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车带了一箱发小的喜糖,到家发现全发霉了,我直接扔进楼下垃圾桶。
第二天,三辆警车堵住单元门。
警察问我:“泡沫箱底下的优盘,你碰过没?”
我腿一软。
十分钟前,发小刚打来电话。
“那东西,够让你替你爸再赔一条命。”
【第一章】
警察叫出我的名字时,我手里还提着两袋豆浆。
塑料袋勒进指缝,豆浆顺着封口滴在鞋上。
“许峥?”
“是我。”
领头的警察亮出证件。
“我姓唐。有件事需要向你核实。昨天下午,你是不是从兴荣厂带走了一个泡沫箱?”
“周耀给的。他结婚,说里面是喜糖,让我带回来给街坊分。”
“箱子呢?”
“楼下垃圾桶。”
“底下夹层里的优盘,你见过没有?”
我伸手扶住门框。
唐警官盯着我的手。
“身体不舒服?”
“不是。”
我把豆浆放下,掏出手机。
“你们来之前,周耀给我打过电话。”
通话只有四十七秒。
没录音。
唐警官听完我的转述,没接着追问,先让同事拍下通话记录。
楼上有人推开窗。
紧接着,二楼、三楼,又探出几张脸。
我妈穿着拖鞋下来,手里攥着我的外套。
“警察同志,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儿子昨天跑了一天车,夜里十一点才到家。”
“只是核实情况。”
“那能不能别让他站这儿?”
我妈伸手挡了挡我的脸。
她手背上还有昨天输液留下的针眼。
我把她的手按下去。
“妈,回去吃早饭。我跟他们说清楚就回来。”
她没松外套。
唐警官看了一眼围过来的人,侧身让出车门。
“去里面谈。”
我上车前,有人在身后嘀咕。
“老许那事才过去几年,他儿子又出事了?”
我妈的拖鞋在地上蹭了一下。
我没回头。
三年前,兴荣厂发生火灾,四个人没能出来。
我爸是其中一个。
那次事故的调查材料里,他被认定存在违规检修行为。
周耀拿着我爸签过字的检修单,把一摞赔付款收据摊在我面前。
“厂里替你爸垫了钱。许峥,做人得认账。”
我那时刚接下第二个独立工程,自己的小公司还没站稳。
出事车间的门禁联动系统,是我安装调试的。
周耀说,只要兴荣厂追究供应商责任,我那个公司就别想再接活。
我去找过律师。
律师让我要原始记录,要完整的检修单,要事故现场设备。
厂里给我的,全是复印件。
我最后签了追偿和解。
八十六万。
这三年,我卖设备,关公司,白天跑车,夜里给人修控制柜。
还了六十八万。
剩下十八万,下个月到期。
“许峥,看这里。”
唐警官把一张照片放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黑色优盘。
旁边还有一张打印纸。
最上面一行写着:最后一次,二百万,钱到账,东西销毁。
下面是我的银行卡号。
我把照片拿起来。
“这不是我写的。”
“银行卡是你的?”
“是。但这个卡号,周耀知道。”
“什么关系?”
“发小。也是这三年收我赔款的人。”
唐警官继续问:“认识孙立吗?”
“认识。兴荣厂的电工。”
“他三天前失联。周耀说,孙立曾拿一份旧事故资料向厂里要钱。昨天,你去过厂里,之后这份东西出现在你带走的箱子里。”
我看着那张纸。
牙根咬得发酸。
昨天下午,我送客人经过兴荣厂。
周耀给我打电话,说婚礼缺一辆接亲车,让我进去商量价钱。
我进门,他先递烟。
“兄弟,你现在跑这个,正好照顾你生意。”
谈完,他让人搬了个泡沫箱过来。
“喜糖。你爸走后,街坊没少帮你家,替我分分。”
我还说了一句谢谢。
唐警官把纸收回去。
“箱子谁封的?”
“周耀。”
“你看见夹层了吗?”
“没有。上面是糖袋,拆开一袋,巧克力表面全是霉点。底下还淌水,我连箱子一起扔了。”
“有人能证明?”
我刚要说没有,手指停在膝盖上。
昨天为了拍接亲车的车况,我开了车内摄像。
镜头朝后。
泡沫箱就放在后排。
“有。”
我抬起头。
“我车里的存储卡,你们现在去取。还有厂门口的录像。”
“为什么要现在?”
“周耀知道我装了行车记录仪,但不知道我昨天开了车内镜头。”
我把车钥匙放到唐警官手里。
“再等,他就会知道。”
【第二章】
我从公安局出来时,手机上多了四十多个未接来电。
平台通知我,因涉及乘客投诉及异常举报,账号暂时限制接单,等待核实。
债主问我是不是要跑路。
以前合作过的老板发来一张截图。
周耀在本地商会群里发了话。
许峥伙同失联员工敲诈兴荣厂,警方已经介入。
下面有人问是不是三年前那个许师傅的儿子。
周耀回了一句。
上梁出了问题,下梁也难说。
截图上,消息已经被转进了我们小区的业主群。
我站在台阶下,给周耀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出来了?”
