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那天,我在民政局门口捡了个碗。
十块钱买的,转手卖了三十万。
我那破产老公看着我,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把离婚协议往前推了推:
“各取所需,别越界。”
我一把抢过协议,翻到背面。
“这纸挺厚,能拿来垫桌脚吗?”
后来,他要我把协议撕了,换张结婚证。
我说行,先把这三个月的房租给我结了。
【第一章】
我叫许知意。
回许家第三十七天,我亲妈拉着我的手,眼泪掉了一串。
“知意,妈妈求你一件事。”
我当时正在啃鸡腿。
啃到一半,手停在嘴边。
直觉告诉我,这鸡腿是鸿门宴。
“你说。”
“嘉柔她身子弱,受不了苦。裴家那门婚事,你替她嫁过去吧。”
我把鸡腿骨头吐出来,在盘子边上码整齐。
“裴家,是那个破产的裴家?”
我妈哭得更凶了。
我爸在旁边咳嗽一声,接话很快。
“裴家虽然倒了,但裴聿川手里还压着我们许家一笔货款。你嫁过去,他就不好意思催了。”
我懂了。
我是抵债的。
旁边的许嘉柔捏着帕子,眼圈红红的。
“姐姐,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心脏不好,我就自己去了。”
她说完,捂着胸口咳了两声。
我看了一眼她手腕上那只镯子。
冰种飘花,水头很足,市价八十万起步。
她心脏不好,买镯子的手倒挺利索。
“行啊。”
我答应得太快,三个人都愣住了。
我妈眼泪挂在睫毛上,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你,你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我擦擦手上的油。
“嫁过去管饭吗?”
我爸嘴角抽了抽。
“管,当然管。”
“那就行。”
我在乡下跟着爷爷摆了十八年古玩摊,饿过的肚子比他们吃过的米多。
有饭吃,嫁谁都一样。
许嘉柔在我起身的时候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姐姐,我听说裴聿川现在住的是出租屋,连空调都没有呢。”
她眼睛里那点光,藏都藏不住。
我看着她,认真点头。
“没事,我抗冻。”
“现在是七月。”
“那我抗热。”
许嘉柔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第二天,民政局门口。
我第一次见到裴聿川。
男人一身黑西装,个子很高,站在台阶上,周围几个排队的小姑娘全扭过头来看他。
他眼皮都没抬。
“许知意?”
“是我。”
“进去吧。”
他转身就走,背影冷得能刮下二两霜。
我没动。
因为我脚边有个摆摊的老大爷,摊子上一堆破碗烂碟。
我蹲下去,拿起一个灰扑扑的小碗,翻过来看了看底。
手指摸到底足那一圈,我心跳快了半拍。
“大爷,这碗多少钱?”
“十块。”
“八块行吗?”
“九块,不能再少了。”
“成交。”
我扫码付钱,把碗揣进帆布包里。
抬头一看,裴聿川站在台阶上,正盯着我。
他眼神很复杂。
大概是在想,这女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你在干什么?”
“买碗。”
“今天领证。”
“领证也得吃饭啊。”
裴聿川沉默了。
十分钟后,红本本到手。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协议,拍在我面前。
“三个月。各取所需,别越界。”
我翻开看。
第一条:婚姻存续期间,双方互不干涉私生活。
第二条:女方不得以任何形式索要财物。
第三条:三个月后协议离婚,女方不得纠缠。
我看完,抬头。
“我能加一条吗?”
“说。”
“男方管饭。”
裴聿川看着我,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现在负债四个亿。”
“所以呢?”
“你觉得我管得起?”
我想了想,把帆布包里那个碗掏出来,放在桌上。
“那这样,我管你饭。”
他看了一眼那个九块钱的碗。
又看了一眼我。
“许小姐,你是不是对四个亿没有概念?”
我把碗翻过来,指着底部那一圈。
“裴先生,你是不是对这个碗也没有概念?”
