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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打脸逆袭 > 重生八零:我和婆婆直播卖咸菜成了首富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04:37

上辈子,我在周家当了十年老黄牛,累死在灶台边。

全家只记得我一句话:嫂子,饭呢?

重生回到一九八三年,我睁眼就看见婆婆蹲在院子里腌咸菜,被大伯哥一脚踢翻了坛子。

“妈,一天到晚弄这破玩意儿,臭死了!”

我捡起一根萝卜条,咬了一口。

咔嚓。

那是钱的声音。

我拉着婆婆冲进县电视台,抢过话筒喊了一嗓子:“家人们!三毛一斤!最后五十坛!”

台长当场呆住。

十年后,我老公带着白月光回家逼我离婚,推开门,看见我和婆婆坐在沙发上数存折。

婆婆抬起眼皮:“离婚?行啊。我名下十套房全给闺女,你净身出户。”

【第一章】

我是被一声脆响惊醒的。

陶坛子碎了。

黄澄澄的萝卜条滚了一地,卤水顺着青砖缝往我脚边淌,咸香混着辣椒的冲味直往鼻子里钻。

“妈!说多少回了,别在院子里腌这些破烂!一股馊味,建国下午要带厂里领导回来吃饭,你让人家闻这个?”

说话的是大嫂王翠兰。

她叉着腰站在屋檐底下,嗑着瓜子,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正好落在婆婆手背上。

婆婆赵金凤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捡萝卜条。

她手背上全是冻疮,裂着口子,卤水一沾,肩膀抖了一下。

她没吭声。

我愣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扫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细,白,没有茧子。

院墙上贴着褪色的挂历,一九八三年三月。

我重生了。

上辈子,我嫁进周家十年。

洗衣做饭伺候一大家子,老公周建业在县城供销社当会计,嘴上说出差,实际上跟他那个回城的初恋柳曼曼钻小树林。

婆婆是这个家里唯一给我留过半个鸡蛋的人。

她在我嫁进来第五年,被大嫂气得中风,躺了半年走了。

走之前她攥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糯啊,妈对不住你,妈没本事护着你。”

我在她坟前哭了三天。

第四天,周建业在饭桌上宣布要娶柳曼曼。

再后来,我累死在灶台边,锅里的粥还没熬好。

“苏糯!你傻站着干嘛?还不过来扫了!”王翠兰一嗓子把我喊回神。

我看着她。

她穿着的确良衬衫,脖子上挂着从婆婆那儿抠去的银锁片。

我心里那口火腾地就起来了。

上辈子我忍了十年,忍到骨灰都没人收。

这辈子,我一天都不忍。

我把扫帚往地上一扔,走过去蹲在婆婆身边,捡起一根萝卜条,在衣服上擦了擦,塞进嘴里。

咔嚓。

脆,酸,后头一股回甜,花椒的麻劲儿在舌头尖上跳。

我眼睛一下就亮了。

这味道我上辈子吃了十年,没觉得稀罕。

可我死之前那几年,城里超市卖的什么老坛酸菜、外婆榨菜,一小袋八块钱,味道连婆婆这个的一半都赶不上。

“糯,脏,别吃。”婆婆伸手来夺。

我按住她的手:“妈,这一坛子,你腌了几天?”

婆婆一愣:“二十一天,咋了?”

“配方是你自己琢磨的?”

“我娘家传下来的,我姥姥那辈在镇上开过酱园。”

我咽下萝卜条,扭头看向王翠兰。

“大嫂,你刚才说这是破烂?”

王翠兰翻了个白眼:“不是破烂是啥?金子啊?”

“对。”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就是金子。”

王翠兰笑出了声,瓜子从嘴里喷出来半颗。

“苏糯你是不是昨儿个掉河里把脑子泡坏了?咸菜是金子?那我家茅坑就是金矿!”

婆婆扯我袖子:“糯,别跟你嫂子顶嘴。”

我没理她,弯腰把剩下半坛子没碎的抱起来,冲婆婆眨眨眼。

“妈,你信不信我?”

婆婆张了张嘴。

她嫁进周家三十年,没人问过她信不信谁。

她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手却慢慢松开了我的袖子。

“那就行。”我抱着坛子往外走,“妈,换身干净衣裳,跟我进城。”

“进城干啥?”

“卖咸菜。”

身后,王翠兰笑得直拍大腿。

“妈!你快管管你家二儿媳妇!她要抱着咸菜坛子上街要饭去了!”

婆婆站在原地,看看王翠兰,又看看我。

她把围裙解了下来。

【第二章】

县城离村子十二里地。

我借了邻居家的板车,拉着三坛咸菜,婆婆在后头推。

走到一半,婆婆喘着气问我:“糯,咱这三坛子,就算全卖了,也就三四块钱,值当跑这么远?”

我回头冲她笑:“妈,咱不卖坛。”

“那卖啥?”

