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五星好评,我常给顾客瞎扯风水。
昨天随口指了个桥洞,今天挖出了国宝。
军牌车拦住我时,我还在算超时扣款。
直到车里的人递来一张照片。
古墓墙上,刻着我爹的名字。
他因此坐过三年牢。
【第一章】
“许砚安,跪下来擦。”
贺骁把一碗牛肉面扣在电动车座上,鞋尖碾着我的手机。
汤汁顺着电池盒往下淌。
屏幕还亮着。
我爸发来一条语音。
“砚安,医院那边说,今天得把钱补上。”
贺骁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你爹还没死?”
我伸手去拿手机。
他加重力气。
屏幕咔的一声。
旁边的酒店门童往前走了半步,认出他,又把脚收了回去。
贺家是这家酒店的股东。
而我是来送面的。
“订单我已经送到。你摔坏东西,照价赔。”
我按住他脚踝,把手机从鞋底抽出来。
掌心扎进一块玻璃。
贺骁看着我手上的血,抬起下巴。
“你爹当年也这么跟我爸说话。”
“后来呢?”
“腿没了,工作没了。三年牢坐完,连儿子的大学都赔进去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没动拳头。
我爸的住院押金还差两千六。
贺骁见我不动,把车钥匙甩给门童。
“擦干净,我给五星。”
我抽出车筐里的纸巾,盖住往电池接口流的汤。
接着抬手,指向酒店门口。
“那儿有监控。”
贺骁顺着我的手看过去。
我已经拨通报警电话。
“有人损坏我的手机和车辆,还用脚踩着不让我拿。我在金榆酒店正门,现场有监控。”
他脸上的笑收住了。
“许砚安,你真敢?”
“别走。”
我把车横在他车头前。
“警察来了,你再问。”
十七分钟后,贺骁赔了我一千八。
手机维修费,坐垫清洗费,车辆检测费。
他转账时,牙关咬得腮帮发鼓。
“拿稳了。”
“回头你挣的钱,够不够赔我医药费?”
警察还没走。
我抬起头。
“您听见了吗?他威胁我。”
贺骁被带到一边,重新接受询问。
我骑车走时,酒店门童追出来,把一只没拆封的创可贴塞进车筐。
“你手流血了。”
我点了下头。
手机又震起来。
平台通知,账号因顾客投诉暂时限制接单。
投诉内容是恐吓顾客,恶意索赔。
我停在路口,提交出警记录和转账凭证。
申诉页面跳出一行字。
预计两个工作日内完成审核。
我盯着那行字,把牙咬紧了。
两个工作日。
医院不会等两个工作日。
我翻出另一个配送平台,刚上线,便接到昨天那个顾客的电话。
“兄弟,你在哪儿?”
罗成,开装修公司的。
昨天给他送餐,满屋子都是催债的人。
他抱着饭盒蹲在楼梯口,问我最近走什么运。
我当时看他鞋底沾着青灰色的泥,随口问了一句。
“去过老河桥?”
他点头。
“桥下有个小仓库,租来放材料。赔得底裤都没了,准备退租。”
我为了让他把超时的那几分钟忘掉,顺嘴胡扯。
“桥北阴气重。你去南边桥洞抓把干土,摆门口,换换气。”
其实他仓库背阴,又漏水。
换个干爽地方存材料,比摆土有用。
可他连饭都快吃不上了,我没舍得再戳他。
他挂电话前,我还补了一句。
“只抓表层的,别挖桥基。挖出事来,你债更多。”
此刻,罗成在电话那头喘得说不成句。
“土……土底下……”
我拧开矿泉水。
“有蚯蚓?”
“有龙!”
水呛进鼻子。
“你别吃。”
“不是活的!石头刻的!我搬开一块松砖,看见一只龙头,就报了警。”
他把手机凑近别人。
一个男人接过电话。
“许砚安先生,我们想请你配合了解情况。你现在在哪里?”
我报完地址,先问了一句。
“我抓土那段,他跟你们说清楚了吗?”
对方停了停。
“说清楚了。他还说,你让他别碰桥基。”
“那就好。”
“另外,我们已经联系相关单位,安排车辆接你。”
我以为会来辆警车。
五分钟后,一辆挂着军牌的车停在路边。
后排车窗降下来。
老人穿着夹克,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小兄弟,能带我们去下一个风水宝地转转吗?”
我看了一眼车牌,又看他。
“大爷,我瞎扯的。”
老人没笑。
“瞎扯能说出桥南的土是干的?”
“昨天下雨,只有桥南那一截墙脚没返潮。底下可能有旧排水道。”
老人把照片翻过来。
我没再说话。
照片里,一面被泥封住的砖墙上,有人刻了三个字。
许守义。
最后一笔,被一道断裂的砖缝截住。
那是我爸的名字。
【第二章】
“你父亲的情况,我们查过一些。”
老人往旁边让了让。
“先上车。手也得处理。”
我没动。
“他已经服完刑了。”
“我知道。”
“他现在在医院,连轮椅都得别人推。”
老人把照片递到我手里。
“所以我们来找你。”
我盯着那三个字,拉开车门。
车里没有我想象的阵势。
后排放着雨靴、测绘箱,还有两袋没来得及吃的包子。
老人叫邵衡,省里的考古专家。
副驾驶的军人转过头。
“桥区有汛期联合监测任务,现场临时借调我们的车。你别紧张,找你的是文物部门。”
我点点头,把一直攥着的手机放松。
邵衡注意到碎裂的屏幕。
“摔的?”