他低头。
碗底刻着六个字。
大明成化年制。
【第二章】
裴聿川住的地方,确实没有空调。
四十平米的老房子,客厅堆满了纸箱子。
我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霉味混着樟脑丸的味道。
“你睡卧室,我睡沙发。”
他扯掉领带,丢在纸箱上。
“别碰我的东西。”
我点头,眼睛已经盯上了墙角那个落灰的箱子。
箱口露出半截青色的东西。
“那个也是你的东西?”
“那堆是裴家老宅搬出来的杂物,没人要,回头当废品卖。”
我喉咙发干。
想说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急。
一急就露馅。
“哦,那你卖的时候喊我一声,我帮你搬。”
裴聿川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进浴室了。
水声响起来。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墙角,蹲下,扒开箱子。
青花缠枝莲纹梅瓶。
釉面温润,青花发色浓艳,有铁锈斑。
手摸上去,胎骨细腻,是老东西。
我把瓶子轻轻放回去,又往下扒。
一只紫檀笔筒。
一方端砚。
一卷发黄的画轴。
我捧着那卷画轴,手开始抖。
【这个人有毛病吧!他拿这些当废品卖?!】
【裴家祖上到底是干什么的?挖了皇帝的地库吗?】
浴室门咔哒一声。
我一个激灵,把画轴塞回去,人往沙发上一滚。
裴聿川擦着头发出来,看见我四仰八叉躺在他的沙发上。
“你在干什么?”
“试试你的沙发软不软。”
“软吗?”
“不软,你睡着肯定腰疼。”
我从沙发上爬起来,拍拍屁股。
“要不咱俩换换,我睡沙发,你睡床。”
裴聿川停下擦头发的手。
毛巾搭在他肩上,水珠顺着他锁骨往下滑。
他看我的眼神,从冷淡变成了警惕。
“许小姐。”
“嗯?”
“协议第一条,别越界。”
我反应了三秒。
他以为我要睡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他。
“裴先生,你误会了。我是想离那个箱子近一点。”
他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对废品感兴趣?”
“对,我爷爷就是收废品的。”
这话也不算假。
爷爷收的废品,最便宜的一件卖了两百万。
裴聿川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很响。
我听见他在里面说了一句。
“许家塞了个什么东西过来。”
第二天一早,我抱着那个成化碗去了城西古玩街。
宝珍阁的刘掌柜是我爷爷的老朋友。
他拿着放大镜看了半个小时,手一直在抖。
“丫头,这碗哪来的?”
“民政局门口,九块钱。”
刘掌柜的放大镜掉在桌上。
“你再说一遍?”
“九块钱,还砍了一块。”
刘掌柜捂着胸口,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来。
“三十万,我收了。”
“刘叔,这碗少说五十万。”
“三十万是现钱,你要五十万得等拍卖会,至少三个月。”
我想了想,许家那边不会给我一分钱,裴聿川穷得叮当响。
三个月,我能饿死两回。
“三十万,成交。”
钱到账那一刻,我站在古玩街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进了旁边的菜市场。
“老板,排骨来五斤!”
那天裴聿川回家,推开门,愣在门口。
餐桌上摆着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鲈鱼、可乐鸡翅。
我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回来了?洗手吃饭。”
裴聿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桌子菜,喉结滚了一下。
“你哪来的钱?”
“卖碗。”
“那个碗?”
“三十万。”
裴聿川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夹了一块排骨。
嚼了两下,停住了。
“许知意。”
“嗯?”
“你知道我现在最缺什么吗?”
“钱?”
“对。”
他放下筷子,眼睛看着我。
“你能不能再去一趟民政局门口?”
我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大哥,你当民政局门口是成化碗批发市场吗?!】
【第三章】
我没再去民政局。
我开始在裴聿川眼皮底下,偷偷倒腾他那箱“废品”。
不是偷,是借。
每次拿一件,卖了钱,我都在小本本上记一笔。
裴聿川欠我:紫檀笔筒一个,折现四十二万,扣除伙食费三千,余四十一万七。
这账,我是要跟他算的。
三个月后离婚,我得拿着钱走人。
可是第三周,出事了。
那天我拿着那卷画轴去宝珍阁,刘掌柜刚打开一半,门口就进来一个人。
许嘉柔。
她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穿着白裙子,头发卷得一丝不乱。
看见我,她眼睛先是一亮,又马上垂下去。
“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她旁边的男人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一挑。
“这就是你那个乡下来的姐姐?”
