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砚的奶奶约我在咖啡馆见面,推过来一张五百万的支票,让我离开她孙子。
我把支票推了回去:「不行。」
她脸色一变:「嫌少?」
「他科目二还没过。」我说,「挂了五次了。我这时候走,招牌就砸了。」
老太太愣了很久,从包里又掏出一本支票簿:「那你开个价,教到他过为止。」
她不知道,她孙子每次坡道起步都熄火,是因为他九岁那年,就坐在一辆从坡上滑下去的车里。
一 副驾刹车
傅砚第一次来驾校,是坐一辆迈巴赫来的。
车停在训练场门口,把我们驾校那扇铁门挡了一大半。司机下来开后门,傅砚从里面钻出来,穿一身黑西装,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往我们那块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一站,皱了皱眉。
「哪位是何教练?」
我正在给一辆捷达换雨刮器,从车头底下探出脑袋:「我。」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助理。助理姓郑,小伙子,二十出头,手里抱着一个平板电脑,赶紧翻了两下:「傅总,就是她,何苗,顺风驾校金牌教练,科目二一次通过率百分之九十四。」
「剩下百分之六呢?」傅砚问。
「剩下的我也教过了,」我说,「第二次都过了。」
傅砚把西装扣子解开,在我面前站定:「我只有一个要求,一个月拿本。我的时间很贵。」
「你之前学过吗?」
小郑又翻平板:「傅总在别的驾校报过名,挂了五次,换了三个教练。」
「为什么换?」
「第一个教练被傅总骂哭了。第二个教练骂了傅总,被傅总收购了驾校。第三个……」小郑小声说,「第三个自己辞职了,说他年纪大了,心脏受不了。」
我把雨刮器装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上车吧。」
傅砚坐进驾驶座,座椅往后调了三格,两条腿还是蜷着。他握住方向盘,摆了个很标准的姿势,标准得像在拍汽车广告。
「先打火。」我说。
他拧钥匙,车响了。
「踩离合,挂一挡,松手刹,慢慢抬离合。」
车往前一蹿,熄火了。
「再来。」
又熄火了。
第三次他抬离合的时候,脚在抖,抖得很明显,车身跟着一抽一抽的,熄火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难听的咯噔。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转过头,脸都气红了,「这车有问题。」
「知道。」我说,「三十八号学员。车没问题,你脚有问题。」
小郑在后座上,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什么。
那天上午,傅砚在平地上熄火二十一次,在坡道上熄火十一次。第十一次的时候,车从坡上往下溜了半米,我一脚踩在副驾驶的刹车上,车停住了。
他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下车。」我说。
「我还能——」
「下车,喝口水。」我从门边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他,「十分钟以后再来。」
他接过水,没喝,握在手里,盯着我脚底下那块刹车踏板看了很久。
「副驾驶也有刹车?」
「教练车都有。」我说,「你踩不住,我替你踩。」
他把水喝了。喝完以后,把空瓶子捏扁,扔进了后座小郑怀里。
小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我后来才知道,他写的是:何教练语录第一条,「你踩不住,我替你踩。」
二 平底鞋
傅砚每天下午两点来,五点走,雷打不动。
第三天他带了一个人来,说是他公司的工程总监,请我把训练场的坡道参数报一下。
「干什么?」
「我让他们在公司地下车库建一个一模一样的,」傅砚说,「晚上我自己练。」
「练不了。」我说,「地下车库没教练车,你一个人在上面溜下来,没人给你踩刹车。」
总监看看他,又看看我,默默把卷尺收起来了。
第五天,倒车入库。
我在车库边上插了四根杆子,跟他讲口诀:右后视镜看到库角,方向盘右打死,看左后视镜,车身跟库边平行了,回正。
傅砚听得很认真,听完问我:「这个库多少钱?」
「什么?」
「我把它买下来。」他说,「入库这种事,我在商场上干了十年,没有我入不了的库。」
「那你入一个我看看。」
他倒了七次,压线四次,撞杆一次。撞杆那次,杆子倒下去,砸在了旁边一辆练车的面包车上。面包车里的学员是个大姐,探出头骂了一句,傅砚降下车窗,很诚恳地说:「抱歉,我赔你一辆。」
大姐说:「赔啥赔,你赔我一根杆子钱就行,五块。」
傅砚让小郑给了她五百。大姐不要,追着小郑找钱,在训练场里跑了两圈。