“顾客踩的。”
他没追问,把创可贴拆开,递给我。
车开到老河桥,黄线已经拉了两层。
罗成蹲在外面,脚边摆着那个装土的小花盆。
看见我,他立刻站起来。
“兄弟,我是不是发财了?”
邵衡下车。
“发现文物及时报告,按规定可以申请奖励。”
罗成眼睛亮了。
“有多少?”
“要经过认定。”
“够发工人工资吗?”
邵衡看了他一眼。
“你欠多少?”
“三万七。”
罗成搓着裤缝。
“我自己饿着没事。他们家里等米下锅。”
我第一次没拿风水糊弄他。
“至少你这次没做错。”
桥南的淤泥已经清掉一小片。
露出来的不是普通龙头。
石兽半张脸藏在砖层后,口里含着一道排水槽。
旁边的年轻队员举着测绘图,嘴唇绷紧。
邵衡蹲下去。
“初步判断,这是一处高等级墓葬。现在露出的只是外部排水设施。”
他指了指旁边的墙。
“名字在后期砌的封堵墙上。”
我蹲到他身边。
刻痕里塞着灰。
三个字下面,还有一道折线。
别人看着是乱划。
我伸出手,停在砖面前。
邵衡抓住我的手腕。
“先别碰。”
“我知道。”
我把手收回来。
“我爸画过这种线。左边是来水方向,右边是泄水口。”
年轻队员抬起头。
“名字也是他刻的?”
“名字我认得。线的意思,我得问他。”
有人从警戒线外喊了一声。
“邵老师!”
贺承业从车里下来。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得齐整,后面跟着两个拿文件的人。
六年前,就是他把我爸送进牢里。
贺骁也来了。
他看见我,脚步一顿,随即指着我笑。
“我说谁把事闹这么大。原来是你。”
邵衡站起来。
“你们是?”
“承业建设。河桥综合开发项目的施工单位。”
贺承业递上名片。
“配合保护文物,是我们的责任。不过这人的背景,您最好先了解。”
他指向我。
“他父亲当年私改施工方案,害死一个工人。他自己大学没念完,送外卖,嘴里没几句真话。”
年轻队员看过来。
我把照片翻到正面。
“你认识这堵墙?”
贺承业没低头。
“我怎么会认识?”
“那你为什么一来就说我的背景?”
“我提醒专家,免得受骗。”
邵衡把名片夹进记录本。
“提醒收到了。请提供六年前这一段的施工资料。”
贺承业的手停了一下。
“年代久了,需要找。”
“什么时候?”
“最快三天。”
旁边的工作人员递过一张打印通知。
邵衡扫了一眼,眉头压低。
“你们今晚安排了桥北回填?”
“防汛加固,早就审批了。”
贺承业摊开手。
“再拖,下雨出了险情,谁负责?”
我往桥北看。
两辆泵车停在围挡后,管道已经接好。
我抓住警戒线。
“不能填。”
贺骁笑出声。
“你又懂了?”
“桥南那段地面干,不代表水没进去。是底下有路,把水送到桥北。”
我指向石兽嘴里的槽。
“你把北边堵死,水就往墓里走。”
贺承业终于看我。
“一个外卖员,来教我们施工?”
我没看他。
“邵老师,我只能判断水走哪边。底下具体通不通,得测。”
邵衡转头。
“先查管网,再做示踪。”
贺承业的脸绷住了。
“只凭他一句话,就让整个项目停?”
“停相关作业,核实风险。”
邵衡把通知递给工作人员。
“通知主管部门到场。”
贺骁往前跨了一步。
“许砚安,你知道一天损失多少吗?”
我看着围挡后那根已经接上的管道。
“你们以前也问过我爸这句话。”
【第三章】
我到医院时,我爸正把缴费单往枕头下面塞。
他右腿在膝上截断,左腿也站不住。
床边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粥。
“不是说了,不急着回来?”
我把照片放到他面前。
“这个,你认不认?”
我爸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抖了一下。
隔壁床的电视还开着。
新闻里有人站在老河桥边,说发现了疑似古代高等级墓葬。
我爸撑住床沿,试着坐起来。
伤口牵动,他额头立刻冒出汗。
“谁让你去的?”
“考古队。”
“你碰墙没有?”
“没有。”
他闭了一下眼,把照片拽到面前。
“砚安,找警察。”
病房门开着。
跟我来的警察陈立走进来,亮出证件。
“许守义,我们想了解六年前河桥事故的情况。”
我爸盯着证件看了好几秒。
“这回能让我把话说完吗?”
陈立拉开椅子。
“你说,我们记录。”
我爸把照片压在被子上。
“事故前一天,我们清理旧涵洞,打通一道夹墙,看见石雕。我当场停了工,给贺承业打电话。”
“他说那是后来仿的,让我继续。”
“我不肯。”
“他就说,让我带人进去量清楚。证明不是古墓,他才好跟甲方交代。”
陈立问:“你为什么在墙上刻名字?”
“出来的时候,灯坏了。我留个标记,准备第二天带人复核。”
“同行的人是谁?”
我爸喉结动了动。
“姜海。”
我把床边的粥端起来,又放下。
这个名字,我听过太多次。
事故里唯一的死者。
他妹妹来医院找过我爸。
那时候,我爸刚做完截肢手术。
她抱着一张黑白照片,站在门口问。
我哥哥为什么死,你为什么活着?
我爸没回答。
后来,贺承业给她家赔了钱。
我爸被判了三年。
陈立翻开旧卷宗的复印件。
“原案认定,你擅自改变支护方案,违规带姜海进入危险作业区。方案上有你的签名。”
“签名是我的。”
我抬起头。
我爸攥紧被角。
“我签的是停工加固。后面那几页,被换成继续开挖。”
“有证据吗?”
