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扔下马车那天,京城正在给摄政王的婚事挂红绸。
他要娶丞相之女。
我这个碍眼的未婚妻,被他送去北境,换北狄退兵三十里。
风雪埋到膝盖,我的丫鬟死在我怀里。
北狄的骑兵围上来的时候,我手里只剩一根银簪。
后来,一匹玄色战马踏破风雪。
当朝暴君翻身下马,用龙袍把我裹进怀里,声音冷得能结冰:
“朕的皇后,何时轮到他做主?”
我以为他是来救我的。
可他贴着我的耳朵说:
“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第一章】
马车停下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
车帘被人一把扯开。
冷风灌进来,春桃冻得一哆嗦,下意识挡在我前面。
“小姐,别怕。”
她嘴唇都紫了,还在跟我说别怕。
押送的校尉周虎探进半个身子,咧着一口黄牙笑。
“谢姑娘,到地方了,下车吧。”
我往外看了一眼。
白茫茫一片。
没有驿站,没有城墙,连一棵树都没有。
“这是哪里?”
“北境,落雁坡。”周虎往地上啐了一口,“再往北走二十里,就是北狄王帐。王爷吩咐了,把您送到这儿,自然有人来接。”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是镇北将军谢家的女儿。
我爹守了北境二十年,死在北狄人的刀下。
萧景珩把我送给北狄。
送给杀我爹的仇人。
“他凭什么?”我的声音在抖,“我和他有婚约,是先帝在世时定下的!”
周虎笑得更大声了。
“婚约?谢姑娘,您还不知道吧?王爷三日后大婚,娶的是柳丞相家的千金。”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在我脚边。
“柳小姐托我带给您的,说是送您最后一程。”
信纸上是柳芊芊的字,娟秀端正。
谢昭宁,你守着那张破婚书守了三年,到头来连个妾都不算。景珩说你身上有股兵营的臭味,他闻着就恶心。北狄王喜欢烈性的女人,你去了,也算物尽其用。
我把信纸攥成一团。
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我心里那叫一个恨啊。
三年。
我爹死后,萧景珩说会照顾我,会替谢家报仇。
我信了。
我把谢家军的旧部名册交给他,替他在军中周旋,替他挡下御史的弹劾。
他转手就把我卖了。
“下车。”周虎不耐烦了,伸手来拽我。
春桃扑上去咬住他的手腕。
周虎惨叫一声,反手一刀柄砸在她太阳穴上。
春桃滚下马车,栽进雪里,半天没动。
“春桃!”
我跳下车扑过去。
她额头上全是血,血一落进雪里就冻住了。
“小姐……”她攥着我的袖子,眼睛都睁不开,“奴婢……不疼……”
她的手越来越凉。
我拼命搓她的手,往手心里哈气,一点用都没有。
那只手一点一点松开,从我袖子上滑了下去。
我跪在雪地里,耳朵里全是风声。
周虎在身后骂骂咧咧:“晦气,一个丫鬟也敢咬老子。”
他走过来,一把扯住我的斗篷。
“这斗篷是王府的东西,王爷说了,你一根线都不许带走。”
斗篷被扯了下去。
风雪直接打在我身上,冷得我牙齿打颤。
他又伸手来摸我的脖子。
“这长命锁也是好东西……”
我摸到了头上的银簪。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簪头磨得很尖。
周虎的手碰到长命锁的那一刻,我转身,把银簪狠狠扎进了他的脖子。
一下。
拔出来。
又一下。
热血喷了我一脸。
周虎捂着脖子往后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嗬嗬地喘了两声,倒在雪里。
剩下两个兵卒吓傻了,拔刀的手都在抖。
“你、你敢杀官……”
我握着滴血的银簪站起来。
“谢家的女儿,杀过的北狄人比你们见过的都多。”
其实我腿已经软了。
他们只要一起上,我根本挡不住。
可他们还没动,远处先传来了马蹄声。
很多很多马蹄声。
地面都在震。
两个兵卒脸色惨白:“北狄人来了!”