最后大姐追上了,硬塞给小郑四百九十五块零钱,一大把,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两个钢镚。小郑捧着那把钱回来,不知道该给谁。
「收着,」傅砚说,「这是你的项目奖金。」
大姐第二天又来了,拎着一兜自家地里摘的黄瓜,说昨天跑太急,忘了问小伙子有没有对象。小郑吓得在后座上躲了一下午。
那天收车的时候,他坐在驾驶座上不肯下来。
「何苗,」他第一次叫我名字,「我在公司开会,一个决定上百亿,没人敢说我不行。」
「嗯。」
「我在这儿连一个库都倒不进去。」
「库不知道你多少亿。」我把钥匙拔了,「它就那么大,车就那么长。明天带双平底鞋,你那皮鞋鞋底太硬,踩离合没感觉。」
第二天他穿了一双运动鞋来。白色的,崭新的,鞋盒上的标签还挂在鞋带上。
第一把,他倒进去了。
车身正正地停在四根杆子中间,左右各空出一掌宽。他从车窗探出头往后看,看了三遍,又下车绕着车走了一圈,回来拉开车门,坐下,转头看我。
「女人,」他说,「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挂空挡,」我说,「拉手刹。你手刹没拉,车在往前溜。」
他一把拉起手刹。车停了。
后座上,小郑在本子上写字写得飞快。
三 空白支票
傅砚的奶奶找到我,是在他第六次挂科的前一天。
地方是驾校对面的一家咖啡馆,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盘得一丝不乱,戴一副茶色眼镜。她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一杯热水,什么都没点。
「何小姐,」她把一张支票推过来,「五百万。离开我孙子。」
我看了看那张支票。零太多了,我数了两遍。
「不行。」我说。
老太太眉毛一挑:「嫌少?」
「他科目二还没过。」我说,「明天考第六次。我这时候走,他再换个教练,又得从头适应。我们驾校就靠口碑吃饭,招牌不能砸。」
老太太愣住了。
她摘下眼镜,眯着眼看我,看了半天,又戴上:「你跟他……不是那种关系?」
「哪种?」
「他天天下午两点从公司消失,五点回来,一身汗,衬衫上全是灰。」老太太说,「秘书说,他跟一个姓何的女人在一起。」
「姓何的女人教他踩离合。」我说,「一小时一百二,课时费已经交了,学费四千八,含考试费。」
老太太看了我很久,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抖得眼镜都歪了。
笑完了,她从包里又拿出一本支票簿,拧开钢笔:「那你开个价。教到他过为止。」
「不用。」我说,「学费交过了,包教会。」
「我加钱。」
「加钱也是这个价。」
她拿着钢笔,有点不知道往哪儿写,最后在支票上签了个名,数额那一栏空着,塞进我手里:「你拿着。哪天你觉得他配得上这个数,你自己填。」
我把那张空白支票折起来,放进了外套口袋。
「他为什么要学车?」我问她,「他那个身份,有司机。」
老太太把眼镜摘了,用手帕擦镜片,擦了很久。
「他没跟你说过?」
「没有。」
「那等他自己跟你说吧。」她把眼镜戴回去,站起来,「明天考试,我去看。」
第二天,考场外面的家属等候区,坐着一位穿香云纱的老太太,旁边站着两个保镖,一个助理,还有一个提着保温桶的保姆。
傅砚坐进考试车之前,回头往等候区看了一眼。老太太冲他挥了挥手帕。
他挂在了坡道上。
熄火两次,扣一百分。出来的时候,脸是青的。老太太迎上去,把保温桶塞给他:「先吃,吃完了让何教练再教。」
我回到驾校,把那张空白支票塞进了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抽屉里还有一张,是那天咖啡馆里她第一次给的五百万。我当时推回去了,后来在外套口袋里又摸到了它,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四 救护车
第六次挂了以后,傅砚请了一个礼拜的假。
他是跟公司请的,跟我这儿一天没落下。小郑说,傅总把下周所有的会都推了,董事会那边炸了锅,有个董事在会上拍桌子,问傅砚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傅总怎么说?」
「傅总说,」小郑清了清嗓子,学傅砚的声音,「我在攻克一个重大项目。」
那一个礼拜,他早上八点就来,跟着我从第一辆车练到最后一辆。中午在驾校食堂吃盒饭,十二块钱一份,两荤一素。他第一天吃的时候,拿筷子把青椒一根一根挑出来,挑了一桌子。食堂阿姨看不下去,过来说他:「小伙子,青椒有维生素。」
他看着阿姨,阿姨看着他。
最后他把青椒夹回去,吃了。
周四下午练曲线行驶,就是俗称的S弯。他开得挺稳,车速压得很慢,一点一点往前蹭。
开到第二个弯的时候,训练场外面的马路上过了一辆救护车,鸣着笛,声音一下子扎进来。
傅砚的手从方向盘上弹开了。