“卖名儿。”

婆婆没听懂,眨巴眼睛看我。

我也没法跟她解释品牌这俩字。

上辈子我累死前那几年,在医院陪护的时候,天天刷手机看人直播卖货。

一个主播能一晚上卖出去几十万单。

人家卖的是什么?是吆喝,是故事,是一张脸。

一九八三年没手机,没直播。

可是有电视台,有广播站,有供销社门口那个大喇叭。

我把板车停在县百货大楼门口。

门口人来人往,骑自行车的,背背篓的,排队买布票的。

我把坛子盖子一掀。

酸香味呼一下散出去。

旁边排队的大爷鼻子抽了两下,扭过头来。

我深吸一口气,站上板车,两手拢在嘴边。

“家人们!”

一嗓子下去,半条街的人都停了。

婆婆吓得往后一缩,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家人们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赵金凤老坛咸菜!传了三代的酱园老方子!二十一天慢工腌制!不放一粒糖精!咸里带甜,辣里带麻,一口下去,馒头多吃俩!”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这闺女谁家的?喊啥家人们?我跟她啥亲戚?”

我脸皮一厚,继续喊:“今天头一回出摊,不要三毛,不要两毛五,两毛一斤!先尝后买,不好吃不要钱!”

刚才那个抽鼻子的大爷挤过来:“真能尝?”

我夹了一筷子递过去。

大爷嚼了两口,没说话。

又嚼了两口,眼睛眯起来了。

“给我来二斤。”

我还没开口,大爷身后的大娘一把推开他:“我先来的!给我来三斤!”

“我五斤!我家儿子下个月结婚办席!”

人一下就围上来了。

婆婆站在旁边,两手攥着围裙角,嘴巴半张着,眼睛来回看那些往我手里塞的毛票。

“妈!别愣着!称!”

婆婆一激灵,手忙脚乱拿起杆秤。

不到一个钟头,三坛子见底了。

我把皱巴巴的毛票捋平,数了三遍。

四块八毛五。

婆婆蹲在板车边上,盯着那一沓钱,嘴唇抖了半天。

“糯,这……这都是咱的?”

“都是你的。”我把钱全塞进她手里,“妈,这是你自己挣的。”

婆婆攥着钱,没哭,就是一直盯着看,盯着盯着,手背上那道裂开的冻疮渗出一点血丝。

她也没去擦。

刚收拾完板车,旁边过来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胸前别着支钢笔,手里拎个帆布包。

“同志,你刚才喊的那个家人们,是什么意思?”

我打量他一眼:“你是?”

“县电视台的,我叫郑小川,刚分配来,在找节目素材。”他推了推眼镜,“你这个吆喝方式,我从来没见过,挺新鲜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机会来了。

“郑同志,”我把最后一根萝卜条递给他,“你们电视台,有没有那种能现场播的节目?”

郑小川嚼着萝卜条,含含糊糊:“有个农村致富经,下周要去乡里拍万元户……这咸菜,真好吃。”

“那你别拍万元户了。”我盯着他,“拍我们。”

郑小川愣住,萝卜条卡在嘴边。

“拍你们?你们……是万元户?”

“现在不是。”我看了一眼婆婆,“半年以后就是。”

回村的路上,婆婆一直没说话。

快到村口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糯,你最近……不太一样。”

我心里一紧。

“咋不一样了?”

婆婆看了我好半天,摇摇头:“说不上来,就是胆子大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挺好。”

【第三章】

我们刚进院门,就听见屋里吵成一锅粥。

“啥?她俩抱着坛子去县城要饭了?丢人!丢死人了!”

这是我那个公公周老栓。

“爸,你还别说,听说在百货大楼门口站在板车上喊,半条街都看见了,我们厂里的刘会计回来跟我讲,我脸都没地方搁!”

这是大伯哥周建国。

我推门进去。

一屋子人齐刷刷看过来。

周建业也在。

他今天从供销社回来,穿着中山装,头发抹得锃亮,靠在门框上剔牙。

看见我,他把牙签一吐。

“苏糯,你能不能消停点?我在供销社上班的,你跑县城去丢人现眼,同事问起来,我怎么说?”

上辈子我听见他这么说话,会低着头一个劲道歉。

这辈子我只想笑。

我把那个空坛子往桌上一放。

“三坛子,卖光了。”

周建国嗤了一声:“卖光了?卖了几毛钱啊?够买两包烟不?”

婆婆从我身后走出来,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一沓毛票,啪地拍在桌上。

“四块八毛五。”

屋里安静了。

周老栓手里的旱烟袋停在半空。

王翠兰瓜子不嗑了,伸着脖子往桌上瞅。

周建国在供销社当搬运工,一个月工资三十一块。

三坛子咸菜,一上午,四块八。

王翠兰最先回过神,一把抓起那沓钱:“哎呀妈,这钱我先收着,正好建国厂里领导来,买两斤肉……”

婆婆手比她快。

一巴掌按在钱上。

王翠兰抽了两下,没抽动。

她愣住了。

婆婆嫁进周家三十年,从来没跟她抢过东西。

“妈?”