他们连车都不要了,翻身上马就跑。
我回头。
风雪里冲出来十几个北狄骑兵,弯刀上挂着冰碴,为首的那个冲我吹了声口哨。
“谢家的女人,大王等你好久了。”
我把春桃护在身后,攥紧了银簪。
就算死,我也要再拉一个垫背的。
可就在那个北狄人策马冲过来的瞬间,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他的眉心。
他直挺挺从马上栽了下去。
我愣住了。
北狄骑兵乱成一团。
风雪那头,一匹玄色战马踏雪而来,马上的人披着黑色大氅,手里还握着长弓。
他身后,是黑压压望不到头的铁骑。
【第二章】
北狄骑兵一个都没跑掉。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翻身下马,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他很高,眉眼冷得吓人。
大氅底下,露出一角绣着金龙的明黄衣袍。
我认得那条龙。
当今天子,萧临渊。
京城里人人都叫他暴君。
登基三年,杀了七个尚书,抄了十二个世家,金銮殿的台阶被血洗过三回。
萧景珩说过,这个皇帝疯了,迟早死在自己手里。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萧临渊停住了。
他看着我满脸的血,看着我手里的银簪,又看着我身后春桃的尸体。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然后他解下大氅,连同里面那件龙袍一起,裹在了我身上。
龙袍还带着他的体温。
我冻僵的身体被这点热气一激,整个人都在发抖。
“朕的皇后,”他开口,声音冷得结冰,“何时轮到他做主?”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后?
我什么时候成了他的皇后?
他没解释,弯腰把我打横抱起来。
“春桃……”我抓着他的衣襟,“我的丫鬟还在那儿……”
“陈锋。”
一个黑甲将领立刻上前:“末将在。”
“把那姑娘好好收殓,用棺木,不许让雪埋了。”
“是。”
我这才敢松口气,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营帐里烧着炭火。
萧临渊把我放在榻上,蹲下身,脱掉我的鞋袜。
我的脚冻得发紫,脚趾已经没有知觉了。
他握住我的脚,直接塞进了自己怀里。
我吓得往回缩。
“陛下!”
“别动。”他按住我,“冻伤了要慢慢暖,用火烤会烂。”
他低着头,我只能看见他的发顶。
这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
帐外突然传来动静。
陈锋押着两个人进来,正是方才逃跑的那两个兵卒。
“陛下,逃兵已经抓回来了。”
那两人扑通跪下,磕头磕得砰砰响。
“陛下饶命!是周校尉逼我们的!是摄政王的命令,我们只是听令行事啊!”
萧临渊连头都没抬。
“哪只手碰过皇后?”
两人愣住了。
“都没碰?”他终于抬眼,“那就是看着别人碰,也没拦。”
“拖出去,挖眼,扔给狼。”
惨叫声一路拖出了营帐。
我浑身发冷,比在雪地里还冷。
萧临渊把我的脚往怀里又按了按,声音放轻了:“吓到你了?”
我说不出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让我浑身血液都凝住的话。
“谢昭宁,你可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
【第三章】
“北狄夜袭雁门关,我爹率三千亲兵死战,力竭而亡。”
这句话我说过无数遍。
每一个字都刻在我骨头里。
萧临渊摇头。
“雁门关的城门,是从里面打开的。”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
“你说什么?”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
“这是北狄左贤王帐中搜出来的。去年朕派人潜进去,花了一年才拿到手。”
我接过来,手抖得厉害。
第一封信的落款,是柳崇山的私印。
第二封,是萧景珩的。
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十月十五,子时,西门开。谢擎首级换北狄退兵,另附岁贡白银十万两。
谢擎,是我爹的名字。
我盯着那几个字,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年我爹出征前,萧景珩亲自到府上送行,拉着我爹的手说:“谢将军保重,本王在京城等您凯旋。”
我爹的棺材回京那天,他在灵堂前跪了一整夜。
所有人都夸他重情重义。
我也信了,我还觉得能嫁给这样的人,是我的福气。
我把信纸攥得咔咔响,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我想尖叫,想冲回京城,把萧景珩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什么颜色的。
可我只是死死咬住嘴唇,一声没出。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爹从没得罪过他。”
“因为谢家军只认谢家人。”萧临渊说,“你爹在一日,北境三十万兵马就落不到他手里。”
“他要的是兵权,要的是皇位。”
“而你,是他拿到谢家军的最后一把钥匙。”
我想起这三年。
萧景珩一次又一次问我,谢家的虎符在哪里。
我说不知道,我爹没留给我。
他就冷下脸,几个月都不来看我。
原来他要的从来就不是我。
“那他为什么现在把我扔了?”