车还在往前走,左前轮眼看要压线,我伸手扶住方向盘,一脚把刹车踩到底。车停在弯道中间,发动机还在响。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
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远。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很重,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傅砚。」我叫他。
他没答应。
「三十八号。」
他转过头来。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我没事。」他说,「我就是……不习惯这个车速。太慢了。」
我把火熄了,拔了钥匙,下车绕到他那边,拉开车门。
「换个位置。」我说,「我开,你坐副驾。」
他坐到了副驾驶上。我开着车绕训练场转了一圈,开得很慢,开到坡道那儿,停住,拉手刹,再起步,车稳稳地往上爬。
「你看我脚。」我说。
他低头看。
「离合抬到这儿,车会抖一下,那个叫半联动。」我说,「抖的时候别怕,那是车在跟你打招呼。你脚再稳住一秒,它就走了。」
车爬上坡顶,往下开。
他一直低着头看我的脚,看到车停下来,还在看。
那天走的时候,他把手机落在了副驾驶座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消息提醒。锁屏壁纸是一座石桥,很旧了,桥栏杆上长着青苔,桥那头是一片山坡,坡上有棵很大的柿子树。
小郑跑回来拿手机,看见我在看,嘿嘿笑了一下:「那是傅总老家。」
「他老家在哪儿?」
小郑想了想,挠挠头:「傅总不让说。」
五 何教练语录
「何教练语录」是周一在傅氏集团内部传开的。
起因是小郑。他那个小本子记了满满三十多页,有天在公司茶水间被人翻到了,有个同事拍了照,发到了部门群里。群里有人转到了大群,大群有两千多人。
那天晚上,傅氏集团的员工都在转一句话:「你踩不住,我替你踩。」
第二天早上,财务部的周会上,财务总监在讲预算超支的问题,讲到一半,下面有人说了一句:「离合慢慢松,别一脚踩死。」
全场都笑了。
傅砚在会议室最前面,脸沉着,一句话没说。散会以后,他把小郑叫进了办公室,门关了二十分钟。
小郑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本子还在手里,没被收走。
他跟我说,傅总把那个本子翻了一遍,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完了还给他,说了一句:「接着记,别乱拍了。」
那个礼拜,顺风驾校多了十七个学员,全是傅氏集团的。
有行政部的小姑娘,说考了本一直不敢开,想来上陪练课;有法务部的两个小伙子,说就想看看何教练长什么样;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的,戴着金丝眼镜,填报名表的时候手一直挡着,不让人看他名字。
我爸收钱收得手都酸了,晚上回家多喝了二两酒,跟我说:「苗苗,那个姓傅的小伙子,你得好好教。」
金丝眼镜那位是周三来的,第一节课就熄了八次火。熄到第八次,他从车上下来,摘了眼镜擦汗,小郑正好路过,叫了他一声:「王董?」
王董把眼镜戴回去,说:「我驾照过期了,重新考。你别跟傅砚说。」
就是那个在董事会上拍桌子,问傅砚是不是得了病的董事。
小郑当天就跟傅砚说了。傅砚听完,让小郑给王董那个班的课时费,用他私人账户付了。
下午傅砚来练车的时候,训练场门口又停了一辆车。白色的保时捷,下来一个穿套装的女人,二十七八岁,长得很好看,踩着一双细高跟,在水泥地上走得歪歪扭扭的。
「你就是何苗?」她站在我面前,把墨镜往头顶上一推。
「我是。」
「我叫林思妤,」她说,「我跟傅砚的婚事,两家老人去年就谈过了。」
傅砚从车里探出头:「谁跟你谈过?」
「你奶奶跟我奶奶。」
「我奶奶跟你奶奶打了一下午麻将,」傅砚说,「输了你奶奶三百块。」
林思妤的脸红了。她转过来看我,下巴扬着:「我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傅砚他——」
「你学车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从门口走过来,那个车,」我指了指她的保时捷,「停的时候前轮压着我们的减速带。倒了三回才倒正。你有本吗?」
「……有。」
「几年了?」
「五年。」
「那你倒库还倒三回。」我说,「我们驾校有陪练课,针对有本不敢开的,一小时一百五,比初学贵三十块。」
林思妤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后来报了。
报名表是她自己填的,填完了小声问我:「能不能别跟傅砚一个时间段?」
「行。」我说,「你上午来。」
傅砚在车里看完了全程,等林思妤的保时捷开走了,他把车窗摇下来,冲我说:「何苗,你是不是对每个来找我麻烦的人,都推销一遍课程?」
