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业锁了我停在产权车位上的车,罚款三千。
我付钱,拿票,随后报警。
“车辆被人擅自挪动,车内两百万现金失踪。”
经理还在笑。
直到警察调出银行监控,他才发现,被拿走的不只是钱。
【第一章】
我爸的手还打着石膏,物业就把罚款单拍在了他胸口。
“三千。今天不交,明天翻倍。”
我赶到地下车库时,他站在我的车位前,袖口沾着白漆。
车位上的产权编号被涂掉了。
刚刷上去的四个红字还没干。
消防通道。
车轮上扣着锁,雨刷下面压着一张纸。我爸的停车证掉在地上,被踩出了半个鞋印。
物业经理罗成贵靠着柱子,拿停车证扇风。
“许砚,你来得正好。你爸岁数大了,听不懂人话,你给他解释解释。”
我没接他的话,先看我爸的手。
石膏边缘裂了一道口子。
“怎么弄的?”
“他们刷车位,我想拦一下。”
我爸把胳膊往身后收。
保安主管梁勇插了一句。
“自己站不稳,别赖我们。”
我盯住他。
他原本搭在腰上的手挪了下来,往罗成贵旁边退了半步。
我爸拉住我。
“先把车开走,你下午还有事。”
我今天确实有事。
厂里准备给六十多个工人发年终奖。工资一直走银行,年终奖按往年的约定,装现金红包,签领款单。
两百万,上午刚从预约的银行取出来。
我回家取厂章,顺便拿我爸整理好的车位投诉材料。车停下还不到半小时,物业的电话就追到了楼上。
我把产权证的电子页调出来,递到罗成贵眼前。
“产权车位。一百一十七号。边界、编号都在。”
他瞥了一眼。
“以前是车位,现在是消防通道。”
“谁改的?”
“消防要求。”
“文件呢?”
他把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举起来,离我半米远。
我刚要看,他收了回去。
“你算老几,还查起文件了?”
我把手机摄像头打开。
“再说一遍。”
他伸手来挡镜头。
“别拍我。”
“你不是依法办事?”
他手停了停,随即冲梁勇扬下巴。
“把轮锁再加一把。我看他今天走不走。”
铁链拖过地面,刮出一串响声。
我爸弯腰去捡停车证,梁勇的鞋往前挪,踩住了证件边缘。
“老许,别捡了。”
“作废了。”
我爸的背僵在那里。
我抓住他的肩,把他扶直。
“爸,上楼。”
“那钱……”
“我来处理。”
罗成贵听见钱,嗤了一声。
“早交不就完了?非得把自己弄得这么难看。”
我问:“交了三千就放车?”
“当然。我们又不是土匪。”
“开发票。”
他脸上的笑收了。
“收据。”
“我要发票。写清项目、金额、收款单位。”
“停车罚款哪来的发票?”
“那就写你们实际收的钱。”
旁边已经围了七八个业主。
一个牵孩子的女人说:“上周也罚了我八百,说我轮胎压线。”
罗成贵转过头。
“你家车还想不想进小区?”
女人把孩子往身边拉,嘴唇抿住了。
我举着手机。
“付款码。”
他盯了我几秒,把码亮出来。
三千元付过去。
我特意核对了收款方。
恒安物业服务有限公司。
办公室就在车库出口上方。罗成贵带我上去,前台唐秀接过付款记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次。
“罗经理,开停车管理服务费?”
“开。”
“备注呢?”
“你问他!”
我说:“一百一十七号车位,车辆解除锁定费用。”
唐秀抬头看我,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梁勇。
她把备注打上去了。
打印机吐出纸,我用两根手指接住。
“现在放车。”
罗成贵往椅背上一靠。
“等着。”
“等多久?”
“师傅吃饭呢。”
我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七。
下午两点,厂里开始发奖金。
我拿着发票转身下楼,走到原来的车位前,停住了。
车不在了。
轮锁扔在柱子边。
地面多了两道轮胎印,通向车库另一侧的维修间。
我跑过去,车停在卷帘门外,驾驶位没有锁,后备厢虚掩着。
装钱的两个灰色箱子没了。
连我爸放在箱子旁边的投诉材料袋,也没了。
我拉开后门,检查脚下,再检查座椅。
没有。
罗成贵慢吞吞跟下来。
“怎么,还嫌我们挪车服务不好?”