“群里的话,撤了。”
“我又没说你被判了。警方是不是介入了?你是不是被带走了?”
电话那边传来碰杯声。
有人喊他周总。
他捂了一下话筒,再开口时,压低了声音。
“许峥,别给脸不要脸。我爸妈死得早,是赵家提拔我。我这周结婚,你闹这种事,想毁谁?”
“优盘是你放的。”
“证据呢?”
“昨天那箱糖,你让我拿的。”
“喜糖是我送的,优盘可不是。”
我攥住手机。
他笑了一声。
“你爸当年也说不是他的问题。最后呢?”
我没再接话。
他等了几秒。
“明天来酒店,把接亲车的事定了。挣钱嘛,别跟钱过不去。”
电话挂断。
我把通话录音保存,复制了一份,发给唐警官。
回到家,门口放着一袋糖。
袋子破了,发霉的糖块滚到门槛上。
我妈跪坐在地上,用湿抹布擦门。
门板上有人写了四个字。
欠命还钱。
“谁弄的?”
“没看见。”
她把抹布往身后藏。
“你先吃饭,锅里有面。”
我蹲下去,拿走她的抹布。
“先别擦。”
我拍了照,又拨了报警电话。
我妈抓住我的袖口。
“别把事情弄大。”
“已经大了。”
她嘴唇动了动。
我把门口的糖一颗颗装进袋子,没扔。
“这次,谁干的,谁来擦。”
下午,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找到我家。
女人叫苏娟。
她丈夫也是那场火灾的死者。
三年前,她在医院走廊里扇过我两巴掌。
我没躲。
今天她拎着手机,进门先问:“网上说你拿事故资料要二百万,是真的?”
“不是。”
“你爸的事,你还没挣够?”
我妈手里的碗碰到桌沿。
我扶住碗,转过手机,把周耀的通话录音放给她听。
苏娟听完,仍没坐。
“他嘴臭,跟你有没有要钱是两回事。”
“对。所以我不求你信我。”
我拉开抽屉,拿出这些年的付款凭证。
每一笔,收款方都是兴荣厂。
“你丈夫的赔偿,拿全了吗?”
苏娟翻了两页。
她的手停住。
“厂里说,你们家只还了二十万。”
我把最后一张凭证推过去。
“六十八万。一分不少。”
孩子趴在桌边,盯着那张纸。
苏娟把他拉到身后,声音变了。
“周耀跟我说,剩下的钱要等你还。”
“那就去问他。”
我抽出两张复印件,递给她。
“问的时候,把录音开着。”
她没有立刻接。
手抬起来,又压在了裤缝上。
过了几秒,她把纸折好,塞进包里。
“这事我会问。你爸的事,我也不会就这么算。”
“我也不会。”
她走后,我妈盯着关上的门。
“你还想翻三年前的事?”
我拧开水龙头。
门上的红漆沾在手上,搓了好几遍都没掉。
“爸到底做没做错,我得看到真的东西。”
当晚,唐警官给我打来电话。
“车内录像提取到了。周耀把封好的箱子放进车里,这部分很清楚。”
我闭了闭眼。
“能证明是他放的优盘?”
“还不能。录像能证明箱子的交付过程,优盘什么时候进去,仍要查。”
“里面究竟是什么?”
“有你父亲当年的检修单扫描件,还有一份系统记录。我们需要你协助解释几个技术问题。”
我把水关了。
手机贴着耳朵,掌心还往下滴水。
“我现在过去。”
【第三章】
唐警官给我看的材料,经过了单独处理。
个人信息被遮住,只留下设备字段和事件记录。
“你曾经负责这套系统?”
“设计不是我做的。我负责选型、安装和联动调试。”
“离开现场后,你能远程控制吗?”
“验收后,临时调试通道就注销了。后期远程维护需要厂里的人到柜前授权。”
“材料里说,事故当天有人远程关闭了消防联动。”
我把纸往前拉。
“这份不是设备原始导出的格式。”
“怎么看出来的?”
“它把几个字段合并了。控制方式、操作来源、执行结果,被放成了一栏。”
唐警官拿笔记下。
我继续往下看。
第三页,事故当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操作人:许建业。
事件:解除消防联动。
执行结果:成功。
我爸的名字后面,还有一张签字照片。
字是他的。
最后那个业字,竖笔总会多拖一小截。
我的拇指压在纸上,没动。
唐警官问:“签字有问题?”
“字没问题。它原来签在哪张纸上,我不知道。”
“系统记录呢?”