“程骁哥,你别这么说,姐姐她只是没见过世面。”
程骁。
程家的少爷。
裴家破产前最大的合作方,也是裴家破产后接手裴氏大半产业的人。
我不动声色地把画轴卷起来。
程骁的眼睛已经盯上了。
“什么好东西,藏着掖着?”
他伸手就要拿。
我往后一缩,画轴抱在怀里。
“程少爷,这是我家的东西。”
“你家?”程骁笑出了声,“许家的东西?还是裴家的东西?”
许嘉柔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程骁哥,姐姐嫁的是裴聿川,她拿的应该是裴家的东西吧。裴家现在欠了那么多债,这些东西是不是该拿出来抵债呀?”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底那点得意快溢出来了。
程骁一挥手。
“刘掌柜,这画我要了,开个价。”
刘掌柜看看我,又看看程骁,额头冒汗。
“程少,这是许小姐的东西,人家没说卖。”
“她不卖?”程骁往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我,“裴聿川欠程家两个亿,我现在就可以申请法院查封他名下所有财产。你信不信?”
我手指攥紧画轴,指节发白。
想骂人。
话到嘴边,又想起这画轴还没鉴定完。
不能撕破脸。
我深吸一口气,把画轴往怀里一揣。
“程少爷,你要查封,走法律程序。今天这画,我不卖。”
程骁的脸色沉下来。
许嘉柔在旁边突然叫了一声。
“哎呀!”
她脚下一崴,整个人往我身上扑过来。
手直奔我怀里的画轴。
我早有防备,侧身一闪。
她扑了个空,脸朝下砸在刘掌柜的柜台上。
砰的一声。
柜台上一只青瓷笔洗晃了晃,掉下来。
我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许嘉柔趴在柜台上,额头红了一块,鼻子里流出一道血。
全场安静了三秒。
刘掌柜看着我手里的笔洗,长长出了一口气。
“许小姐,你救了我一套房。”
程骁扶起许嘉柔,指着我的鼻子。
“你推她?”
“我没碰她。”
“店里有监控吗?”程骁扭头问刘掌柜。
刘掌柜擦擦汗,抬手指了指天花板角落。
“有,高清的。”
程骁脸上的表情卡住了。
许嘉柔捂着鼻子,眼泪和血一起往下淌。
“程骁哥,我们走吧,我不想跟姐姐计较。”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当天夜里,我在灯下打开那卷画轴。
宋人山水,绢本,款识清晰。
我对着灯看了很久,在画轴的天杆里摸到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展开。
是一份鉴定证书的复印件。
鉴定物品:裴氏集团抵押给银行的明代青花龙纹大罐。
鉴定结论:赝品。
鉴定人签字:周鹤年。
我认得这个名字。
周鹤年,国内顶级的瓷器鉴定专家。
也是许嘉柔的干爹。
我脑子嗡的一声。
裴氏破产的导火索,就是这只龙纹大罐被鉴定为赝品,银行抽贷,资金链断裂。
可这只大罐,我在裴家老宅的照片里见过。
那是真的。
【第四章】
我拿着那张纸,在客厅坐到后半夜。
裴聿川起来倒水,看见我,脚步停住了。
“还不睡?”
我抬头看他。
想把纸递过去,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这事太大了。
大到我一开口,就收不回来。
“裴聿川,问你个事。”
“说。”
“你家那只龙纹大罐,现在在哪儿?”
他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嗡嗡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那只罐子?”
“你先回答我。”
他放下杯子,坐到我对面。
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了。
“银行拍卖了,赝品价,八十万。买家是程骁。”
我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裴聿川,那只罐子是真的。”
他低头看纸。
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你确定?”
