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把六百万滞销货甩给我,说能卖多少算多少,公司已经放弃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话,等着我灰溜溜滚蛋。
三个月后,我把六百八十万的销售报表拍在会议桌上。
那些嘲笑我的人,一个个脸都绿了。
而这,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
仓库的铁门推开,一股霉味直冲鼻腔。
我站在门口,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纸箱,脑子嗡了一下。
三千多箱。
全是去年秋季的库存尾货。
保温杯、按摩仪、加湿器、养生壶,什么品类都有,乱七八糟堆在一起,有些纸箱已经受潮变形,边角发了霉。
“赵远,这批货你看着处理吧。”
说这话的是我的直属领导,销售三部经理周国栋。
他站在仓库外面,连门都没进,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挂着一种微妙的表情。
不是同情,是甩包袱之后的轻松。
“能卖多少算多少,卖不掉的走报废流程就行。公司那边已经核过账了,这批货的损失计入上个季度。”
我盯着他。
“周经理,这批货入库成本多少?”
“一百二十万出头吧。”他随口答了一句,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事实上确实跟他没关系。
这批货是前任销售三部经理许志强的烂摊子。许志强年初跳槽去了竞品公司,留下一堆没收完的尾款和这满仓库的滞销品。
周国栋是空降来接盘的,到任第一件事就是甩包袱。
而我,就是那个被选中接包袱的人。
“赵远,你来公司也快两年了吧?”周国栋忽然问。
“一年十个月。”
“嗯,老许在的时候,你业绩一直不错。”他顿了顿,“这批货你要是能处理好,年中述职的时候,我帮你说两句话。”
我听懂了。
翻译过来就是:这活没人愿意干,你是新人,没资格拒绝。干好了是应该的,干不好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行。”我说。
周国栋点点头,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脆,走得很快。
像生怕我反悔。
我回头看了一眼仓库。
三千多箱货。
入库成本一百二十万。
按照公司的规矩,滞销货处理价一般打到三折以下,能回个三四十万就算交差。
但三四十万对公司来说就是个零头,走完报废流程还能抵税,所以周国栋才那么轻松。
他根本不在乎这批货能卖多少钱。
他在乎的是——别让这堆烂货留在他的报表上。
我蹲下来,拆开最近的一个纸箱。
是一款保温杯,外壳是墨绿色磨砂质感,杯盖带温度显示。
我拿出来摸了摸。
做工不差,手感甚至比市面上一些网红品牌还好。
又拆了几箱。
按摩仪的包装设计有点老气,但机器本身用料扎实,电机声音很小。
加湿器的造型中规中矩,但雾化量很大,水箱容量也够。
养生壶就更不用说了,玻璃壶身、分体式底座、预设了十几种模式,在同价位里算配置拉满。
我把东西一样样摆在地上,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这些产品不是垃圾。
它们只是错过了最佳销售窗口。
去年秋季新品发布的时候,许志强把所有预算砸在了另外两款爆品上,这批产品几乎没有做过任何推广,直接就被压到了仓库里。
然后许志强跳槽了。
这些东西就成了没人要的弃子。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回到工位的时候,工位旁边的刘姐看了我一眼。
刘姐全名刘慧敏,销售三部的老人,在公司干了六年,是那种消息最灵通、嘴巴最快的类型。
“听说了,周经理把那批烂货给你了?”
消息传得真快。
“嗯。”
“我的天,赵远,那批东西我去年就看过,全是卖不动的。你知道之前许志强为什么不处理吗?因为连经销商都不愿意接,白送人家都嫌占地方。”
她压低声音,一脸“我是为你好”的表情。
“你赶紧走个报废流程得了,别浪费时间。周国栋就是想找个人背这个锅,你还真当他会帮你说话?”
我没接话,打开电脑,调出了这批货的详细清单。
刘慧敏见我没搭理她,也没生气,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年轻人就是不听劝”,转头跟对面的同事聊起了别的。
我花了一整个下午,把三千多箱货的品类、数量、成本价、原定零售价全部理了一遍。
四个品类,十二个SKU。
保温杯占了将近一半,有一千四百多箱。
按摩仪最少,三百多箱。
加湿器和养生壶差不多,加起来一千三百箱左右。
原定零售价加权平均下来,大概在两百到三百之间。
入库成本平均在三十五到四十块。
也就是说,如果我能按原价卖出去,三千多箱货的销售额能到八九十万。
但那是不可能的。
这些产品没有品牌认知度,没有线上评价,没有推广预算。
按照正常渠道去铺,别说卖原价了,打五折都没人要。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刘慧敏的话在耳边转了一圈。
“连经销商都不愿意接。”
经销商不愿意接。
那就不走经销商。
我坐直了身体,打开浏览器,开始一个一个搜索本地的企业采购平台、工会福利供应商、以及各种团购社群。
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想法正在成型。
这批货的问题不是产品本身不行,而是没有找到对的人,用对的方式去卖。
保温杯、按摩仪、加湿器、养生壶——这四样东西放在一起,不就是一套现成的企业福利礼盒吗?
年中马上要到了。
年中员工福利、客户答谢礼、工会慰问品——这些场景下,企业采购的核心需求是什么?
不是品牌,不是颜值,不是功能有多炫。
是性价比。
是价格足够低,东西看起来不寒碜,数量还能凑够。
我打开Excel,开始算。
如果把四个品类组合成一个“企业定制福利礼盒”,按照组合定价——
保温杯加按摩仪加加湿器,打包价一百二十块。
保温杯加养生壶加加湿器,打包价一百三十块。
单品均价不到五十块,但组合起来一套三件,看起来像是三四百块的东西。
这个价格,比企业自己去电商平台采购同类产品至少便宜百分之四十。
而我的成本呢?
三件组合的成本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块,还有二三十块的毛利空间。
量大的话,价格还能再谈。
关键是——这批货我不需要付采购成本。
公司已经把它当废品处理了。
我只要能卖出去,所有的回款对公司来说都是纯利。
而对我来说,只要证明我能卖,就够了。
我盯着Excel上的数字,心跳开始加速。
但我没有马上行动。
因为我还缺一样东西——一个能帮我打开第一扇门的人。
企业采购这个圈子,光靠冷启动打电话是没用的,采购经理每天接几十个推销电话,你连自我介绍说完都会被挂掉。
我需要一个引路人。
翻了翻手机通讯录,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陈锋。
我大学时候的学长,毕业后做了几年企业培训,手里攥着一堆中小企业HR和行政的资源。
我们有两年没联系了。
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四声,接了。
“赵远?”陈锋声音有点意外,“稀客。”
“锋哥,最近忙吗?”
“还行,刚交付完一个项目。你呢?听说你在做销售?”
“对,遇到点事,想找你聊聊。请你吃饭,方便吗?”