我又看了一遍。
“需要原始数据。”
“优盘里有一个数据包。技术人员还在核验,能否使用,需要专业鉴定。”
我指向表格最右边的一格。
“这一列是什么?”
“文件里没注明。”
“能把数值放大吗?”
打印机响了几声。
放大的纸放到桌上。
我盯着那个编号,后颈一点点绷紧。
“有安装图纸吗?”
“你有?”
“原公司的验收资料还在。我搬家时留了一箱。”
唐警官没让我自己回去取。
两名警察跟我回家,当着我妈的面,把资料箱打开。
我蹲在地上,一册册往外搬。
合同、设备清单、接线图。
纸角割开了食指,血点沾在封皮上。
我妈拿来创可贴。
“慢点,东西又不会跑。”
“会。”
我扯开最后一只文件袋。
“他们三天后拆旧厂。”
下午进厂时,门口挂着拆除公告。
我还替周耀说过一句生意做大了。
现在,那张盖着公章的验收单摊在地上。
设备编号,对上了。
我把图纸铺开,找到西侧车间的门禁页。
消防泵根本不归这台控制器管。
它只管三扇门。
其中一扇,是西侧的逃生门。
回到公安局,技术人员把经过提取的字段打印给我。
我用验收手册,一行行核对。
唐警官看着我的手。
“许峥?”
我没应。
纸上除了那条执行成功,还有后续三次记录。
三点十八分。
紧急开门请求。
三点十九分。
紧急开门请求。
三点二十分。
紧急开门请求。
全部被同一条保持命令压住。
我站起来,椅子刮过地砖。
旁边的警察抬起头。
“你看出什么了?”
我按住图纸,指甲压进纸里。
“表格上的解释是假的。”
唐警官把笔放下。
“说清楚。”
“这个编号,不是消防联动。”
“是什么?”
“远程闭锁。”
屋里没人接话。
我把那三条开门请求推到他面前。
“有人从里面按了三次开门。”
我的嗓子发紧,咽了一口,才把后半句说出来。
“外面的人,一次都没让开。”
【第四章】
唐警官没有顺着我的话下结论。
他把材料收起来。
“数据来源要查,是否被修改要查。设备是否真执行了这条指令,也要查。”
“旧厂要拆。”
“我们已经联系相关部门,先保全涉案设备和资料。”
我盯着他。
“我爸当年不是死在操作台前。他是在西门被找到的。”
唐警官翻开另一份材料。
我看见一张被遮去大半的现场照片。
露出的边角,是一只烧变形的门把手。
我喉头滚了两下。
“他手里有把扳手。厂里说他违规检修,拿着工具就坐实了。”
唐警官把照片合上。
“回去等消息。还有,你接下来接触周耀,别单独行动,也别向他透露我们掌握的内容。”
第二天,我照常去了酒店。
周耀坐在宴会厅里试菜。
赵启荣坐主位。
赵媛坐在周耀身边,手腕上戴着刚买的金镯子。
我以前喊赵启荣赵叔。
我爸在他厂里干了十九年。
这次,我没喊。
周耀看见我,把一张车队报价单甩到桌边。
“六百。早上五点到,下午送完客再走。”
“昨天说八百。”
“你现在这个名声,我敢用你就不错了。”
赵媛拨了一下碗里的菜。
“别让他穿这件来。接亲录像要留一辈子。”
周耀瞥了眼我的袖口。
那儿有块修电柜留下的油渍。
他从椅背上拿过一件酒店备用衬衫,丢在我脚边。
“换了。省得别人以为我请不起司机。”
旁边几个同学把筷子放下。
有人劝:“阿耀,大喜事,少说两句。”
周耀端起茶。
“我这是照顾他。三年前要不是我劝着,赵叔能让他慢慢还钱?”
我没捡衣服。
“报价单上加一句,车费直接支付,不抵旧债。”
周耀的杯子顿住。
“什么意思?”
“你给我的每一分钱,都得写明白。”
赵启荣终于抬头。
“许峥,做人留点情分。”
我看向他。
“那箱糖是什么时候买的?”
周耀把杯子磕在桌上。
“来找事?”
“街坊吃坏了肚子,我得给个交代。”
“谁让你给他们吃的?”
他说完,旁边有人抬起脸。
我拿出手机,点开昨天的聊天记录。
周耀的语音响遍半张桌子。
“给你们楼里分分,替我沾点喜气。”
赵媛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期了就扔,你还想讹多少钱?”
“我已经扔了。”
我看着周耀。
“从你放进车里,到我扔进垃圾桶,录像都在。警察已经拿走了。”
周耀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低头拿筷子,夹了两次,才夹住一块肉。
赵启荣没看他,问我:“警察还说什么了?”
“让我有一说一。”
“就这些?”
“还有,孙立的事,他们会查。”
周耀刚把肉放进嘴里,又吐进纸巾。
“他卷钱跑了,查我干什么?”