“我爷爷经手过三只同款,我七岁就会看青花发色。那只罐子的照片在你家相册里,我看过。苏麻离青,铁锈斑下凹,是真的。”
裴聿川的拳头砸在茶几上。
茶几上那个九块钱买来的同款小碗跳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爸到死都不信那是假的。”
我愣住了。
“你爸?”
“罐子被判赝品那天,他在医院突发心梗。”
我手指捏着衣角,捏得指甲嵌进肉里。
【完了,我刚才还在心里算他欠我四十一万七。】
【我是人吗?】
我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个装“废品”的箱子整个拖过来。
“裴聿川。”
“嗯。”
“这箱子里的东西,加起来少说值八个亿。”
他抬头看我,眼神空白了一瞬。
“什么?”
“我说,你家的废品,值八个亿。”
裴聿川看着那个箱子。
又看着我。
又看着那个箱子。
“你之前拿去卖的那些……”
“笔筒,砚台,还有个鼻烟壶。”
我掏出小本本,翻开,递给他。
“账都在这儿,一笔不差。”
他接过小本本,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最后一页写着:裴聿川欠我,伙食费,每天三十元,已吃二十一天。
下面画了个哭脸。
裴聿川盯着那个哭脸,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很短,嘴角刚往上一扯,又压下去了。
“许知意,你一个月伙食费才九百?”
“我会砍价。”
他把小本本合上,攥在手里。
“这箱子东西,你帮我卖。”
“行啊,抽成怎么算?”
“你要多少?”
我伸出三根手指。
“百分之三十?”
“三十块,管饭就行。”
裴聿川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站起来,把小本本塞进自己的口袋。
“这个没收了。”
“凭什么?”
“凭你记账记得太丑。”
他转身回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我站在客厅,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
“老陈,帮我查一个人。周鹤年。”
【第五章】
第二天,裴聿川带我去见了一个人。
老陈,裴家的老管家,跟了裴家三十年。
裴家破产以后,所有人都走了,只有他每个月往出租屋送一次腌菜。
老陈见到我,上下打量了三遍。
“少爷,这位就是许家那个……”
“我太太。”
裴聿川说得面不改色。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协议第一条写的是互不干涉,你现在叫我太太?】
老陈眼睛一亮,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我。
“少夫人,第一次见面,一点心意。”
我捏了捏红包,厚度大概两千。
看了一眼裴聿川。
他没反应。
我把红包揣兜里了。
“陈叔,周鹤年那边查得怎么样?”
老陈的脸色沉下来。
“周鹤年三年前就收了许嘉柔当干女儿。许嘉柔跟程骁订婚之前,周鹤年去程家吃过五次饭。龙纹大罐出鉴定报告的前一周,周鹤年的账户进了一笔钱,五百万,汇款方是一个空壳公司,法人是程家司机的小舅子。”
我听完,掰着手指头算。
“所以是程骁买通周鹤年,故意把真罐子判成假的,让裴家资金链断掉,再低价收走裴氏的产业?”
“对。”
“那许嘉柔在里面干什么?”
老陈和裴聿川对视了一眼。
裴聿川开口,声音很平。
“许嘉柔跟我订婚三年。龙纹大罐的照片和资料,是她从我书房拿走的。”
我愣住了。
许嘉柔是裴聿川的未婚妻?
所以裴家一倒,她立刻甩了裴聿川,转头扑进程骁怀里。
然后又怕外人戳她脊梁骨,就把我推出来替嫁。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说,是许家体面,没有悔婚,只是换了个女儿。
【好家伙,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我气得肝疼,抓起桌上的腌菜坛子,想砸。
手举到一半,老陈的眼神飘过来。
“少夫人,那坛子里是我腌了半年的萝卜干。”
我把坛子放下,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陈叔,你收好。”
裴聿川在旁边,嘴角又动了一下。
我们定了计划。
第一步,找到龙纹大罐。
第二步,重新鉴定,拿到权威证书。
第三步,用证书起诉银行和周鹤年,追回裴氏的资产。
难点在第一步。
大罐在程骁手里。
“他买走以后,放在哪儿?”我问。
“程家私人藏馆。”老陈说,“下个月十五号,程家要开一场私人拍卖会,邀请函已经发出去了。”
“拍卖什么?”