「你奶奶也来了。」我说,「她没报。她说她眼神不好,学不了。」
他脸上那点笑一下子没了。
「她跟你说她眼神不好?」
「她说看你在考场上,看不清你是哪辆车。」
六 坡道夜练
那天晚上傅砚没走。
驾校九点关门,他把车停在训练场的坡道底下,熄了火,说想再练一会儿。我爸是驾校的老板,也是老教练,从办公室窗户里看了一眼,冲我摆摆手,自己锁门回家了。
训练场上只剩一盏路灯,照着坡道那一块。
「今天你练,」我说,「我脚不放刹车上。」
我把两只脚缩到了副驾驶的座椅上,盘着腿坐。
傅砚看了一眼我的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打火,挂挡,车开到坡道上,停住,拉手刹。
然后他就不动了。
发动机在响。路灯底下有很多小飞虫,一团一团地绕着灯转。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开口。
「我九岁那年,」他说,「我爸开车带我和我妈回老家,给我爷爷上坟。我老家在山里,要过一座石桥,桥前面是个很陡的坡。」
我没说话。
「那天下雨,车在坡上熄火了。」他说,「我爸是新手,拿本刚三个月,一着急,手刹没拉住,车往下溜。」
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了腿上。
「我坐在后面。我记得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伸手想把我按下去。车撞在桥栏杆上,翻下去了。」
「后来呢?」
「我被甩出来了,挂在柿子树上。」他说,「我爸我妈在车里,没出来。」
飞虫撞在挡风玻璃上,啪的一声。
「我奶奶眼睛不好,」他说,「医生说是黄斑变性,慢慢会看不见。她跟我说,她这辈子就一个念想,看不见之前,再回去看一眼我爷爷,还有我爸我妈。」
「她想让你开车带她去。」
「她没这么说。」他说,「她说随便找个司机就行。可那段路,我不想让别人开。」
我把盘着的腿放了下来。
「我爸教车的时候,跟学员说一句话。」我说,「车上没有胆小的人,只有脚没放稳的人。」
傅砚转过头看我。
「你脚放稳了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左脚在离合上,右脚在刹车上。
「放稳了。」
「那就走。」
他放下手刹,慢慢抬离合。车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他的脚停在那个位置,没动,一秒,两秒。
车往上走了。
开到坡顶,他踩住刹车,停在那儿,两只手还攥着方向盘。路灯在他身后,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喘了一口很长的气。
「何苗,」他说,「要是第七次我还挂呢?」
「那就第八次。」我说,「学费含补考,补考费另算,一次两百。」
七 第七次
第七次,他还是挂了。
考试那天是阴天,考场外面的等候区,傅家老太太又来了,这回只带了一个保姆。她坐在第一排,眯着眼睛,往考场里看。
傅砚抽到的是三号车。
他开得很好。倒车入库一把进,侧方停车一把进,直角转弯没压线。我在等候区的大屏幕上看着三号车的分数,一直是满分一百。
最后一项是坡道。
三号车开上坡,停住了。停得很准,离停车线不到二十公分。
然后车往下溜了。
大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扣了十分,又扣了十分。三号车停在坡道中间,不动了。过了很久,驾驶座的门开了,傅砚从车里下来,站在坡道上。
考试中途下车,直接不合格。
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垂着。考场的广播在喊:「三号车考生,请立即回到车内。」
他没动。他低着头,看着那辆车的副驾驶座。
那上面是空的。
我后来想明白了。这一个多月,他每次在坡道上,我的脚都在那块踏板上,哪怕不踩,他知道它在那儿。考场的车上,副驾驶没有人,那块踏板也没有。
老太太从等候区站起来,扶着栏杆,叫了一声:「砚砚。」
她看不清,叫的方向偏了,冲着二号车喊的。
傅砚出来的时候,老太太拉住他的手,什么都没问,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拍了两下,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一张医院的诊断书。上面的字我看不太懂,只看懂了最后一行医生写的:「建议尽快手术,术后视力恢复情况不确定。」
手术日期,是一个月以后。
「八月十五,」老太太说,「是他爷爷的忌日,也是他爸妈的。我想在这之前,回去看一眼。」
她没说让谁开车。
傅砚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张不合格的成绩单,攥得皱成一团。