“因为他找不到虎符,等不及了。”萧临渊看着我,“柳崇山手里有京畿五万兵马。他娶柳芊芊,就是要用这五万人逼宫。”
“至于你,送给北狄,既能换北狄按兵不动,又能让谢家军群龙无首。”
一石二鸟。
我咬着牙笑出了声。
他算得真好。
“陛下,”我抬头看他,“您方才说,我是您的皇后,是什么意思?”
萧临渊站起身,从案上取来一个紫檀匣子。
匣子里,是一卷明黄的绢帛。
“先帝遗诏。”
我展开。
第一行字就让我手一抖,绢帛差点掉在地上。
朕崩之后,太子临渊即位,立镇北将军谢擎之女谢昭宁为后。
“这……”
“这道遗诏本该在先帝驾崩那日宣读。”萧临渊的声音很冷,“萧景珩扣下了它,另拟了一道诏书,封他自己为摄政王,又把你许给了他。”
“朕那时十七岁,被他软禁在东宫半年。”
“这道遗诏,是朕用了三年才从他书房暗格里偷出来的。”
我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可陛下为何……为何偏偏是我?”
萧临渊没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掌心。
半块狼牙。
狼牙边缘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宁字。
我浑身一震,下意识去摸自己的长命锁。
长命锁的背面,挂着另外半块。
十年前,我八岁,跟着我爹在北境。
雪地里,我捡到一个快冻死的少年。
他浑身是伤,一句话都不肯说。
我把他藏在马厩里,偷了我爹的伤药,喂了他七天的饭。
第八天,他走了。
只留下半块狼牙。
“是你?”
萧临渊蹲下来,平视着我。
“朕那年被萧景珩派人追杀,逃到北境,差一点就死了。”
“是你把朕从雪里拖出来的。”
“谢昭宁,朕找了你十年,等了你十年。”
我的眼泪砸在那半块狼牙上。
帐帘突然被掀开。
一个满身风雪的高大男人大步走进来,声音沙哑得发颤。
“昭宁。”
我抬头。
那张脸,我在梦里见过一千次。
我哥,谢长风。
那个三年前随我爹一起战死在雁门关、连尸骨都没找回来的哥哥。
【第四章】
我哥没死。
雁门关城破那夜,他被我爹的亲兵拼死护着冲了出去,身中十一刀,被萧临渊的人从死人堆里扒出来。
这三年,他隐姓埋名,替萧临渊收拢谢家军旧部。
“爹临死前,把虎符的下落告诉了我。”我哥看着我脖子上的长命锁,眼眶通红,“就在你的长命锁里,夹层是娘亲手做的,天底下只有谢家人打得开。”
我捏着长命锁,手心发烫。
萧景珩找了三年的东西,一直挂在我脖子上。
他亲手把它送到了北境。
“妹妹,这三年,苦了你了。”
我哥伸手想摸我的头,又在半空停住,生怕碰碎了我。
我扑进他怀里,哭得喘不上气。
三年来受的委屈,挨的冷眼,那些咽下去的话,全都哭了出来。
萧临渊站在一旁,一直没出声。
等我哭够了,他才递过来一方帕子。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从京城出发的路线,北狄人为何知道得这么准?”
我愣住了。
萧景珩派人送我,走的是小路,连驿站都避开了。
北狄骑兵却恰好在落雁坡等着。
“有人提前递了消息。”
陈锋押进来一个北狄探子,那人吓得浑身发抖,一五一十全招了。
“是……是谢家二小姐,谢云裳。她让人给我们大王送信,说谢昭宁七日后到落雁坡……还说……还说随大王怎么处置,最好别让她活着回去。”
我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谢云裳。
我二叔的女儿,我的堂妹。
我爹死后,二叔一家搬进将军府,我从没亏待过她。
她喜欢我的首饰,我送她。
她想进宫参加花宴,我求了萧景珩给她讨帖子。
她哭着说自己是庶出,没人看得起,我把她带在身边,走哪儿都护着她。
“她为什么?”
