啊!一个个都撇得干干净净!”
她扭过头,死死瞪着我。
“姜岁禾!你得意了?!你娘就是我杀的!我就是要她死!”
“凭什么她生来就是将门嫡女,凭什么她一进门就是正房夫人,凭什么我要当一辈子见不得人的外室?!”
“她死了,你爹才能娶我!我才能当姜家主母!我有什么错?!”
她的声音尖得刺破了整个大殿。
姜芙瑶在她旁边哭着喊:“娘!你别说了!别说了!”
柳玉蓉一把推开她,接着骂。
“还有你!姜芙瑶!要不是你蠢,喝了那杯酒,我们早就成了!都是你!都是你这个废物!”
姜芙瑶被推倒在地,愣愣地看着她娘,突然捂着脸嚎啕大哭。
我爹跪在旁边,浑身发抖,脸上全是冷汗。
他抬起头,看着我。
“岁禾,岁禾,爹不知道……爹真的不知道她做了这些……”
我没看他。
我看着御阶上的皇帝,跪下来。
“陛下,臣妇只求一件事。”
“讲。”
“臣妇的娘,沈南枝,死了十年,没有一个人替她喊过冤。”
“臣妇求陛下,还她一个清白。”
殿里静了很久。
皇帝开口了。
“淑妃废为庶人,赐白绫。”
“三皇子萧景瑞,削去皇籍,圈禁宗人府,终身不得出。”
“柳成,斩立决。柳家抄家,男丁流放三千里。”
“柳玉蓉,谋害朝廷命官之妻,下毒谋害皇子,秋后问斩。”
“姜芙瑶,送入城外静慈庵,终身不得还俗。”
“姜怀远。”
我爹浑身一颤。
“宠妾灭妻,昏聩无能,革去官职,永不录用。”
我爹瘫在了地上。
“追封沈南枝为一品诰命夫人。”
皇帝看着我,叹了口气。
“丫头,你娘的事,是朕对不住你。”
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娘。
你听见了吗。
【第十章】
秋后,柳玉蓉问斩的前一天,我去了一趟刑部大牢。
她缩在牢房的角落里,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脏污,看见我进来,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
“来告诉你一件事。”
我站在牢门外面。
“姜芙瑶在静慈庵,前几日想翻墙逃跑,摔断了腿。庵里的师太说,以后都下不了床了。”
柳玉蓉扑到牢门上,死死抓着铁栏。
“你胡说!你骗我!”
“还有我爹。”
我看着她。
“他被革了职,姜家的宅子抵了债。他去找你那些柳家的亲戚,没人开门。如今住在城南的破庙里,靠给人写信过日子。”
柳玉蓉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你算计了一辈子,想要的东西,一样都没留下。”
我转过身。
“你身后什么都不会有。没人给你收尸,没人给你上香。”
“就这样。”
“姜岁禾!”
柳玉蓉在我身后大喊。
“你回来!你给我回来!我不服!我不服!!”
她的声音在大牢里回荡,越来越远。
我没回头。
走出刑部大门,萧景珩站在马车边等我。
他已经是太子了。
皇帝身子好了之后,第一道旨意,就是立他为储君。
“说完了?”
“说完了。”
他伸手把我拉上马车。
“去哪儿?”
“去看我娘。”
我娘的坟在城外的沈家庄子后面。
当年柳成把庄子卖了,萧景珩又原封不动地买了回来。
坟前立了新碑。
一品诰命夫人沈南枝之墓。
我跪在坟前,一张一张地烧纸钱。
“娘,她们都受到惩罚了。”
“桂姨的伤好了,我把她接到身边养老。她天天念叨你,说你最爱吃她做的桂花糕。”
“我过得很好。”
“你不用再担心我了。”
纸钱烧完了,风把灰吹起来,在坟头打了个转。
萧景珩在我身边跪下来,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
“岳母,当年您救我一命。”
“往后,我护她一辈子。”
我转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夕阳下被镀了一层金边,眼神很认真。
回去的路上,我靠在他肩膀上,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掀开帘子,愣住了。
太子府的正门挂满了红灯笼,从门口一直铺到正院,满地都是红绸。
“这是……”
“补你一个婚礼。”
萧景珩扶我下车。
“上次你跟一只公鸡拜的堂,不算数。”
我站在原地,眼眶一下子热了。
正院里,喜堂早就布置好了。
桂姨穿着一身新衣裳,站在堂前抹眼泪。陈锋带着一院子的侍卫,齐刷刷地站在两边。
萧景珩亲手给我盖上了红盖头。
这一次,我们一起拜了天地。
一起拜了我娘的牌位。
夫妻对拜的时候,我隔着盖头,看见他的脚尖对着我的脚尖。
新房里,红烛烧得正旺。
我坐在床边,听见脚步声走近。
一柄缠着红绸的喜秤,轻轻挑起了我的盖头。
萧景珩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还是那柄喜秤。
那天夜里,它挑开的是柴房的破门。
今天,它挑开的是我的盖头。
“岁禾。”
他在我面前单膝跪下,握住我的手。
“上次我说委屈你了。”
“这次我想说,往后余生,再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我低头看着他,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萧景珩。”
“嗯。”
“你等了我十年。”
我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往后,换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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