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在周家当了十年老黄牛,累死在灶台边。
全家只记得我一句话:嫂子,饭呢?
重生回到一九八三年,我睁眼就看见婆婆蹲在院子里腌咸菜,被大伯哥一脚踢翻了坛子。
“妈,一天到晚弄这破玩意儿,臭死了!”
我捡起一根萝卜条,咬了一口。
咔嚓。
那是钱的声音。
我拉着婆婆冲进县电视台,抢过话筒喊了一嗓子:“家人们!三毛一斤!最后五十坛!”
台长当场呆住。
十年后,我老公带着白月光回家逼我离婚,推开门,看见我和婆婆坐在沙发上数存折。
婆婆抬起眼皮:“离婚?行啊。我名下十套房全给闺女,你净身出户。”
【第一章】
我是被一声脆响惊醒的。
陶坛子碎了。
黄澄澄的萝卜条滚了一地,卤水顺着青砖缝往我脚边淌,咸香混着辣椒的冲味直往鼻子里钻。
“妈!说多少回了,别在院子里腌这些破烂!一股馊味,建国下午要带厂里领导回来吃饭,你让人家闻这个?”
说话的是大嫂王翠兰。
她叉着腰站在屋檐底下,嗑着瓜子,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正好落在婆婆手背上。
婆婆赵金凤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捡萝卜条。
她手背上全是冻疮,裂着口子,卤水一沾,肩膀抖了一下。
她没吭声。
我愣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扫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细,白,没有茧子。
院墙上贴着褪色的挂历,一九八三年三月。
我重生了。
上辈子,我嫁进周家十年。
洗衣做饭伺候一大家子,老公周建业在县城供销社当会计,嘴上说出差,实际上跟他那个回城的初恋柳曼曼钻小树林。
婆婆是这个家里唯一给我留过半个鸡蛋的人。
她在我嫁进来第五年,被大嫂气得中风,躺了半年走了。
走之前她攥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糯啊,妈对不住你,妈没本事护着你。”
我在她坟前哭了三天。
第四天,周建业在饭桌上宣布要娶柳曼曼。
再后来,我累死在灶台边,锅里的粥还没熬好。
“苏糯!你傻站着干嘛?还不过来扫了!”王翠兰一嗓子把我喊回神。
我看着她。
她穿着的确良衬衫,脖子上挂着从婆婆那儿抠去的银锁片。
我心里那口火腾地就起来了。
上辈子我忍了十年,忍到骨灰都没人收。
这辈子,我一天都不忍。
我把扫帚往地上一扔,走过去蹲在婆婆身边,捡起一根萝卜条,在衣服上擦了擦,塞进嘴里。
咔嚓。
脆,酸,后头一股回甜,花椒的麻劲儿在舌头尖上跳。
我眼睛一下就亮了。
这味道我上辈子吃了十年,没觉得稀罕。
可我死之前那几年,城里超市卖的什么老坛酸菜、外婆榨菜,一小袋八块钱,味道连婆婆这个的一半都赶不上。
“糯,脏,别吃。”婆婆伸手来夺。
我按住她的手:“妈,这一坛子,你腌了几天?”
婆婆一愣:“二十一天,咋了?”
“配方是你自己琢磨的?”
“我娘家传下来的,我姥姥那辈在镇上开过酱园。”
我咽下萝卜条,扭头看向王翠兰。
“大嫂,你刚才说这是破烂?”
王翠兰翻了个白眼:“不是破烂是啥?金子啊?”
“对。”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就是金子。”
王翠兰笑出了声,瓜子从嘴里喷出来半颗。
“苏糯你是不是昨儿个掉河里把脑子泡坏了?咸菜是金子?那我家茅坑就是金矿!”
婆婆扯我袖子:“糯,别跟你嫂子顶嘴。”
我没理她,弯腰把剩下半坛子没碎的抱起来,冲婆婆眨眨眼。
“妈,你信不信我?”
婆婆张了张嘴。
她嫁进周家三十年,没人问过她信不信谁。
她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手却慢慢松开了我的袖子。
“那就行。”我抱着坛子往外走,“妈,换身干净衣裳,跟我进城。”
“进城干啥?”
“卖咸菜。”
身后,王翠兰笑得直拍大腿。
“妈!你快管管你家二儿媳妇!她要抱着咸菜坛子上街要饭去了!”
婆婆站在原地,看看王翠兰,又看看我。
她把围裙解了下来。
【第二章】
县城离村子十二里地。
我借了邻居家的板车,拉着三坛咸菜,婆婆在后头推。
走到一半,婆婆喘着气问我:“糯,咱这三坛子,就算全卖了,也就三四块钱,值当跑这么远?”
我回头冲她笑:“妈,咱不卖坛。”
“那卖啥?”