“这是我挣的。”婆婆嗓子有点哑,可是手没松,“糯说了,是我挣的。”

周老栓把烟袋往桌上一磕:“反了你了!你挣的?你人都是周家的,你挣的钱不是周家的?”

婆婆低着头,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我上前一步,挡在她前面。

“爸,咱家分家的时候说好了的,妈每个月往公中交五块,别的不管。今天这四块八,不够五块,我看妈也不用交了,就当是这个月的。”

周老栓瞪着我:“你一个媳妇,轮得到你说话?”

周建业从门框边过来,一把拽住我胳膊:“苏糯,你给我回屋。”

他手劲大,掐得我胳膊生疼。

我反手一甩。

没甩开。

我干脆往地上一坐。

“哎哟!周建业打人了!供销社会计打媳妇了!”

我嗓门一扯,隔壁院子的狗都叫了起来。

周建业吓得一松手,脸都白了:“你喊什么!谁打你了!”

“你掐我胳膊了,都青了,我明天就去你们供销社找主任看看!”

周建业嘴唇哆嗦着,指着我,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疯了!”

“对,疯了。”我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饿疯的。妈,走,咱回屋吃饭。”

我拉着婆婆进了西屋,把门一插。

屋里黑,只点着一盏煤油灯。

婆婆坐在炕沿上,攥着那沓钱,攥了很久。

我以为她要哭。

结果她突然抬头,盯着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糯,妈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讲。”

“啥事?”

婆婆嘴唇动了动。

“我早就想跟你爸离婚了。”

我嘴里的窝头差点掉在炕上。

“离……离婚?”

“三十年了。”婆婆把钱一张一张捋平,“我十七那年嫁过来,他第一天就把我陪嫁的银镯子拿去换了酒。我想过跑,跑回娘家,我爹拿扁担把我打回来了。”

她抬起头,煤油灯照着她的脸,眼睛里有一点光。

“糯,你今天站在板车上喊的时候,我就想,要是我年轻那会儿,有人这么喊一嗓子,我是不是就跑了。”

我嗓子堵住了。

上辈子她到死都没说过这些。

她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糯,你给妈说实话,这咸菜,真能卖成钱?能卖到……够我自己过日子的钱?”

我看着她。

“妈,能卖到够你买十套房。”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郑小川骑着自行车来了村里。

车后座绑着一台老式摄像机,比我脑袋还大。

“苏同志,我跟台长说了,台长说你们这个咸菜要是真有特色,可以上致富经,就拍一段,十分钟。”

我把他拉到院子角落:“郑同志,我有个想法,你听听。”

“你说。”

“你们电视台,能不能搞现场播?”

郑小川一愣:“现场?你是说,一边拍一边放?那得用转播车,县里就一辆,平时只拍开大会。”

“那就借转播车。”

“借来干嘛?”

“卖咸菜。”

郑小川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账。

“你想啊,你拍万元户,观众看完了就看完了,记不住。你要是现场播,我们在镜头前头腌,前头卖,底下标个地址,谁想要,第二天来县百货门口取货。观众看着热闹,你们电视台收视率高,我们卖货,你交差。”

郑小川推了推眼镜,眼神有点直。

“这……这叫什么节目?”

我想了想。

“就叫,赵金凤家的咸菜坛子。”

郑小川回去磨了台长三天。

第四天,台长同意了,条件是先试一期,周六晚上七点半,就十五分钟,播砸了以后再也不许提。

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回了村里。

周六下午,王翠兰挎着篮子堵在院门口。

“哎哟,我们家要出电视明星了?妈,你一把年纪了,上电视拿个咸菜坛子,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到时候全县人都知道周家老太太在电视上卖咸菜,建国厂里还怎么抬头?”

婆婆正往坛子里码菜,手停了一下。

我直接走过去。

“大嫂,你说得对,建国哥厂里的人要是看见了,肯定会问,这是谁家老太太啊。”

王翠兰得意地扬起下巴。

“到时候建国哥就说,是我妈。”我笑眯眯地看着她,“然后人家再问,那你媳妇呢?建国哥就说,我媳妇在家嗑瓜子呢。”

王翠兰脸一下就绿了。

“你!”

“大嫂,让让,我们赶车呢。”

我推着板车从她身边过去,车轱辘压过她的鞋尖。

“哎哟我的脚!”

到了县电视台,我才发现事情比我想的麻烦。

演播室是个大仓库,四面挂着黑布,头顶几盏大灯烤得人冒汗。

婆婆一进门,腿就软了。

“糯,这么多人看着,我……我说不出话。”

我握着她的手。

她手冰凉,全是汗。

“妈,你不用说话,你就腌菜,跟在家一样。话我来说。”

七点二十九分。

郑小川比了个手势,摄像机上的红灯亮了。

我站在镜头前,脑子嗡了一下。

几十年后,满大街都是主播。

可是这会儿,全县城几万户人家的电视里,只有我一个。

我深吸一口气。

“家人们,晚上好!”