“据说压轴的,是一只明代青花龙纹大罐。”
我和裴聿川同时抬起头。
程骁八十万买走的赝品,转手要当真品拍出去。
起拍价,一个亿。
【第六章】
要进程家的拍卖会,得有邀请函。
裴聿川现在是破产户,程家不可能请他。
我是许家的女儿,许家倒是收到了邀请函。
可我爸妈怎么可能带我去?
我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啃着苹果想办法。
啃到第三口,门被敲响了。
打开门,许嘉柔站在门外。
她手里拎着一个果篮,笑得眼睛弯弯。
“姐姐,我来看看你。”
我咬着苹果,没让开。
她自己挤进来了,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
“姐姐,你就住这种地方啊?真委屈你了。”
“还行,比你家的猪圈大。”
“我家哪有猪圈?”
“你不就住在里面吗?”
许嘉柔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她深吸一口气,把果篮放在桌上。
“姐姐,下个月程家的拍卖会,爸爸说让我带你一起去。”
我咬苹果的动作停住了。
天上掉馅饼,底下一定有坑。
“为什么?”
“毕竟你也是许家的女儿嘛,总得出去见见世面。”
她眨眨眼,凑近了些。
“而且,姐姐不是会看古董吗?程骁哥说,想请你帮忙掌掌眼。”
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眼底的光,跟在宝珍阁那天一模一样。
她在等我出丑。
“行啊。”
我答应得太快,她反而愣了一下。
“你,你答应了?”
“有饭吃吗?”
“……有,自助餐。”
“那我去。”
许嘉柔走了。
裴聿川从卧室里出来,靠在门框上。
“她在给你挖坑。”
“我知道。”
“那你还去?”
“不去,怎么把坑填平?”
我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准头很好。
“裴聿川,你那套西装还在吗?”
“在。”
“借我穿穿。”
“你穿我的西装?”
“不是我穿,是你穿。你当我的保镖。”
裴聿川沉默了。
“裴氏集团前总裁,给你当保镖?”
“前总裁,现负债人。保镖日薪五百,干不干?”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八百。”
“六百,不能再多了。”
“成交。”
我们俩站在出租屋的客厅里,为了两百块讨价还价了五分钟。
最后定在六百五。
【第七章】
拍卖会那天,程家藏馆门口停满了豪车。
我穿着在商场打折区淘的白裙子,二百九十九,挂着吊牌没剪,打算明天退。
裴聿川跟在我身后,一身黑西装,戴着口罩,压低帽檐。
门口的保安拦住他。
“这位是?”
“我保镖。”
保安看了裴聿川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许小姐,您的保镖……身材挺好啊。”
“花钱雇的,一天六百五。”
保安肃然起敬。
进了门,许嘉柔已经在等我了。
她穿着一身香槟色礼服,挽着程骁,身边围了一圈人。
看见我,她招手,声音大得半个厅都能听见。
“姐姐!这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有人小声议论。
“这就是许家那个从乡下找回来的?”
“听说嫁给了裴聿川那个破产户。”
“啧,这裙子吊牌都没剪。”
许嘉柔捂着嘴笑。
“姐姐,你的吊牌……”
我低头看了一眼。
“哦,明天要退的。”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程骁笑得最大声,拍着许嘉柔的肩膀。
“嘉柔,你这个姐姐真是个宝贝。”
我面不改色,走到自助餐台前,拿起盘子,装了三只大虾。
身后的裴聿川低声说了一句。
“你不觉得丢人?”
“丢什么人?裙子是我的,吊牌也是我的,虾是程家的。”
我剥开一只虾,塞进嘴里。
“吃程家的虾,就是在给你报仇。”
裴聿川口罩后面传出一声闷笑。
拍卖开始了。
前面几件拍品都很普通,我边吃边看,一边在心里给它们估价。
拍到第七件,程骁突然站起来。
“各位,在压轴拍品之前,我想请一位特别的客人,来给大家鉴赏一件东西。”
他看向我。
“许知意小姐,听说你在乡下跟着你爷爷学过鉴宝?”