“卖名儿。”
婆婆没听懂,眨巴眼睛看我。
我也没法跟她解释品牌这俩字。
上辈子我累死前那几年,在医院陪护的时候,天天刷手机看人直播卖货。
一个主播能一晚上卖出去几十万单。
人家卖的是什么?是吆喝,是故事,是一张脸。
一九八三年没手机,没直播。
可是有电视台,有广播站,有供销社门口那个大喇叭。
我把板车停在县百货大楼门口。
门口人来人往,骑自行车的,背背篓的,排队买布票的。
我把坛子盖子一掀。
酸香味呼一下散出去。
旁边排队的大爷鼻子抽了两下,扭过头来。
我深吸一口气,站上板车,两手拢在嘴边。
“家人们!”
一嗓子下去,半条街的人都停了。
婆婆吓得往后一缩,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家人们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赵金凤老坛咸菜!传了三代的酱园老方子!二十一天慢工腌制!不放一粒糖精!咸里带甜,辣里带麻,一口下去,馒头多吃俩!”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这闺女谁家的?喊啥家人们?我跟她啥亲戚?”
我脸皮一厚,继续喊:“今天头一回出摊,不要三毛,不要两毛五,两毛一斤!先尝后买,不好吃不要钱!”
刚才那个抽鼻子的大爷挤过来:“真能尝?”
我夹了一筷子递过去。
大爷嚼了两口,没说话。
又嚼了两口,眼睛眯起来了。
“给我来二斤。”
我还没开口,大爷身后的大娘一把推开他:“我先来的!给我来三斤!”
“我五斤!我家儿子下个月结婚办席!”
人一下就围上来了。
婆婆站在旁边,两手攥着围裙角,嘴巴半张着,眼睛来回看那些往我手里塞的毛票。
“妈!别愣着!称!”
婆婆一激灵,手忙脚乱拿起杆秤。
不到一个钟头,三坛子见底了。
我把皱巴巴的毛票捋平,数了三遍。
四块八毛五。
婆婆蹲在板车边上,盯着那一沓钱,嘴唇抖了半天。
“糯,这……这都是咱的?”
“都是你的。”我把钱全塞进她手里,“妈,这是你自己挣的。”
婆婆攥着钱,没哭,就是一直盯着看,盯着盯着,手背上那道裂开的冻疮渗出一点血丝。
她也没去擦。
刚收拾完板车,旁边过来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胸前别着支钢笔,手里拎个帆布包。
“同志,你刚才喊的那个家人们,是什么意思?”
我打量他一眼:“你是?”
“县电视台的,我叫郑小川,刚分配来,在找节目素材。”他推了推眼镜,“你这个吆喝方式,我从来没见过,挺新鲜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机会来了。
“郑同志,”我把最后一根萝卜条递给他,“你们电视台,有没有那种能现场播的节目?”
郑小川嚼着萝卜条,含含糊糊:“有个农村致富经,下周要去乡里拍万元户……这咸菜,真好吃。”
“那你别拍万元户了。”我盯着他,“拍我们。”
郑小川愣住,萝卜条卡在嘴边。
“拍你们?你们……是万元户?”
“现在不是。”我看了一眼婆婆,“半年以后就是。”
回村的路上,婆婆一直没说话。
快到村口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糯,你最近……不太一样。”
我心里一紧。
“咋不一样了?”
婆婆看了我好半天,摇摇头:“说不上来,就是胆子大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挺好。”
【第三章】
我们刚进院门,就听见屋里吵成一锅粥。
“啥?她俩抱着坛子去县城要饭了?丢人!丢死人了!”
这是我那个公公周老栓。
“爸,你还别说,听说在百货大楼门口站在板车上喊,半条街都看见了,我们厂里的刘会计回来跟我讲,我脸都没地方搁!”
这是大伯哥周建国。
我推门进去。
一屋子人齐刷刷看过来。
周建业也在。
他今天从供销社回来,穿着中山装,头发抹得锃亮,靠在门框上剔牙。
看见我,他把牙签一吐。
“苏糯,你能不能消停点?我在供销社上班的,你跑县城去丢人现眼,同事问起来,我怎么说?”
上辈子我听见他这么说话,会低着头一个劲道歉。
这辈子我只想笑。
我把那个空坛子往桌上一放。
“三坛子,卖光了。”
周建国嗤了一声:“卖光了?卖了几毛钱啊?够买两包烟不?”
婆婆从我身后走出来,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一沓毛票,啪地拍在桌上。
“四块八毛五。”
屋里安静了。
周老栓手里的旱烟袋停在半空。
王翠兰瓜子不嗑了,伸着脖子往桌上瞅。
周建国在供销社当搬运工,一个月工资三十一块。
三坛子咸菜,一上午,四块八。
王翠兰最先回过神,一把抓起那沓钱:“哎呀妈,这钱我先收着,正好建国厂里领导来,买两斤肉……”
婆婆手比她快。
一巴掌按在钱上。
王翠兰抽了两下,没抽动。
她愣住了。
婆婆嫁进周家三十年,从来没跟她抢过东西。
“妈?”