摄像机后面的台长手里的茶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顾不上了,接着说:“今天我给大家请来了一位老手艺人,她叫赵金凤,今年四十七,腌了三十年咸菜。她这手艺,是从她姥姥那辈传下来的,清朝那会儿,镇上开酱园的。”

我侧身,让镜头对着婆婆。

婆婆低着头,往坛子里撒花椒。

手在抖,花椒撒了一半在外头。

我急了。

镜头还在走,十五分钟,一秒都耽误不起。

我刚要开口打圆场,演播室的铁门哐的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冲进来,后头跟着两个保卫干事。

“谁让你们搞的!现场播什么?出了问题谁负责!”

郑小川脸都白了:“是……是宣传部的周副部长!”

老头大步过来,一把就要去掐摄像机的电源。

我脑子一热,抄起一根萝卜条,直接塞他嘴里。

演播室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周副部长嘴里叼着萝卜条,眼睛瞪着我。

我也瞪着他。

摄像机的红灯还亮着。

全县城都在看。

周副部长嚼了一下。

又嚼了一下。

他眉毛动了动。

他把萝卜条咽下去,看了看镜头,又看了看婆婆。

“这是……白马镇老赵家酱园的味儿?”

婆婆抬起头,手里的花椒啪嗒掉进坛子。

“你……你知道我姥姥家?”

周副部长愣了好半天,嗓子有点发哑。

“我小时候在白马镇念书,天天放学,拿两分钱去换一小碟。”

他转过身,对着镜头,清了清嗓子。

“这个咸菜,我作证,是老字号。”

第二天一早,县百货大楼门口排起了长队。

从门口一直排到了邮电局。

【第五章】

那一期节目,后来在县电视台连播了四十期。

婆婆从第一期哆嗦着撒花椒,到第十期,已经能对着镜头说:“家人们,今天的雪里蕻,是我早上四点起来摘的。”

到第二十期,她学会了我那句口头禅。

“家人们,最后五十坛,卖完就没了啊!”

到第三十期,她自己琢磨出一句新词。

“老规矩,不好吃,你来我家骂我。”

那天晚上收视率创了县台成立以来最高。

我给咸菜取了个名字,叫金凤坛。

去县工商局注册的时候,办事员拿着表格看了半天:“个体户?咸菜?还要注册商标?同志,你这咸菜坛子还要商标干嘛?”

“防盗版。”

“防什么?”

“防小偷。”

办事员看我跟看神经病一样,可还是给我盖了章。

半年以后,金凤坛在县城开了第一个门面。

婆婆站在门口,手摸着那块红底金字的招牌,摸了好几遍。

“糯,这字,是我的名字?”

“是你的名字。”

婆婆没说话,只是把那块招牌又擦了一遍。

她擦得很慢,从金字擦到红底,指头上沾了一层灰。

钱进来得快,麻烦来得更快。

先来的是王翠兰。

她在县城菜市场租了个摊位,挂了块牌子,写着金风坛。

金凤,金风,差一个点。

她雇了俩人在门口喊:“正宗老字号!电视上那个!比她便宜五分!”

我去看了一眼,拿了一根她的萝卜条。

一口下去,齁咸,还一股子生水味。

我当场吐了。

王翠兰隔着摊位看见了,笑得前仰后合:“苏糯,你那破咸菜卖两毛五,我卖两毛,你等着关门吧!”

我没跟她吵。

我回去直接找了郑小川。

那一期节目,婆婆对着镜头,拎起两根萝卜条。

“家人们,最近有人跟我说,市场里有个金风坛,说是我家的。”

她把两根萝卜条一左一右放在白瓷盘上。

“左边这个,是我家的,二十一天,你们看这个颜色,是琥珀黄。右边这个,你们看,发青,没腌透,五天就拿出来了,吃了要闹肚子。”

她顿了顿,看着镜头,一字一句。

“金凤的凤,是凤凰的凤。金风的风,是刮风的风。家人们,凤凰你们见过没有?没见过。刮风你们见过没有?天天见。刮风不值钱。”

那一期播完,王翠兰的摊子门口围了一圈人。

不是来买的,是来看的。

“哎,你看,就是她,刮风那个!”

王翠兰三天没敢出摊。

第四天,她出了个更损的招。

村里开始传,说赵金凤腌咸菜,拿洗脚水泡的。

还有人说亲眼看见了,说婆婆每天晚上把脚泡进坛子里,泡完了才封口。

谣言传到县城,金凤坛的门口,冷清了整整一个礼拜。

婆婆坐在铺子里,一坛一坛往外搬卖不出去的咸菜。

她搬着搬着,突然停了手,扶着坛子沿,慢慢蹲下来。

我赶紧过去扶她。

“妈?”