我转过身。
“谁开了我的车?”
“挡着施工,挪一下怎么了?”
“钥匙哪来的?”
“你妈给的。跟她说消防急用,她比你懂事。”
我拨通报警电话。
“我在锦樾园地下车库。有人锁了我的车,收取三千元后,又未经我同意把车开走。”
“车内有今天从银行提取的两百万现金,现在不见了。”
罗成贵的嘴张着,没合上。
梁勇已经走到卷帘门边,听见两百万,手一下按住了门框。
我看着他。
“别关。”
【第二章】
罗成贵第一个反应,是来抢我的手机。
我侧身避开,他扑了个空,鞋底在地上滑出一声。
“你报假警!”
他指着我的车。
“开这么个破车,你车里放两百万?”
我的车用了八年,右边车门还留着一道没修的划痕。
我没解释。
我给妻子周宁打电话。
“带上银行取款凭证、奖金表,还有财务的封箱视频,来小区。”
她那边椅子响了一声。
“钱出事了?”
“箱子不见了。”
“我马上来。厂里那边我先安排。”
罗成贵还在喊。
“演!接着演!你爸天天在群里闹,今天你接着来讹钱!”
我把发票收进文件袋。
“你刚才说,只挪了车。”
“对!”
“那就等警察。”
两名民警到场时,梁勇已经不在卷帘门旁边了。
我指了一下维修间。
“车是从原车位移到这里的。里面有没有其他出口,我不知道。”
民警让同事联系增援,随后开始核实身份。
罗成贵把所谓的消防通知递过去。
“正常管理。他们违停在先,拒不配合,故意碰瓷。”
民警看了看地上的红字,又看我手机里的产权信息。
“有正式整改材料吗?”
“有,有,公司都存着。”
“谁开的车?”
梁勇从维修间里出来。
“我。”
“车钥匙呢?”
他从裤兜里掏出来。
民警接过去。
“谁让你开的?”
“经理。”
罗成贵立刻开口。
“我是让你把车挪走,没让你动他东西!”
梁勇猛地转头。
“我动什么了?”
两个人隔着半米,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
民警把他们分开问。
我妈下楼时,手里还拿着切了一半的苹果。
“他们说车库要做消防测试,不挪车就会被泡水。我怕耽误事,就把家里的备用钥匙给他们了。”
“他们说多久还?”
“十分钟。”
“有上门记录吗?”
“门铃拍着呢。”
我打开门铃录像。
梁勇站在家门口,胸前别着工作证。
“阿姨,许先生同意了,叫我们上来拿钥匙。”
我妈的声音从录像里传出来。
“他没给我打电话啊。”
“他在办公室缴费,马上就下来。就挪几米,不出地下室。”
录像停下。
罗成贵擦了擦嘴角。
“沟通有误,员工表达有问题。”
我问他:“你刚才不是说正常管理?”
他把脸扭开了。
周宁带着财务赶到,文件夹直接递给民警。
取款回单,预约记录,银行柜台封装时的视频。
两个箱子,每箱一百万。
封条上的字是财务写的。
六十七名员工的奖金,按名单逐一装袋,剩余部分是待补签员工的奖金和现金周转款。
民警逐项核对。
“银行位置?”
周宁报了地址和经办人员。
“取款是上午十点二十六分。大厅、柜台、停车场都有监控。”
罗成贵喉结动了两下。
“真……真有两百万?”
我没回答。
负责记录的民警抬头看他。
“请你把物业公共区域监控调出来。”
“监控今天检修。”
“哪一部分检修?”