病房里只剩电视声。
我爸看向窗外。
“当年没有。”
陈立没有收起笔。
“现在想起什么,可以继续说。”
我爸把照片推回来。
“名字右边,往下两层砖,有个小孔。孔后头是我们当年放检测设备的地方。”
“我们进去前,姜海把便携记录仪留在那里。他说防水箱刚换过密封,等复工再收。”
“事故以后,我让他们找。”
“他们说,塌成那样,找不着了。”
陈立拿出手机,走到门口打电话。
我俯身看那张照片。
墙上除了名字,右下角确实有个黑点。
邵衡发来一张新照片。
勘探镜头穿过小孔,拍到了里面的东西。
一只黄色工程箱。
箱盖上贴着半截反光条。
我把屏幕转给我爸。
他嘴唇张开,没发出声音。
第二张照片紧跟着到了。
箱子后面,有一道新旧颜色不同的砖缝。
缝里夹着一截塑料。
我放大。
那是一张饮料瓶标签。
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后背抵住床栏。
六年前封死的墙。
三个月前的垃圾。
邵衡的电话打了进来。
“砚安,你父亲当年进去的地方,不是墓室。”
“是古墓外面的一条检修通道。”
“有人一直在用。”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有人把保温桶撞在门框上。
我回头。
姜海的妹妹站在那里。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停在我的照片上。
下面一行字。
事故责任人之子借古墓炒作,索赔千万。
她看着我爸。
“你儿子现在,还拿我哥挣钱?”
【第四章】
姜苗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说话。”
视频里,贺骁站在老河桥施工围挡外。
“有些人送外卖都送不明白,靠死人翻身倒挺熟。”
“六年前害死一个,六年后又来讹钱。”
他没点我的名字。
画面却把我工服上的姓名拍得清清楚楚。
后面接着一张裁切过的转账截图。
一千八。
备注栏被删了。
配字是,第一次给了钱,后面还有无数次。
我把自己的转账记录打开。
备注是,损坏手机及车辆赔偿。
又把报警回执递给姜苗。
“今天上午,他踩坏我的手机。警察处理的。”
姜苗低头看。
手指往下划了一次,又划一次。
“那一千万呢?”
“我没要过。”
“谁证明?”
门口的陈立结束通话,走进来。
“现场有执法记录。涉及你哥哥的案件线索,我们也正在核实。”
姜苗抓住门框。
“线索?”
我爸伸手去拿床头的水。
杯子离他半尺。
他够了一下,没够着。
姜苗看见了,没有动。
我把杯子放进他手里。
他喝了一口,才开口。
“你哥进去前,给你买了双鞋。”
姜苗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考上县里高中,要穿新鞋去报到。”
“他把鞋放在工具柜里,怕工棚漏雨。”
姜苗把保温桶放到地上。
“别说这个。”
“我跟他说,进去量完就出来。”
我爸的手抵住杯沿。
“我没把他带出来。”
水洒在被子上。
姜苗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为什么签字?”
“我签的是停工。”
“他们说你收了钱!”
“让他们拿出来。”
我爸把杯子搁到床头。
“我收谁的钱,哪天收的,存哪儿了,让他们拿出来。”
他的声音越说越哑。
护士在门外提醒了一句。
陈立把椅子往前挪。
“我们会查。姜苗,你也可以提供当年赔偿和联系记录。”
她没再往前。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只文件袋。
“贺家上午找我。”
“让我去直播,讲你爸当年怎么害死我哥。”
“说直播完,给我五万。”
我看着那只袋子。
“你答应了?”
“我缺钱。”
她把文件袋撕开。
里面是一份协议。
最后一页写着,签约人承诺不再就事故提出任何异议。
姜苗指甲压住那行字,纸被划出一道口子。
“可我哥不能死两回。”
陈立接过协议,让她坐下做笔录。
我的手机又响了。
邵衡说,示踪结果出来了。
桥北作业区与古墓外侧排水通道相通。
相关回填已被叫停。
我刚站起来,贺骁的电话便挤进来。
“你真以为找到个破墓,就有人给你撑腰了?”
我按下录音。
“有事说。”
“你爸是不是还在市二院?”
我看了一眼病床。
“你想干什么?”
“别紧张。我爸跟院里熟,给你换个好病房。”
“多少钱的病房,能让我闭嘴?”
他在那头停了半秒。
“你开。”
“带着合同来。”
陈立抬起眼。
我把手机递过去,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来了。
半小时后,贺骁带着律师走进病区会客室。
他把合同往桌上一放。
三十万。
要求我声明此前有关贺家的言论均属误解,不再参与河桥项目相关活动。
他拉开椅子。
“你送十年外卖,也未必剩得下这些。”
“钱到账,视频删掉。你爸安心养病。”
我翻到最后一页。
“顺便承认,我们家又想讹钱?”
“你可以这么理解。”
他伸手点了点我的衣领。
“人得认命。你爹认了,你还折腾什么?”
我抓住他的手腕,放到桌上。
“我爸认的是判决。”
“你们认不认新证据?”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
陈立走进来,身后跟着另一名警察。
贺骁想抽手,我已经松开了。
“贺先生,关于网上传播的不实信息,以及这份协议,请你配合调查。”
贺骁猛地看向我。
“你又报警?”