婆婆摆了摆手,没起来。

“糯,我活了四十七年,没让人这么戳过脊梁骨。”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是不是……是不是我不该出来折腾?”

我看着她的后背。

那件新做的蓝布褂子,是她拿自己挣的钱扯的布,头一回给自己做衣裳。

我蹲下来,抱住她。

“妈,你没错。错的是放屁的人。”

婆婆愣了一下,扑哧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

“妈,下礼拜的节目,咱换个地方拍。”

“换哪儿?”

“换咱家院子。我请全县人,来看你腌菜。”

【第六章】

我在县城贴了五十张告示。

上面写着:金凤坛开坛日,现场腌制,欢迎监督,凡发现洗脚水者,奖励十块钱。

十块钱。

那会儿一个工人半个月工资。

开坛那天,村口的土路上挤满了自行车。

县里来了人,乡里来了人,连隔壁县都有人骑了三十里地过来看。

郑小川扛着摄像机,转播车停在村口打谷场上。

院子里摆了二十口新坛子,婆婆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坐在中间。

她洗手,用的是井水,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上来的。

她切菜,萝卜是早上从地里拔的,泥还没擦干净。

她撒盐,撒花椒,撒辣椒面,每一样都端到镜头前给人看。

周副部长也来了,站在最前头,背着手,一句话不说,就看。

腌到第十坛的时候,院门口挤进来一个人。

王翠兰。

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娘,一进门就嚷:“大家伙看啊!她这是做样子!平时可不是这么腌的!我是她儿媳妇,我天天在这个院子里,我亲眼看见的!”

人群里嗡的一声炸了。

婆婆手里的勺子停了。

我把手里的萝卜往盆里一扔,走到王翠兰面前。

“大嫂,你亲眼看见妈拿洗脚水泡咸菜?”

“对!我看见的!”

“哪天?”

“就……就上个月!”

“上个月几号?”

王翠兰眼珠子一转:“十五!上个月十五!”

我笑了。

“大嫂,上个月十五,我和妈在市里,参加地区的个体户表彰会,住了三天招待所,有住宿登记,有会议签到,郑同志全程跟着拍的,带子还在台里。”

郑小川在旁边举起手:“对,十五号,我在。”

王翠兰脸一下子僵住了。

“那……那就是十六!”

“十六号我们在回来的火车上。”

“十七!”

“十七号妈发烧了,在县医院打了一天吊瓶,大夫姓孙,你可以去问。”

王翠兰嘴唇动了两下,往后退了一步。

她后头那两个婆娘,已经开始往人群外头挤了。

我往前一步,声音拔高。

“大嫂,全县的人都在看着呢。你说你亲眼看见的,那你说说,妈泡的是左脚还是右脚?”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

紧接着笑声连成一片。

“对啊,左脚右脚?”

“两只脚一起泡?那得多大坛子?”

“这不是瞎编么!”

王翠兰的脸从红到紫,从紫到青。

她突然一跺脚,指着婆婆的鼻子就骂:“你个老不死的!偏心眼!有钱了就只认二儿媳妇,我嫁进来这么多年,你给过我什么!”

婆婆慢慢站起来。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翠兰,你嫁进来那年,我把我娘给我的银锁片给了你。”

王翠兰下意识捂住脖子。

“你生大孙子那年,我坐了你两个月的月子,一天三顿鸡蛋汤,我自己一口没喝。”

“去年你说想要台缝纫机,我把我攒了五年的鸡蛋钱给了你,你转手拿去给你娘家弟弟娶媳妇。”

婆婆一句一句说,声音不大,院子里却一点杂音都没有。

“翠兰,我没偏心。我是寒心。”

王翠兰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副部长从人群里走出来,背着手,看了王翠兰一眼。

“造谣损害个体户名誉,还打着假招牌卖东西。小同志,你这个金风坛,工商局备案了吗?”

王翠兰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坐在泥地里,嘴里还在念叨:“不是……我没……我就是说说……”

当天晚上,王翠兰的摊子被工商局封了。

周建国回家,当着全村人的面,扇了她一个耳光。

“丢人!我在厂里抬不起头了!”

那一巴掌,没人拦。

我站在西屋门口,看着那边院子里的热闹,心里一点都不痛快。

我知道,这才哪到哪。

周建业还没动呢。

【第七章】

周建业动起来的时候,金凤坛已经开了第五家分店。

那是一九八六年。

我们的咸菜进了地区的副食品公司,装进玻璃罐子,贴上红标签,摆在国营商店的柜台里。

婆婆在县城买了第一套房。

两间平房带个小院,她搬进去那天,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半夜。

我去给她送被子,她拉着我坐下,指着头顶的星星。

“糯,我十七岁以后,头一回自己看星星。”

我没吭声,挨着她坐着。

她那天晚上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她小时候在酱园里帮姥姥搬坛子,说她十五岁就能闭着眼尝出盐放多了还是少了,说她嫁过来以后,三十年没进过一次县城。

