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偷光买房的八十六万,给她弟还赌债,还把空银行卡拍在我脸上。
“钱没了还能挣,我弟没了,你赔得起吗?”
我把离婚协议甩过去。
“拿着户口本滚,老子这扶贫办主任当腻了!”
当晚,她弟被警方带走。
她堵着门逼我撤案,却不知道,我刚收到一张她收过钱的凭证。
【第一章】
买房的钱没了。
银行柜员把流水推出来的时候,许佳宁还在给她弟挑手表。
她把手机举到我眼前。
“这块怎么样?家宝说谈生意得撑门面。”
我盯着流水最后一行。
余额,三百一十七块六。
昨天中介还在催我,房东愿意再降两万,明天就能签合同。
我把手机上的手表图片按了下去。
“八十六万呢?”
她看了眼柜员,把银行卡塞进包里。
“回去说。”
“就在这儿说。”
她嘴角绷紧,伸手拽我的袖子。
我没动。
排在后面的老人往前看了一眼。柜员停下敲键盘的手,问我需不需要核查交易。
许佳宁抢先开口。
“不用,我们夫妻之间的事。”
我抽回袖子。
“我要核查。”
她的指甲擦过我手背。
“周砚,你有完没完?我还能偷你的钱?”
柜员把几笔转账圈出来。
同一个收款人。
许家宝。
最早一笔,五天前。
最后一笔,昨天晚上。
我昨天在客户厂里修设备,凌晨两点才回来。她给我热了一碗面,还问我手上的烫伤疼不疼。
那碗面吃到一半,她拿走了我的手机。
她说帮我交物业费。
我把流水折起来,放进口袋。
“钱拿去干什么了?”
她不说话。
我拨通许家宝的电话。
第一遍挂断。
第二遍,关机。
许佳宁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扣。
“他欠了点钱,我先帮他周转。”
“多少?”
“你不是看到了吗?”
“欠谁的?”
她往柜台旁边挪了一步,声音压下来。
“赌债。”
柜员看向我。
许佳宁抬起下巴。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那些人都找到他住的地方了,扬言要剁他的手。难道你让我看着他死?”
我攥住流水,纸角扎进掌心。
“他报警了吗?”
“报警有用,还要你这个姐夫干什么?”
“收款人为什么是他,不是债主?”
“你审犯人呢?”
她拎起包就走。
到家,她先把卧室门摔上。
我站在玄关,看见餐桌上摆着一只拆开的快递盒。
盒里是条男士皮带。
小票,两千六。
我敲门。
“出来。”
里面没声音。
我推开门,她正给她妈打电话。
“他在银行给我甩脸色,一点都不顾我的面子。”
我走过去,把银行卡放到她面前。
“这八十六万里,七十四万是我爸留给我的钱。遗嘱、到账记录,你都看过。”
她翻了个白眼。
“我知道,你爸的钱,金贵。”
“剩下十二万,是我们结婚以后攒的。”
“所以呢?你准备让我给你打欠条?”
电话里传来赵秀兰的声音。
“周砚,都是一家人,分这么清楚干什么?钱没了还能挣,家宝要是出了事,你让佳宁怎么活?”
我按下免提。
“他欠赌债的证据呢?”
那头停了两秒。
“讨债的还给你开发票啊?”
许佳宁抓起银行卡,拍到我脸上。
卡角擦过颧骨,落在地板上。
“你爸已经没了,我弟还活着!”
屋里一下静了。
我抬手碰了碰脸,指腹上有道血印。
许佳宁看见了,嘴唇动了动,最后把头偏开。
“谁让你非要逼我。”
我转身拉开书桌抽屉。
她在后面笑了一声。
“又翻你那些破合同?周砚,我告诉你,你那小公司值几个钱,还真把自己当老板了?”
抽屉最上面,是衡川设备公司的股东协议。
下面,是一份离婚协议。
半个月前,她要我拿买房钱给她弟入股车行。我拒绝,她连续三天把我的饭倒进垃圾桶。
那时候,我找过律师。
只是这份纸一直压在抽屉里。
我拿出来,甩到她怀里。
“拿着户口本滚,老子这扶贫办主任当腻了!”
她伸手去撕。
我按住纸。
“撕。打印店就在楼下。”
她抬眼看我,手指停了。
电话里的赵秀兰喊起来。
“你吓唬谁呢?离了我女儿,你一个天天钻机器底下的,还能找着老婆?”
我拿出手机,拨通银行客服电话,先挂失账户,停止还能被操作的支付渠道。
许佳宁扑过来抢。
我侧身让开,继续报自己的身份信息。
她抓住我胳膊。
“你把账户停了,家宝后面怎么办?”
我看着她。
“他后面有警察管。”
她手一松。
我拨了报警电话。
“我要反映一笔大额资金被转走的情况。另外,收款人可能涉及一宗冒用公司名义的设备订金诈骗。”
许佳宁的脸僵住。
“什么设备?”
我没回答。
下午在银行查流水时,陈衡给我发过一张照片。
照片上,许家宝站在一块厂牌下面。
厂牌写着衡川设备南区办事处。
我们公司,从来没有南区办事处。
【第二章】
许佳宁跟着我去了派出所。
路上,她打了十几个电话。
许家宝没接,赵秀兰没接。
她把电话打到岳父许德福那里。
“爸,你先让家宝出去避一避,周砚疯了。”
我停下脚步。
她也停了。
“你录音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你继续。”
她伸手想拉我,又看见我脸上的血印,把手收了回去。
“我说气话,你非得往死里闹?”
值班民警先把我们分开询问。
我交了银行流水,也交了父亲遗嘱和继承款的到账记录。
接待我的民警问得很细。
“你以前有没有同意妻子给她弟转钱?”
“有。三千、五千,最多一次两万。”
“这次呢?”
“没有。我明天要用这笔钱签购房合同。”
“手机和支付信息,她平时能接触吗?”