“这是我挣的。”婆婆嗓子有点哑,可是手没松,“糯说了,是我挣的。”
周老栓把烟袋往桌上一磕:“反了你了!你挣的?你人都是周家的,你挣的钱不是周家的?”
婆婆低着头,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我上前一步,挡在她前面。
“爸,咱家分家的时候说好了的,妈每个月往公中交五块,别的不管。今天这四块八,不够五块,我看妈也不用交了,就当是这个月的。”
周老栓瞪着我:“你一个媳妇,轮得到你说话?”
周建业从门框边过来,一把拽住我胳膊:“苏糯,你给我回屋。”
他手劲大,掐得我胳膊生疼。
我反手一甩。
没甩开。
我干脆往地上一坐。
“哎哟!周建业打人了!供销社会计打媳妇了!”
我嗓门一扯,隔壁院子的狗都叫了起来。
周建业吓得一松手,脸都白了:“你喊什么!谁打你了!”
“你掐我胳膊了,都青了,我明天就去你们供销社找主任看看!”
周建业嘴唇哆嗦着,指着我,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疯了!”
“对,疯了。”我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饿疯的。妈,走,咱回屋吃饭。”
我拉着婆婆进了西屋,把门一插。
屋里黑,只点着一盏煤油灯。
婆婆坐在炕沿上,攥着那沓钱,攥了很久。
我以为她要哭。
结果她突然抬头,盯着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糯,妈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讲。”
“啥事?”
婆婆嘴唇动了动。
“我早就想跟你爸离婚了。”
我嘴里的窝头差点掉在炕上。
“离……离婚?”
“三十年了。”婆婆把钱一张一张捋平,“我十七那年嫁过来,他第一天就把我陪嫁的银镯子拿去换了酒。我想过跑,跑回娘家,我爹拿扁担把我打回来了。”
她抬起头,煤油灯照着她的脸,眼睛里有一点光。
“糯,你今天站在板车上喊的时候,我就想,要是我年轻那会儿,有人这么喊一嗓子,我是不是就跑了。”
我嗓子堵住了。
上辈子她到死都没说过这些。
她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糯,你给妈说实话,这咸菜,真能卖成钱?能卖到……够我自己过日子的钱?”
我看着她。
“妈,能卖到够你买十套房。”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郑小川骑着自行车来了村里。
车后座绑着一台老式摄像机,比我脑袋还大。
“苏同志,我跟台长说了,台长说你们这个咸菜要是真有特色,可以上致富经,就拍一段,十分钟。”
我把他拉到院子角落:“郑同志,我有个想法,你听听。”
“你说。”
“你们电视台,能不能搞现场播?”
郑小川一愣:“现场?你是说,一边拍一边放?那得用转播车,县里就一辆,平时只拍开大会。”
“那就借转播车。”
“借来干嘛?”
“卖咸菜。”
郑小川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账。
“你想啊,你拍万元户,观众看完了就看完了,记不住。你要是现场播,我们在镜头前头腌,前头卖,底下标个地址,谁想要,第二天来县百货门口取货。观众看着热闹,你们电视台收视率高,我们卖货,你交差。”
郑小川推了推眼镜,眼神有点直。
“这……这叫什么节目?”
我想了想。
“就叫,赵金凤家的咸菜坛子。”
郑小川回去磨了台长三天。
第四天,台长同意了,条件是先试一期,周六晚上七点半,就十五分钟,播砸了以后再也不许提。
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回了村里。
周六下午,王翠兰挎着篮子堵在院门口。
“哎哟,我们家要出电视明星了?妈,你一把年纪了,上电视拿个咸菜坛子,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到时候全县人都知道周家老太太在电视上卖咸菜,建国厂里还怎么抬头?”
婆婆正往坛子里码菜,手停了一下。
我直接走过去。
“大嫂,你说得对,建国哥厂里的人要是看见了,肯定会问,这是谁家老太太啊。”
王翠兰得意地扬起下巴。
“到时候建国哥就说,是我妈。”我笑眯眯地看着她,“然后人家再问,那你媳妇呢?建国哥就说,我媳妇在家嗑瓜子呢。”
王翠兰脸一下就绿了。
“你!”
“大嫂,让让,我们赶车呢。”
我推着板车从她身边过去,车轱辘压过她的鞋尖。
“哎哟我的脚!”
到了县电视台,我才发现事情比我想的麻烦。
演播室是个大仓库,四面挂着黑布,头顶几盏大灯烤得人冒汗。
婆婆一进门,腿就软了。
“糯,这么多人看着,我……我说不出话。”
我握着她的手。
她手冰凉,全是汗。
“妈,你不用说话,你就腌菜,跟在家一样。话我来说。”
七点二十九分。
郑小川比了个手势,摄像机上的红灯亮了。
我站在镜头前,脑子嗡了一下。
几十年后,满大街都是主播。
可是这会儿,全县城几万户人家的电视里,只有我一个。
我深吸一口气。
“家人们,晚上好!”