我把诊断书叠好,还给老太太,转身去了考场的报名窗口。
「补考,」我说,「最快哪天?」
窗口里的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最快二十一天以后。」
我回头看了一眼傅砚。他也在看我。
我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的,拍在台面上。
「报。」
然后我走回去,在傅砚面前站住。
「明天开始,换车练。」我说,「我爸那辆私家车,副驾驶没有刹车。」
八 老桑塔纳
我爸那辆车是一辆老桑塔纳,开了十六年,挂挡的时候咔咔响。
傅砚第一次坐进去,在驾驶座上找了半天座椅调节的把手,找到了,一拉,整个椅背往后倒下去,他跟着躺平了。
小郑在后座上,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
「记吧,」傅砚躺在那里,看着车顶,「记下来。」
那二十天,他每天来。白天在公司,晚上七点到驾校,练到十点。桑塔纳的副驾驶上,我把两只脚搁在一个装矿泉水的纸箱上,离那块空着的地板远远的。
头三天,他在坡上溜了九次。每溜一次,他都下意识往我脚底下看。
第四天,我把那个纸箱挪到了后座,自己脱了鞋,盘腿坐着。
「你别看我脚了,」我说,「我脚底下什么也没有。」
「我知道。」
「那你看什么?」
他没回答,又往上开了一次,停住,起步。车抖了一下,他的脚稳住,车往上走了。
老太太每天晚上十点给他打电话,就一句:「今天溜了几回?」
傅砚老老实实报数。三回,两回,一回。报到一回的那天,老太太在电话那头说:「那明天就零回。」
我爸也来看过一次。他背着手站在坡道边上,看傅砚开了三个来回,一句话没说,回办公室泡了一杯茶,端出来递给傅砚。
「小伙子,」他说,「你知道坡道上最要紧的是什么吗?」
傅砚接过茶:「离合。」
「不对。」我爸说,「是别回头看。车往下溜一点不要紧,你一回头,脚就松了。」
傅砚端着那杯茶,站在坡底下,站了很久。那天晚上他溜了零回。
第十天,林思妤上午来练陪练课,练完没走,在训练场边上的长椅上坐着,看傅砚开桑塔纳。
看了一会儿,她走过来,跟我站在一块儿。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
「哪样?」
「我小时候跟他一个幼儿园,」她说,「他那会儿可皮了,爬树掏鸟窝,让老师追着跑。后来他爸妈出事,他转学了,再见面就是现在这个样子,跟谁都端着。」
桑塔纳在坡上停稳,起步,开了上去。车顶上落了一片梧桐叶子,在风里翻了一下,掉了。
林思妤看了很久,转头跟我说:「我那个陪练课,还剩几节?」
「四节。」
「能退吗?」
「不能。」我说,「可以转让。」
她想了想,把那四节课转给了她们公司一个新来的实习生。
第二十一天,傅砚第八次进考场。
老太太没来,她第二天就要住院做术前检查,保姆说她在家里坐着,一直盯着手机。
傅砚抽到的还是三号车。
我在等候区看大屏幕。倒库,一百。侧方,一百。直角,一百。S弯,一百。
最后是坡道。
三号车开上去,停住。大屏幕上的数字停在一百,一动不动。我盯着那个数字,手心里全是汗。
车停了三秒,五秒。
然后它往上走了。
大屏幕上弹出两个绿色的字:合格。
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很响的一声。旁边有个大姐在等她儿子,吓了一跳,问我:「你家的过啦?」
「过了。」我说。
傅砚从考场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张成绩单。他走得很快,走到我面前,停下来,喘着气。
「女人,」他说,「你成功——」
「拿到本以后有一年实习期,」我说,「车后面要贴实习标志,不能单独上高速。」
他把剩下半句话咽了回去,咽得很辛苦,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然后他把成绩单塞进我手里,拿出手机,给他奶奶打了个电话。电话一通,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奶。」
电话那头,老太太哭了。
九 石桥
科目三和科目四,他半个月就考完了。
拿到驾照那天,他把那张小卡片翻来覆去地看,看到小郑都替他不好意思了,过去说:「傅总,照片挺帅的。」
「拍得不行。」傅砚说,「眼睛闭了一半。」
他还是把驾照揣进了西装内兜,跟他的身份证放在一块。
八月十三号,老太太出院,眼睛上还贴着纱布。手术做完了,医生说要等半年才知道恢复成什么样。她不肯等,说十五号那天,一定要回去。
车是傅砚自己挑的,一辆国产的SUV,不贵,底盘高,适合走山路。后窗上贴着一张实习标志,黄底黑字,是小郑亲手贴的,贴歪了,傅砚又撕下来重贴了一遍。
「你坐副驾。」傅砚跟我说。
「这车没有副刹。」
「我知道。」
我坐了上去。老太太坐在后座,小郑坐在她旁边,抱着一个保温桶。