“能。家里的水电费、物业费,有时候由她代缴。”
民警把情况记下来。
“夫妻之间的财产争议,需要结合资金性质、授权范围和用途核实。你提供的另一条线索,我们也会联系相关办案单位。”
我点头。
“我不要求你们听我一面之词。该查什么,我配合。”
陈衡赶过来时,工装还没换。
他把电脑放到桌上,调出一份合同。
“这是客户昨天发给我的。对方问,为什么收了订金还不排产。”
合同金额,三百三十万。
订金,一百三十二万。
盖章单位是衡川设备。
收款账户却属于一家叫嘉合贸易的公司。
负责人,许家宝。
陈衡翻到签字页。
经办人,周砚。
我盯着那两个字。
最后一笔的收尾,连我写字时习惯往回带的钩都模仿了。
民警问:“这个签名是你本人签的吗?”
“不是。”
“许家宝在你们公司任职吗?”
“没有。”
“合同上的设备,能提供吗?”
陈衡摇头。
“型号是我们研发的,但合同写的交付配置,我们从来没生产过。”
我把手机上的聊天记录递过去。
三个月前,许家宝找我要过产品介绍。
他说朋友想开厂,帮忙问问价格。
我发过公开版宣传册。
他后来还问我,公司接待客户用哪间会议室,前台几点下班。
我没回。
现在想起来,那些问题全有了去处。
许佳宁在外面拍门。
“周砚,你出来!家宝就是帮你们拉客户,合同有问题,你们自己解决,凭什么怪他?”
陈衡抬头。
“谁告诉你他拉了客户?”
她卡在门口。
“我猜的。”
民警让她到另一间屋子继续说明情况。
过了半小时,办案人员联系上被骗客户。
对方此前已经报过案。
不是我们报警以后,警方才开始找许家宝。
他拿了一百三十二万,拖了两个月,发不出设备,也退不出钱。
客户已经提交了合同、付款凭证和现场看厂的视频。
视频里的看厂地点,正是我们租过的旧车间。
那间车间,两个月前退租。
钥匙由销售负责人方启明负责交还。
我看向陈衡。
他下颌绷起来,拿起手机就要拨号。
我压住他的手。
“先把钥匙交接记录调出来。”
他盯着我几秒,放下手机。
晚上九点多,许家宝被找到。
他没躲在讨债人堵门的小出租屋里。
他在一家会所。
被带回来时,衬衫领口沾着酒,手腕上戴着许佳宁下午给我看的同款手表。
他看见我,先骂了一句。
“你他妈真报警?”
我看着他的手。
十根手指,一根不少。
“债主呢?”
“关你屁事!”
民警让他站好。
他还想往前挣。
“姐!你跟他们说,钱是你给我的!姐夫不能这么整我!”
许佳宁冲过去,被拦住。
她扭头盯着我。
“撤案。”
我没出声。
她一把扯住我衣领。
“我让你撤案!他要是留了案底,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把她的手一根根掰开。
“客户的一百三十二万,也是我让他收的?”
她眼皮跳了一下。
我往前半步。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她后退,撞上塑料椅。
椅脚刮过地面,刺得人牙根发酸。
里面传来许家宝的叫声。
“叫方哥来!合同是他教我签的!我没骗,我真能交货!”
陈衡的手机震了。
方启明发来一条消息。
周工,弟弟出事,大家都不好看。明早九点,咱们单独聊。
【第三章】
回家的路上,许佳宁一直跟着我。
电梯门刚合上,她就按了暂停。
“你到底想怎么样?”
“把钱追回来,离婚。”
“为了八十六万,你连家都不要了?”
我看着楼层数字。
“你转钱的时候,问过这个家吗?”
她的指甲扣住按钮边缘。
“我弟是真的急。他说先借几天,等账回来就还。”
“刚才在银行,你说是赌债。”
她转开脸。
“做生意也有赌的成分,你非要抠字眼?”
我按开她的手,让电梯继续上行。
门一开,赵秀兰已经坐在我家沙发上。
岳父许德福站在窗边抽烟。
烟灰掉进我妈缝的沙发垫里,烫出一个洞。
赵秀兰指着地板。
“跪下。”
我没换鞋。
“这是我租的房子。”
“你把家宝送进去,你还有理了?他叫你一声姐夫,你就得担这个责任!”
她抓起茶杯砸过来。
杯子撞上门框,碎瓷擦过我的裤腿。
厨房里的水壶正在烧,壶嘴嗤嗤响。
我拿出手机。
“刚从派出所回来,还要再去一趟?”
许德福按住赵秀兰。
“少说两句。”
他掐灭烟,朝我伸手。
“你报警是你的权利。现在一家人坐下来,商量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
我避开他的手。
“钱在哪里?”
“家宝做生意要周转。”
“做的什么生意?”
他看了许佳宁一眼。
她抢着开口。
“你别总逼我爸。明天方经理不是找你吗?他肯帮忙,这件事就过去了。”
我盯着她。
“我没告诉你,方启明约了我。”
她抿住嘴。
赵秀兰拍桌。
“你少套话!你现在把那个客户的钱担下来,给家宝写个谅解,以后我们还是一家人。”
“用什么担?”
“你不是有公司股份吗?”
她把茶几上的股东协议推过来。
那是许佳宁刚从抽屉里翻出来的。
纸上标着百分之二十。
赵秀兰的手指按着数字。
“你签个字,把股份拿去抵押。家宝出来以后,会记你这个情。”
我拿回协议。
“拿我的钱还他的账,还要拿我的公司保他出来?”
许德福拦住准备说话的赵秀兰。
“周砚,佳宁跟了你三年。三年青春,总值点钱。”
我走到门口,打开门。
“出去。”
许佳宁走进卧室,把枕头摔到地上。
“我今天就不走,你能把我怎么样?”