摄像机后面的台长手里的茶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顾不上了,接着说:“今天我给大家请来了一位老手艺人,她叫赵金凤,今年四十七,腌了三十年咸菜。她这手艺,是从她姥姥那辈传下来的,清朝那会儿,镇上开酱园的。”
我侧身,让镜头对着婆婆。
婆婆低着头,往坛子里撒花椒。
手在抖,花椒撒了一半在外头。
我急了。
镜头还在走,十五分钟,一秒都耽误不起。
我刚要开口打圆场,演播室的铁门哐的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冲进来,后头跟着两个保卫干事。
“谁让你们搞的!现场播什么?出了问题谁负责!”
郑小川脸都白了:“是……是宣传部的周副部长!”
老头大步过来,一把就要去掐摄像机的电源。
我脑子一热,抄起一根萝卜条,直接塞他嘴里。
演播室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周副部长嘴里叼着萝卜条,眼睛瞪着我。
我也瞪着他。
摄像机的红灯还亮着。
全县城都在看。
周副部长嚼了一下。
又嚼了一下。
他眉毛动了动。
他把萝卜条咽下去,看了看镜头,又看了看婆婆。
“这是……白马镇老赵家酱园的味儿?”
婆婆抬起头,手里的花椒啪嗒掉进坛子。
“你……你知道我姥姥家?”
周副部长愣了好半天,嗓子有点发哑。
“我小时候在白马镇念书,天天放学,拿两分钱去换一小碟。”
他转过身,对着镜头,清了清嗓子。
“这个咸菜,我作证,是老字号。”
第二天一早,县百货大楼门口排起了长队。
从门口一直排到了邮电局。
【第五章】
那一期节目,后来在县电视台连播了四十期。
婆婆从第一期哆嗦着撒花椒,到第十期,已经能对着镜头说:“家人们,今天的雪里蕻,是我早上四点起来摘的。”
到第二十期,她学会了我那句口头禅。
“家人们,最后五十坛,卖完就没了啊!”
到第三十期,她自己琢磨出一句新词。
“老规矩,不好吃,你来我家骂我。”
那天晚上收视率创了县台成立以来最高。
我给咸菜取了个名字,叫金凤坛。
去县工商局注册的时候,办事员拿着表格看了半天:“个体户?咸菜?还要注册商标?同志,你这咸菜坛子还要商标干嘛?”
“防盗版。”
“防什么?”
“防小偷。”
办事员看我跟看神经病一样,可还是给我盖了章。
半年以后,金凤坛在县城开了第一个门面。
婆婆站在门口,手摸着那块红底金字的招牌,摸了好几遍。
“糯,这字,是我的名字?”
“是你的名字。”
婆婆没说话,只是把那块招牌又擦了一遍。
她擦得很慢,从金字擦到红底,指头上沾了一层灰。
钱进来得快,麻烦来得更快。
先来的是王翠兰。
她在县城菜市场租了个摊位,挂了块牌子,写着金风坛。
金凤,金风,差一个点。
她雇了俩人在门口喊:“正宗老字号!电视上那个!比她便宜五分!”
我去看了一眼,拿了一根她的萝卜条。
一口下去,齁咸,还一股子生水味。
我当场吐了。
王翠兰隔着摊位看见了,笑得前仰后合:“苏糯,你那破咸菜卖两毛五,我卖两毛,你等着关门吧!”
我没跟她吵。
我回去直接找了郑小川。
那一期节目,婆婆对着镜头,拎起两根萝卜条。
“家人们,最近有人跟我说,市场里有个金风坛,说是我家的。”
她把两根萝卜条一左一右放在白瓷盘上。
“左边这个,是我家的,二十一天,你们看这个颜色,是琥珀黄。右边这个,你们看,发青,没腌透,五天就拿出来了,吃了要闹肚子。”
她顿了顿,看着镜头,一字一句。
“金凤的凤,是凤凰的凤。金风的风,是刮风的风。家人们,凤凰你们见过没有?没见过。刮风你们见过没有?天天见。刮风不值钱。”
那一期播完,王翠兰的摊子门口围了一圈人。
不是来买的,是来看的。
“哎,你看,就是她,刮风那个!”
王翠兰三天没敢出摊。
第四天,她出了个更损的招。
村里开始传,说赵金凤腌咸菜,拿洗脚水泡的。
还有人说亲眼看见了,说婆婆每天晚上把脚泡进坛子里,泡完了才封口。
谣言传到县城,金凤坛的门口,冷清了整整一个礼拜。
婆婆坐在铺子里,一坛一坛往外搬卖不出去的咸菜。
她搬着搬着,突然停了手,扶着坛子沿,慢慢蹲下来。
我赶紧过去扶她。
“妈?”