来了。
许嘉柔挖的坑,就是这个。
我放下虾,擦擦手。
“学过一点。”
“那正好。”
程骁让人抬上来一个托盘。
托盘上是一只粉彩花瓶,光彩夺目,开门见山的宫廷气派。
“这只瓶子,是乾隆年间的粉彩百花不落地瓶。许小姐看看,是真是假?”
全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许嘉柔在旁边,手里的香槟杯晃了晃。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等我说真,然后周鹤年站出来说假,当众打我的脸。
或者等我说假,然后他们拿出证书证明是真,再打我一次脸。
不管我怎么说,都是错的。
我走上台。
手指刚碰到瓶身,我就知道了。
可我没马上开口。
我绕着瓶子转了一圈。
低头,看底款。
抬头,看口沿。
手指在瓶腹上轻轻敲了一下。
声音闷。
全场屏住呼吸。
许嘉柔的指甲掐进了程骁的胳膊。
我抬起头,看着程骁。
“程少爷,这瓶子哪来的?”
“你别管哪来的,你就说是真是假。”
“是真的。”
程骁笑了。
他身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起来。
周鹤年。
“许小姐,年轻人不要信口开河。这只瓶子,我上周亲自鉴定过,是民国仿品。”
台下一片哗然。
有人笑出了声。
“乡下来的,果然不懂装懂。”
许嘉柔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站在台上,没动。
我等笑声停下来,才开口。
“周老师,您确定是民国仿品?”
“我从业四十年,这点眼力还有。”
“那好。”
我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托盘边上。
一个放大镜,还有一张照片。
“这只瓶子,十二年前在香港拍卖过一次,成交价两千三百万港币。当时的鉴定人,是您。”
周鹤年的脸色变了。
我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全场。
照片上,年轻一点的周鹤年站在这只瓶子旁边,手里拿着鉴定证书,笑得很开心。
“周老师,同一只瓶子,十二年前您说是真的,今天您说是假的。”
我歪了歪头。
“您这四十年的眼力,是越练越回去了吗?”
【第八章】
全场死寂。
周鹤年站在原地,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程骁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照片,盯着看。
“这照片是假的!你从哪弄来的?”
“刘掌柜那里有当年拍卖图录,原版,上面有周老师的亲笔签名。”
我顿了顿。
“程少爷要是不信,我可以现在打电话,让他送过来。”
程骁的手开始抖。
他转头看周鹤年。
周鹤年低着头,不敢看他。
许嘉柔冲上来,一把揪住我的胳膊。
“许知意!你故意的!你就是嫉妒我!”
她指甲很长,抠进我胳膊里,划出几道红印。
我疼得吸了一口气。
想甩开她,她死死不撒手。
“你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凭什么跟我抢?你就该在裴家那个破屋子里烂一辈子!”
她声音尖得刺耳。
台下的人全看傻了。
平时温温柔柔的许家二小姐,这会儿头发散了,妆花了,五官都扭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了许嘉柔的手腕。
她疼得尖叫一声,松开了我。
裴聿川站在我身边,摘下了口罩。
全场倒吸一口冷气。
“裴聿川?”
“他怎么在这儿?”
“他不是破产了吗?”
程骁的脸色彻底白了。
裴聿川没看他,低头看我胳膊上的红印。
他手指碰了一下那几道印子,又收回去。
“疼不疼?”
我愣了一下。
“还行,比我爷爷用鸡毛掸子抽我轻多了。”
裴聿川嘴角绷着,没笑。
他转过身,看着程骁。
“程骁,压轴拍品不用拍了。”
“你什么意思?”
“那只青花龙纹大罐,是裴家的东西。三年前,你买通周鹤年,把它判成赝品,让银行抽贷,逼死我父亲,吞了裴氏的产业。”
他每说一句,程骁就往后退一步。
“你,你有什么证据?”