我把合同推回去。
“这次不用。”
“警察一直在。”
他带来的律师先站起来,把手里的笔放进包里。
贺骁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我出门时,邵衡正在电话里等我。
“箱子取出来了。”
“记录仪在,储存介质也在。能不能恢复,还得检测。”
“还有一件事。”
我停住脚。
“墙后面发现了新脚印。”
“现场有人,应该还没走。”
【第五章】
我赶回老河桥,先被拦在第二道警戒线外。
“里面正在排查。”
邵衡把一顶安全帽递给我。
“你只能到临时工作站。”
我扣好帽带。
“我不进去。”
“好。先说清楚,你父亲留的标记,还有多少能认?”
我把带来的旧笔记摊开。
封皮卷了边。
扉页是我爸写的四个字。
水过留痕。
邵衡翻了几页。
“这些不是风水。”
“他以前干地质勘查,后来工地挣钱多,就去做现场技术。”
“你学过?”
“两年半。”
我指了指工服。
“后来换专业了。专业送饭。”
旁边的队员笑了一声,马上收住。
我没介意。
邵衡指向一张手绘断面。
“你凭这个判断桥北通水?”
“这个,加上现场。可老图会错,地下也会改。”
我翻到最后。
“我爸在这儿写了,旧图只能带路,不能替人下结论。”
邵衡点头。
“记住这句话。你有价值,不等于你不会判断错。”
桥洞里传来对讲机的电流声。
一名警察从通道口出来。
“发现工具和食物包装,没找到人。通道还存在另一处出口。”
邵衡看向我。
我把地图压平。
“只能给范围。下游三百米内,找旧泵房和废弃检修口。”
“为什么?”
“这段旧渠的坡度只够水往下走。人要拖东西出去,不会选逆坡窄口。”
陈立对着地图拍照,安排人员去查。
这时,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挤进工作站。
“邵老师,久仰。”
他从包里拿出证书,摆在桌上。
“董启明。受建设方委托,做现场文物影响评估。”
邵衡没接他的证书。
“你们的委托程序,交给工作人员核验。”
董启明看向我。
“这就是网上那个风水大师?”
我把笔记合上。
“不是。”
“可你已经在指挥排查了。”
他转向旁边几名记者。
“专业工作,不能被流量裹挟。地下工程涉及结构、地下水、地层,拿一本民间手抄本,就敢决定几千万的项目停不停?”
镜头转过来。
我认出了其中一个直播账号。
上午给贺骁拍视频的,就是他们。
董启明抬手指向桥北。
“那里是完整的老黏土层,不具备你说的通道条件。示踪结果也可能受到地表渗流干扰。”
他把一份报告推过来。
检测日期,今天。
我看了一眼采样位置。
“你们在哪儿取的土?”
“专业问题,说了你听得懂?”
“桥北东侧?”
他没回答。
我翻开报告附图。
“这儿是前年修路时回填的土。”
董启明皱眉。
“依据呢?”
“你报告第三页,取样深度一米二。”
“前年道路施工记录里,这一段换填厚度两米。”
“你拿新填的土,证明底下六年前没有洞?”
记者把镜头推近。
董启明伸手来拿报告。
我先压住纸角。
“我不碰原件。请你回答。”
“你一个肄业生,知道什么叫综合判断?”
邵衡接过报告。
“道路档案调来。”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检索,很快调出竣工图。
红色范围覆盖了采样点。
董启明的嘴唇抿紧。
他身后的助理想把证书收起来,被他挡了一下。
“局部数据误差,不影响整体结论。”
“那就补测。”
邵衡把报告递还给他。
“这里暂时没有你的结论能代替的步骤。”
直播间的评论刷得很快。
董启明伸手关镜头。
那个记者往后退。
“董老师,还播着呢。”
他手僵在半空,转头瞪我。
“年轻人,别把运气当本事。你这回指错地方,耽误救援,担得起吗?”
我拿起笔,在图上圈了三个点。
“我说范围,警察核实。”
“你说确定,却连取样点都没核实。”
“咱俩谁在赌?”
对讲机突然响了。
下游废弃泵房,发现一辆未熄火的货车。
驾驶员弃车逃跑,被外围警力拦住。
车厢里,有带泥的包装箱。
董启明的助理往门口挪。
陈立从外面走进来。
“董先生,司机通讯记录里有你的号码。”
“请留下。”
董启明扶住桌角。
他第一句不是解释。
“我要联系贺总。”
陈立看着他。
“你会有说明情况的机会。”
我低头把那三个圈擦掉两个。
只剩泵房。
邵衡问:“为什么擦?”
“没找到的,就不能留着当成绩。”
他看了我几秒,把一张现场登记表放到我面前。
“临时技术协助,按规定登记。”
“不是大师。”
“许砚安。”
【第六章】
贺承业没等董启明出来。
他先去了医院。
我收到护士的电话,赶到病房时,他正坐在我爸床边削苹果。
果皮垂在垃圾桶里,没断。
我爸两只手压在被子上。
一口没吃。
“砚安来了。”
贺承业把苹果放进碗里。
“你爸身体这样,经不起折腾。”
我站到床尾。
“离他远点。”
“别这么大火气。今天的事,我都知道了。下面的人为了赶工,做事欠考虑,我会处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开着录音。”
他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接着把刀放下。
“我不怕录。”
“当年的事,我也有遗憾。你爸进去了,姜海没了,谁心里好受?”
我爸抬起头。
“你心里难受?”
贺承业没看他。
“我这些年,也一直想着补偿。你家欠的医疗费,我来解决。砚安愿意回来工作,我给安排。”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聘用意向。
技术顾问。
年薪五十万。
我翻开。
后面附着保密义务和相关争议一次性解决条款。
“先前三十万买不下来,现在换成年薪?”
“你需要平台,我给你平台。”
“我需要六年前的原始方案。”
贺承业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
“已经交给警方了。”
“哪一版?”