婆婆摆了摆手,没起来。
“糯,我活了四十七年,没让人这么戳过脊梁骨。”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是不是……是不是我不该出来折腾?”
我看着她的后背。
那件新做的蓝布褂子,是她拿自己挣的钱扯的布,头一回给自己做衣裳。
我蹲下来,抱住她。
“妈,你没错。错的是放屁的人。”
婆婆愣了一下,扑哧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
“妈,下礼拜的节目,咱换个地方拍。”
“换哪儿?”
“换咱家院子。我请全县人,来看你腌菜。”
【第六章】
我在县城贴了五十张告示。
上面写着:金凤坛开坛日,现场腌制,欢迎监督,凡发现洗脚水者,奖励十块钱。
十块钱。
那会儿一个工人半个月工资。
开坛那天,村口的土路上挤满了自行车。
县里来了人,乡里来了人,连隔壁县都有人骑了三十里地过来看。
郑小川扛着摄像机,转播车停在村口打谷场上。
院子里摆了二十口新坛子,婆婆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坐在中间。
她洗手,用的是井水,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上来的。
她切菜,萝卜是早上从地里拔的,泥还没擦干净。
她撒盐,撒花椒,撒辣椒面,每一样都端到镜头前给人看。
周副部长也来了,站在最前头,背着手,一句话不说,就看。
腌到第十坛的时候,院门口挤进来一个人。
王翠兰。
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娘,一进门就嚷:“大家伙看啊!她这是做样子!平时可不是这么腌的!我是她儿媳妇,我天天在这个院子里,我亲眼看见的!”
人群里嗡的一声炸了。
婆婆手里的勺子停了。
我把手里的萝卜往盆里一扔,走到王翠兰面前。
“大嫂,你亲眼看见妈拿洗脚水泡咸菜?”
“对!我看见的!”
“哪天?”
“就……就上个月!”
“上个月几号?”
王翠兰眼珠子一转:“十五!上个月十五!”
我笑了。
“大嫂,上个月十五,我和妈在市里,参加地区的个体户表彰会,住了三天招待所,有住宿登记,有会议签到,郑同志全程跟着拍的,带子还在台里。”
郑小川在旁边举起手:“对,十五号,我在。”
王翠兰脸一下子僵住了。
“那……那就是十六!”
“十六号我们在回来的火车上。”
“十七!”
“十七号妈发烧了,在县医院打了一天吊瓶,大夫姓孙,你可以去问。”
王翠兰嘴唇动了两下,往后退了一步。
她后头那两个婆娘,已经开始往人群外头挤了。
我往前一步,声音拔高。
“大嫂,全县的人都在看着呢。你说你亲眼看见的,那你说说,妈泡的是左脚还是右脚?”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
紧接着笑声连成一片。
“对啊,左脚右脚?”
“两只脚一起泡?那得多大坛子?”
“这不是瞎编么!”
王翠兰的脸从红到紫,从紫到青。
她突然一跺脚,指着婆婆的鼻子就骂:“你个老不死的!偏心眼!有钱了就只认二儿媳妇,我嫁进来这么多年,你给过我什么!”
婆婆慢慢站起来。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翠兰,你嫁进来那年,我把我娘给我的银锁片给了你。”
王翠兰下意识捂住脖子。
“你生大孙子那年,我坐了你两个月的月子,一天三顿鸡蛋汤,我自己一口没喝。”
“去年你说想要台缝纫机,我把我攒了五年的鸡蛋钱给了你,你转手拿去给你娘家弟弟娶媳妇。”
婆婆一句一句说,声音不大,院子里却一点杂音都没有。
“翠兰,我没偏心。我是寒心。”
王翠兰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副部长从人群里走出来,背着手,看了王翠兰一眼。
“造谣损害个体户名誉,还打着假招牌卖东西。小同志,你这个金风坛,工商局备案了吗?”
王翠兰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坐在泥地里,嘴里还在念叨:“不是……我没……我就是说说……”
当天晚上,王翠兰的摊子被工商局封了。
周建国回家,当着全村人的面,扇了她一个耳光。
“丢人!我在厂里抬不起头了!”