探子缩着脖子:“听、听说柳丞相许了她,等摄政王登基,让她进宫做贵妃……”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贵妃。
为了一个贵妃的空头许诺,她要我死在北狄人手里。
我想起出发前一夜,她拉着我的手哭。
“姐姐,你此去北境,妹妹日日给你烧香祈福。”
那时候我还心疼她,把我娘留下的玉镯摘下来给了她。
我心里那叫一个恶心啊。
我恨不得现在就回去,把那只镯子从她手腕上撸下来,砸碎在她脸上。
“陛下,”我擦干眼泪,“萧景珩大婚,在哪一日?”
“三日后。”
“来得及吗?”
萧临渊看着我,嘴角第一次有了一点弧度。
“你想去?”
“我想去。”我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亲眼看着他,在他最得意的那一天,从高处摔下来。”
萧临渊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全是茧。
“好。”
“朕带你去。”
“不过,得换个身份。”
他抬手,陈锋捧上来一个托盘。
托盘上,是一件金线绣成的凤袍。
【第五章】
京城,摄政王府。
红绸挂了满街,宾客挤满了前厅。
半个朝堂的官员都来了,一个个笑得脸都要僵了,生怕摄政王看不见自己。
萧景珩一身大红喜服,站在堂前,意气风发。
柳芊芊盖着红盖头,被喜娘扶着,一步一步走向他。
司仪扯着嗓子喊:“一拜天地。”
两人刚弯下腰,府门外就传来一声巨响。
两扇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碎木头飞了一地。
满堂宾客齐刷刷回头。
黑甲禁军鱼贯而入,刀出鞘,寒光一片。
我穿着凤袍,从禁军让开的路中间走了进去。
满堂寂静。
萧景珩脸上的笑僵住了,一点一点变成惨白。
“谢、谢昭宁?”
“王爷大婚,我怎么能不来?”我看着他,“毕竟我还欠王爷一份大礼。”
柳芊芊一把扯下盖头。
看清是我的那一刻,她的脸扭曲了。
“你怎么没死?你怎么可能没死!”
这话一出口,满堂宾客都变了脸色。
她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捂住嘴。
萧景珩到底是摄政王,很快稳住了神色。
“谢昭宁,你私逃北境,擅闯王府,还敢穿凤袍招摇过市,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我笑了,“王爷要诛我谢家九族,那可得先问问我爹答不答应。”
“你……”
柳芊芊冲上来,扬手就要扇我。
“贱人!你一个被北狄人睡过的破鞋,也配穿凤袍?”
她的手还没落下,就被人攥住了手腕。
萧临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他攥着柳芊芊的手腕,轻轻一拧。
咔嚓一声,柳芊芊惨叫着跪在了地上。
“陛、陛下……”
满堂宾客呼啦啦跪了一地。
萧景珩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陛下,这是臣的家事。”
“家事?”萧临渊把我拉到身边,“朕的皇后被人扔在北境,差点冻死在雪里,你跟朕说这是家事?”
“皇后?”萧景珩瞳孔一缩,“陛下说笑了,谢昭宁与臣有婚约在先……”
“先帝遗诏在此。”
陈锋展开那卷明黄绢帛,高声宣读。
一字一句,传遍了整个前厅。
萧景珩的脸,一寸一寸灰败下去。
柳芊芊捂着手腕,突然尖叫起来。
“不可能!陛下,您弄错了!十年前在北境救您的人是我!是我!”
我愣住了。
萧临渊的目光也冷了下来。
柳芊芊爬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狼牙,高高举起。
“陛下您看,这是您当年留给臣女的信物!您说过,谁拿着它,谁就是您的救命恩人!”
那半块狼牙,和我手里的一模一样。
【第六章】
满堂宾客议论纷纷。
“柳小姐竟是陛下的救命恩人?”
“那这谢昭宁……”
柳芊芊挺直了腰,眼泪汪汪地看着萧临渊。
“陛下,是谢昭宁偷听了臣女和姐妹的闲话,才知道这件事的!她冒名顶替,欺君罔上!”