说到后来,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那天以后,周老栓再也没进过她的院子。

不是婆婆不让,是婆婆根本没告诉他地址。

周建业是在一个礼拜天回的家。

他已经调到了县供销社当副主任,穿着皮鞋,腋下夹着公文包。

他一进门,难得地冲我笑了一下。

“糯糯,这几年辛苦你了。”

我手里的擀面杖一停。

糯糯。

上辈子他叫我糯糯,只叫过一次,是结婚那天。

我放下擀面杖:“有事说事。”

周建业搓了搓手,在桌边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

“是这样,咱们供销社最近有个政策,要扶持乡镇企业搞联营。我跟主任说了,金凤坛可以挂靠到供销社下面,以后进货出货都方便,还能拿国家补贴。”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联营协议。

甲方,县供销社。

乙方,金凤坛。

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的是周建业。

我把纸放下,看着他:“为什么是你?”

周建业笑容不变:“我是你丈夫,夫妻一体,谁签不一样?再说了,你一个女人家,又是我妈,又是你,两个女的,出去跟人谈生意,人家看不起。我签,好办事。”

我差点笑出声。

上辈子,他就是用这一套,把我嫁妆里那台缝纫机拿走了,说是他签字好办事,转手送给了柳曼曼。

“建业,”我把纸推回去,“金凤坛的法人是妈。”

周建业的笑僵了一下。

“那……那妈也可以签给我啊,我是她亲儿子。”

“你去跟妈说。”

周建业还真去了。

婆婆正在新店里清点账本,他推门进去,喊了一声妈。

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

“建业,你上回喊我妈,是什么时候?”

周建业一愣。

“去年过年?”

“是前年。”婆婆把账本合上,“前年过年,你喊我妈,是为了跟我要二十块钱,说你要请领导吃饭。”

她慢慢站起来。

“我后来听说,那顿饭,你请的是柳家那个闺女。”

周建业脸色唰一下全白了。

“妈,你听谁胡说的!”

婆婆没理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沓票据。

“这是你这三年,在县城招待所开房的单子。招待所的老刘,是我咸菜的老主顾,他闺女在后厨帮工。”

周建业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铁皮盒子里的票据,一张一张,全是同一个名字。

柳曼曼。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我没想到婆婆会自己查。

她查了多久?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周建业从店里冲出来的时候,差点撞到我身上。

他红着眼睛瞪我:“苏糯,是不是你挑唆的?”

我看着他。

“周建业,你开房的单子,是我替你签的?”

他一拳砸在门板上,砸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你们等着!”

他跑远了。

婆婆从店里出来,站到我身边。

“糯,他会离婚吗?”

我想了想。

“会。不过不是现在。”

“为啥?”

“因为现在离,他什么都拿不到。”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想拿啥?”

我看着周建业跑远的方向。

“全部。”

【第八章】

周建业的反扑,比我想的狠。

一九八七年开春,地区工商局来了一份调查通知。

说有人实名举报,金凤坛偷税漏税,账目作假,还非法雇工剥削。

举报人一栏,写的是周建业。

他是供销社副主任,他的举报,上面得重视。

调查组在店里住了整整半个月,账本一本一本翻,库房一间一间查。

所有分店停业整顿。

第三天,副食品公司打来电话,说暂停合作,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第五天,几家老客户打电话来退货。

第七天,我在店门口看见了王翠兰。

她坐在对面茶摊上,嗑着瓜子,看着我们店门上贴的封条,笑得满脸开花。

婆婆那几天没怎么吃饭。

她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核。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屋里还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

婆婆坐在桌前,账本摊开,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她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一支铅笔。

我把她的眼镜摘下来,给她披了件衣服。

她迷迷糊糊醒过来,抓住我的手。

“糯,咱的账,是清的吧?”

“是清的,妈,每一分都是清的。”

“那就好……那就好……”

她又睡过去了。

我坐在她身边,看着那盏灯。

上辈子,我在周家十年,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这辈子,我要是连她都护不住,我重生回来干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地区。

调查组的组长姓方,五十多岁,脸板得跟砖头一样。

“苏同志,你来干什么?调查还没结束,你有什么要说的,可以写书面材料。”

我把一个帆布包放在他桌上。

“方组长,这是金凤坛四年来所有的进货单、出货单、工资条,每个工人都按了手印。还有县税务所的完税凭证,一共二百一十三张。”

方组长挑了挑眉,没动。

我又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县供销社去年的联营补贴发放记录。周建业以金凤坛的名义,冒领了三笔补贴,一共四千二百块。签字是他的,章是他私刻的。”

方组长的手停在半空。

他打开信封,看了第一张。

看了第二张。

看到第三张,他抬起头,盯着我。

“这些,你从哪儿来的?”