“吃饭就免了,你直接说。”
陈锋这人就是这样,不喜欢弯弯绕绕。
我深吸一口气,把情况简单说了。
三千多箱滞销货,公司当废品处理,我想试试走企业福利礼盒的路子,但缺客户资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这个思路,有点意思。”
我心里一动。
“但你得给我看看东西,我不能拿我的人脉去赌一个我没见过的产品。”
“没问题,我明天给你寄样品。”
“行。”
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第二天,我从仓库里挑了一套品相最好的样品,打了个顺丰寄过去。
然后就是等。
等的这两天,公司里关于我的闲话已经传开了。
中午去食堂打饭的时候,路过销售一部的桌子,听到有人在聊。
“就那个赵远,刚来不到两年的。周国栋把那堆破烂甩给他了,他居然还真接了。”
“哈,新人嘛,不接能怎么办。你信不信,最后肯定走报废流程,周经理就等着他写那个报废申请呢。”
“可不是嘛。那批货我去年就知道,许志强在的时候经销商挨个问了一圈,没人要。赵远能有什么办法?”
几个人笑了笑。
笑声不大,但在食堂的空旷环境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端着餐盘,从他们桌旁走过。
没停,没看他们,径直走到角落坐下。
嚼了一口米饭,没什么味道。
第三天下午,陈锋给我打了电话。
“东西我看了。”
我筷子都没放稳,直接按了接听。
“怎么样?”
“保温杯不错,手感好,温显功能是加分项。按摩仪有点丑但管用,加湿器中规中矩,养生壶嘛,中年人会喜欢。”
“能推吗?”
“我手里有几个客户下个月有采购计划,我可以帮你牵个线。但赵远,丑话说前头——你得自己谈,我只负责介绍。谈砸了跟我没关系。”
“够了。谢了锋哥。”
“别急着谢。”他停了一下,“你这套组合礼盒的概念不错,但包装太拉胯了。你看看能不能弄个像样点的外盒,至少让采购经理拿到手上的时候,别觉得在收废品。”
说完挂了。
我盯着仓库里那堆原装纸箱,闭了一下眼。
他说得对。
产品可以不是大牌,但包装不能寒碜。
企业采购买的不只是东西,他们买的是一个“交差的体面”。
当天晚上,我找了三家本地的包装厂,挨个打电话谈。
最后选了一家愿意做小批量定制的,五百套起订,一套礼盒外包装加内衬,报价十二块。
贵了。
但我没还价。
因为这家的设计师给我出了一版效果图——深灰底色,烫金LOGO,开窗式结构,能直接看到里面的产品。
看起来像是专卖店里三五百块的礼盒。
我心里清楚,这十二块钱花得值。
就这样,两个星期之后,第一批五百套“企业定制福利礼盒”在仓库里组装完成。
我一个人干的。
白天正常上班,晚上和周末去仓库,拆箱、分拣、组合、装盒、封口、贴标。
手上被纸箱边缘划了好几道口子,创可贴缠得像个木乃伊。
刘慧敏有一天加班路过仓库,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第二天在工位上,她冲我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只蹦出来一句。
“赵远,你可别把自己折腾出毛病来。”
我冲她笑了笑。
第一个客户是陈锋介绍的,一家做建材的中型企业,行政部要采购三百套员工福利。
见面之前,我把话术练了十遍。
见面之后发现——根本用不上。
对方的行政主管姓李,四十多岁,头发都快掉光了,桌上摆着一堆供应商的报价单,看起来烦得要死。
“赵总,你这套礼盒什么价?”
“组合A,保温杯加按摩仪加加湿器,一百二一套。三百套起,含税含运费。”
李主管翻了翻我带来的样品礼盒,拉开拉链,拿起保温杯掂了掂,又按了两下按摩仪的开关。
“这个价格,你确定?”
“确定。”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桌上另外几份报价单推到一边。
“你这个比他们便宜了快一半,东西看起来还不差。”
“产品都是正规厂家出的,质检报告我带了。”
我把资料递过去。
他翻了两页,合上了。
“行,三百套,下周一到货能做到吗?”
“能。”
“发合同吧。”
就这么成了。
三百套,总价三万六。
金额不大,但这是第一单。
我从那家公司出来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没带伞,就那么淋着走到了公交站。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滴在鞋面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忽然笑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了。
回到公司,我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悄悄把合同走了流程,安排了发货。
然后继续去仓库组装下一批礼盒。
陈锋那边又陆续介绍了两个客户,一个要了一百五十套,一个要了两百套。
加上第一单,半个月的时间,出了六百五十套。
销售额不到八万块。
离我心里的目标还远得很。
但路子走通了。
这条路能走通,我心里就有底了。
问题是——光靠陈锋的人脉不够。他能介绍的客户有限,而且都是小单子。
我需要更大的渠道。
那天晚上在仓库里装箱的时候,手机亮了。
是一个同行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
一个叫“企采汇”的本地企业采购对接会,下周在会展中心举办,免费参展。
我点进去看了看。
说是对接会,其实就是一个小型展销会,几十家供应商摆摊,企业采购经理过来逛。
规模不大,但胜在精准。
来的都是有采购需求的人。
我犹豫了两秒。
展位不要钱,但要准备展示物料、样品、名片。
翻了翻兜,卡里还剩三千多块。
够了。
第二天,我花了八百块印了五百张名片和两百份产品手册,又花了六百块做了一个易拉宝。
易拉宝上写着六个大字——企业福利找我。
下面是礼盒的产品图、价格区间和我的联系方式。
简单粗暴。
展会当天,我去得最早。
到了才发现,我的展位被安排在最角落,靠近厕所。
左边是一家做定制T恤的,右边是一家卖坚果礼盒的。
人流量肉眼可见的少。
前两个小时,只有三个人在我展位前停留超过十秒。
其中一个还是问厕所在哪里的。
我站在易拉宝旁边,手里攥着一沓名片,感觉自己像摆地摊的。
中午的时候,隔壁卖坚果的大姐冲我喊了一嗓子。
“小伙子,别站着了,这个位置就是来凑数的。你看前面那几排,人家交了赞助费的,采购经理全往那边去了。”
我看了看前面那几排。
确实,人都挤在那边。
我咬了咬牙,做了一件事。
我把展位上的样品礼盒全拎了起来——一共带了六套——挨个送到了前面那些热闹的展位上。
不是送给供应商,是送给正在逛的采购经理。
“您好,这是我们公司的企业福利礼盒样品,您拿回去看看,合适的话联系我。”
一边说一边递名片。
大部分人随手接了,有几个打开看了看,点了点头。
一下午,六套样品全送出去了。
名片发了一百多张。
回家的路上,我算了一下。
六套样品的成本加上包装大概七百块,加上今天打车来回的油钱,总共花了将近两千。
兜里几乎见底了。
当天晚上,没有任何人打电话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下午四点,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赵远吗?我姓孙,安泰物业的,展会上拿了你一套样品。”
我腾地站了起来。
“孙总您好,是的是的,您看了样品觉得怎么样?”
“东西还行,价格也合适。我们集团下个月有个员工体检福利的项目,你能做两千套吗?”
两千套。
两千套就是二十四万。
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稳。
“能做。交期和规格我们可以细聊。孙总您什么时候方便?明天我带方案去拜访您?”