那一巴掌,没人拦。
我站在西屋门口,看着那边院子里的热闹,心里一点都不痛快。
我知道,这才哪到哪。
周建业还没动呢。
【第七章】
周建业动起来的时候,金凤坛已经开了第五家分店。
那是一九八六年。
我们的咸菜进了地区的副食品公司,装进玻璃罐子,贴上红标签,摆在国营商店的柜台里。
婆婆在县城买了第一套房。
两间平房带个小院,她搬进去那天,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半夜。
我去给她送被子,她拉着我坐下,指着头顶的星星。
“糯,我十七岁以后,头一回自己看星星。”
我没吭声,挨着她坐着。
她那天晚上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她小时候在酱园里帮姥姥搬坛子,说她十五岁就能闭着眼尝出盐放多了还是少了,说她嫁过来以后,三十年没进过一次县城。
说到后来,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那天以后,周老栓再也没进过她的院子。
不是婆婆不让,是婆婆根本没告诉他地址。
周建业是在一个礼拜天回的家。
他已经调到了县供销社当副主任,穿着皮鞋,腋下夹着公文包。
他一进门,难得地冲我笑了一下。
“糯糯,这几年辛苦你了。”
我手里的擀面杖一停。
糯糯。
上辈子他叫我糯糯,只叫过一次,是结婚那天。
我放下擀面杖:“有事说事。”
周建业搓了搓手,在桌边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
“是这样,咱们供销社最近有个政策,要扶持乡镇企业搞联营。我跟主任说了,金凤坛可以挂靠到供销社下面,以后进货出货都方便,还能拿国家补贴。”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联营协议。
甲方,县供销社。
乙方,金凤坛。
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的是周建业。
我把纸放下,看着他:“为什么是你?”
周建业笑容不变:“我是你丈夫,夫妻一体,谁签不一样?再说了,你一个女人家,又是我妈,又是你,两个女的,出去跟人谈生意,人家看不起。我签,好办事。”
我差点笑出声。
上辈子,他就是用这一套,把我嫁妆里那台缝纫机拿走了,说是他签字好办事,转手送给了柳曼曼。
“建业,”我把纸推回去,“金凤坛的法人是妈。”
周建业的笑僵了一下。
“那……那妈也可以签给我啊,我是她亲儿子。”
“你去跟妈说。”
周建业还真去了。
婆婆正在新店里清点账本,他推门进去,喊了一声妈。
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
“建业,你上回喊我妈,是什么时候?”
周建业一愣。
“去年过年?”
“是前年。”婆婆把账本合上,“前年过年,你喊我妈,是为了跟我要二十块钱,说你要请领导吃饭。”
她慢慢站起来。
“我后来听说,那顿饭,你请的是柳家那个闺女。”
周建业脸色唰一下全白了。
“妈,你听谁胡说的!”
婆婆没理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沓票据。
“这是你这三年,在县城招待所开房的单子。招待所的老刘,是我咸菜的老主顾,他闺女在后厨帮工。”
周建业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铁皮盒子里的票据,一张一张,全是同一个名字。
柳曼曼。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我没想到婆婆会自己查。
她查了多久?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周建业从店里冲出来的时候,差点撞到我身上。
他红着眼睛瞪我:“苏糯,是不是你挑唆的?”
我看着他。
“周建业,你开房的单子,是我替你签的?”
他一拳砸在门板上,砸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你们等着!”
他跑远了。
婆婆从店里出来,站到我身边。
“糯,他会离婚吗?”
我想了想。
“会。不过不是现在。”
“为啥?”
“因为现在离,他什么都拿不到。”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想拿啥?”
我看着周建业跑远的方向。
“全部。”
【第八章】
周建业的反扑,比我想的狠。
一九八七年开春,地区工商局来了一份调查通知。
说有人实名举报,金凤坛偷税漏税,账目作假,还非法雇工剥削。
举报人一栏,写的是周建业。
他是供销社副主任,他的举报,上面得重视。
调查组在店里住了整整半个月,账本一本一本翻,库房一间一间查。
所有分店停业整顿。
第三天,副食品公司打来电话,说暂停合作,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第五天,几家老客户打电话来退货。
第七天,我在店门口看见了王翠兰。
她坐在对面茶摊上,嗑着瓜子,看着我们店门上贴的封条,笑得满脸开花。
婆婆那几天没怎么吃饭。
她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核。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屋里还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
婆婆坐在桌前,账本摊开,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她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一支铅笔。
我把她的眼镜摘下来,给她披了件衣服。
她迷迷糊糊醒过来,抓住我的手。
“糯,咱的账,是清的吧?”
“是清的,妈,每一分都是清的。”
“那就好……那就好……”
她又睡过去了。
我坐在她身边,看着那盏灯。
上辈子,我在周家十年,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这辈子,我要是连她都护不住,我重生回来干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地区。
调查组的组长姓方,五十多岁,脸板得跟砖头一样。
“苏同志,你来干什么?调查还没结束,你有什么要说的,可以写书面材料。”
我把一个帆布包放在他桌上。
“方组长,这是金凤坛四年来所有的进货单、出货单、工资条,每个工人都按了手印。还有县税务所的完税凭证,一共二百一十三张。”
方组长挑了挑眉,没动。
我又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县供销社去年的联营补贴发放记录。周建业以金凤坛的名义,冒领了三笔补贴,一共四千二百块。签字是他的,章是他私刻的。”
方组长的手停在半空。
他打开信封,看了第一张。
看了第二张。
看到第三张,他抬起头,盯着我。
“这些,你从哪儿来的?”