“供销社的出纳,是我妈的老主顾。”

方组长沉默了很久。

“苏同志,你知道你在举报谁吗?周建业,是你丈夫。”

“我知道。”

我看着他。

“方组长,我丈夫举报我偷税漏税的时候,他知道我是他媳妇。”

一个月后,调查结果出来了。

金凤坛账目清楚,不存在偷税漏税,即日起恢复营业。

周建业冒领国家补贴,私刻公章,撤销副主任职务,退赔全部款项,记大过处分。

消息传回村里那天,周建业在供销社门口站了一下午。

后来有人告诉我,他那天回家,把桌子掀了。

他冲着周老栓吼:“都是你那个好老伴!都是她!她早就看我不顺眼!”

周老栓蹲在墙角,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结了。

我错了。

周建业丢了工作的第二个礼拜,柳曼曼回来了。

【第九章】

一九九三年,十月。

金凤坛已经开到了省城。

那一年,婆婆的名字上了省报,标题是农村妇女创业典型赵金凤。

婆婆把那张报纸剪下来,用相框装着,挂在客厅正中间。

旁边是一张照片。

我和她站在第一家店门口,招牌底下,她抱着一坛子咸菜,我搭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眼睛眯成缝。

这十年,她跟周老栓办了离婚。

办手续那天,民政所的办事员问她:“老同志,你都五十多了,还离啥?”

婆婆说:“五十多了,才离得起。”

周老栓签完字,在门口蹲了半天,最后问了一句:“那我以后吃咸菜,咋办?”

婆婆头也没回:“去店里买,九五折。”

周建业跟我,一直没离。

不是我不想,是他不签。

这六年他换了好几份工作,都干不长,后来干脆不上班了。他时不时回来一趟,要钱,要不到就骂,骂完就走。

我不怕他。

我在等。

等他自己送上门。

那天是个礼拜天,我和婆婆在客厅里对账。

她现在不戴老花镜了,戴的是金丝边的,我给她在省城配的。

门铃响了。

我开门。

周建业站在门口,西装笔挺,头发重新抹得锃亮。

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红呢子大衣的女人。

三十出头,烫着大波浪,嘴唇抹得通红。

柳曼曼。

她手搭在小腹上,冲我笑。

“苏糯姐,好久不见。”

周建业把我往旁边一推,直接进了屋。

“苏糯,咱俩的事,今天做个了结。”

他往沙发上一坐,二郎腿一翘。

“曼曼怀了我的孩子,我得给她一个名分。离婚,我同意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周建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茶几上。

“这是协议。金凤坛的股份,你一半,我一半。还有你名下那两套房,一套归我,一套你留着,我也不让你吃亏。”

柳曼曼挨着他坐下,挽着他胳膊,眼睛在客厅里转来转去。

转到那台二十九寸的彩电上,停了一下。

转到墙上那幅报纸上,又停了一下。

“建业,这房子挺大的,朝南吧?以后孩子生下来,住这间正好。”

我差点笑出声。

我回头看婆婆。

婆婆坐在沙发另一头,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账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建业。”

周建业扭过头,好像这才看见她。

“妈,你也在啊,正好,你给评评理。我跟苏糯结婚十年,这个家里,我也是出了力的,金凤坛的股份,我分一半,不过分吧?”

婆婆看了他半天。

“你出了啥力?”

“我……”周建业噎了一下,“我是她丈夫!夫妻共同财产!法律上写着的!”

“法律上写着的。”婆婆点点头,“那你说说,金凤坛,是谁的?”

“苏糯的啊!”

“不对。”

婆婆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金凤坛,是我的。”

周建业低头一看。

营业执照,法人代表,赵金凤。

股东名册,赵金凤,百分之百。

他手一抖。

“这……这不可能!苏糯不是一直在管?”

“糯是我请的总经理。”婆婆推了推眼镜,“她拿工资,拿分红,但这公司,一分一厘,都在我名下。”

周建业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柳曼曼挽着他胳膊的手,悄悄松开了。

“那……那苏糯的房子……”

“糯名下没有房子。”

婆婆又抽出一沓纸,一张一张往茶几上码。

“县城两套,地区三套,省城五套。一共十套,全在我名下。”

她码完最后一张,抬起头,看着周建业。

“建业,你刚才说,要离婚?”

周建业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婆婆慢慢站起来。

“行啊,离吧。”

她转身,走到我身边,拉起我的手。

“我名下这十套房,全给闺女。”

她回过头。

“你,净身出户。”

【第十章】

客厅里静了足足半分钟。

彩电还开着,里头在放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周建业坐在沙发上,嘴唇哆嗦着,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

“妈……你说啥?给谁?”

“给闺女。”婆婆攥着我的手,“糯是我闺女。”

“她是你儿媳妇!我才是你亲儿子!”