“行,明天上午十点。”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愣了整整十秒。
然后一拳砸在桌面上。
手疼。
但我笑了。
第二天去安泰物业谈了两个小时,合同签了。
两千套,单价一百二,总价二十四万。
孙总还问了一句:“赵远,你这个礼盒能不能做定制?我们有些客户也有类似需求,我可以帮你推一推。”
“能。LOGO、色系、内容都可以定制。”
这句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事实上,我之前根本没考虑过定制这件事。
但在那一瞬间,我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增长引擎。
标准化礼盒只是敲门砖,定制化服务才是能让企业愿意持续下单的核心。
从安泰物业出来之后,我在路边站了五分钟,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了三行字:
一、标准礼盒走量,打开市场。
二、定制礼盒做利润,绑定客户。
三、老客户转介绍,滚雪球。
从那天开始,我像上了发条一样。
白天跑客户、谈单子、跟进生产。
晚上回仓库组装、打包、发货。
安泰物业的两千套交付之后,孙总果然帮我推了几个客户。
一个地产公司要了八百套,一个连锁酒店要了一千二百套,还有一个做物流的要了五百套。
每一单都不算大,但加在一起,量就起来了。
到第二个月末的时候,我手里积压的货已经消化了将近一半。
销售额突破了两百万。
这个数字传到了公司里。
怎么传出去的我不知道,可能是财务那边入账的时候被人看到了。
总之,销售三部的人开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
不是刮目相看。
是不相信。
刘慧敏有天中午打饭的时候,凑过来小声问我。
“赵远,外面传你那批滞销货卖了两百多万,真的假的?”
“差不多。”
她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做到的?那些东西我去年都看过,真的就是普通的货,怎么会有人买?”
“找到对的人,用对的方式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半晌,冒出一句。
“牛。”
周国栋也找了我一次。
在他办公室,门关着。
“赵远,这批滞销货的处理进度我看了,不错。”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笔敲着桌面,声音笃笃笃的。
“但你也别太乐观,两百万的销售额听起来好听,利润率其实不高。而且你现在这个销售模式太依赖个人了,没有可复制性。”
我看着他。
他说的每一个字在商业逻辑上都没有错。
但他说这些话的目的,不是在指导我。
“赵远,你在公司的编制还是普通销售,走企业采购这条路子,严格来说不在销售三部的业务范围内。你懂我意思吧?”
我懂了。
他的意思是——你卖得再好,功劳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别忘了,这些货是公司的,仓库是公司的,甚至你的时间也是公司的。
我点了点头。
“周经理,那您的建议是?”
他笑了笑。
“把客户资料和渠道信息整理一份给我,后续的客户跟进我安排部门里其他人配合你一起做。”
我沉默了几秒。
“好的。”
从他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有点凉。
把客户资料交出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搭起来的渠道和人脉,变成了部门的公共资源。
周国栋可以安排任何人去对接我的客户。
而我,随时可以被替换。
握了握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疼。
但脑子是清醒的。
我现在的处境很简单——我没有谈判筹码。
我不是管理层,没有股权,没有签过任何利润分成协议。从法律和公司制度的角度来说,这批货是公司的资产,我只是一个执行者。
周国栋要摘桃子,天经地义。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跑得比他快。
在他安排其他人介入之前,把手里的订单全部签完,把能拿到的业绩全部锁死在我名下。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仓库。
我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把所有正在跟进的客户列了一张表。
二十三个意向客户。
其中八个已经签了合同在走流程,六个报了价在等回复,剩下九个还在接洽中。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
三天之内,把六个等回复的全部逼单。九个接洽中的,至少转化三个。
然后把完整的客户资料交给周国栋。
交的是已经签完合同、锁定了业绩的客户。
至于新客户的开发,他想安排谁来做都行。
但功劳簿上,我的名字已经写在那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每天打四十多个电话。
嗓子哑了就灌水,灌完继续打。
有一个客户,一家做教育培训的公司,采购经理姓马,之前聊得挺好,但一直没松口下单。
我打了第三遍电话过去。
“马总,上次给您报的方案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赵远啊,我们老板还在比价,再等等吧。”
“理解。不过马总我跟您说实话,这批货是我们公司的特价库存,量是有限的。上个月我们已经出了一半了,剩下的如果这两周出不完,后面可能就没有这个价格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是说这个价格不是长期的?”
“对。库存清完了,后续的采购价至少要高百分之三十。我怕到时候您那边预算不够。”
又安静了两秒。
“行,你把合同发过来,我今天让老板签。”
三天之内,六个等回复的客户签了四个,九个接洽中的转化了三个。
加上之前的八个,总共十五个签约客户。
我把客户资料整整齐齐打印了一份,交到周国栋办公桌上。
“周经理,您要的资料。”
他翻了翻,眉毛抬了抬。
“这些都签了?”
“是的,合同和回款计划都在里面。”
他又翻了翻,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不是高兴,更像是——没想到。
“行,我看看。”
我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销售台账上的数字已经更新了。
截止到今天——
累计销售额:四百六十七万。
已回款:三百一十二万。
剩余库存:约一千一百箱。
两个月。
从零到四百六十七万,两个月。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刘慧敏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四百——你——”
她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因为我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还有一千一百箱。
按照现在的出货速度,再有一个月就能清完。
最终销售额,保守估计,能到六百万以上。
六百万。
一批被公司当废品处理的滞销货,六百万。
但我没有兴奋太久。
因为周国栋的动作比我预想的要快。
第二天一早,部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即日起,企业礼品采购项目由销售三部统一管理。赵远负责现有客户维护及交付,新客户开发由张毅、宋平配合推进。”
张毅和宋平是部门里的老油条,业绩中游,但和周国栋关系很近。
这条通知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果子熟了。
该摘了。
我看着这条通知,嘴角动了动。
不是苦笑。
是意料之中。
我打开手机,给陈锋发了条消息。
“锋哥,最近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这次不是客气话。
我真的需要跟他聊聊。
因为接下来的路怎么走,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想法。
但这个想法,需要一个推力。
陈锋回得很快。
“周六晚上,老地方。”
周六。
还有四天。
这四天里,我该做的事情一件没落。
每天正常上班、跟进客户、处理发货。
张毅和宋平确实开始介入了,拿着我整理的客户资料打电话,用我跑出来的话术谈客户。
有一次,我听到宋平在电话里跟一个新客户说:“对对对,这个企业福利礼盒是我们周经理亲自策划的产品线,品质您放心。”
我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周六晚上七点,我准时到了餐厅。
陈锋已经在了,面前摆了两瓶啤酒,开了一瓶。
“来了。”
“锋哥。”
我坐下来,拿起另一瓶,用桌角磕开。
喝了一口。
苦的。
“说吧,什么事。”陈锋看着我。
我放下酒瓶。
“锋哥,我想出来做。”
他不意外。
“什么方向?”
“还是企业福利这条线。但不只是卖货了,我想做整合服务。帮企业把福利采购这件事从选品、定制、包装到配送全部打包。”
我把这两个月的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三千多箱滞销货,企业礼盒的思路,从展销会到跑客户到签单。
以及——周国栋怎么摘桃子的。
陈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在公司已经把模式验证过了,现在想自己干。”
“对。这个市场有需求,我能做。但我一个人不够,缺资源、缺启动资金、缺供应链。”
“你找我是想让我投钱?”
“不是。”我摇头,“我找你是想让我们一起做。你有企业端的人脉,我有供应链和销售经验。你出资源,我出执行。”
他端起酒瓶,喝了一大口。
“赵远,你知道创业这条路有多难吗?”