“那你住。我走。”
我收走自己的证件、电脑和工作资料。
她追到门边。
“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房租还剩两个月。你要续,自己找房东。”
她看着那串钥匙,没再说话。
我去了公司。
陈衡还在办公室。
他给我递了杯热水。
“客户明早过来。律师也约好了。”
我刚坐下,电脑弹出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受骗客户的财务负责人。
主题写着,补充经办人员收款材料。
附件里有一张银行回单。
收款人,许佳宁。
金额,二十六万元。
付款备注,技术协调及排产服务费。
下面还附了一段语音。
许佳宁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
“邵总,周砚这个人只管技术,谈钱抹不开面子。你把服务费转给我,我来安排,他肯定听我的。”
陈衡手里的纸杯停住。
语音继续。
“我弟就是帮忙跑腿。你放心,出了问题,我老公负责。”
我把进度条拉回去,又听了一遍。
每个字都清楚。
我拿出手机,拨通许佳宁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
“知道回来了?”
“二十六万。”
听筒里没了声音。
我看着电脑上的收款时间。
那是两个月前。
她说单位效益差,家用一分钱也拿不出来。
我连续跑了十一天客户,给她交了信用卡。
我问她。
“你卖我的名字,卖了多少钱?”
她呼吸重起来。
“那是他们自愿给的。”
“那八十六万呢?”
“你先回来,我跟你解释。”
我把回单转发给律师和办案人员。
然后重新拿起手机。
“许佳宁,你现在要解释的对象,换人了。”
【第四章】
第二天九点,方启明走进会议室。
西装,皮鞋,手里拿着两份早餐。
他把一份放到我面前。
“弟妹跟我说了。两口子吵架,别上纲上线。”
我没碰。
“旧车间钥匙,什么时候交的?”
他坐下,解开外套扣子。
“上个月吧,记不清。”
陈衡把物业回执推过去。
“你没交。”
方启明扫了一眼。
“忘了。忙起来什么事都可能落下。”
唐芷律师坐在我旁边,打开笔记本。
“方先生,许家宝带客户看旧车间,你知道吗?”
他这才看她。
“公司的事,找外人来干什么?”
陈衡说:“她是公司的代理律师。”
方启明靠回椅背。
“那就公事公办。”
他把早餐往旁边一推。
“许家宝是周砚的小舅子,许佳宁是他老婆。老婆收钱,小舅子签合同,你们现在说跟公司没关系,谁信?”
我看着他。
“合同上的签名是假的。”
“签名可以鉴定,客户的认知呢?”
他用指节敲桌子。
“客户看过你们的车间,拿过你们的图纸,跟你老婆通过电话。真打起来,公司吃得消?”
陈衡的脸沉下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启明从包里拿出一份协议。
“公司接下订单,补齐交货。家宝退他不该拿的部分。周砚把个人纠纷撤了,事情到这里为止。”
我翻到最后一页。
承诺人,周砚。
承诺承担全部前期债务。
我抬头。
“他们拿钱,我背债?”
“你不背,客户就找公司。你不是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吗?公司倒了,你能好到哪去?”
唐芷拿起协议。
“这份文件,谁起草的?”
“朋友。”
“朋友姓名?”
方启明把协议抽回去。
“你们这样聊,就没意思了。”
会议室门开了。
客户邵立成进来,后面跟着财务负责人。
他四十多岁,进门先把合同拍在桌上。
“谁是周砚?”
我站起来。
“我是。”
他抬手就要揪我的衣领,唐芷把一张纸递到他眼前。
“这是周先生昨天主动报案的回执。请先看。”
邵立成的手停在半空。
“你也报案?”
我把流水放到桌上。
“我的八十六万,五天内被转给了许家宝。我昨天才发现。”
方启明立刻开口。
“邵总,夫妻俩做做账,不代表什么。现在最关键的是交货。”
邵立成转头看他。
“你认识我?”
方启明顿了一下。
“行业里谁没听过邵总?”
邵立成盯了他几秒,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
“上个月,我跟许家宝通视频。他手机转过去,车间里有个人在给设备贴标。”
截图上,方启明戴着口罩。
袖口卷着,手腕上是一块表盘缺角的手表。
此刻,那块表就戴在他手上。
方启明把胳膊收回桌下。
“去旧厂房搬东西,有什么问题?”
我打开公司系统的授权记录。
“没问题。那再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把未公开的设备图纸,发到了嘉合贸易的邮箱?”
他站起来。
“你监控我?”
陈衡把电脑转向他。
“公司的文件,公司的账号,公司的审计记录。”
方启明看了眼门。
邵立成堵住门口。
“别走。你不是说最关键的是交货吗?咱们接着谈。”
方启明的下巴抽了两下。
他拿起手机,刚要拨号,外面传来敲门声。
两名民警站在门外。
“方启明?”
他没应。
陈衡指了指他。
民警出示证件,请他配合调查。
方启明的肩膀垮下去一截,随即转头瞪我。
“周砚,你别得意。客户只认合同,不认你那点委屈!”
我把那份让我担债的协议压在桌上。
“这句话,留着跟办案人员说。”
他被带出去以后,邵立成坐下来。
他揉了两下脸,声音哑了。
“我不管你们谁骗谁,我的厂等着开工。一百三十二万,是工人的工资,也是银行的贷款。”
我推过去一份设备明细。
“先查清资金和设备去向。我会配合,但我不会替骗子认账。”
他盯着我。
“你能证明到哪一步?”
我把那张许佳宁的收款回单放在最上面。
“从她开始,一笔一笔查。”
【第五章】
下午,许佳宁被通知去接受询问。
她没有先去。
她带着赵秀兰,去了我妈家。
我赶到时,楼道里挤着邻居。
我妈坐在餐桌边,手里攥着一张纸。
赵秀兰挡在她面前。
“亲家,你儿子挣了钱就想换老婆,我们佳宁伺候他三年,最后落个什么?”
我妈抬头,看见我,先把纸往身后藏。
我走过去。
“什么东西?”
她没松手。
“你先忙你的,我能处理。”
赵秀兰伸手来抢。
“还能是什么?你结婚以后收的工资,不该有佳宁一半?你妈现在住这套房,也得查查是不是你偷偷买的!”