萧景珩立刻接上:“陛下,臣也可作证。芊芊早就跟臣说过此事。”
两个人一唱一和,说得煞有介事。
我心里冷笑。
那块狼牙是谁给她的,我用脚指头都能猜到。
谢云裳。
我曾经把狼牙的事讲给她听过,还给她看过。
她照着仿了一块。
“柳小姐,”我走到她面前,“你说十年前你救了陛下,那你说说,当时是在什么地方?”
“北境……北境的一处山洞。”
“错了,是马厩。”
柳芊芊脸一白,又强撑着说:“我、我记错了,是马厩……”
“那陛下当时伤在何处?”
“胳膊……胳膊上!”
“错了,是后背,一道刀伤,从左肩到右腰。”
萧临渊淡淡地说:“分毫不差。”
柳芊芊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
我伸手拿过她那块狼牙,翻到背面。
“我的那半块,刻着一个宁字,是我八岁时自己用刀刻的,刻歪了。”
“你这块,刻的什么?”
狼牙背面,也有一个宁字。
工工整整,一笔不歪。
我把两块狼牙并排举起来。
“我的狼牙,在北境戴了十年,边缘早就磨平了。你这块,棱角分明,刻痕发白,分明是新磨出来的。”
“而且,”我把我的那半块和萧临渊的那半块合在一起,严丝合缝,“真正的两半,是能合上的。”
我把柳芊芊那块往萧临渊那半上一凑。
差了足足一指宽。
满堂哗然。
柳芊芊瘫在地上,突然发了疯一样尖叫起来。
“是谢云裳!是谢云裳给我的!她说能骗过去的!”
人群里,一个身影猛地往后缩。
禁军一把将她拖了出来。
谢云裳。
她手腕上,还戴着我娘留下的那只玉镯。
“姐姐……”她扑通跪下,抱住我的腿,“姐姐我错了,是柳小姐逼我的,我也是没办法啊……”
我低头看着她。
“谢云裳,你往北狄王帐送信的时候,也是没办法吗?”
她浑身一僵,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抬手,把那只玉镯从她手腕上撸了下来。
她疼得尖叫。
“这是我娘的东西,你不配戴。”
谢云裳彻底崩溃了,哭喊着往柳芊芊身上扑。
“都是你!是你说她回不来的!是你说事成之后让我进宫的!你骗我!”
柳芊芊被她扯着头发,两个人在喜堂中间撕成一团。
满堂宾客看得目瞪口呆。
萧景珩的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直跳。
可他突然笑了。
“陛下,臣的未婚妻和下人不懂事,让陛下见笑了。”
他慢慢直起身子,拍了拍手。
王府四周的院墙上,一瞬间站满了弓箭手。
“既然陛下今日亲临,那就别走了。”
【第七章】
府外火光冲天。
柳崇山带着京畿五万兵马,把摄政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宾客们吓得四散奔逃,被弓箭手一箭一个射翻在地。
血溅到了喜字上。
萧临渊把我护在身后,身边的禁军只有三百人。
“萧景珩,你要谋反?”
“谋反?”萧景珩张开双臂,喜服在火光里红得刺眼,“陛下暴虐无道,滥杀忠良,臣是替天行道!”
他眼睛通红,神情癫狂。
“先帝偏心!你一出生就是太子,我娘只是个洗衣的宫女,我拼死拼活替他打下的江山,他一道遗诏就全给了你!”
“凭什么?”
“凭什么连谢家的女儿也要给你?”
柳崇山骑马踏进府门,捋着胡子笑。
“陛下,老臣劝您束手就擒,还能留个全尸。”
萧临渊冷冷地看着他:“柳崇山,朕待你不薄。”
“不薄?”柳崇山嗤笑,“陛下抄了老臣三个门生的家,砍了老臣的亲侄子,这叫不薄?”
“你侄子强占民田,逼死了十七口人。”
“那又如何?”
柳芊芊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抓痕。
她看着我,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谢昭宁,你还不知道吧?你那个丫鬟,叫春桃是吧?”