“我知道。但我已经证明过一次了。”
我看着他。
“那批货全公司没人敢接。经销商不要,同事看笑话,领导等着看我写报废申请。三千多箱,我一个人,两个月卖了四百多万。”
我顿了顿。
“如果我在最烂的条件下都能做到这个数字,给我一个正常的起点,我能做什么?”
陈锋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酒瓶,伸出手。
“干。”
我握住他的手。
力气很大。
他也很大力地握了回来。
那天晚上喝了很多,具体聊了什么我记不全了。
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外面又在下雨。
和签第一单那天一样。
陈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话。
“赵远,你这个人最大的优势不是聪明,是不服输。这玩意儿,学不来的。”
我站在雨里,没说话。
抬头看了看天。
雨打在脸上。
跟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是一个人淋雨。
这次不是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白天在公司正常上班,把剩余的一千一百箱库存全部清完。
最终销售额定格在——
六百八十万。
六百八十万。
一批入库成本一百二十万的滞销货,全公司当废品处理的东西,我一个人,三个月,从零开始,卖到了六百八十万。
数字报到财务的那天,整个销售部都安静了。
食堂里那几个笑我的人,我再路过他们桌子的时候,没人说话了。
刘慧敏在工位上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服了。”
周国栋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赵远,六百八十万,你干得非常好。”
他脸上的笑比任何时候都真诚。
“公司那边很重视这个成绩,我已经帮你报了年中优秀员工的评选,另外,你的岗位调整我也在跟HR沟通——”
“周经理。”我打断了他。
他愣了一下。
“我辞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你说什么?”
“我下周提离职申请。”
周国栋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了不解,又从不解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远,你别冲动。六百八十万的业绩,年终奖、晋升,这些你都不要了?”
我看着他。
想到他把客户资料拿走时的表情。
想到张毅用我的话术打电话时说的那句“周经理亲自策划的产品线”。
想到那条部门通知。
“不要了。”
我站起来。
“谢谢周经理这段时间的照顾。”
转身,出门。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窗户还是那扇窗户。
但风不一样了。
不凉了。
两周后,我正式离职。
手续办完的那天下午,我在公司门口站了一会儿。
回头看了一眼。
这栋楼我待了快两年。
进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出去的时候,我知道了一件事。
没人会为你买单。
你得自己给自己标价。
我转过身,走进了路边等着的那辆车。
是陈锋开来的。
“东西都搬完了?”
“搬完了。”
“走吧。”
车开出去,融进了车流里。
新公司的营业执照昨天刚下来。
公司名字很土——“远锋企服”。
名字是我起的。远,是赵远的远。锋,是陈锋的锋。
陈锋说土。
我说土怎么了,好记就行。
仓库已经租好了,在城南工业园。
比公司那个仓库小一半,但是新的,干净的。
铁门推开的时候,没有霉味。
只有新油漆的气味。
我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看着四面白墙。
三个月前,我站在另一个仓库里,面前是三千多箱没人要的废货。
现在,面前是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可以有。
我深吸了一口气。
“开工吧。”
身后,陈锋把第一箱样品搬了进来。
纸箱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了很久。
【第二章】
远锋企服开业的第一个月,我才知道什么叫从零开始。
在公司的时候,我有现成的产品库存,有公司的资质背书,客户至少愿意听你把话说完。
出来之后,什么都没有。
没有品牌,没有库存,没有资质,没有案例。
你跟客户说“我们是做企业福利整合服务的”,人家第一句话就是——
“你们公司成立多久了?”
“一个月。”
电话那头直接挂了。
连说第二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头两个星期,我打了四百多通电话。
成功约到面谈的,七个。
面谈之后有进一步意向的,零。
陈锋的人脉确实帮了忙,他手里的老客户愿意给面子坐下来聊聊。但聊完之后,人家该货比三家还是货比三家。
你是新公司,没有信任基础,凭什么把几十万的采购单交给你?
道理我都懂。
但懂归懂,打了两周电话一单没开的滋味,不好受。
有一天晚上,我在仓库里对着电脑理客户名单,理着理着,手就停了。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像蚂蚁一样爬。
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是不是太冲动了?
六百八十万的业绩,年终奖、晋升、稳定的收入,我全扔了。
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空荡荡的仓库和一摞打不通的电话号码?
陈锋那天从外面回来,看我一个人坐在仓库角落发呆,也没说话。
他走过来,把一盒盒饭放在我面前。
“吃饭。”
我打开盒饭,扒了两口。
米饭有点凉了。
“锋哥,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
“急什么?”
“出来做。应该再在公司待半年,把关系网再铺铺的。”
陈锋坐在对面,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嚼了嚼。
“赵远,你在公司再待半年,你的客户还是你的吗?”
我没说话。
“周国栋会把你的渠道拆得干干净净,分给张毅他们。半年后你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有。现在出来,至少你这三个月积累的经验和嗅觉是你自己的。”
他说得对。
但经验和嗅觉不能当饭吃。
“别急。”陈锋放下筷子,“第一个月开不了张很正常。你忘了你在公司的时候是怎么起步的了?”
我愣了一下。
“你当时也是零基础、零资源、零预算,连展位都被安排在厕所旁边。但你不还是做到了吗?”
我看着他。
“那你觉得,现在的突破口在哪儿?”
他想了想。
“你之前跑客户的路子没问题,但效率太低了。你一个人一天最多打五十通电话、跑两三个客户。这个模式在公司里行得通,因为你有现成的产品可以发,节奏快。但现在你是从零开始,客户信任周期长了,你的单一渠道模式就扛不住了。”
“那怎么办?”
“别只盯着大客户。”他说,“你想想,那些大企业的采购单子,动辄几十万,周期长、决策链条长、竞争激烈。你一个新公司去抢这种单子,就像拿弹弓打飞机。”
“你的意思是——”
“先做小B。”
小B。
小型企业客户。
“三五十人的公司,过年过节要给员工买点东西,老板拍脑袋就能决定,不用走审批流程。这种单子单价低,但量多,成交快。”
我盯着他,脑子在飞速转。
他说得对。
我在公司的时候,第一个突破口是什么?
不是大客户。
是安泰物业的三百套。
小单子。
但就是这个小单子,帮我打开了所有后面的门。
“锋哥,你手里有没有本地的中小企业老板群或者商会资源?”
他笑了。
“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吃这顿盒饭?”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我看了一个群。
“高新区青年创业者协会”。
三百多人。
“下周有个月度聚会,你去不去?”