我拿过那张纸。
是一份承诺书。
上面要求我妈承诺,以名下房产替许家宝承担债务。
最下面,连我妈的姓名都打印好了。
我把纸摊到桌上。
“谁写的?”
许佳宁站在窗边,眼底发青。
“先安抚一下客户。等家宝出来,钱自然能回来。”
“你收的二十六万,怎么不先拿出来?”
楼道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赵秀兰拔高声音。
“她挣的钱,凭什么拿出来?”
我点了点那份承诺书。
“她的钱不能动,我妈的房子就能动?”
许佳宁咬住嘴唇。
“你妈又不是没地方住,卖了可以跟我们住。”
我妈站起来。
她从桌边拿过老花镜,戴上,把承诺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佳宁,这房子是我跟他爸买的。”
“我知道。”
“他爸走之前,交代我别给孩子添负担。我有养老金,有住的地方,他累了还能回来吃顿饭。”
许佳宁搓着包带。
“妈,我不是让你没地方去。”
我妈把纸放下。
“你刚才进门,跟我说周砚欠了钱,要我帮他。”
许佳宁没接话。
“现在怎么变成你弟弟欠钱了?”
赵秀兰拍桌。
“还不是一家人!”
我妈端起桌上的水杯。
她的手有些抖,杯沿磕到牙齿。
我伸手去接。
她挡了一下,自己把杯子放稳。
“周砚。”
“妈。”
“别签。”
赵秀兰骂起来。
“你们母子早就串通好了!一个装穷,一个藏钱,欺负我们女儿没靠山!”
我打开手机,调出物业的联系电话。
“你们自己走,还是让物业陪着走?”
许佳宁拽住我的袖口。
“你非要把话说绝?”
我低头看她的手。
婚戒还戴着。
那枚戒指,是我第一次拿到项目奖金时买的。
她曾经嫌小,戴了三个月就收进盒里。
今天又戴出来了。
我把她的手拿开。
“你拿我爸的钱,还想拿我妈的房。许佳宁,你给我留过哪条路?”
她缩回手,指尖蜷住戒指。
赵秀兰还不肯动,物业人员已经上楼。
邻居们往两边让。
她这才抓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闹吧!闹到最后,丢人的还不是你们周家!”
门关上,我妈坐回椅子。
我蹲下来,去看她手背上的红印。
“她抓的?”
我妈把手往衣袖里收。
“没事。”
“我拍张照片。”
她看着我,没再躲。
手机拍下去时,她忽然问。
“你是不是早就过不下去了?”
我停了一下。
“是。”
她伸手,把我领口翻进去的边捋出来。
“那就别过了。”
我喉咙发紧,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水刚接满,手机开始连续震动。
公司工作群里,有人发来一段视频。
许佳宁坐在我家卧室,眼睛肿着。
标题写着,结婚三年,我才知道丈夫把我当免费保姆。
视频里,她举起那份离婚协议。
“我只是借了点钱救弟弟,他就要逼死我们全家。”
镜头一晃,拍到我工装上的公司标志。
下面已经有人在问。
这种人做出来的设备,谁敢买?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公司门口来了三拨人。
一拨是拍视频的。
一拨是被煽动来的许家亲戚。
还有一拨,是准备签约的客户。
客户王总没进会议室,先把合同收回包里。
“周工,设备先缓缓。你家里的事没处理好,我不敢下订金。”
我把他送到门口。
“理解。技术方案留给您,您再考虑。”
他看了眼门外举着手机的人,叹了口气。
陈衡站在我身后,拳头攥得发白。
“这么下去不行。”
唐芷赶来,把电脑放在前台。
“先保全原视频、转发记录和攻击公司的内容。别让员工跟他们对骂。”
门外有人喊我的名字。
“周砚!出来说清楚!”
是许佳宁的表哥。
他举着手机,把镜头怼到玻璃门上。
“兄弟们,就是这里。一个小老板,挣了钱要甩糟糠妻,连小舅子都送进去了!”
我推门出去。
他后退一步,马上又往前顶。
“你还敢出来?”
“把镜头拿稳。”
他愣了一下。
我拿出银行流水的复印件,遮住账号和身份证信息。
“你说我不给妻子花钱。这里是三年的家庭开支。你说我不救人,这里是我被转走的八十六万。”
他眼睛往纸上扫。
“结婚了不就是共同财产?”
“其中七十四万是明确留给我个人的遗产。剩下部分,法院会依法处理。”
他提高嗓门。
“法律懂得挺多,做人呢?你老婆洗衣做饭伺候你,白干了?”
我看着镜头。
“我们都工作,家务也一直分担。她说她是保姆,你让她拿证据。现在我只问一件事。”
许佳宁站在人群后面。
我把另一张回单举起来。
“她收客户的二十六万,是什么钱?”
表哥伸手挡镜头。
我往旁边移开。
“别挡。你不是要说清楚吗?”
围着的人安静了一截。
许佳宁挤进来。
“你侵犯我隐私!”
“账号和个人信息已经遮住了。这笔钱涉嫌关联正在调查的合同诈骗,你对外说我是为了钱逼死你全家,那就把钱说清楚。”
她伸手抢纸。
我退后,唐芷挡在中间。
“许女士,原件和电子材料已经提交办案机关。你现在撕掉,也不会改变调查。”
许佳宁盯着她。
“我们夫妻的事,用得着你插手?”
唐芷把律师证举到她面前。
“我接受了委托。”
表哥开始往后退。
许佳宁抓住他的衣服。
“你拍啊!拍他们怎么欺负我!”
他压低声音。
“你没说还有这笔钱。”
我打开手机里的原始录音。
许佳宁那句出了问题我老公负责,从扬声器里放出来。
她扑过来按我的手机。
保安伸手拦住。
门外一个举手机的年轻人慢慢放下胳膊。
“不是,你们拿人家名字收钱,人家还不能报警了?”