“我没说查你。”
桌边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我把报价单推回去。
“这车,我不接。”
周耀起身,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许峥,你给谁甩脸?”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
“松开。”
“你爸欠的命还没还完,你先学会摆谱了?”
我没动。
宴会厅门口,苏娟走了进来。
她身后还跟着另外两户死者家属。
苏娟把两张付款凭证拍在桌上。
“周耀,你先说说,这六十八万,到底去了哪儿。”
周耀的手松了。
他看向我。
我把手腕抽回来。
苏娟没等他说话,又打开了自己的手机。
录音里,周耀的声音很清楚。
“许家拖着不给,我能怎么办?我自家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苏娟把音量推到最大。
“你昨天还这么说。”
赵启荣起身去关宴会厅门。
门刚推到一半,被人从外面抵住。
酒店经理站在门口。
他身后是两名警察。
“周耀,关于你报案所述的优盘来源,还有些情况需要核实。”
周耀往赵启荣身后退了半步。
唐警官看见我,没说话,只朝门外抬了一下手。
我走出去。
身后,周耀忽然喊了一声。
“许峥!你以为一段录像就能翻你爸的案?”
我停下脚。
“你说错了。”
我回头看他。
“今天先翻你的话。”
【第五章】
周耀被问话后,仍然回了家。
当天下午,一段视频开始在本地群里转。
画面里,我低着头,对着镜头说,我愿意替父亲承担责任。
那是三年前签和解时拍的。
视频只留下了二十多秒。
我说前面那句时,周耀手里拿着我爸的遗物领取单。
他说签完字,就把东西给我。
这些,全被剪掉了。
视频发出来不到两小时,我家楼下就来了人。
最前面的男人姓魏,三年前在兴荣厂做运输。
他把一张收据贴到我车窗上。
“许峥,听说你拿旧事故要了二百万?欠我的钱是不是该还了?”
“我欠你什么钱?”
“你爸害我停工,货烧了,厂里让我找你。”
他身后两个人堵住驾驶门。
我把手机举起来。
“收据拿近一点。”
男人伸手来抢。
我退了一步,后腰撞上车门。
车内警报响起来。
我没还手,直接拨了报警电话。
“有人堵车,威胁我,还试图抢手机。地址是……”
男人一把扯下收据。
“开个玩笑,你还报警?”
“别走。”
我指着楼上。
“监控拍着。”
他骂了一句,带人退到路边。
我上楼时,我妈正扶着厨房门。
灶上的水已经烧干。
她看见我,先把手机藏到围裙口袋里。
“楼下那些人走了?”
“走了。”
“你爸当年,到底签没签那张检修单?”
我把燃气关掉。
她的眼睛一直落在我脸上。
我以前每次提事故,她都会转开话题。
这次,她没有。
“我不知道那张签字原来用在哪儿。”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说了,没人给我原件。”
她把围裙攥成一团。
“你当年跟我说,认了,咱们把账还干净。”
我低下头。
“我想把爸接回来。”
我妈站了很久。
锅底发出咔的一声。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这次别为了我认。”
她去卧室,拿出一只旧布袋。
里面是我爸留给她的工资卡,还有两枚戒指。
“钱不够,卖这个。”
我把袋口系紧,推回她手里。
“先留着。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傍晚,门又被敲响。
我以为是苏娟。
门外站着孙立的妻子,何秀兰。
她没进屋,先问:“你真没见过我男人?”
“没有。”
“周耀说,你把他藏起来了。”
“那他为什么还要往我车里放箱子?”
何秀兰咬住嘴唇。
我把车内录像给她看。
画面上,周耀弯腰,把泡沫箱放在后排,拍了拍箱盖。
何秀兰看完,仍站在门外。
“孙立这几天,跟你说过什么?”
“没有。”
“何姐,他可能有危险。”
她的手一下攥住门把。
我看见她虎口上破了皮。
“你手怎么了?”
她把手缩回去。
这时,她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听了不到两句,脸上的血色就退了。
电话里,一个男人说:“东西在哪儿,想好了没有?”
她转身往楼梯走。
我跟上去。
“开免提。”
她用力摇头。
电话那头传出一声闷响。
随后,是孙立的喘气声。
“秀兰,别找警察。”
何秀兰靠着墙蹲下去。
“你们放了他,钱我们退,全部退。”
对面停了两秒。
“少装。不是钱,是那块板子。”
我伸手,没有碰手机。
只把唐警官的号码调出来,放到她面前。
她盯着那串号码,想伸手,又缩回去。
楼下传来孩子的喊声。
“妈,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电话里的男人也听见了。
“你儿子放学挺早。”
何秀兰猛地抬头。
她把手机塞进我手里,手指抖得按不住屏幕。
“报警。”
她抓住我的衣袖。
“现在就报。”
【第六章】
何秀兰把东西交出来时,先说了一句话。
“我男人不是好人。可孩子没做过什么。”
唐警官让同事把孩子带到另一间屋。
桌上是一只修电器用的帆布包。
包底拆开,里面藏着一块旧电路板。
板子包了三层塑料袋,外面还有防潮纸。
何秀兰坐在桌边,十根手指绞在一起。
“孙立走之前塞给我的,说厂里要拆,这东西值钱。让我别碰,也别给任何人看。”
“为什么先前不说?”