“供销社的出纳,是我妈的老主顾。”
方组长沉默了很久。
“苏同志,你知道你在举报谁吗?周建业,是你丈夫。”
“我知道。”
我看着他。
“方组长,我丈夫举报我偷税漏税的时候,他知道我是他媳妇。”
一个月后,调查结果出来了。
金凤坛账目清楚,不存在偷税漏税,即日起恢复营业。
周建业冒领国家补贴,私刻公章,撤销副主任职务,退赔全部款项,记大过处分。
消息传回村里那天,周建业在供销社门口站了一下午。
后来有人告诉我,他那天回家,把桌子掀了。
他冲着周老栓吼:“都是你那个好老伴!都是她!她早就看我不顺眼!”
周老栓蹲在墙角,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结了。
我错了。
周建业丢了工作的第二个礼拜,柳曼曼回来了。
【第九章】
一九九三年,十月。
金凤坛已经开到了省城。
那一年,婆婆的名字上了省报,标题是农村妇女创业典型赵金凤。
婆婆把那张报纸剪下来,用相框装着,挂在客厅正中间。
旁边是一张照片。
我和她站在第一家店门口,招牌底下,她抱着一坛子咸菜,我搭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眼睛眯成缝。
这十年,她跟周老栓办了离婚。
办手续那天,民政所的办事员问她:“老同志,你都五十多了,还离啥?”
婆婆说:“五十多了,才离得起。”
周老栓签完字,在门口蹲了半天,最后问了一句:“那我以后吃咸菜,咋办?”
婆婆头也没回:“去店里买,九五折。”
周建业跟我,一直没离。
不是我不想,是他不签。
这六年他换了好几份工作,都干不长,后来干脆不上班了。他时不时回来一趟,要钱,要不到就骂,骂完就走。
我不怕他。
我在等。
等他自己送上门。
那天是个礼拜天,我和婆婆在客厅里对账。
她现在不戴老花镜了,戴的是金丝边的,我给她在省城配的。
门铃响了。
我开门。
周建业站在门口,西装笔挺,头发重新抹得锃亮。
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红呢子大衣的女人。
三十出头,烫着大波浪,嘴唇抹得通红。
柳曼曼。
她手搭在小腹上,冲我笑。
“苏糯姐,好久不见。”
周建业把我往旁边一推,直接进了屋。
“苏糯,咱俩的事,今天做个了结。”
他往沙发上一坐,二郎腿一翘。
“曼曼怀了我的孩子,我得给她一个名分。离婚,我同意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周建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茶几上。
“这是协议。金凤坛的股份,你一半,我一半。还有你名下那两套房,一套归我,一套你留着,我也不让你吃亏。”
柳曼曼挨着他坐下,挽着他胳膊,眼睛在客厅里转来转去。
转到那台二十九寸的彩电上,停了一下。
转到墙上那幅报纸上,又停了一下。
“建业,这房子挺大的,朝南吧?以后孩子生下来,住这间正好。”
我差点笑出声。
我回头看婆婆。
婆婆坐在沙发另一头,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账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建业。”
周建业扭过头,好像这才看见她。
“妈,你也在啊,正好,你给评评理。我跟苏糯结婚十年,这个家里,我也是出了力的,金凤坛的股份,我分一半,不过分吧?”
婆婆看了他半天。
“你出了啥力?”
“我……”周建业噎了一下,“我是她丈夫!夫妻共同财产!法律上写着的!”
“法律上写着的。”婆婆点点头,“那你说说,金凤坛,是谁的?”
“苏糯的啊!”
“不对。”
婆婆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金凤坛,是我的。”
周建业低头一看。
营业执照,法人代表,赵金凤。
股东名册,赵金凤,百分之百。
他手一抖。
“这……这不可能!苏糯不是一直在管?”
“糯是我请的总经理。”婆婆推了推眼镜,“她拿工资,拿分红,但这公司,一分一厘,都在我名下。”
周建业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柳曼曼挽着他胳膊的手,悄悄松开了。
“那……那苏糯的房子……”
“糯名下没有房子。”
婆婆又抽出一沓纸,一张一张往茶几上码。
“县城两套,地区三套,省城五套。一共十套,全在我名下。”
她码完最后一张,抬起头,看着周建业。
“建业,你刚才说,要离婚?”
周建业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婆婆慢慢站起来。
“行啊,离吧。”
她转身,走到我身边,拉起我的手。
“我名下这十套房,全给闺女。”
她回过头。
“你,净身出户。”
【第十章】
客厅里静了足足半分钟。
彩电还开着,里头在放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周建业坐在沙发上,嘴唇哆嗦着,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
“妈……你说啥?给谁?”
“给闺女。”婆婆攥着我的手,“糯是我闺女。”
“她是你儿媳妇!我才是你亲儿子!”