出城上了国道,傅砚开得很稳。他双手握着方向盘,十点十分,标准得像驾校教材上的插图。有辆大货车从旁边超过去,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开到山里的时候,下起了小雨。
雨刷一下一下地刮,前面的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老太太一直没说话,脸冲着窗外,纱布底下的眼睛看不见,可她一直冲着窗外。
「快到了吧?」她问。
「快了。」傅砚说。
前面出现了那座石桥。桥栏杆上的青苔,桥那头的山坡,坡上那棵很大的柿子树,跟他手机壁纸上一模一样。
桥前面,是一道很陡的坡。
傅砚把车停在了坡底下。雨刷还在刮。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我看见他的手指在抖,抖得很轻。
后座上,老太太伸手摸到了他的椅背,抓住了。
我没说话。我把两只脚放在了副驾驶的地板上,就是平时那块刹车踏板该在的地方。那里是空的,只有一块脚垫。
傅砚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脚。
他踩离合,挂一挡,松手刹。车抖了一下,他的脚停在那个位置,一秒,两秒。
车往上走了。
开上坡顶,过了桥,他把车停在柿子树底下,拉上手刹,熄火。
然后他趴在了方向盘上。
他背弓着,肩膀在抖,一点声音都没出。老太太在后座上摸到了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摸。
「砚砚,」她说,「你爸要是知道……」
她没说下去。
小郑坐在后座上,把本子掏出来,捏着笔,捏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写,又把本子揣回了兜里。
十 已结清
那年冬天,傅砚来驾校找我,开的是一辆白色的轿车。
车是新的,后窗上还贴着那张实习标志,贴得很正。他把车停在训练场门口,没再挡着我们那扇铁门。
「何教练,」他下车,站在我面前,「我想报个班。」
「你有本了。」
「陪练课。」他说,「有本不敢开的那种,一小时一百五。」
「你哪儿不敢开?」
「高速。」他说,「实习期过了,下个月我可以上高速了。我不敢一个人上。」
我看了看他那辆车,又看了看他。
「上车吧。」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脚往下一放,踩到了一个东西。
低头看,副驾驶的地板上装着一块踏板,跟我们教练车上的一模一样。踏板边上贴着一张小标签,是改装厂的,写着:副驾驶辅助制动,已备案。
「改装的。」傅砚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跑了三个车管所才批下来。」
「你装这个干什么?你已经会开了。」
「我会开了,」他说,「可我想你坐在旁边。」
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手心里。是一枚戒指,很素,一圈细细的铂金,内圈刻着两个字母。
我看着那枚戒指,又看了看脚底下那块踏板。
「以后副驾驶归你,」他说,「刹车也归你。」
小郑在后座上——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上的车,大概一直就在后座趴着——发出了一声很响的抽鼻子的声音。
我把戒指攥在手里,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是老太太给的那张空白支票。
我拿过车上的笔,在数额那一栏写了几个字,递给傅砚。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愣了。
上面写的是:学费四千八,已结清。
「你奶奶说,」我说,「哪天我觉得你配得上这个数,就自己填。」
傅砚盯着那张支票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跟他奶奶那天在咖啡馆里一个样子。
他把支票折好,揣进了内兜,跟他的驾照放在一起。
「奶奶的眼睛怎么样了?」我问他。
「能看见光了。」他说,「昨天复查,她说看见医生穿的是白大褂,医生说她蒙的。」
「她让我带句话给你,」他又说,「她说那张支票你要是填了,记得拿去给她看,她要看看你写的是多少。」
我把戒指戴在了手上。大小正好。
然后我把右脚放在了那块踏板上。
「何教练,」傅砚握着方向盘,十点十分,「我能起步了吗?」
「打灯。」我说,「左转灯。你每回都忘。」
他打了灯,咔哒咔哒地响。后座上,小郑掏出了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了何教练语录第一百零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