“去。”
那场聚会在一个咖啡馆的包间里,来了大概四十多个人。
大部分都是二三十人到百来人公司的老板或者合伙人。
做软件开发的、做外贸的、做新媒体的、开餐饮连锁的,什么行业都有。
陈锋拉着我挨个介绍了一圈。
“这是赵远,之前在某某公司做销售,三个月把一批报废库存卖了六百多万。现在出来自己干,做企业福利整合服务。”
每次说到“六百多万”的时候,对面的人都会多看我两眼。
这就是陈锋厉害的地方。
他知道这个数字是我最好的名片。
比任何公司资质、品牌背书都管用。
因为在场的都是创业者,他们最尊重的不是你是哪家公司的,而是——你能做到什么。
那天晚上,我加了二十多个人的微信。
回去之后,我花了一整个通宵,针对不同行业的企业,设计了五套不同定位的福利方案模板。
科技公司版:数码配件加零食礼盒,年轻调性。
传统制造版:实用家电加生活用品,务实路线。
女性员工占比高的版本:护肤小样加香薰加精致文具。
节日通用版:坚果加茶叶加保温杯,百搭安全。
高端客户答谢版:商务皮具加红酒加定制礼盒。
每套方案都有三个价格档位——人均五十、一百、两百。
附带效果图和案例说明。
第二天,我把这五套方案群发给了聚会上加的二十多个人。
不是冷冰冰地群发广告,每一条消息都是单独编辑的。
“张总您好,昨晚聊得很开心。了解到您公司做的是新媒体方向,团队以年轻人为主,我这边刚好有一套适合科技公司调性的员工福利方案,发您看看,纯当参考。”
“王姐好,昨天听您说六月份公司周年庆想给员工准备点礼物,我这边有一些现成的方案,发您看看,合适的话我们细聊。”
发完之后,我等着。
这次没有等太久。
第二天上午,有三个人回复了。
一个说“看了,还不错,你报个价”。
一个说“我们下个月有需求,到时候联系你”。
还有一个——
“赵远,你能不能明天来我公司一趟?我们不只是想买福利礼盒,我们想聊聊长期合作。”
发消息的人叫蒋小琳,做一家连锁瑜伽馆的,在本地有十二家门店。
我第二天准时到了她公司。
蒋小琳比我想象的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短发,说话语速快,一看就是那种执行力很强的人。
“赵远,我直说了。”她开门见山,“我们十二家门店,每家门店二十到三十个教练和前台。每个季度有一次员工福利发放,加上每年两次大型会员活动需要伴手礼。一年下来,这方面的预算大概在三四十万。”
三四十万。
我坐直了。
“之前这些都是行政一个个去采购的,又累又贵又不统一。我看了你的方案,觉得整合服务这个概念很好。但我有个要求——”
她看着我。
“我不想只是买现成的套装。我要所有东西都打上我们的品牌,从礼盒到内容物到卡片,全部定制。”
“可以。”
“另外,每个季度的方案你得提前一个月给我,我要看效果图和小样再确认。”
“没问题。”
“最后,你的供应链稳不稳?我最怕的就是临到要用了,你告诉我缺货。”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没问题”。
因为我现在确实没有稳定的供应链。
之前在公司,有现成的库存。现在出来了,每一个产品都需要重新找供应商、谈价格、下订单。
我看着蒋小琳。
如果这个时候吹牛,后面一定会翻车。
“蒋总,说实话,我们公司刚起步,供应链还在搭建阶段。但这个问题我会解决,在第一批订单交付之前,我会把完整的供应商名录和备货方案给到您过目。做不到的话,不收一分钱定金。”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
“行,就冲你这句实话,我愿意试试。”
从蒋小琳公司出来,我在车里坐了五分钟没动。
三四十万的年度客户。
这不是一个单子,这是一根支柱。
有了这根支柱,我就有了跟供应商谈判的筹码——我有稳定的出货量,你给我最优价。
有了最优价,我就能给更多客户报出有竞争力的方案。
飞轮开始转了。
接下来的事情,像是被按了加速键。
蒋小琳的第一批订单三百套,我从联系供应商到打样到确认到生产到交付,用了十八天。
质量没出问题,交期也没拖。
她满意了之后,在那个创业者群里主动帮我说了一句话。
“赵远的服务靠谱,推荐有需要的老板们可以聊聊。”
一句话。
群里三百多人都看到了。
那个星期,我收到了十一个咨询消息。
其中四个在两周内签了单。
第二个月结束的时候,远锋企服的月营业额突破了四十万。
第三个月,八十万。
利润率大概在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之间,比在公司的时候高得多。
因为我直接对接工厂,砍掉了所有中间环节。
陈锋负责的企业端人脉持续在发力。他不只是帮我拉客户,更重要的是,他帮我把“远锋企服”这个名字渗透进了本地的中小企业圈子。
企业福利要采购什么东西,找赵远就行。
这个认知在一点一点建立起来。
仓库从空荡荡变得越来越满。
我又招了两个人。
一个跟单,一个仓管。
虽然还是小作坊,但至少像个正经公司了。
有一天晚上加完班,我从仓库出来。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请问是赵远赵总吗?”
“我是。”
“赵总您好,我是鼎盛集团行政采购部的,我姓方。我们从安泰物业的孙总那边了解到您,想聊聊年度员工福利外包服务的事情。方便的话,这周能来我们公司面谈一次吗?”
鼎盛集团。
本市排名前五的房地产企业。
员工两千多人。
年度福利预算——
我不敢猜。
“方总,随时方便。您定时间。”
“后天上午十点,我让前台给您留个访客位。”
“好的,后天见。”
挂了电话。
我站在仓库门口,外面没有下雨。
天上有星星。
不多,但有。
我深吸了一口气,攥了攥拳头。
三个月前,我站在公司的仓库门口,面前是三千多箱没人要的废货。
六个月前的今天,我还是一个被领导拎出来背锅的普通销售。
现在——
我抬头看了看挂在仓库门上的招牌。
“远锋企服”四个字,在路灯下反着光。
很土。
但是我的。
我转过身,锁好了仓库的门,走进了夜色里。
步子很稳。
因为我知道,明天还有电话要打,客户要见,方案要写,货要发。
路很长。
但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第三章】
去鼎盛集团面谈的前一天晚上,我在仓库里待到了凌晨两点。
不是在备货,是在做方案。
鼎盛集团跟之前那些三五十人的小公司不一样。两千多人的企业,年度福利采购是一个系统性的事情——春节、端午、中秋、年终、员工生日、客户答谢,每个节点都有不同的需求和预算。
我不能拿着五套模板方案走进去。
必须是定制的。
我花了三个小时,在网上扒了鼎盛集团所有公开的信息。
行业报告、公司年报摘要、社交媒体上的企业文化宣传、甚至员工在某招聘平台上写的公司评价。
零散的信息拼在一起,画面就出来了。
鼎盛是一家传统地产公司,老板姓郝,白手起家。公司文化偏务实,管理风格强硬,员工福利之前一直走的是工会采购的老路子——大米、油、水果卡,千篇一律。
去年开始,他们在转型做高端物业和商业地产,品牌调性在往上走。
也就是说——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买东西”,他们需要的是“体面感”。
福利不只是发给员工的,也是展示给外界看的。
我重新做了一版方案。
不是产品清单,是一个完整的“企业福利品牌化”提案。
核心概念:把“发福利”变成“品牌体验”。
所有礼盒统一视觉风格,融入鼎盛集团的品牌元素。从外包装到内衬到产品选择,每一个细节都在传递企业形象。
节日礼盒不再是大米和油,而是根据节日调性定制的主题礼盒——春节是“匠心年味”系列,端午是“东方雅韵”系列,中秋是“月下团圆”系列。
员工生日福利做成个性化定制礼包,附带手写卡片和部门祝福。
客户答谢礼走高端路线,商务皮具加红酒加手作茶器,包装级别直接对标奢侈品。
每一部分我都做了效果图,虽然是用免费模板拼的,看起来还是有几分像样。
最后附了一个价格表。
年度合作总预算大概在一百二十万到一百八十万之间,取决于他们选哪些节点做。
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两点了。
我伸了个懒腰,脖子咔嚓响了一声。
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方案标题——
“鼎盛集团年度员工关怀及品牌礼赠整合服务方案”
标题有点长。
但内容够硬。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到了鼎盛集团的写字楼。
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厦,大堂挑高十二米,地面能照出人影。
前台小姑娘很客气,核实了身份之后,带我坐电梯上了二十六层。
行政采购部在走廊尽头。
方总全名方凯旋,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看起来严谨。
握手的时候,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
“赵总比我想象的年轻。”
这话有两种解读。
可以是夸,也可以是不信任。
我笑了笑。
“方总,年轻有年轻的好处,跑得快。”
他也笑了,把我带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还坐着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行政部的经理,姓卫,不苟言笑,一直在翻面前的文件夹。
另一个是个年轻女生,拿着笔记本电脑在记录,应该是助理。
我没废话,打开投影仪,直接讲方案。
前五分钟,我没有提任何产品。
我讲的是——鼎盛集团在品牌升级期,员工福利不应该只是一个“成本项”,它应该是“品牌触点”。
每一次员工拿到福利礼盒,每一次客户收到答谢礼,都是一次品牌曝光的机会。
我看到卫经理抬了一下头。
接着我才展开具体的方案——节日系列、生日定制、客户答谢,每一部分的效果图、产品组合、价格区间。
讲了大概二十分钟。
讲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方凯旋推了推眼镜。
“赵总,你这个方案的思路我们之前没见过。说实话,我们每年的福利采购就是上网比价然后批量下单,从没想过跟品牌挂钩。”
“方总,你们去年发的中秋礼盒是什么?”