“他说这是他从厂里拿的,交出去,他也得进去。”
她把头压低。
“我想等他回来。”
唐警官问:“你知道他拿它做什么吗?”
“不知道。后来周耀打电话问,我才知道他找厂里要钱。”
“要了多少?”
“他没告诉我。”
何秀兰从包里拿出另一部旧手机。
屏幕裂了,边框用透明胶缠着。
“还有这个。孙立说,板子证明机器干过什么,手机证明是谁让干的。”
我的手撑在桌沿。
唐警官看了我一眼。
“先由技术人员提取。许峥,你到外面等。”
我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
我才把手收回来。
走廊里有台饮水机。
我接了半杯水。
纸杯在手里一点点瘪下去,水烫到虎口,我才松开。
何秀兰出来时,看见地上的水,弯腰去拿拖把。
我拦住她。
“我自己来。”
她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次。
“孙立回来,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我没有说没关系。
也没有说我原谅。
拖把压过地砖,水被拖成一道。
隔壁门开了。
唐警官让我进去。
“对方再次来电,要求今晚交东西。我们会组织营救。你不要私下联系周耀。”
“他会联系我。”
“为什么?”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刚收到一条消息。
周耀发来的。
想知道你爸最后说了什么,七点来旧厂。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爸那把扳手。
手柄缠着蓝色胶布。
那是我第一次给他买工具,他嫌滑,自己缠的。
我看着照片,指尖发木。
唐警官拿过手机。
“这把工具,你之前见过吗?”
“见过。遗物里没有。”
“厂里怎么解释?”
“说现场东西太乱,找不到了。”
唐警官把信息留存。
“他想让你去。”
“我知道。”
“你不能去。”
我抬起头。
“他不知道我已经找到东西。他现在还在试我。”
唐警官没答应。
他叫来同事,关上门商量。
我坐在外面,盯着手机上的时间。
六点十二分。
六点二十七分。
周耀又发来一条。
胆子这么小,你爸白进去救你了。
我站起来。
椅子撞在墙上。
门很快打开,唐警官出来。
“什么消息?”
我把手机递给他。
“救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那天在外地。我爸知道。”
唐警官看完消息,让同事立刻固定。
“许峥,先坐下。”
“我爸为什么会进去救我?”
他没回答。
我攥住桌边。
三年前事故发生前,我爸给我打过电话。
那时我在高铁上。
隧道接着隧道,电话断了两次。
后来我回拨,已经没人接。
我曾经问过周耀,我爸为什么会去起火的西车间。
周耀说,他负责检修,他不去谁去。
我盯着那条新消息。
每个字都认得。
连在一起,我看了四遍。
“唐警官。”
我把手机推过去。
“这次,不用我去。”
我坐回椅子。
膝盖还在抖。
“你们去。把活人带回来。”
【第七章】
那一夜,我没去旧厂。
我妈坐在我旁边,给我贴手上的创可贴。
贴歪了。
她撕下来,重新贴。
谁都没说话。
快到十一点,唐警官回来。
裤脚沾着泥,袖口蹭掉了一颗扣子。
“孙立找到了,人活着,已经送医。”
何秀兰从椅子上滑下来。
她撑住地面,张着嘴,没哭出声。
“其他人呢?”
“控制住两个人。相关情况还在查。”
“周耀?”
“许峥,有进展会通知你。”
我点了头。
何秀兰跟警察去医院后,我陪我妈往外走。
走到门口,唐警官叫住我。
“关于你父亲,还有一件事。”
我妈停下脚。
“我能听吗?”
唐警官看了看我们。
“涉及的材料还需要继续鉴定。我只能告诉你们,目前发现的内容,与你们过去知道的情况存在重大差异。”
我妈抓住我的手。
“他没害人,对不对?”
“我们会查清楚。”
她没再追问。
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
第二天,警方依法扣押了旧厂的门禁设备和相关账册。
拆除停了。
厂门口的挖掘机抬着铲斗,没再落下。
我按照要求,去配合辨认设备。
西门已经锈住。
门内侧下方,有一道道刮痕。
不同方向,集中在锁舌附近。
我站在门口,鼻腔里都是潮铁的味道。
陪同的警察提醒我:“别碰。”
我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
一名技术人员拿出从何秀兰那里取得的旧板照片。
“这是原来的控制板吗?”