裴聿川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文件袋。
“周鹤年账户的五百万流水,程家司机小舅子的空壳公司注册信息,还有许嘉柔从我书房拿走罐子资料时,我家门口的监控录像。”
他把文件袋扔在程骁脚边。
“这些东西,昨天已经交到经侦了。”
话音刚落,藏馆大门被推开。
几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
“谁是程骁?”
程骁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桌子。
“不是我,是周鹤年!是他主动找我的!”
周鹤年猛地抬头。
“程骁!你放屁!是你拿着钱来求我的!”
“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你给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两个人当着全场的面互相咬,咬得唾沫星子乱飞。
许嘉柔站在中间,左看右看,突然扑向裴聿川。
“聿川!我是被逼的!是程骁逼我拿的资料!我心里一直只有你!”
她伸手要抱裴聿川的腰。
裴聿川往旁边一侧身。
许嘉柔扑了个空,脸朝下砸在地上。
跟在宝珍阁那天一模一样的姿势。
鼻血又出来了。
我看着她趴在地上,嘴角抽了抽。
【姐妹,你是不是跟地面有什么孽缘?】
制服人员走过来,把她扶起来。
“许嘉柔是吧?你也跟我们走一趟。”
许嘉柔愣住了,眼泪混着鼻血往下淌。
“我?我只是拿了个资料……”
“商业间谍,协助诈骗。走吧。”
她被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冲我尖叫。
“许知意!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个替嫁的!他三个月后就会甩了你!”
我站在原地,想了想。
“那挺好的,三个月后我刚好退裙子。”
许嘉柔的尖叫卡在嗓子眼里,被拖了出去。
【第九章】
程家倒得比裴家快。
龙纹大罐被重新鉴定为明宣德真品,估价三亿。
银行撤销了当年的抽贷决定,裴氏的资产冻结解除。
周鹤年被吊销鉴定资格,程骁和他一起进了看守所。
许嘉柔被许家连夜除名,我爸妈在电视上哭着说教女无方。
我坐在出租屋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我妈的眼泪。
嘴里的瓜子嗑得咔嚓响。
裴聿川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许知意。”
“嗯?”
“你的抽成。”
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我扫了一眼,瓜子掉在地上。
转账凭证,金额一千二百万。
“这什么?”
“你卖的那几件东西,加上龙纹大罐的鉴定费,按市价算的。”
“我说了三十块……”
“三十块不够。”
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我看着那串数字,喉咙发干。
一千二百万。
够我在乡下买一百个古玩摊。
“那,那协议还剩一个月。”
我把转账凭证揣进兜里。
“一个月后我就走,不纠缠,你放心。”
裴聿川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我的小本本。
他打开,翻到最后一页。
我画的那个哭脸下面,多了一行字。
字很工整,一笔一划。
伙食费,每天三十元,已吃八十四天。不还了。
下面还有一行。
厨师,不放走。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捏着小本本的边,捏出了褶子。
“裴聿川,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要扣我当长工?”
裴聿川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一下。
他张嘴想说话,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张嘴。
“许知意,我……”
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接起来。
“老陈,什么事?”
我听见电话那头老陈的声音。
“少爷,许家人来了,说要接少夫人回家。”
【第十章】
许家人是开着奔驰来的。
我爸我妈站在出租屋门口,脸上的笑堆得能夹死蚊子。
“知意啊,妈妈来接你回家。”
我妈伸手要拉我。
我往后一退,她拉了个空。
“回什么家?”
“回许家啊!你是许家的大小姐,怎么能一直住在这种地方?”
我爸在后面补了一句。
“嘉柔那个孽障,我们已经跟她断绝关系了。以后许家就你一个女儿。”
我看着他们。
三个月前,他们为了让许嘉柔逃婚,把我推出来当替死鬼。
现在裴家起来了,他们来接我了。
【这一家子,脸皮厚得能拿来垫桌脚。】
我还没开口,裴聿川从屋里出来了。
他站在我身后,手搭在门框上。
“许先生,许太太。”
我爸一看见他,脸上的笑更大了。
“聿川啊!哎呀,我们家知意给你添麻烦了,我们这就带她回去……”
“她不回去。”
裴聿川的声音很平。
“许家当年欠裴氏的那笔货款,三千二百万,下周法务会去催收。”
我爸的笑僵在脸上。
“聿川,咱们是亲家……”
“亲家?”