他想了想。
“月饼,某某品牌的。”
“员工拆开之后呢?”
“吃了吧。”
“盒子呢?”
“扔了。”
“所以你花了十几万买了一批月饼,员工吃完就忘了,盒子直接进了垃圾桶。品牌价值归了月饼厂家,鼎盛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环节里。”
他没说话。
“但如果这个月饼礼盒上印的是鼎盛的LOGO,包装风格跟你们的品牌手册一致,甚至里面附了一张老板的手写信——员工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我顿了一下。
“他们会觉得,这不是‘公司发了个月饼’。而是‘公司很用心地准备了一份专属于我的礼物’。”
卫经理放下了手里的文件夹。
“赵总,你说的这些,听起来不错。但我有一个疑问。”
“您说。”
“你们公司成立多久了?”
来了。
每次都是这个问题。
“不到三个月。”我没有犹豫。
卫经理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看到他和方凯旋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总,我说话直。你的方案确实有想法,但说实话,我很难把一个年度一百多万的采购项目,交给一家成立不到三个月的公司。你能理解吧?”
我理解。
“卫经理,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打开手机,翻出了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我在前公司的时候,三个月处理滞销库存的完整记录——销售台账截图、客户签收单、回款流水。
“六百八十万,三个月,一个人。产品是全公司当废品处理的滞销货,客户是我从零开始一个一个跑出来的。”
我把手机递过去。
方凯旋接过去看了看,递给了卫经理。
卫经理翻了翻,抬头看我。
“这个数字真的?”
“打电话去我前公司的财务部核实就行。”
会议室又安静了一会儿。
方凯旋清了清嗓子。
“赵总,这样吧。我们不直接签年度合约。先从端午礼盒这一单开始,五百套。你做出来我们满意了,后面再谈长期合作。”
“行。”
“预算控制在每套一百五以内。品质必须过关,包装必须定制。”
“没问题。交期您给我多久?”
“三周。端午前十天到货。”
三周。五百套定制礼盒。
时间很紧。
“可以。”
从鼎盛集团出来的时候,我在电梯里深呼了一口气。
五百套,七万五。
金额不大。
但对面坐的是鼎盛集团。
如果这一单做成了,打开的不是一扇门,是一面墙。
回到仓库之后,我立刻开始联系供应商。
端午礼盒的主题我已经想好了——“东方雅韵”。
内容物:手工绿豆糕、竹编茶具套装、一罐西湖龙井、一把檀木折扇。
不走月饼路线,走“文化感”路线。
包装用的是暗青色的天地盖礼盒,表面压纹处理,低调但质感很好。
内衬是米白色的丝绒绒布,每样产品有独立的卡槽。
LOGO位置留了两处——盒盖中央一个烫银的鼎盛标识,盒内附了一张定制的节日贺卡。
方案发给方凯旋确认的时候,他回了四个字。
“效果可以。”
然后就是地狱般的三周。
找做绿豆糕的手工坊谈价格谈了三天;竹编茶具的供应商在隔壁省,我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过去验厂看样品;龙井茶对比了五家茶商,选了一家价格合适又有SC认证的;折扇的供应商最靠谱,看到效果图就打了样品寄过来,品质一步到位。
包装厂还是之前合作的那家。
设计师加了两个班帮我赶出了定稿。
所有物料到位之后,我和仓管小韩、跟单小刘,三个人在仓库里组装了整整两天。
从早上八点到凌晨。
五百套。
每一套我都亲手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瑕疵品,确认每个产品都放对了位置,确认贺卡上的鼎盛LOGO清晰完整。
第十九天,发货。
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两天。
方凯旋收到货的当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
“赵总,东西我看了。”
我心跳加速。
“怎么样?”
“我拿了一套给郝总看。”
郝总——鼎盛集团的老板。
我屏住呼吸。
“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以后就用这家。’”
我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激动。
是——某种东西落地了。
“赵总,端午之后我们聊聊中秋和年终的事。另外,我们集团的物业板块也有些采购需求,到时候一起谈。”
“好的,方总。随时。”
挂了电话。
我站在仓库里,周围是堆叠整齐的空纸箱。
小韩和小刘已经在打扫卫生了。
小韩扫到我旁边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
“赵总,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
“没事。干活吧。”
鼎盛的端午订单之后,事情的走向变了。
不是渐变。
是突变。
方凯旋果然说到做到。端午节一过,他就拉了一个群,里面有鼎盛集团行政部、物业板块、商业板块的三个采购负责人。
中秋礼盒、员工生日福利、物业客户答谢礼、商业体会员活动伴手礼——一桩桩一件件的需求像水管拧开了一样涌过来。
年度合作框架协议在端午后两周正式签了。
总金额——一百五十二万。
签完合同的那天晚上,我和陈锋在仓库里喝了一瓶酒。
“一百五十二万的年度客户。”陈锋晃了晃酒瓶,“远锋企服成立不到半年,就拿下了这个级别的客户。”
他把酒瓶递给我。
“服不服?”
我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辣。
但顺。
“不是我牛。”我放下酒瓶,“是那批滞销货教会我的。”
陈锋看着我。
“教会你什么?”
“别人不要的东西不代表没价值。只是没找到对的人。”
他笑了。
“对,没找到对的人。”
那瓶酒我俩喝到见底。
鼎盛集团的订单像一颗石头砸进了池塘。
水花散开之后,涟漪就来了。
“赵总是吧?我是从鼎盛的方总那边要到您联系方式的,我们公司也想做员工福利定制。”
“赵总您好,听说您帮鼎盛做的端午礼盒很不错,我们能不能也聊聊?”