周建业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指着我,手指头都在抖。

“妈你糊涂了!她是外人!她一个外姓人,你把房子给她?那我呢?我是你儿子!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婆婆看着他,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建业,你七岁那年发高烧,是我背着你走了十二里地去县医院的。”

“你十五岁偷了邻居家的鸡,是我去给人家赔的钱,赔完了回来,你爸拿皮带抽我,你躲在门后头看着,一声没吭。”

“你结婚那天,糯给我磕了个头,喊了声妈。你在外头喝酒,喝到半夜才回来,回来一脚把我放在门口的洗脚水踢翻了。”

“这十年,糯陪我腌菜,陪我卖菜,陪我上电视,陪我被人戳脊梁骨,陪我熬夜对账,陪我去离婚。”

婆婆停了一下。

“你陪过我啥?”

周建业嘴张了半天,嗓子里咯咯响,憋不出一个字。

柳曼曼在旁边,悄悄站起来,往门口挪。

周建业一把拽住她。

“曼曼你去哪?”

“我……我去趟厕所。”

“厕所在里头!”

柳曼曼甩开他的手,脸上的笑一点都挂不住了:“周建业,你不是跟我说,金凤坛有你一半吗?你不是说房子有你一套吗?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自己家的东西你不知道?”柳曼曼嗓门一下子尖起来,“我跟你六年!六年!我等你离婚等了六年!你现在跟我说你什么都没有?”

周建业脸涨成猪肝色:“你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

柳曼曼一愣,手往小腹上一按,又松开了。

她低着头,没吭声。

我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开口。

“柳同志,我多嘴问一句,你这肚子,几个月了?”

柳曼曼眼神躲闪:“三……三个月。”

“三个月?”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个礼拜,你在省人民医院妇产科挂了个号,大夫给你开的诊断,写的是月经不调。”

我把纸往茶几上一放。

“大夫姓钱,是我妈的老主顾。她每个礼拜都来店里买两斤雪里蕻。”

柳曼曼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周建业一把抓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手一抖,纸飘到地上。

他慢慢扭过头,看着柳曼曼。

“你……你骗我?”

“我骗你?是你先骗我的!”柳曼曼一跺脚,“你说你家有钱我才跟你的!你一个丢了工作的二流子,我图你什么?图你头发抹的油?”

她抓起包,冲出了门。

高跟鞋在楼道里噔噔噔,越来越远。

周建业站在客厅中间,脚底下踩着那张诊断书。

他看看门口,又看看我,又看看婆婆。

他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妈……妈我错了……”

他往前爬了两步,伸手要抓婆婆的裤腿。

婆婆往后退了一步。

周建业抓了个空,整个人趴在地板上。

“妈,我真错了,我是被那个女人骗了,我是猪油蒙了心……妈,我是你儿子啊,你不能不管我……”

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抽抽噎噎地,嘴里来回念叨着同一句话。

“我是你儿子……我是你儿子……”

婆婆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我以为她会心软。

上辈子,她就是心软,心软了一辈子。

婆婆弯下腰。

她从茶几上,拿起那份周建业带来的离婚协议,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蹲下来,放在他面前。

“签了吧。”

周建业抬起头,满脸是泪。

“妈……”

“签了,你还能来店里买咸菜。”婆婆顿了顿,“九五折。”

周建业趴在地板上,攥着那支钢笔,攥了很久。

最后他签了。

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笔拉出去老长,戳破了纸。

他走的时候,没穿鞋。

鞋掉在门口,他也没回头捡。

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彩电里的天气预报。

明天,晴转多云,偏北风三到四级。

婆婆坐回沙发上,摘下金丝边眼镜,揉了揉眼睛。

她揉了很久。

我坐到她旁边,没说话。

婆婆突然开口。

“糯。”

“嗯。”

“你上辈子,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我浑身一僵。

扭过头看她。

婆婆没看我,看着墙上那张照片,照片里两个人眯着眼睛笑。

“你第一天站上板车喊家人们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你知道哪个月咸菜卖得最好,你知道电视台会有现场播,你知道供销社的出纳靠得住,你知道柳家那闺女会回来。”

她停了一下。

“你还知道,我想离婚。”

我嗓子堵住了,眼眶一下子烫起来。

“妈……”

“你不用说。”婆婆伸手,把我的手拉过去,攥在她手心里。

她的手上已经没有冻疮了,十年前那些裂口,早就长好了,只剩几道浅浅的白印子。

“妈不管你从哪来的。”

“妈就知道一件事。”

“这辈子,你来了,我才活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埋在她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婆婆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跟哄小孩一样。

拍了半天,她突然说。

“对了,糯,明天省电视台要来拍专题,咱俩穿啥?”

我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

“穿……穿那件蓝布褂子?”

“行。”婆婆想了想,“开场白你说,还是我说?”

“你说。”

婆婆清了清嗓子,对着空气,挺直了腰。

“家人们,晚上好。”

她顿了顿,扭头冲我挤了挤眼睛。

“老规矩,不好吃,你来我家骂我。”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鼻涕泡都吹破了。

窗外,省城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楼下那家金凤坛的招牌,红底金字,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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