我浑身一僵。
“是我让周虎动的手。”她笑得满脸得意,“我跟他说,那丫头护主护得紧,留着碍事,最好别让她活着到北境。”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死得那么快吗?那一刀柄,我让周虎专挑太阳穴砸的。”
“一个贱婢,也配跟着你?”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春桃。
春桃十岁就跟着我。
我爹死那年,我高烧三天,是她守在床边一口一口给我喂药。
我被萧景珩冷落的那三年,是她天天变着法子逗我笑。
被扯下马车的时候,她冻得嘴唇发紫,还挡在我前面跟我说别怕。
她攥着我的袖子说,奴婢不疼。
我手心里那块冻住的血,好像又化开了,又热又腥。
我一直在忍。
被扔在雪地里,我忍。
知道我爹是被他们害死的,我忍。
被堂妹出卖,我忍。
可春桃什么都没做错。
她只是对我好。
我盯着柳芊芊那张笑脸,全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
我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长命锁,指甲抠进夹层,把里面那块冰凉的铁片取了出来。
半枚虎符。
我高高举起它。
“谢家军听令!”
我的声音劈了,撕心裂肺。
“镇北将军谢擎之女谢昭宁在此,凡谢家旧部,随我诛杀叛贼!”
一片死寂。
萧景珩愣了一瞬,随即放声大笑:“谢家军远在北境,你喊给谁听?”
他话音未落,府外忽然响起了号角声。
低沉,绵长,一声接着一声。
那是谢家军的军号。
柳崇山的脸色瞬间变了。
府外传来喊杀声,铁甲碰撞声,一声比一声近。
我哥的声音穿透了火光。
“谢家军三万铁骑到——”
【第八章】
萧景珩脸上的笑彻底碎了。
“不可能!谢家军没有虎符,根本调不动!”
“另外半枚虎符,在我哥手里。”我看着他,“三日前,两半就已经合上了。”
柳崇山的兵马乱了。
谢家军是北境磨出来的刀,京畿兵在他们面前,连一炷香都撑不住。
府门外杀声震天。
萧景珩彻底疯了。
他夺过身边弓箭手的弓,搭箭,拉满。
箭尖对准的不是萧临渊。
是我。
“谢昭宁,我得不到的,他也别想要!”
那支箭射出来的时候,我根本来不及躲。
眼前一黑。
萧临渊扑过来,把我整个人按进了怀里。
我听见利箭入肉的闷响。
他身子一沉,压在我身上。
“陛下!”
我抬手去摸他的后背,满手都是血。
那支箭从他左肩胛骨扎进去,箭尾还在颤。
十年前,他背上就有一道从左肩到右腰的刀伤。
那一次是我救的他。
这一次,他用同一个地方替我挡了箭。
“萧临渊!”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嗓子都哭哑了,“你疯了吗!”
他喘着气,抬手擦掉我脸上的泪。
“朕说过,你的命是朕的。”
“朕的东西,谁也碰不得。”
我哥带着人杀了进来。
一刀劈翻了萧景珩身边的弓箭手,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萧景珩还想去摸刀,被我哥一脚踩断了手腕。
柳崇山掉转马头想跑。
陈锋带人截住了他,一刀砍断马腿,把他从马上掀了下来。
他滚在地上,官帽掉了,花白的头发散了一脸。
“饶命!老臣是被逼的!是萧景珩逼老臣的!”
萧景珩趴在地上,听见这话,仰头笑得撕心裂肺。
“柳崇山,雁门关那封信,是你亲手写的!北狄的白银,是你亲自送的!现在你说我逼你?”
两个人当着满院子的兵,互相撕咬,把十年前的龌龊全都抖了出来。
谢家军的将士们听着,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有个老兵握着刀,浑身都在抖。
“是他们……是他们开的城门……将军死得冤啊……”
我扶着萧临渊,看着地上那两条狗。
心里只剩下冷。
“哥,别让他们死了。”
“我要他们活着,一个一个地还。”
【第九章】
金銮殿上,百官跪了满地。
萧临渊的肩伤包扎过,脸色还有些白,坐在龙椅上,我站在他身边。
萧景珩和柳崇山被铁链锁着,跪在殿中间。
柳芊芊和谢云裳跪在后面,头发散乱,早没了半点体面。
陈锋把一摞摞证据摆上御案。
雁门关通敌的密信。
北狄岁贡的账册。
扣押先帝遗诏的暗格钥匙。
勾结北狄截杀皇后的口供。
一条一条,一件一件,念了整整一个时辰。
念到最后,满朝文武没一个人敢抬头。
“萧景珩,”萧临渊开口,“你还有什么话说?”