“远锋企服是吧?麻烦加一下,我这边有个项目想对接。”
电话一个接一个。
我招的那两个人已经忙不过来了。
又招了三个。
一个专门跟进鼎盛的订单,一个负责新客户开发,一个做售后和物流协调。
仓库也不够用了。
城南工业园的那个仓库只有两百平,现在每天进出货的量已经把过道都堵满了。
我又租了隔壁的一个仓库,五百平,租金翻了一倍。
但必须租。
因为订单还在往上涨。
第六个月结束的时候,远锋企服的月营业额突破了两百万。
两百万。
半年前,我站在公司仓库门口,面对三千多箱滞销货时,脑子里闪过的那个最疯狂的数字,也不过是“能不能卖个一两百万”。
现在,我一个月就能做到两百万。
但我没有飘。
因为我知道,现在的增长是有天花板的。
什么天花板?
人的天花板。
我一个人能跑多少客户?陈锋一个人能维护多少关系?就算招了五个人,一个团队能同时跟进多少项目?
按照现在的模式,我们最多再翻一倍,就到头了。
必须找到新的增长引擎。
有一天晚上,我在办公室里翻客户资料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蒋小琳的瑜伽馆,连锁十二家店。
鼎盛集团的物业板块,管理着二十三个小区。
还有一个做连锁餐饮的客户,在省内开了三十家店。
这些客户有一个共同特点——
他们不是单体企业,他们是连锁体系。
一旦总部确认了供应商,所有分店、所有项目都会跟着用。
而他们的需求不只是“员工福利”。
他们还有——
开业活动要用的礼品。
会员营销要用的赠品。
节日促销要用的伴手礼。
这些东西,现在他们要么自己采购,要么找广告公司做。
分散、低效、成本高。
如果我能把这条线也吃下来——
不只是To B的企业福利,还有To B2C的营销赠品——
市场一下子就打开了。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写着:远锋企服2.0——企业礼赠全链条解决方案。
敲了一个通宵。
第二天,我把这个方案发给了陈锋。
他看完之后给我打了电话。
“赵远,你是不是疯了?”
“怎么?”
“你现在手里的订单都消化不完,你还要去开新业务线?”
“锋哥,你想想。我们现在做的是什么?企业福利。一年能有几次?春节、端午、中秋、年终,撑死了加个员工生日。一个客户一年的采购次数是固定的。”
“但如果我们切进营销赠品这条线呢?一个连锁品牌,他们每个月都有活动,每个活动都要礼品。这个频次是企业福利的十倍。”
陈锋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但你有没有想过,营销赠品和企业福利是两码事。营销赠品要的是爆款、要的是性价比、要的是快速交付。你现在的供应链能撑得住吗?”
“撑不住。”我很坦白,“所以我需要换一套供应链体系。”
“怎么换?”
“之前我们做的都是定制礼盒,走的是‘品质+设计’路线。但营销赠品不需要那么重的定制,它要的是标品库——客户来了,从库里挑,下单,三天交付。”
“所以你要建一个标品库?”
“对。”
“需要多少钱?”
我算过了。
“前期至少要备货五十万。”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五十万不是小数字。
现在公司账上的钱大部分都在流转——供应商的货款、仓库的租金、员工的工资。
抽出五十万来做新业务,就意味着要压缩现有业务的现金流。
一旦周转不过来,整个盘子都会崩。
“赵远,我觉得这事还得再想想。”
“锋哥,机会窗口不会一直开着。现在本地还没有一家公司把企业福利和营销赠品打通做的。我们要是第一个,就吃下整个市场。晚一步,就是第二名。”
“你就这么确定能做成?”
我没有马上回答。
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我不确定。”
“那你——”
“但我确定的是,如果不做,远锋一定会卡在现在这个规模。做了,最坏的结果是亏五十万。但如果做成了,一年后我们的营业额能翻五倍。”
陈锋没说话。
我能听到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声。
很重。
半晌,他说了一句话。
“操。赵远,你他妈就是个赌徒。”
我笑了。
“那你赌不赌?”
“赌。”
五十万的标品库筹备用了一个月。
我跑了八个城市,见了二十多家工厂,最后筛出了十二家稳定供应商。
品类覆盖了保温杯、蓝牙音箱、充电宝、U盘、笔记本、帆布袋、定制T恤、钥匙扣——全是高频使用的营销赠品。
每个品类备了三到五个价格档位的标品。
从十块到一百块不等。
客户来了,直接从标品库里挑。
需要定制LOGO,三天交付。
不需要定制,当天发货。
标品库上线的第一周,没有任何动静。
第二周,来了两个咨询。
第三周,第一单签了。
一家做奶茶的连锁品牌,要五千个帆布袋做会员营销。
单价十二块,总价六万。
三天交付。
我和团队在仓库里干了两个通宵,赶出来了。
质量没问题,交期没拖。
客户满意,一个月后又来了第二单。
这次是一万个定制钥匙扣。
然后是第三单、第四单。
三个月之后,标品库的营收已经占到了公司总营收的百分之四十。
远锋企服的月营业额突破了五百万。
团队扩到了十五个人。
仓库又换了一次,这次租了一千平的厂房,带办公区。
从小作坊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公司。
有一天,我去工商局办变更手续,路过之前租的那个城南工业园的小仓库。
铁门还是那扇铁门。
但门上挂的招牌已经不是“远锋企服”了。
换了另一家公司。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那扇门我推开过无数次。
每次推开,里面都是一堆货、一堆活、一堆解决不完的问题。
但也是从那扇门开始,远锋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手机响了。
是小刘打来的。
“赵总,有个客户要下急单,您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
我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那是上个月刚买的,一辆国产SUV,不贵,二十来万。
之前一直开陈锋的车,现在总算有了自己的。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我打开了音乐。
随机播放。
跳出来一首老歌。
歌词我记不全了,但有一句我记得很清楚。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我握着方向盘,嘴角勾了一下。
半年前,公司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话的时候,我一个人站在仓库里,面对三千多箱没人要的废货。
那时候没有光。
只有一堆破纸箱和一屋子的霉味。
但我还是把那批货卖出去了。
六百八十万。
证明给所有人看——
被扔掉的东西,也可以发光。
而现在——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亮着。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我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红灯。
车停下来。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锋。
“赵远,晚上有空吗?”
“怎么了?”
“有个朋友想见你。做投资的。他听说了远锋的事,想聊聊融资。”
我愣了一下。
融资。
这个词我之前只在新闻里听过。
“聊什么?”
“聊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他说如果方向对,他可以投个几百万进来。”
几百万。
我深吸了一口气。
“晚上几点?”
“七点半,我发你地址。”
“行。”
挂了电话。
绿灯亮了。
车往前开。
我盯着前方的路,脑子在飞速转。
融资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远锋不再只是我和陈锋两个人的小公司。
意味着会有资本进来,会有更高的期待,会有更大的压力。
但也意味着——
我可以用别人的钱,去做更大的事。
扩供应链、建系统、铺渠道、做品牌。
那些我想做但因为钱不够而暂时搁置的计划,全部可以重新拿出来。
车开进了公司园区。
停好车,走进办公室。
小刘迎上来。
“赵总,那个急单客户要两千个充电宝,明天就要。”
“能做吗?”