赵秀兰从人群里挤出来,坐到地上。
“没天理了!女婿联合外人欺负丈母娘!”
她拍着地砖,鞋蹬掉一只。
我看向物业负责人。
“请按扰乱办公处理,监控留好。”
她的手停了一瞬,又拍下去。
“你敢碰我,我就死给你看!”
我拿出手机,联系警方。
“这里有人持续堵门,影响正常经营。现场还有老人声称要伤害自己,请尽快来处理。”
赵秀兰一骨碌爬起来。
“谁要死?你诅咒我!”
表哥把直播关了。
有人问他怎么不拍了。
他把手机塞进兜里。
“手机没电。”
围观的人开始往后散。
许佳宁站在原地,嘴唇抖了两下。
“周砚,我已经给你留面子了。”
我把录音关闭。
“你拍公司标志的时候,想过给我留面子?”
她看了一眼前台。
那里摆着我们刚交付的一台检测样机。
机身侧面,有我的签名和出厂日期。
她忽然笑了一声。
“你真以为你那百分之二十值钱?方经理说了,没他拉客户,你们什么都不是。”
陈衡走出来。
“方启明已被停职,权限全部收回。”
“他手里有客户!”
“客户买设备,不买他。”
许佳宁还要开口,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号码,背一下挺直。
“喂?”
对方说了几句。
她抬眼看我,声音变小。
“我现在就过去。”
她转身就走。
赵秀兰追上去。
“谁啊?”
许佳宁没有回答。
我收拾桌上的文件时,办案人员也联系了我。
“周砚,关于你妻子收到的二十六万,有新的材料需要向你核实。”
我把文件装进包。
唐芷问:“什么材料?”
我抬头。
“她说,那笔钱已经给我了。”
【第七章】
许佳宁拿出了一张收条。
内容很简单。
今收到许佳宁转交技术协调费二十六万元。
落款,周砚。
日期,是两个月前的十六号。
签名下面,还有一个红指印。
民警把复印件放到我面前。
“这张收条,你见过吗?”
“没见过。”
“签名呢?”
“不是我签的。”
“十六号当天,你在哪里?”
我拿出手机,翻项目记录。
“在临海客户的工厂。那天连续调试到凌晨,现场有门禁、监控和出差记录。”
民警点头。
“这些材料请完整提供。签名和指印也会核查。”
我看着那枚指印。
边缘缺了一块。
许佳宁以前办贷款,嫌按指印麻烦,总让我替她擦印泥。
她知道指印能让一张纸看起来更真。
可她不知道,我出差的那家厂,进出实验车间都要实名刷卡。
唐芷陪我整理材料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公司仓库管理员。
“周工,方经理之前寄走过两箱东西,登记的是维修配件。刚才客户拍照过来,那边全是我们的旧铭牌。”
我握紧手机。
“出库单谁签的?”
“方经理,领货人写的许佳宁。”
我把电话开成免提。
管理员继续说。
“还有一张借样机的申请,下面也有嫂子的签字。”
唐芷抬头看我。
“要原始单据。不要只拍照,保留完整流转记录。”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看到了完整的看厂视频。
许家宝站在旧车间里,拍着一台贴了我们铭牌的设备。
“我姐夫亲自盯的。邵总,你只管付款。”
镜头往右移。
许佳宁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几个文件夹。
她对拍视频的人说。
“技术资料不能随便拍,合同我拿给你们。”
她在现场。
她拿着合同。
她知道收款。
那张银行卡拍到我脸上的时候,她什么都知道。
我看完视频,把手机交还。
手掌在膝盖上压了几秒,才松开。
隔着走廊,许佳宁看见了我。
她冲到门口。
“周砚!”
民警让她退回去。
她抓住门框。
“我不知道设备是假的!方启明说能生产,我只是帮忙送资料!”
我站在原地。
“那收条呢?”
她张了张嘴。
“家宝让我补的。他说账上缺这一笔。”
“所以你补了我的签名,还补了我的指印?”
她眼泪掉下来。
“我没想害你。”
我看着她。
“你写我收到钱,是准备让谁承担责任?”
她抓门框的手往下滑。
“我真没想那么多。”
旁边的赵秀兰冲过来,被工作人员拦住。
“周砚,你说一句不就完了?你一个大男人,帮老婆认个账怎么了?”
走廊另一头,邵立成站了起来。
“认账?我一百三十二万,你女儿一句话就想让别人认?”
赵秀兰朝他嚷。
“你有钱做生意,少一点能死?”
邵立成把手里的文件捏皱。
“我厂里四十多人等工资。你说能不能死?”
赵秀兰缩了缩脖子,转头又找我。
“佳宁是你老婆!”
我看着许佳宁。
“很快就不是了。”
后续核查里,那张收条没能替她挡住什么。
签名、指印,均有问题。
更早的聊天记录,也被调取出来。
案件推进到律师能够依法了解相关材料时,我才知道,他们给我编的那场赌债,连台词都商量过。
许家宝问,姐夫要是不拿钱呢?
许佳宁回复,钱在他手机里,我自己转。你记住,就说外面有人要你的手。
赵秀兰接了一句,别说做生意亏了,他不会管。
他们不是走投无路。
他们只是算准了,我还会顾这个家。
我的八十六万,也没有全拿去还所谓赌债。
其中一部分用于填补前面客户的退款。
另一部分被转散,流向个人账户和消费。
办案人员告诉我,相关账户已经依法采取措施,车辆等资产也在核查。
我问。
“还能追回多少?”
“需要继续追查,具体返还要等程序推进。你把所有损失凭证整理好。”
我把文件袋推过去。
“都在这里。”
走出门时,许德福在台阶下面等我。
他手里拎着两袋水果。
“周砚,找个地方说句话。”
我没接。
他把袋子放到地上。
“家宝和佳宁,是做错了。”
这是这家人第一次承认。
我等着他继续。
他舔了舔嘴唇。
“你把公司那边的证据撤回来,我们把八十六万还你。”
我看着他。
“你们拿得出钱?”