萧景珩披头散发,突然狂笑起来。
“我没错!我是先帝的长子!这个皇位本来就该是我的!”
他指着我,眼睛血红。
“还有你!谢昭宁,你本来就该是我的!我对你那么好,你凭什么不肯交出虎符?凭什么心里只有他?”
“你对我好?”我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你杀了我爹,扣了我的婚书,把我扔进雪地喂北狄人,这叫对我好?”
“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人。”
“我在你眼里,只是一块能调兵的铁片。”
萧景珩的笑僵在脸上,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临渊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
“萧景珩,削去宗籍,押赴雁门关,在谢将军战死之地凌迟。”
“柳崇山通敌卖国,满门抄斩。”
柳崇山当场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柳芊芊尖叫着往前爬,一把抱住我的脚。
“皇后娘娘!娘娘饶命!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给春桃磕头,我给她烧纸钱,求您饶我一命!”
她磕得额头都破了。
我低头看着她。
“柳芊芊,你给我写信的时候,说北狄王喜欢烈性的女人。”
她浑身一抖。
“我不杀你。”我说,“我送你去北境,落雁坡。”
“那里风雪大,你一个人走走看,能不能走到北狄王帐。”
“不……不要……”
她惨叫着被拖了下去,指甲在金砖上抠出一道道血痕。
谢云裳跪在那里,抖得站都站不起来。
“姐姐,我们是一家人啊……”
“二叔一家,即日起逐出谢氏宗族。”我看着她,“你不是想进宫吗?浣衣局缺人,你去吧。”
“这辈子,别再踏出那道门。”
谢云裳张大了嘴,半天没发出一点声音,然后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殿外日头正好。
我站在金銮殿的台阶上,看着那几个人被一路拖远。
三年来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碎了。
【第十章】
封后大典那日,京城下了雪。
我穿着凤袍,一步一步走上祭台。
萧临渊在台顶等我,亲手把凤印放进我掌心。
“谢昭宁。”
“臣妾在。”
他皱了皱眉:“不许自称臣妾。”
百官都在台下看着,我忍不住笑了。
“那叫什么?”
“叫你的名字。”他低头看我,“在朕这里,你永远不用低头。”
大典过后,我跟他说,我想回一趟北境。
他什么都没问,就点了头。
落雁坡的雪还是那么大。
春桃的坟就在坡上,萧临渊让人修了石碑,碑上刻着谢氏忠仆春桃之墓。
我跪在碑前,把那只玉镯放在了坟头。
“春桃,害你的人,我都送走了。”
“你说你不疼,我知道你是骗我的。”
“下辈子别再当丫鬟了,投个好人家,当个千金小姐,让别人伺候你。”
风吹过来,我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肩膀直抖。
萧临渊一直站在我身后。
等我哭完了,他走过来,把大氅裹在我身上。
又蹲下来,把我冻僵的手塞进了他怀里。
“你每次都这样。”我红着眼睛看他,“别人都说你是暴君。”
“朕是。”他说,“对别人是。”
“那对我呢?”
他没回答,只是把我的手按得更紧。
远处,我哥骑着马在坡下等我们。
谢家军的旗子在风雪里猎猎作响,比十年前还要鲜亮。
我想起十年前,马厩里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年。
他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就那么死死盯着我。
我拿着一个冻硬的馒头,掰了一半塞给他。
“你吃不吃?不吃我就扔给马了。”
他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吃完了。
第八天他走的时候,在马厩的柱子上刻了一行字。
我那时候还不认得几个字,后来也忘了去看。
“萧临渊,”我突然问他,“你当年在马厩柱子上刻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
“不记得了。”
“你骗人。”
他别过脸去,不肯看我。
回京路过谢家旧宅,我让人停了马车,自己跑去了后院的马厩。
马厩早就塌了一半,那根柱子还在。
我拂开上面的积雪和灰尘。
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露了出来。
等我回来,娶你。
我站在那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临渊站在马厩门口,风雪落了他满肩。
“朕回来了。”他说,“晚了十年,你还要不要?”
我扑过去,一头撞进他怀里。
他稳稳地接住我,低头在我耳边说:
“谢昭宁,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
“我的命,也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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