“要看编号。”
照片翻到背面。
右下角,有一小块蓝色油漆。
我蹲下去,打开自己的验收册。
当年调试时,我怕三块外形相同的板装错,给不同区域点了不同颜色。
西门是蓝色。
设备编号,也对得上。
“是这块。”
“你能确认到什么程度?”
“编号、接口和安装标记一致。它内部记录是否完整,要由你们鉴定。”
技术人员点头,把我的话记下。
我转头看向旁边那台柜子。
现在装在里面的板,比原型号晚了一个批次。
“换过。”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要查采购和维修记录。”
离开前,一个工人隔着围栏喊我。
“许峥。”
他是以前的库管,叫邱胜。
我爸出事后,我找过他两回。
他都说不知道。
这次,他两只手抓着围栏。
“你爸那天是从外面跑进去的。”
我的脚停住。
“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厂里让我们统一说,他一直在检修。”
“我问过你。”
邱胜把脸偏向一边。
“我儿子那年刚查出病。厂里借了我五万块。”
我走到围栏前。
“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
他没吭声。
“我妈出门买菜,人家都要问她,老许害死人的钱还完没有。”
邱胜的手从栏杆上滑下去。
“对不起。”
“这话别跟我说。”
我指向旁边的警察。
“把你看见的,说给他们听。一个字都别替谁改。”
他站了几秒,绕到厂门口。
警察带他去做笔录。
我回头看了一眼西门。
地上还留着当年的固定螺栓。
我爸安装时,怕门受热变形,多加了两颗。
最后挡住他的,就是这扇门。
下午,唐警官通知我,周耀和赵启荣已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但对方律师提出,旧板由孙立私藏,手机由孙立保管,存在修改和伪造的可能。
而孙立,确实向赵家索要过二百万。
我捏住手机。
“他们说是孙立一个人干的?”
“目前,他们都把责任推给孙立。”
“周耀呢?”
“他说自己只是接到赵启荣的通知,事后到场。”
我打开周耀发来的那条消息。
你爸白进去救你了。
“那就让他解释。”
我把手机装进证据袋前,最后看了一眼。
“一个事后到场的人,怎么知道我爸进去救谁?”
【第八章】
赵媛找我时,带了律师。
她把车停在小区外,没敢进来。
我下楼,苏娟也跟着。
赵媛看见她,嘴角绷了一下。
“我只跟许峥谈。”
“那就不谈。”
我转身要走。
“等一下。”
赵媛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你剩下的十八万,不用还了。以前的和解,也可以重新商量。”
“怎么商量?”
“厂里愿意补偿。你母亲身体不好,你现在也没工作,没必要把日子都耗在这种事情上。”
苏娟往前走了一步。
“我丈夫死了。你管这叫这种事情?”
律师挡住赵媛。
“今天只是沟通民事部分。刑事问题由司法机关处理。”
我伸手。
“文件给我看看。”
赵媛把文件递来。
前两页是债务处理。
第三页,夹着一份情况说明。
上面写,我与孙立曾因旧事故多次联系,对其提供材料的真实性不能确认。
末尾还写着,我对周耀是否参与当年现场处置并不知情,此前相关表达系情绪激动下的推测。
我指着第一段。
“我什么时候跟孙立多次联系了?”
赵媛看向律师。
律师伸手要接文件。
我没松。
“我只说了我知道的。你想让我签一件没发生过的事?”
赵媛的声音压下来。
“许峥,你别把路走死。孙立也不干净。最后查出来什么,谁都说不准。”
“所以你来找我?”
“我是来解决问题。”
“那把六十八万的去向解决一下。”
苏娟把收据拿出来。
“还有我们没拿全的赔偿。”
赵媛看了一眼,嘴角扯动。
“你们找我干什么?钱又不是我收的。”
我点了点头。
“这句记住。以后有人问,就照实说。”
她往我手上看。
录音一直开着。
赵媛抬手来抢,律师先拦住她。
“别碰。”
她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几秒,她把包砸进车里。
“周耀那个蠢货!”
我盯着她。
她也看见了我的眼神,立刻闭嘴。
律师带她上车。
车窗升起来之前,她又喊住我。
“许峥,你爸死了,我们家也没好过。”
我走到车边。
“你订婚那天,用的是厂里的车。”
“结婚请的是全城最贵的婚庆。”
“周耀让我给你们开一整天车,六百块,还得换件衣服,怕我丢人。”
我把那份情况说明放回她车里。
“你们不好过的日子,从现在算。”
车开走后,苏娟站在原地,忽然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以前那两巴掌……”
“先把案子办完。”
我没有接她的话。
她把手放下,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我跟着律师一趟趟整理材料。
和解书、转账单、当年公司的合同、周耀威胁停项目的录音。
不是所有东西都有用。
律师把一部分放回文件袋。
“这些只能证明你当时处境困难,不能直接证明欺诈。”
我把另一摞推过去。
“那这些呢?”