“当年归档的那一版。”
我爸抬手,把苹果碗推开。
碗底刮过床头柜。
“停工报告呢?”
“守义,法院都判了。”
“我问你停工报告呢!”
护士从门口看进来。
贺承业站起身,压低嗓子。
“你现在翻出来,对谁有好处?”
“姜家拿过赔偿,你坐完牢,事情过去了。”
“非要让所有人再疼一回?”
我爸抓住床栏。
手背上的针贴被扯起一角。
“姜海才二十二。”
贺承业的眼角跳了一下。
“所以我给他家赔了钱。”
“你给的是谁的钱?”
我爸盯着他。
“保险的,项目的。你自己的呢?”
贺承业把文件收回去。
“你们父子最好想清楚。现场要是真有盗掘,你爸的名字就在墙上。”
“翻案不成,再翻出别的罪,可没人替你们收场。”
我把病房门打开。
“出去。”
他走到我身边,停了一下。
“砚安,别跟你爸学。”
“我正跟他学。”
我看着他的眼睛。
“停工两个字,我认得。”
他走后,我爸松开床栏。
掌心压出几道白印。
“东西找到了没有?”
“找到箱子了。”
“能用吗?”
“还在检验。”
他没再问。
我把苹果扔进垃圾桶。
我爸却叫住我。
“砚安。”
“嗯?”
“你别下去。”
我转过身。
“我没下去。”
“你见到东西,想证明自己,就会往前走。你以前在工地跟着我,拦都拦不住。”
他伸手,抓住我袖口。
“我已经少了一条腿。”
“咱们家不能再少个人。”
我在床边坐下来。
“我答应你。”
回到现场,雨已经落下来。
临时工作站的顶棚被敲得噼啪响。
邵衡把地下水监测图推到我面前。
“你的旧图有问题。”
我的手停住。
“哪一段?”
“西侧泄水线。勘探结果显示,那边没有出口。”
我凑过去。
西侧的水位比预计高。
我把我爸笔记里的断面图翻出来,一页页核对。
“原来的出口被截了。”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董启明那句话在我耳边响起来。
别把运气当本事。
我把笔扔回桌上。
“我先前的范围判断,西侧那一处作废。”
“理由写清楚。”
邵衡递给我记录表。
“错了就改。最怕不认。”
我刚写下两个字,陈立从外面进来。
货车司机交代,旧泵房通道早在三个月前就被贺家清过。
最近一直有人从那里进出。
而今晚准备实施的回填,不只针对桥北。
还有西侧。
我抬起头。
“他们想把两头都封住。”
邵衡没接我的判断。
“动机由警方查。我们现在得把水放出去。”
陈立的电话响了。
他听完,脸色压了下来。
“贺骁不在家。”
“他最后出现的位置,在工地。”
雨声里,远处突然传来一记金属撞击。
桥北的施工照明,灭了。
【第七章】
停电后,备用灯很快亮起。
水位报警声没停。
一名队员跑进来,雨水顺着帽檐淌。
“北侧控制箱遭到破坏,现场有人翻围挡!”
陈立拿起对讲机。
外围警力立刻收紧。
邵衡已经穿上雨衣。
“人员先撤离低处,电工确认断电范围。”
我跟到门口,被他挡住。
“你留在上面。”
我点头,把图纸摊到灯下。
旧出口被封,水只能往墓区积。
新测绘图上还有一条小支线。
尽头标着废弃沉砂井。
我拿笔点了点。
“这里现在是什么?”
罗成凑过来。
“我仓库后墙。”
“你进去过?”
“那地方有个水泥盖。我还骂过房东,装卸车老硌轮子。”
我看向工程人员。
“能确认是不是旧井口吗?”
对方抓起设备。
“去看。”
我们走到仓库外,积水已经没过鞋面。
罗成把钥匙插进锁孔,连着拧错两次。
“手冷。”
我接过来,打开门。
里面堆着木板和油漆桶。
后墙边,一只水泥盖露出半圈。
工程人员清理边缘,核验构造。
“是旧检修井,但不能直接开。先检测,再决定怎么用。”
我退到门外。
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消息。
北侧水位继续上升。
墓外的临时支护还没完成。
邵衡要求缩小人员范围,文物组全部撤到安全区。
罗成听见撤离两个字,脸上的肉绷紧了。
“咱是不是没办法了?”
“有人在想。”
我把手机灯举高。
“给他们照着。”
检测人员刚把探头放下去,外面传来一阵喊声。
“拦住他!”
一个穿雨衣的人撞进仓库侧门。
他手里攥着东西,直奔后窗。
贺骁。
他看见我,脚步陡然停住。
“滚开!”
后窗下面就是堆料区。
他想踩着木板翻出去。
我站在通道边,没有扑他。
“警察在外面。”
“你少放屁!”
他抬脚踹翻一只空桶。
桶滚过来,撞到我小腿。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趁机冲向后窗。
罗成把仓库卷帘门的开关按了下去。
侧面的通道被落下的门挡住。
贺骁回头骂他。
罗成手压着开关,嘴唇直抖。
“我这仓库……”
“今天不退了。”
两名警察从正门冲进来。
贺骁挣了一下,被按在地上。
他手里的工具落下,砸出一声响。
我没去碰。
陈立赶到,先让人固定现场,再把贺骁带到外面。
贺骁脸上沾着脏水,抬头盯我。
“许砚安,你害得我家一天赔几十万!”
我蹲下来,跟他隔着一步。
“姜海一天多少钱?”
他愣住。
“你爸让他进去的时候,给多少钱?”
“关我屁事!”