“库存够,但需要加班赶一下LOGO。”
“加。加班费按三倍算。”
“好的。”
处理完急单的事,我走进了自己的小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墙上贴了一张A4纸。
是我刚出来创业时写的目标。
第一年,活下来。
第二年,做到一千万。
第三年,做到五千万。
现在才过了半年多,第一年的目标已经超额完成了。
第二年的目标也不远了。
但看着这张纸,我忽然觉得——
这些数字,好像已经不够了。
我想做的,不只是一千万、五千万。
我想做的,是把远锋变成这个行业里的标杆。
让所有企业想到“福利采购”“营销赠品”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名字就是——
远锋。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了陈锋发的地址。
一家高档会所,包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陈锋。
另一个四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
“赵远,来。”陈锋招呼我,“这位是鹏程资本的徐总。”
我伸出手。
“徐总您好。”
徐总握了握我的手,力道适中。
“赵总,久仰。坐。”
三个人坐下。
服务员上了茶。
徐总没有马上谈正事,先聊了几句家常。
问我哪里人,怎么进的这行,为什么想出来创业。
我一五一十地答了。
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
聊了大概十分钟,他放下茶杯。
“赵总,听锋说,你们公司现在月营收已经到五百万了?”
“对。”
“利润率多少?”
“平均在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之间。”
他点点头。
“不错。能在半年时间做到这个数字,说明你的执行力和市场嗅觉都很强。”
我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但我有个疑问。”他看着我,“你们现在的增长,主要依靠的是什么?”
“客户转介绍和口碑传播。”
“也就是说,还没有形成稳定的获客渠道?”
“是的。”
“那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我想过无数次。
“有两条路。第一条,继续深耕本地市场,把连锁品牌的客户吃透,建立壁垒。第二条,做线上平台,把标品库搬到网上,覆盖全国市场。”
“你选哪条?”
“我想两条一起做。”
徐总笑了。
“两条一起做,需要钱。”
“对。所以我愿意聊融资。”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赵总,我很欣赏你的直接。那我也直说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们的投资意向书。我们愿意投五百万,占股百分之二十。资金分两期到位,第一期两百万用于供应链和团队扩张,第二期三百万用于线上平台搭建和市场推广。”
五百万。
百分之二十的股权。
我脑子飞速算了一下。
如果按这个估值,远锋现在值两千五百万。
不算低了。
但——
“徐总,如果我拿了这笔钱,您对远锋的期待是什么?”
他喝了一口茶。
“三年内,做到年营收一个亿。”
一个亿。
我深吸了一口气。
“可以。”
徐总伸出手。
“那我们合作愉快。”
我握住他的手。
很稳。
从会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陈锋送我到停车场。
走到车旁,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赵远,五百万到账之后,压力会很大。”
“我知道。”
“你准备好了吗?”
我打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锋哥,从我接下那批滞销货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退路。”
陈锋笑了。
“行,那就干。”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车开出停车场,融进了夜色里。
路上车不多,开得很快。
我打开车窗,风灌进来。
有点冷,但很清醒。
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要做的事。
供应链要继续优化,标品库要扩到三十个品类以上。
团队要招,特别是运营和技术,得找靠谱的人。
线上平台要搭,页面设计、支付系统、物流对接,每一环都不能出错。
市场要推,不能只靠口碑,得主动出击。
事情很多。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这条路是对的。
车开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我没有马上上楼。
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翻出了半年前的一张照片。
那是我在前公司仓库里拍的。
三千多箱货堆成小山,纸箱上都是灰。
照片里没有拍到人。
只有货。
但我记得那天的感觉。
所有人都在看笑话。
所有人都觉得我会失败。
包括我自己,也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过——
这批垃圾,真的能卖出去吗?
但我还是做了。
一箱一箱地拆,一套一套地装,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地跑。
从零到六百八十万。
证明了一件事。
没有卖不出去的货。
只有找不到对的人。
我把照片存进了收藏夹。
然后关掉手机,推开车门,走进了大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数字跳到五楼,门开了。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小韩和小刘还在加班赶那批充电宝。
我走进去。
“还没弄完?”
小韩抬头看了我一眼。
“快了,再有一个小时。”
“辛苦了。弄完早点回去休息。”
“好的赵总。”
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
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写着:远锋企服三年规划。
敲下第一行字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周国栋在办公室里对我说的那句话。
“你现在这个销售模式太依赖个人了,没有可复制性。”
那时候我只是点了点头。
但心里其实憋着一股劲。
我要证明给他看——
可复制性,是可以建出来的。
标准化、流程化、系统化。
把经验变成方法,把方法变成制度。
让远锋不再依赖某一个人。
让它成为一台可以自己运转的机器。
敲了两个小时,写完了规划的初稿。
保存,关机。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小韩和小刘已经弄完了。
仓库的灯关了。
只剩走廊上的安全指示灯还亮着。
我锁好门,下楼,开车回家。
路过那个展销会举办过的会展中心时,我放慢了车速。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出击的地方。
展位在厕所旁边,没人停留,我拎着六套样品挨个送给采购经理。
那天花了两千块,回家之后兜里几乎见底。
第三天晚上,孙总打来了电话。
两千套。
那是我拿下的第一个大单。
也是远锋的起点。
车开过会展中心,继续往前。
经过了安泰物业的总部大楼,经过了鼎盛集团的写字楼,经过了那家餐厅——我和陈锋决定一起干的地方。
每一个地方,都是一个节点。
每一个节点,都连成了现在的路。
车停在小区楼下。
熄火,拔钥匙,上楼。
打开门,屋里没开灯。
我没有马上开灯,就站在玄关那儿,看着客厅里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这个房子是我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租的。
四十平米的一居室,老小区,隔音差,每个月租金一千二。
我在这里住了快三年。
三年前,我背着一个行李箱,拎着一袋从老家带来的特产,第一次推开这扇门。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脉,没有资源,没有背景。
只有一腔热血和不服输的劲儿。
三年后的今天,我还住在这里。
不是因为没钱换。
是因为我不想忘记,自己是从哪里开始的。
我打开灯,走进厨房,烧了壶水。
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
茶很烫,抿了一小口。
苦的。
但回甘。
手机亮了一下。
是陈锋发的消息。
“资金下周到账,好好干。”
我回了一个字。
“好。”
放下手机,继续喝茶。
脑子里过着明天的安排。
上午要去见两个供应商,谈新品类的合作。
中午要和团队开会,讨论线上平台的产品逻辑。
下午有三个客户要跟进,其中一个是连锁健身房,体量不小。
晚上要整理三年规划的细节,准备下周给徐总看。
事情很多。
但我不累。
因为我知道,每一件事,都在把远锋往前推。
往那个目标推。
三年,一个亿。
茶喝完了。
杯底还有几片茶叶。
我端起杯子,走到厨房,冲了水,把茶叶倒进了垃圾桶。
转身,关灯,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那张照片。
三千多箱滞销货。
公司当废品处理的东西。
所有人看不起的垃圾。
我一个人,三个月,卖了六百八十万。
证明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没有废物。
只有放错地方的资源。
而我要做的,就是把它们放对地方。
让它们发光。
让所有人看到——
那些被轻视的,被放弃的,被扔掉的。
只要找到对的人,用对的方式。
一样可以创造价值。
一样可以改变命运。
眼皮越来越重。
意识慢慢沉了下去。
最后想到的,是明天。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又是新的战斗。
我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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