里面是兴荣厂历年的对外付款材料。
苏娟等人通过各自案件调取到的部分账目,与我手里的收款凭证对不上。
同一笔赔款,厂里先向死者家属拖欠,又按已经全部支付向我追偿。
律师把两张纸并排放好。
“这组要重点核。”
我坐到对面,拿笔重新编号。
钱不是我打个电话就能拿回来。
清白也不是喊几句就有人给。
我把每一张纸的来源写上,哪天收到,谁交给我,原件在哪儿。
以前我给控制柜排线。
现在我把他们做过的事,一条条接起来。
一周后,法院依法对相关财产采取保全措施。
兴荣厂准备转让的那处仓库,没能完成交易。
赵媛又打来电话。
这次,她没再提十八万。
“许峥,你到底要多少?”
我把免提打开,让律师一起听。
“该还的钱,一分不能少。”
“道歉我也可以给。你要我当着街坊说也行。”
“你道什么歉?”
她没答。
“霉糖是你装的?”
“不是。”
“箱子是你送的?”
“不是。”
“门是你锁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响。
杯子碎了。
她压着嗓子说:“你别逼我。”
我看着桌上的西门照片。
“赵媛,是你们来找我的。”
【第九章】
第一次坐进法庭时,周耀还在看我。
他瘦了一圈,头发剪短了。
看见我妈坐下,他把视线移开。
赵启荣坐在另一侧,背仍挺着。
法庭调查开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具体生产管理,我早就交给下面的人。”
周耀的头转过去。
赵启荣没看他。
孙立出庭时,左手还不能完全伸直。
他承认私藏控制板。
承认用旧事故资料索要钱财。
也承认,三年前事后更换控制板的人,就是他。
辩护人问:“你既然向被告人索要钱财,是否可能伪造材料,以达到目的?”
孙立低着头。
“我没改。”
“你用什么证明?”
孙立抬头看了一眼公诉人。
没有抢着说话。
接着,鉴定意见、采购记录、安装验收资料和现场设备勘验结果,一项项展示。
旧板的设备编号,与原始采购单一致。
后来换上的那块板,有独立的采购和领用记录。
事故后第二天,周耀签了领用单。
签字原件从供应商保存的单据中找到。
周耀伸手抓了一下桌沿。
“我只是签字!厂里缺什么,我就批什么,这能证明什么?”
审判长让他回答提问。
随后出示的,是优盘相关鉴定与电子数据提取结果。
优盘里的表格,不是原始设备记录。
解释字段经过改写。
标为解除消防联动的那条,实际对应西门闭锁。
表格中使用我爸签字的图片,来自另一份日常巡检表。
原始巡检表在外包维保公司的归档资料里找到。
签字位置、纸面污点,完全对应。
我妈坐在旁边,指甲掐住了我的手腕。
她没有出声。
我把另一只手盖上去。
周耀开始说,资料是孙立给的,他不懂技术。
公诉人接着出示了制作表格人员的证言和聊天记录。
受周耀委托整理材料的人,多次提醒他,原始字段与要求不符。
周耀回复,让他照发来的说明改,其他不用管。
那个银行卡号,也是周耀发过去的。
周耀转头去看赵启荣。
“是你让我找个人扛住!”
赵启荣的脸皮绷住。
“我让你查清楚,什么时候让你陷害人?”
旁听席传来压低的抽气声。
审判长敲槌。
周耀胸口起伏,手指一根根扣紧。
他不再看赵启荣。
接下来,法庭播放了从旧手机中提取、经鉴定并与其他证据核实的录音。
孙立解释,那段时间他正跟周耀争执加班费,进办公室谈事时习惯录音。
出事那天,他没来得及关。
起初,是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喊西车间起火。
接着,是我爸的声音。
“许峥呢?”
周耀说:“里面调设备!刚进去!”
我妈猛地坐直。
我按住她的手。
录音里,我爸的脚步声跑远了。
孙立问:“许峥不是出差去了吗?”
周耀说:“闭嘴。让他先把西边那几桶拖出来。”
那些桶里,装着未经申报、违规存放的溶剂。
起火后,一部分烧毁,一部分被事后转移。
当年的运输单、供应商记录、参与转移人员的证言,已经在前面的庭审中出示。
录音继续。
有人咳嗽。
有人喊开门。
我爸的声音又出现了。
隔着门,有些闷。
“别管桶!里面还有人!开门!”
孙立喊:“周耀,门怎么锁了?”