他挣着要起身,肩膀被警察压住。
“六年前的事你问我爸去!他让我今晚把控制箱弄坏,我弄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陈立抬手,示意旁人后退。
“继续说。”
贺骁突然闭嘴。
雨水顺着他鼻尖往下滴。
他看向执法记录仪。
脖子一下缩了回去。
仓库里传来工程人员的声音。
“井口结构确认,可以纳入应急排水方案!”
后面的事,我没资格指挥。
泵组怎么接,水往哪里排,谁能进场,都是专业人员在决定。
我只跟着罗成搬开挡路的木板,把设备通道腾出来。
雨水灌进领口。
我的袜子在鞋里拧成一团,每走一步都磨脚跟。
水位报警终于停了一次。
又过了十几分钟,监测员举起手。
“下降了!”
罗成松开手里的木板,整个人坐到门槛上。
他抹了一把脸,雨和眼泪一起流进嘴角。
“我那三万七,还能挣回来。”
没人笑他。
邵衡从桥下回来,摘掉安全帽,头发全贴在额头上。
他先看我。
“下去没有?”
“没有。”
“好。”
他刚要接水,陈立走过来,把手机递给他。
技术人员恢复出了部分记录。
没有声音。
只有时间戳、画面和连续的数据。
第一段画面里,我爸站在通道口,举起手。
他手里的牌子,四个字能看清。
停工撤人。
第二段画面,有人把牌子摘了。
那人转过脸。
贺承业。
【第八章】
我把视频看了三遍。
第三遍,手指已经按不准暂停键。
画面不完整。
有几处损坏,有些地方只剩灰块。
但我爸举着停工牌的时间,比原卷宗里认定他下令施工的时间,早了四十七分钟。
邵衡把手机拿回去。
“先别传。”
我抬头。
“为什么?”
“这是案件材料,要做鉴定,也要找其他证据互相印证。”
陈立接过话。
“它能证明一些事,不能替所有问题作答。谁改了方案,谁让姜海回去,还得查。”
我点了一下头。
嗓子里堵着,没出声。
陈立拍了拍我肩膀。
“你父亲那边,我们会去。”
“我也去。”
医院走廊里,姜苗坐在长椅上。
她手边放着那个保温桶。
已经凉了。
看见我们,她立刻站起来。
“找到了?”
陈立带她进会客室。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播放视频的声音。
其实没有人声。
只是设备运转留下的一点底噪。
几秒后,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响。
姜苗问:“他为什么摘牌?”
没人立刻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
“都让撤了,他为什么摘牌?”
我扶着门框。
陈立的声音传出来。
“我们正在核实。请你再回忆,当年是谁通知你哥哥出事的?”
姜苗吸了一下鼻子。
“贺承业。”
“他怎么说?”
“说我哥不听劝,非要跟着许工进去抢进度。”
她停住了。
里面很久没有声音。
我走进病房。
我爸还没睡。
他看见我,先看我的裤脚。
全湿了。
“下去了?”
“没有。搬设备。”
我坐到床边,把能告诉他的部分,一句句说完。
他听到停工牌三个字,手伸向床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又把手收回来。
“拍下来了?”
“拍下来了。”
“姜海呢?”
“还在查。”
他点头,点了好几次。
“好。”
“好。”
我把干毛巾搭在膝上。
他伸手按住我的肩膀。
压得很重。
“砚安,我没让他们干。”
“我知道。”
“我真没让。”
“爸,我知道。”
病房外,姜苗站了很久。
最后,她把保温桶放到床头。
我爸看向她。
她没看我爸的脸,只盯着他的被角。
“粥凉了。”
“我去换。”
她转身就走,手碰到门把时,又停住。
“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说,对不起。”
我爸张了张嘴。
她先把话接上。
“我哥怎么死的,我要全部知道。”
我爸松开我的肩膀。
“应该。”
第二天,贺承业召开了项目说明会。
邵衡收到邀请。
我也收到了。
邀请不是贺家发的,是参加说明会的主管部门工作人员通知我,以现场线索提供者的身份到场。
会场里摆着矿泉水和成册的资料。
贺承业站在台前,换了一件深色西装。
“发现文物,是本市的幸事。企业承担停工损失,理所应当。”
他身后的屏幕,放着贺家多年来的捐款照片。
“至于网上流传的各种指控,我希望大家尊重司法结论。”
镜头对准我。
他伸手。
“许砚安也在。我愿意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一个机会。”
“你父亲的医疗,我们承担。”
“你的工作,我们安排。”
“但不要被别人利用,也不要拿你父亲的错误,继续伤害项目上的工人。”
台下有个人喊了一句。
“停一天,工人少一天饭吃!”
贺承业抬手,示意对方安静。
我站起来。
“工人工资,写在合同里。项目停工,欠薪就合法了?”
那人缩回去,没再接话。
贺承业看着我。
“我谈的是解决问题。”
“那就解决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我拿起桌上的话筒。
“六年前,我爸有没有要求停工?”
他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司法已经认定。”
“我问你,当天在现场,你有没有见过停工牌?”
“记不清了。”
“贺骁昨夜破坏控制箱,你记不记得是谁让他去的?”
会场里有人放下水杯。
贺承业抬高声音。
“成年人,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是我儿子,不代表他做什么,都要经过我同意。”
“那董启明呢?”
“独立顾问。”
“泵房的货车司机呢?”