裴聿川往前走了一步。
“许嘉柔偷我家资料的时候,你们知道。许知意替嫁的时候,你们是拿她抵债。现在来攀亲家?”
我妈的眼泪又出来了。
“聿川,我们是知意的亲生父母啊!”
“是吗?”
裴聿川侧头看我。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按下播放。
里面传出我妈的声音。
“知意,妈妈求你一件事。裴家那门婚事,你替她嫁过去吧。”
然后是我爸的声音。
“你嫁过去,他就不好意思催了。”
录音播完,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电视的声音。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爸,妈。我在乡下跟着爷爷摆摊十八年,爷爷教我第一件事,就是收东西之前,先录音。”
“防止有人赖账。”
我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妈哭不出来了,嘴唇哆嗦着。
“知意,你,你怎么能录我们……”
“你们怎么能卖我?”
我看着她。
“货款那三千二百万,你们还了吧。还完了,咱们两清。”
我爸指着我,手指头抖了半天,最后一甩袖子。
“走!”
他拽着我妈下楼,奔驰的门摔得很响。
我站在门口,看着车开走。
腿突然有点软,扶住了门框。
裴聿川的手伸过来,扶住了我的胳膊。
“没事吧?”
“没事。”
我吸了吸鼻子。
“就是有点饿。”
裴聿川沉默了一下。
“我给你做饭。”
“你会做饭?”
“学了一个月。”
我扭头看他。
他耳朵尖有点红,眼睛看着别处。
“你什么时候学的?”
“你每天夜里出去卖东西的时候。”
那天他做了一桌菜。
糖醋排骨,酸得我牙都倒了。
红烧肉,咸得我灌了三杯水。
清蒸鲈鱼,鱼鳞没刮干净。
我吃了两碗饭。
放下筷子,裴聿川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协议。
我们领证那天,他拍在我面前那份。
三个月,各取所需,别越界。
他把协议放在桌上,手指压着。
“许知意。”
“嗯?”
“合同能撕了吗?”
我愣住了。
“撕了干什么?”
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个红本本,放在协议旁边。
结婚证。
“换张这个,正式的。”
我看着那个红本本。
又看着他。
他喉结滚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蜷起来。
“不是三个月,是一辈子。”
我嘴里还有排骨的酸味。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半天,我伸手拿起那份协议。
裴聿川的手指一下子绷紧了。
我把协议翻过来,看背面。
“这纸挺厚的。”
“……什么?”
“撕了可惜,拿来垫桌脚吧。”
我把协议对折,塞到餐桌那条晃了三个月的桌腿下面。
桌子不晃了。
我抬头看他。
“裴聿川,你这桌子晃了三个月,你都不修。”
“我在等你修。”
“那这结婚证,你是不是也等我盖章?”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本,翻到最后一页。
在他写的那两行字下面,拿起笔,又添了一行。
裴聿川,终身厨师。工资,三十块一天,不涨。
我把本子推过去。
他低头看。
看完了,他抬起头,嘴角终于压不住了,笑出了声。
“许知意,你砍价砍到我头上了?”
“干不干?”
“干。”
他伸手过来,把我连人带本子一起拽进怀里。
我脑袋撞在他胸口上,听见他心跳咚咚咚,快得不像话。
他刚要低头。
门被敲响了。
老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少爷,少夫人,我送腌菜来了。萝卜干,我腌了半年的。”
裴聿川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咬牙切齿。
“老陈。”
“哎!”
“这个月工资扣一半。”
门外安静了三秒。
然后老陈的声音飘进来,带着哭腔。
“少夫人!您给评评理啊!”
我从裴聿川怀里探出脑袋,冲着门口喊。
“陈叔,萝卜干留下,人可以走了!”
裴聿川在我头顶笑得肩膀直抖。
餐桌下面,那份协议压在桌腿底下,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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