周耀喘着气。
“赵叔,老许要把桶推出来,这东西要让外面看见……”
手机里传出赵启荣的声音。
“先别开。”
“里面有人。”
短短几秒,没有其他说话声。
只有拍门。
一下。
又一下。
赵启荣再次开口。
“锁住。出了事就按检修事故处理。”
我妈的手突然松了。
她捂住嘴,身体往前折下去。
我抱住她的肩。
法庭暂时休庭。
走廊里,她扶着墙,弯腰干呕。
我把水递过去。
她没接。
“他在喊开门。”
我喉咙堵住。
她抓着我的胳膊,反复说那一句。
“你爸在喊开门。”
我把杯子放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掌心全是汗。
休庭结束后,周耀不再说自己事后到场。
他说赵启荣是老板,他不敢不听。
赵启荣的背也弯了。
“我说的是锁仓库侧门,不是让他们锁逃生门!他理解错了!”
公诉人继续出示其他证据。
门禁柜上的现场授权钥匙,由周耀保管。
多名员工证实,事发时他站在控制柜前。
录音里,孙立两次提醒里面有人。
门锁状态仍被保持。
邱胜也出庭了。
他把看到我爸从外面跑进去的经过说了一遍。
说到以前为什么不肯作证,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审判长让他说清楚。
他抬起脸。
“厂里给我借钱,周耀拿这事压我。我不敢。”
周耀猛地站起来。
“你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说不敢!”
法警按住他的肩。
邱胜缩了一下,还是把后半句说完。
“钱我会还。那天许师傅进去前,厂里已经起火了。他不可能在里面违规检修引发火灾。”
周耀的腿弯下去,坐回椅子里。
轮到我陈述时,我站起来。
周耀看着我。
嘴唇开合了几次。
“许峥。”
他喊了一声。
我没答。
“我那时候也慌了。我不知道火会那么大。”
我看着他。
“那优盘呢?”
他停住。
“霉糖呢?”
他低下头。
“我还了六十八万,你给死者家属说我只还二十万,那时候你也慌了?”
周耀抬起手,捂住脸。
肩膀开始抖。
“我想结婚。我不想让赵家把我踢出去……”
赵启荣转过头,闭上眼。
我没有再看他。
我把准备好的材料放到面前。
“我请求依法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
“撤销不实的事故责任认定,对我父亲被冒用签字、被编造过错的事实作出纠正。”
“我要求返还被骗取的钱款,赔偿依法应当承担的损失。”
说到最后,我的手不再抖。
“我不谅解。”
【第十章】
宣判那天,我带上了我爸的旧工作证。
照片里的他穿着蓝色工装,领子一边翻着,一边没翻。
我提醒过他。
他说厂里拍证件照时,坐正了就行。
我把工作证放在母亲手里。
她用拇指擦掉照片上的灰,没说话。
判决宣读时,周耀一直低着头。
赵启荣听到自己的名字,肩膀明显塌了下去。
法院认定,事故发生后,周耀与赵启荣等人隐瞒现场情况、破坏相关设备记录,并伪造材料,将事故责任推到我父亲身上。周耀还利用虚假债务向我追偿,散布不实信息,试图把优盘和敲诈的责任一并推给孙立。
孙立因私藏设备、索要钱财,依法承担相应责任;他提供的原始记录和录音,经核实后成为查明事故的重要证据。
宣判结束,周耀忽然站起来。
“许峥,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爸的。我那时候没得选。”
法警按住他的肩。
他挣了一下,声音发颤。
“你跟赵叔说句话,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不能看着我坐牢!”
我妈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看着周耀,手指攥紧那只旧工作证。
“你让我儿子替你背了三年。”
周耀不再喊。
他张着嘴,眼泪掉下来,整个人瘫回椅子里。
赵启荣始终没回头。
庭审结束后,几名死者家属围住我们。
有人握住我妈的手,有人向她道歉,也有人低声说,当年不该信那些话。
我妈没有责怪他们。
她只说:“以后别再让人拿死人做账。”
走出法院时,苏娟递给我一张纸。
是追偿款的核对结果。
经过重新核算,我被多收的部分已经进入返还程序。几户家属的赔偿差额也在继续依法处理。
我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许峥,欠你的那两巴掌,我记着。”
苏娟说。
我看着她。
“你丈夫没回来,我爸也没回来。别把道歉当成结清。”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
一个月后,事故责任认定更正。
我爸的名字从违规操作人员名单里撤下,救援记录也写进了补充调查材料。
那天,我妈把更正文件放到我爸遗像前。
她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儿子没让你白死。”
我在楼下找到那个垃圾桶时,里面早换了新桶。
物业的人认出我,说警察当天就把泡沫箱取走了,连箱底残留的糖渣也装袋封存。
我道了谢,回到车边。
手机里弹出平台恢复接单的通知。
我没有马上开车。
先把后排清干净,又把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装回去。
三年前,我以为只要认账、还钱,就能让家里安静下来。
周耀也以为,只要把东西塞进一箱发霉的喜糖里,我就会再次替他把脏事扛走。
他算错了。
现在,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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