他避开我的目光。
“卖套房,总能凑。”
我拿出手机,让律师接进通话。
“那就谈还款。撤证据,不谈。”
【第八章】
许德福约在一家茶楼。
来的不止他和赵秀兰,还有许佳宁。
她在调查后依法办理了取保手续,见面时,袖口攥在手里,坐下半天没抬头。
桌上摆着一张房产证复印件。
是许家宝名下的那套小公寓。
前年买的。
首付款里,有我借给他们的十二万。
当时许佳宁说,弟弟结婚要用,买下来就还。
房子买了,婚没结。
钱也没还。
唐芷翻了翻材料。
“这套房有按揭,出售后的净款不够。”
许德福点头。
“我们还有一套。”
赵秀兰猛地转头。
“老许!”
他没看她。
“先把事情解决。”
我把旧借条放到桌上。
“还有这十二万。”
许佳宁抬起头。
“那不是你给的吗?”
“借条是你弟写的。”
“夫妻之间,你非要每笔都算?”
我把借条往前推了推。
“你们让我认二十六万的时候,不是算得挺清楚?”
她嘴唇抿住,低下头。
赵秀兰把房产证抓回去。
“我们卖房可以,你写谅解。”
唐芷拿出一份清单。
“退还财产、赔偿损失、是否出具谅解,是不同的问题。赔偿也不代表案件可以撤销。”
赵秀兰盯着我。
“你就是要毁了这个家。”
我端起茶杯。
茶早凉了,一口下去,舌根发涩。
“你们让我妈卖房的时候,怎么没说这句话?”
她把椅子往后一推。
椅背撞上屏风。
许德福吼了一声。
“坐下!”
她僵在原地。
许德福的手搭在桌沿,指节不停发抖。
“方启明那边也在退钱。他想把责任全推给家宝。现在不退,你准备怎么办?”
赵秀兰慢慢坐回去。
许佳宁盯着我面前的杯子。
“周砚,我们单独谈谈。”
“就在这儿谈。”
她看了律师一眼。
唐芷合上文件。
“我去外面接个电话。”
陈衡也站起来。
我没让岳父岳母离开。
许佳宁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半尺。
“我知道你这些年累。”
我没接话。
“你出差回来,我其实也想对你好一点。可我妈天天找我,我弟也找我,我夹在中间……”
“你收二十六万的时候,夹在哪里?”
她的手停住。
“那笔钱,我准备给咱们换车。”
“车呢?”
“后来周转出去了。”
“给谁?”
她不说话。
我把杯子放下。
“你又在说好听的。”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你能不能别这样?我都已经认错了。”
我看着她的手。
“你认的是什么错?”
“我不该瞒你拿钱。”
“还有呢?”
她喉咙动了两下。
“我不该让你承担家宝的事。”
“还有呢?”
她转头看赵秀兰。
赵秀兰别过脸。
许佳宁的眼泪落到桌上。
“我不该拿你爸说事。”
我没有动。
她伸手碰我的衣袖。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钱我跟你一起挣。我以后不管他们了。”
赵秀兰拍了一下桌子。
“佳宁!”
许佳宁马上把手缩回去。
她先看她妈,再看我。
我拉开椅子,站起来。
“你刚才说不管他们,你妈喊一声,你连手都不敢伸。”
她脸上的肌肉绷住。
我叫回唐芷,把文件推过去。
“离婚按诉讼程序走。财产、债务,一项一项确认。该还的钱还,该承担的责任承担。”
许佳宁突然站起来。
“所以我说什么都没用了?”
“对。”
她抓起纸杯,砸在地上。
水溅上我的鞋面。
“周砚,你装什么清高!你不就是现在公司做起来了,嫌我拖累你?你那百分之二十,凭什么跟我没关系!”
我拿起桌上的股权材料。
“设立时间、出资来源,律师都查过。哪些属于个人财产,哪些需要分割,法院会判。”
她胸口起伏。
“我跟你过了三年!”
“所以你可以偷我的钱,伪造我的签名,再把债塞到我头上?”
她嘴张着,没出声。
唐芷把最后一份材料摊开。
“还有,周先生要求你删除失实视频,公开更正,并赔偿能够证明的相关损失。”
许佳宁看着那张纸,指甲在桌面上刮了一道。
“我不发。”
我把手机收好。
“那就等判。”
茶楼门口,陈衡把车开过来。
我上车以后,他递给我一份项目通知。
“之前王总暂停的单子,重新约了技术评审。”
我翻开第一页。
陈衡握住方向盘。
“但还有一件事。方启明的家属找到了其他股东,想把你踢出去,说只要你离开,公司就能摆脱这件事。”
我把文件合上。
“什么时候开会?”
“明早。”
“我到。”
【第九章】
会议室坐了六个人。
公司刚成立时,只有我、陈衡和两张拼起来的办公桌。
现在,多了两个投资人,也多了一摞等着签字的合同。
方启明的哥哥坐在门边。
他不是股东。
有人把他带进来了。
我刚坐下,他就开口。
“我弟这些年给公司挣了多少钱,大家都清楚。现在他一出事,周砚就落井下石,这种人还能一起做生意?”
我看向陈衡。
陈衡抬手。
“先确认会议参与人。你不是股东,也不是授权代理人,请出去。”
他拍桌站起来。
“你们别忘了,我弟手里还有客户!”
我把一封邮件投到屏幕上。
是客户发来的正式说明。
方启明曾私下联系对方,要求将后续订单转到嘉合贸易,并声称公司资金链已经断裂。
附件里,是他发送的报价单。
同一套设备,换了公司名称。
“他挣的是公司的钱,还是他自己的钱,查账就清楚了。”
门边的人还要说话。
陈衡叫来保安。
会议室门关上以后,投资人董先生把笔放下。
“周砚,我们关心的不是你家里的事,是公司风险。”
“我也一样。”
我调出第二份材料。
技术档案。
产品授权。
被盗用的图纸版本记录。
旧车间退租及钥匙交接记录。
方启明向外发送文件的日志。
唐芷坐在旁边,逐项说明。
“公司是否承担合同责任,要根据授权、相对人审查情况和具体交易过程判断,不能只凭他们说是周先生家属,就当然认定。”
董先生看向我。
“那你能给公司什么保障?”