周建业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指着我,手指头都在抖。
“妈你糊涂了!她是外人!她一个外姓人,你把房子给她?那我呢?我是你儿子!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婆婆看着他,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建业,你七岁那年发高烧,是我背着你走了十二里地去县医院的。”
“你十五岁偷了邻居家的鸡,是我去给人家赔的钱,赔完了回来,你爸拿皮带抽我,你躲在门后头看着,一声没吭。”
“你结婚那天,糯给我磕了个头,喊了声妈。你在外头喝酒,喝到半夜才回来,回来一脚把我放在门口的洗脚水踢翻了。”
“这十年,糯陪我腌菜,陪我卖菜,陪我上电视,陪我被人戳脊梁骨,陪我熬夜对账,陪我去离婚。”
婆婆停了一下。
“你陪过我啥?”
周建业嘴张了半天,嗓子里咯咯响,憋不出一个字。
柳曼曼在旁边,悄悄站起来,往门口挪。
周建业一把拽住她。
“曼曼你去哪?”
“我……我去趟厕所。”
“厕所在里头!”
柳曼曼甩开他的手,脸上的笑一点都挂不住了:“周建业,你不是跟我说,金凤坛有你一半吗?你不是说房子有你一套吗?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自己家的东西你不知道?”柳曼曼嗓门一下子尖起来,“我跟你六年!六年!我等你离婚等了六年!你现在跟我说你什么都没有?”
周建业脸涨成猪肝色:“你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
柳曼曼一愣,手往小腹上一按,又松开了。
她低着头,没吭声。
我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开口。
“柳同志,我多嘴问一句,你这肚子,几个月了?”
柳曼曼眼神躲闪:“三……三个月。”
“三个月?”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个礼拜,你在省人民医院妇产科挂了个号,大夫给你开的诊断,写的是月经不调。”
我把纸往茶几上一放。
“大夫姓钱,是我妈的老主顾。她每个礼拜都来店里买两斤雪里蕻。”
柳曼曼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周建业一把抓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手一抖,纸飘到地上。
他慢慢扭过头,看着柳曼曼。
“你……你骗我?”
“我骗你?是你先骗我的!”柳曼曼一跺脚,“你说你家有钱我才跟你的!你一个丢了工作的二流子,我图你什么?图你头发抹的油?”
她抓起包,冲出了门。
高跟鞋在楼道里噔噔噔,越来越远。
周建业站在客厅中间,脚底下踩着那张诊断书。
他看看门口,又看看我,又看看婆婆。
他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妈……妈我错了……”
他往前爬了两步,伸手要抓婆婆的裤腿。
婆婆往后退了一步。
周建业抓了个空,整个人趴在地板上。
“妈,我真错了,我是被那个女人骗了,我是猪油蒙了心……妈,我是你儿子啊,你不能不管我……”
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抽抽噎噎地,嘴里来回念叨着同一句话。
“我是你儿子……我是你儿子……”
婆婆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我以为她会心软。
上辈子,她就是心软,心软了一辈子。
婆婆弯下腰。
她从茶几上,拿起那份周建业带来的离婚协议,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蹲下来,放在他面前。
“签了吧。”
周建业抬起头,满脸是泪。
“妈……”
“签了,你还能来店里买咸菜。”婆婆顿了顿,“九五折。”
周建业趴在地板上,攥着那支钢笔,攥了很久。
最后他签了。
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笔拉出去老长,戳破了纸。
他走的时候,没穿鞋。
鞋掉在门口,他也没回头捡。
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彩电里的天气预报。
明天,晴转多云,偏北风三到四级。
婆婆坐回沙发上,摘下金丝边眼镜,揉了揉眼睛。
她揉了很久。
我坐到她旁边,没说话。
婆婆突然开口。
“糯。”
“嗯。”
“你上辈子,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我浑身一僵。
扭过头看她。
婆婆没看我,看着墙上那张照片,照片里两个人眯着眼睛笑。
“你第一天站上板车喊家人们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你知道哪个月咸菜卖得最好,你知道电视台会有现场播,你知道供销社的出纳靠得住,你知道柳家那闺女会回来。”
她停了一下。
“你还知道,我想离婚。”
我嗓子堵住了,眼眶一下子烫起来。
“妈……”
“你不用说。”婆婆伸手,把我的手拉过去,攥在她手心里。
她的手上已经没有冻疮了,十年前那些裂口,早就长好了,只剩几道浅浅的白印子。
“妈不管你从哪来的。”
“妈就知道一件事。”
“这辈子,你来了,我才活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埋在她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婆婆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跟哄小孩一样。
拍了半天,她突然说。
“对了,糯,明天省电视台要来拍专题,咱俩穿啥?”
我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
“穿……穿那件蓝布褂子?”
“行。”婆婆想了想,“开场白你说,还是我说?”
“你说。”
婆婆清了清嗓子,对着空气,挺直了腰。
“家人们,晚上好。”
她顿了顿,扭头冲我挤了挤眼睛。
“老规矩,不好吃,你来我家骂我。”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鼻涕泡都吹破了。
窗外,省城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楼下那家金凤坛的招牌,红底金字,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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