“分包人员。”
我点头。
“都跟你没关系。”
贺承业盯着我。
“你如果有证据,就交给警方。没有,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
会场门开了。
陈立带着两名警察走进来。
“贺承业。”
贺承业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在开会。”
“请配合调查。”
他把话筒放下,又拿起来。
“我律师马上到。”
陈立走到台前。
“可以依法委托律师。”
贺承业看向会场两侧。
上午还围着他递烟的几个合作方,没有一个起身。
有人把胸前的参会牌翻了过去。
我站在座位边,看着他。
他经过我时,肩膀往我这边偏了一下。
“是你干的?”
我没退。
“是你自己干的。”
【第九章】
贺承业被带走,不等于所有事都结束。
当天下午,陈立告诉我,原始资料已经从承业建设的内部档案中找到一部分。
有停工报告的扫描件。
也有修改过的施工方案。
当年负责归档的人还在。
她在两份文件上,留下了不同的接收时间。
“她愿意作证?”
“已经做了笔录。”
“为什么现在才肯?”
陈立把笔记本合上。
“她说,以前觉得两份文件只是版本调整。直到看到通报,才知道差别害了人。”
我盯着桌面。
“贺承业认吗?”
“他承认去过通道,否认指挥继续施工。”
“那录像……”
“所以要把证据补齐。”
陈立看着我。
“这次不能留缺口。”
我把手从桌边收回来。
“我能做什么?”
“把你父亲当年提到的人、事、东西,再核对一遍。想到新的,随时联系。”
离开派出所,我先去医院。
我爸听完,只问了一句。
“主墓室开了没有?”
“还没有。邵老师说,要按程序做保护,不能抢。”
“他当年进去过。”
我抬起头。
“谁?”
“贺承业。”
我爸指着床头那张照片。
“那条通道,有个分岔。往左是旧排水,往右有堵石墙。”
“姜海说,石墙后头有灯。”
“我们过去时,灯灭了。”
我立刻给陈立打电话。
下午,邵衡把我叫到工作站。
“你父亲说的位置,我们找到了。”
他给我看勘探镜头传回的画面。
一道石门。
门边堆着近代的碎砖,夹着一截手套。
“原来的盗洞,经过这里。我们现在怀疑,贺家这几个月的施工,是想重新打通旧路线。”
“里面还有东西?”
“有。”
邵衡放大画面。
镜头照到一截鎏金构件。
再往深处,是一排没有挪动的器物。
工作站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年轻队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邵衡把画面关掉。
“所以更不能急。”
那天傍晚,董启明主动要求补充交代。
他提供了一个仓库地址。
贺家用来存放已盗出文物的地方。
警方去时,仓库里有人正在打包。
罗成认出了新闻照片里的货箱。
“这家公司以前找我做过防潮装修。”
他蹲在我旁边,手里捏着一张旧名片。
“钱给得多,催得也急。我嫌他们不让拍现场,没接。”
他把名片交给陈立。
“这个有用吗?”
陈立装进证物袋。
“我们核实。”
我看着他把袋口封好,忽然想起我第一次去罗成那儿送饭。
他蹲在楼梯口,连牛肉都舍不得先吃。
一个破产的人,没接那笔来路不清的生意。
一个坐在台上讲责任的人,却把死人和古墓一起压在地下。
我把手机攥紧,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爸,东西还在。”
那头没应声。
我听见杯盖碰到桌面。
隔了几秒,他说:“跟人家说,轻点拿。”
调查继续往前。
姜苗终于看到了她哥哥出事前的完整行动轨迹。
记录仪的画面恢复有限,工地留存的出入记录、文件、证人证言,把缺的部分一点点补上。
我爸要求停工。
贺承业撤掉牌子,催促继续。
姜海发现通道里还有人,返回去叫人撤离。
旧支护失稳。
他没能出来。
我爸回去救人,被砸断了腿。
我去接姜苗时,她坐在办案区外的长椅上。
手里捧着哥哥那张照片。
看见我,她站起来。
“我得去趟医院。”
我点头。
到了病房,她没把照片放下。
先走到我爸面前,站直。
“许叔。”
我爸伸手去扶床栏。
她弯下腰。
眼泪掉在照片的塑封上。
“我当年骂错人了。”
我爸的手停住。
“你起来。”
“你救了他。”
“我没救回来。”
“你回去了。”
姜苗抬起头。
“他们跑了。你回去了。”
我爸把脸转向窗户。
肩膀开始发抖。
他在牢里三年,出狱后两年多,没有在我面前哭过。
这一回,床栏被他抓得响。
护士过来,把床帘拉上了一半。
我站在帘子外,没有进去。
贺承业申请见我爸,是在案件移送审查之后。
通过律师提出。
他说愿意赔偿,愿意道歉,希望我爸和姜家出具谅解。
我把话带到病房。
我爸看着自己的残肢。
“赔偿,是他该赔的。”
“道歉,让他当庭说。”
“谅解呢?”
我爸把床头那张停工牌的截图拿过来。
这是我给他打印的。
纸角已经被摸软了。
“让他问姜海去。”
【第十章】
第一次去申请再审,我推着我爸,轮椅卡在法院门口的地垫边。
他伸手扒轮子。
“我自己来。”
我松开一点。
他试了两次,把轮椅推过去。
第二次去,律师把受理材料递给我们。
“证据都交齐了。接下来按程序走。”
我爸问:“能不能把姜海的名字也写清楚?”