我把一份书面方案放到他面前。
“配合调查,保全证据,审查所有在途合同。所有公章、账户、样机和旧设备重新登记。客户沟通由公司统一进行,我个人不作未经授权的承诺。”
他翻了几页。
“你的个人损失呢?”
“我自己依法追。”
“你不准备让公司替你出钱?”
“公司没拿我的八十六万。”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董先生把最后一页看完,拿起笔。
“按这个执行。”
方启明想用客户逼公司保他。
许佳宁想用婚姻逼我替她认账。
到了该拿证据的桌上,他们留下的只有假合同、假签名和说不清去向的钱。
会后,我去见邵立成。
他厂里的工人正在搬原料。
机器还没到位,地上划着空线。
他把烟盒递过来。
我摆手。
他自己抽出一根,又塞回去。
“查到几台设备了,都是东拼西凑的。方启明当初给我拍的视频,居然是借别人厂子的。”
我把检测结果交给他。
“这几台不能按合同用途使用。报告我们会依法提供,费用按实际核算。”
他接过去。
“我以前骂你,你别记着。”
“你钱被骗了,找上门正常。别替他们作假就行。”
他扯了扯嘴角。
“他们还真找过我。让我说一开始就是跟你谈的,只要咬住你,公司肯定会赔。”
“你怎么回的?”
“我把消息交给警察了。”
他抖开报告,往下看。
“你们自己的设备,什么时候能排产?”
“先做需求评估。合同走公司,钱进公司账户,验收节点全部写清楚。”
他抬头。
“这回,我要亲自去工厂。”
“随时。”
案件往前走的时候,没人能替我按快进。
我照常出差,调试设备,整理材料,配合询问。
唐芷每次打电话,都先告诉我需要补哪张凭证。
有一次,我刚从机器下面钻出来,头盔还没摘,她说离婚案件的财产清单核对完了。
我蹲在水池边,把手上的油洗掉,才翻开她发来的文件。
又有一次,我正给我妈换厨房灯泡,办案人员通知涉案车辆处置有了进展。
我妈在下面扶梯子。
“是不是有消息了?”
“有。”
“那就一件件办,饭都得按时吃。”
离婚案件先有了结果。
许佳宁在法庭上坚持,公司的股权增值都是她支持出来的。
法官问她具体依据。
她拿出几张给我送饭的照片。
对方律师又问,她是否了解我的出资时间和来源。
她摇头。
“结婚以后,他的钱难道不是我的钱?”
唐芷提交了公司设立材料、婚前出资凭证、收益记录以及完整的家庭财产清单。
该分割的,没有少列。
我也没要求把她三年的生活抹掉。
但那七十四万遗产的性质,和被擅自转走的钱,不能靠一句夫妻关系改掉。
法官问到她伪造收条的事,她低下头,手指揪住纸巾。
庭审结束,她在走廊追上我。
“你真就一点不留?”
我停下。
“该属于你的,法院会判给你。”
“我说的是感情。”
她站在我面前,眼泪挂在下巴上。
我看了她几秒。
“你让我替你认二十六万的时候,留过吗?”
她扶住墙,没再跟。
刑事案件开庭那天,赵秀兰坐在旁听席。
她比之前瘦了一圈。
许家宝被带进来时,她立刻站起来。
“家宝!”
法警提醒她遵守秩序。
她扶着椅背坐下,眼睛一直跟着儿子。
许家宝先找她,再找我。
看见我的时候,他把头别了过去。
公诉人出示证据。
合同。
资金流水。
看厂视频。
聊天记录。
伪造收条的相关材料。
许家宝一开始还在争。
“我以为方启明能交货,我只是介绍客户!”
录音播放出来。
方启明问他,设备配置对不上,客户验货怎么办?
许家宝的声音清清楚楚。
“先把钱收到。真闹起来,让我姐夫公司接,他还能看着我姐出事?”
旁听席传来一声抽气。
赵秀兰捂住嘴。
接着是许佳宁的聊天记录。
她不只帮着送资料。
她知道客户支付的服务费没有对应的服务,也知道借用旧车间,是为了让客户误认为合同由衡川履行。
至于我的八十六万,他们如何虚构急难、如何转走、如何分配,都有记录和供述相互印证。
许家宝转头看她。
“钱不是你自己拿的吗?我又没逼你!”
许佳宁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你说只是补一个缺口!”
“你自己还拿了二十六万!”
她扑起来,椅子撞出一声响。
“是你教我写收条的!”
法警制止了她。
赵秀兰坐在后面,嘴张了几次,最后用手捶自己的腿。
到了最后陈述,许家宝终于转向我。
“姐夫,我真知道错了。”
他说完,膝盖一弯,被法警扶住。
“你帮我说句话。以后我给你干活,我挣的钱全给你。”
我坐着没动。
他又去看许佳宁。
许佳宁低着头,肩膀不停抖。
她手里那团纸巾已经揉碎,白屑落满裤子。
宣判那天,许家宝听见自己的刑期,整个人往下滑。
赵秀兰哭出声,伸手去抓前排椅背。
方启明的刑期更重。
他闭着眼,嘴里反复念着,不该跟他们掺和。
许佳宁因参与程度和具体行为承担了相应的刑事责任。
她听完,抬头看我。
嘴唇动了两下。
我没有去辨认。
唐芷把材料装进包,低声告诉我。
“退赔继续按程序处理。你这边,有一笔钱可以办理领取了。”
我站起来。
赵秀兰挤到过道里,拦住我。
她想抓我的手,又被我避开。
“周砚,你去说句话。佳宁可是你老婆,她真进去,这辈子就毁了。”
我把离婚判决的复印件放进文件袋。
“已经不是了。”
她看见纸上的字,腿一软,坐到椅子上。
许德福扶她。
她推了他一把,又抓住他的胳膊。
“房子没了,儿子也没了,我们怎么办啊……”
我从过道走出去。
这一次,身后没人再叫我签字。
【第十章】
拿到第一笔退赔款那天,我没去庆祝。
我去了银行。
还是最初查流水的那个网点。
柜员换了人。
她核对完材料,把回单递给我。
“您收好。”
我接过来,看了两遍金额。
唐芷在门口等我。
“后面的款项,还要结合已处置资产和其他被害人的受偿情况推进。许家那边自愿筹措的部分,也得把手续做完整。”
我点头。
“每一笔,都留凭证。”
她笑了笑。
“现在不用我提醒了。”
许德福后来确实卖了房。
不是因为我答应了什么。
他们咨询过律师,也知道退赔对案件处理有什么意义。
他把家里能筹的钱拿出来,连当年的十二万借款,也签了明确的偿还文件。
赵秀兰来找过我一次。
她站在公司门外,拎着保温桶。
前台问我要不要见。
我下楼,隔着接待桌坐下。
她把桶盖打开。
“炖了排骨,你以前爱吃。”
我没动筷子。
她往我这边推。
“都过去了。人也判了,钱也还了。以后逢年过节,你能不能去看看他们?”
我把桶盖盖上。
“钱还没还清。”
她手一顿。
“你就盯着钱?”
“当初你拿着承诺书,去让我妈卖房。现在你拿着一桶排骨,来让我继续当女婿。”
她的嘴角往下坠。
“我这么大年纪,给你低头还不够?”
我站起来。
“还款找律师,别再去我妈家。”
她抓起保温桶。
“你心怎么这么硬!”
前台抬起头。
赵秀兰看了一眼四周,声音收下去,拎着桶走了。
门合上以后,前台小姑娘问我。
“周工,以后她再来呢?”
“按访客流程。没有预约,不用请我下来。”
我回到车间。
陈衡蹲在设备旁边,拿着一支记号笔,额头蹭了一道黑印。
“新客户下午验收,你还下不下场?”
我脱下外套。
“工具给我。”
他把扳手扔过来。
我接住,钻进底座下面。
金属边硌着肩胛,耳边是风机转动的声音。
陈衡在外面敲了敲机壳。
“你那套房,还买不买?”
“买。”
“原来那套?”
“卖了。”
“可惜。”
我把螺栓拧紧。
“再看。”
房子后来买在我妈家附近。
面积比原来计划的小一点,离公司却近。
中介带我看房时,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摸了摸窗台。
“这个窗户好,炒菜能透气。”
我看着合同。
“您喜欢就行。”
她马上摇头。
“你住,你喜欢才行。”
我走过去,推开窗。
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筐里放着一把葱。
小区里的孩子追着球跑,有个老人坐在石凳上剥豆子。
我关上窗,试了试锁扣。
“就这套。”
中介拿出认购书。
我没有立刻签。
我把产权、抵押、物业欠费和交房条件重新核了一遍,又给唐芷发了材料。
我妈等在旁边,也不催。
确认完,我拿起笔。
这一次,没人站在旁边说,先给弟弟周转一下。
也没人替我决定,谁的手比我爸留下的钱更要紧。
签完合同,我去交款。
手机响了一声。
律师发来消息。
最后一笔约定退赔款已经到账,相关收款文件等我确认。
我停在银行门口,点开账户。
八十六万,被分成几笔,终于回来了。
旧借款的余款也结清了。
我把回单下载,按日期存好。
唐芷又发来一份执行事项核对表。
我逐项看完,给她回复。
“确认,无遗漏。”
她回得很快。
“可以结了。”
我站了一会儿,把手机装进口袋。
新房交钥匙那天,许佳宁寄来一封信。
信先到了律师那里,再转给我。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这一次,是她自己的字。
她说自己一开始只想帮弟弟,后来钱越来越多,窟窿越来越大。
她说那天看到我拿离婚协议,才知道我真会走。
她又提到我出差回来,她给我热的那碗面。
我读到这里,把信折起来。
我记得那碗面。
也记得她拿走我手机时,顺手给我倒了一杯水。
那是她最后一次有机会,把事情告诉我。
她没有。
信的最后,她问,等她出来,能不能再一起吃顿饭。
我没有回。
我把信交给唐芷,告诉她。
“后续如果没有法律事项,就不必转交了。”
她点头,把信放回文件袋。
我拿着新房钥匙下楼。
搬家公司已经等在门口。
司机问。
“周先生,先搬哪一箱?”
我指向最里面。
“那个木箱。”
里面装着我爸留下的工具。
扳手、卷尺、一个用了很多年的电烙铁,还有他给我做的第一只小板凳。
以前租的房子小,许佳宁嫌这些东西占地方。
她几次要扔,我都搬回我妈家。
现在,我给木箱留了位置。
搬到最后一趟,我妈拎着菜上楼。
看见我蹲在门边换锁,她把袋子放下。
“不是刚交的钥匙吗?”
“换个锁芯,踏实。”
她没多说,去厨房洗菜。
我拧下最后一颗螺丝,把旧锁芯抽出来。
掌心沾了一层铁灰。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衡发来照片。
新设备验收通过,工人们站在机器边上,比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手势。
后面还有一句。
明天给你放半天假,收拾新家。
我回他。
“下午到。”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又加班?”
“明天下午去一趟。”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
“那今天先吃饭。”
餐桌上,两碗米饭,一盘青椒肉丝,一碗排骨汤。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柜子上。
我妈给我盛汤。
“房贷压力大不大?”
“能还。”
“别硬撑。”
“不会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把汤放到我面前。
我端起汤,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屋里亮着灯。
我妈夹了块肉放进我碗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点头,把手机留在柜子上。
那天晚上,我睡在新房里。
门锁换了新的。
钥匙就在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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