“会写。”
“他不是抢进度。”
律师看着他。
“我们提交的材料里,已经说明了。”
第三次,是开庭。
我特意把外卖服脱了。
里面那件衬衫在柜子里放了很久,领口压着一道褶。
我爸看见,伸手替我抻了抻。
“你以前去学校,就穿这个。”
“还能穿。”
“紧了。”
“挣钱把自己吃胖了。”
他看着我胳膊上的晒痕,没接这句话。
法庭里很安静。
那些我们说了六年、被人打断了六年的话,终于被一条条摆出来。
停工报告。
归档时间。
被替换的方案。
恢复的影像。
证人证言。
我爸坐在轮椅上,回答每个问题。
有时嗓子发干,他就喝一口水。
没人催他。
宣告撤销原判、改判无罪时,我先听见了姜苗的哭声。
很低。
她把手背压在嘴上,肩膀一下一下抖。
我爸没哭。
他两手放在膝上,盯着前面。
直到工作人员过来,问他听清没有。
他才点头。
“听清了。”
出来的时候,外面有记者。
有人把话筒递到我面前。
“现在最想说什么?”
我转头看我爸。
他的轮椅停在台阶边,太阳照着半边裤管。
空的那半边,被风吹起来一点。
我伸手压住。
“先让他吃饭。”
贺家的案子随后开庭。
贺承业的律师再次提出赔偿方案。
比最初那三十万多得多。
我没有替我爸回答。
我爸只问,姜海父母的赔偿有没有落实,其他被拖欠工资的工人怎么办。
律师把文件一份份拿出来。
“都会依法处理。”
我爸看完,把需要保留的材料收好。
“该赔的,一分不能少。”
“剩下的,你去法庭上说。”
庭上,贺承业不再穿西装。
他的肩膀塌下去,头发剃短了。
说到当年的停工报告,他先说不记得。
证据展示后,又说现场混乱。
轮到证人陈述,他开始低头。
最后,他朝旁听席转过脸。
“守义,我认。”
“我当时就是怕停工。”
“公司贷款压着,项目再耽误,我撑不住。”
我爸扶着轮椅扶手,往前挪了挪。
“你撑不住,就让姜海去撑?”
贺承业的嘴张着。
没有答。
“你拿古墓里的东西,拿工人的命,给你的公司续了六年。”
“现在跟我说撑不住?”
法警提醒他面向审判席。
他转回去,背彻底弯了。
判决念到他的刑期时,他突然抬头。
又看向律师。
律师没看他。
他抓住面前的栏杆,腿往下折了一下,被身边的人扶住。
“我都赔了……”
“钱都赔了。”
他反复念这句话。
贺骁坐在另一侧。
他也有自己的罪名和判决。
听见父亲的声音,他先扭头,随后把脸埋下去。
离开时,贺骁隔着几步叫我。
“许砚安。”
我停住。
他喉咙动了几下。
“那天的差评,我能删。”
我看着他。
半年前,他踩着我的手机,让我跪着擦车。
现在他想了半天,能拿出来的,还是一个差评。
“平台早撤了。”
我转过身,推着我爸往外走。
他在后面又叫了一声。
我没回头。
河桥墓葬的保护工作还在继续。
邵衡说,发掘不是挖开盖子就结束,后面的整理、修复、研究,要花更久。
我重新办理了学业相关手续,白天在获准的岗位上做辅助工作,空下来补课。
工资不夸张。
够我把外卖箱卸下来。
我卸箱子那天,罗成站在旁边,非要搭把手。
他的奖励申请下来了,欠工人的钱也结清了。
他给我看转账记录,一笔一笔往下翻。
“一个没少。”
“你的债呢?”
“接活还。”
他把手机揣回去,摸了摸电动车后座。
“你以后真不给人看风水了?”
“不看。”
“我店面要重新开张,摆什么招财?”
“消防通道别堆东西。”
罗成咂了下嘴。
“收费吗?”
“五星好评。”
他笑着拧下最后一颗螺丝,把外卖箱抱起来。
箱底还留着那天牛肉汤泡过的痕迹。
洗不掉了。
我爸没让我扔。
“洗干净,留着。”
“留它干什么?”
“你靠这个,把咱家撑住了。”
我擦箱子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把水拧小,沿着接缝重新刷了一遍。
墓区阶段性开放成果展示时,我推我爸去了现场。
他没看镜头,也没看围过来的人。
先让工作人员带他去看那面墙。
墙上的名字已经按保护要求处理。
旁边设了说明牌,标注发现经过和相关背景。
我爸抬着头,看了很久。
邵衡站在旁边。
“这三个字,留下了。”
我爸点头。
“当时怕走错路。”
邵衡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一本现场工作记录递给我。
“新测的排水线,整理好了?”
“好了。跟旧图不一致的地方,都标了。”
“依据?”
“现勘记录,测量数据,复核签字。”
他翻了几页,在末尾签下名字。
我接过来。
第一页,是我的姓名和岗位。
没有大师。
没有先生。
许砚安,技术辅助。
我爸看见那行字,伸出手指,轻轻按了一下。
离开现场,我们去桥头吃面。
姜苗也来了。
她把哥哥的照片放在包里,给我爸端了一碗清汤。
罗成拎着一袋馒头,说今天必须他请。
我把电动车停好,刚坐下,手机响了一声。
外卖平台的旧消息。
申诉处理结果提醒。
我点开看了一眼。
违规记录已撤销。
那张被踩裂的屏幕,我一直没换。
裂纹穿过字,得转个角度才能看全。
我爸把自己的面碗往前推。
两片牛肉被他夹到我碗里。
“别看了。”
我扣下手机。
他拿起筷子,手还有一点抖。
我伸手,替他把碗扶稳。
桥下传来测绘队收设备的声音。
有人喊我的名字。
“砚安,明早八点,别迟到!”
我抬起头。
“知道了!”
我爸也抬起头,朝那边看过去。
等他转回来,碗里的热气正往上冒。
他低头吃了一口面。
又吃了一口。
这次,没再把肉挑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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