“地下二层。”
“维修记录,报修记录,维保公司联系方式,一起提供。”
罗成贵摸手机,点了两下,没打出去。
我说:“我的车也有记录仪。”
梁勇的眼皮抬起来,又垂了下去。
民警跟我上车。
记录仪屏幕黑着。
电源线被拔了。
我看了一眼插口,把手收回来。
“我没动过它。”
民警拍照,随后提取设备。
周宁站在车门旁边,压着声音问我:“下午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手机。
工人群里有人发了照片。
礼堂的桌子已经摆好。
红包上写着名字。
我拨通厂长的电话。
“按原定时间发。现金部分出了状况,财务会逐个联系,愿意转账的走公司账户,想领现金的另约时间。”
厂长问:“周转够不够?”
“我个人账户先借给公司,借款手续让财务做。”
罗成贵听见这句,眼睛往周宁手里的文件夹上挪。
“你厂子不是已经卖了?”
我看着他。
“你还查过我厂子?”
“谁查你了?大家都这么说。”
周宁把手机屏幕转给他。
上面是新厂区搬迁通知。
“老厂房租约到期,搬迁。你们从哪里听成倒闭的?”
罗成贵嘴唇动了动。
他还没挤出话,维修间里有人喊了一声。
“梁主管,这个箱子……”
梁勇冲过去。
民警先一步拦住了他。
我走到门口,看见杂物堆后露出一角灰色箱盖。
箱子被撬开了。
里面没有钱。
只剩半张撕坏的奖金名单。
我抬头。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了十二点十三分。
距离下午发奖金,还剩不到两个小时。
【第三章】
罗成贵指着空箱子,第一句话竟然是:
“这不能证明钱在我们这里丢的。”
民警让他退后。
箱子被拍照、封存。
另一名民警从旁边垃圾桶里夹出封条,和周宁带来的视频比对。
撕裂的位置,财务的签名,都对得上。
梁勇的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有人叫我把杂物搬进去。”
“谁叫你搬?”
他看向罗成贵。
罗成贵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乱看!”
民警再次把两人分开。
唐秀从办公室下来,手里攥着一瓶水。
她把水递给我爸。
“叔叔,坐会儿吧。”
我爸没接。
“我的材料袋呢?”
她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材料袋?”
“牛皮纸的,扎着绳。里面有车位证复印件、投诉回执,还有地下车库的图。”
唐秀手一抖,矿泉水瓶掉在地上。
瓶盖弹开,水流过她鞋尖。
罗成贵从另一边吼了一声。
“唐秀!谁让你下来的?”
她弯腰捡瓶子,捡了两次才拿稳。
我把这一幕告诉了民警。
随后,我陪我爸去做笔录。
他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我以前做施工管理,退休前干的就是图纸和现场核对。这小区的车位改得不对,我找过他们。”
“怎么不对?”
“我们的产权车位,被刷成消防通道。真正连着两个防火分区的通道,却被他们装了门,租给外面的商户当仓库。”
民警问:“你有材料?”
“原规划图可以去档案部门调。我手上有复印件,还有他们上个月贴出来又收回去的改造图。”
我爸抬起打着石膏的胳膊。
“我去拍通道的时候,梁勇推了我一把。手就是那天摔的。”
我猛地转头。
“你不是说下楼买菜摔的?”
他看着桌角。
“你当时忙搬厂。”
“报警没有?”
“报了。梁勇说我踩空,那个地方的监控又坏了。”
我把椅子往他身边挪。
“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他想开口,又把嘴闭上。
办案民警把纸往前推了推。
“老人家,今天一件件说清楚。”
我爸从外套里掏出一个折了四折的小本子。
里面贴着缴款收据。
三百。
八百。
一千二。
车位清理费,管理恢复费,消防保障费。
最早的一张,是三个月前。
我翻到最后。
那里夹着一份通知。
拒不配合车位整治的住户,将调整车辆识别权限。
我爸低声说:“你妈上次晚上去医院,车出不去。我只好先交钱。”
纸边割着我的手指。
我问:“一共多少?”
“五千六。”
“他们说你这个车位产权有问题,让我拿四万块补手续。我没同意。”
我把本子合上。
“以后别替我省这种事。”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罗成贵站在玻璃门外,已经没了刚才拍桌子的劲。
他冲我招手。
我没动。
他只好在民警允许后进来。
“许先生,可能有点误会。东西找着一些了,你先过去看看。”
“钱?”
“还在核对。”
“我的材料呢?”
他舔了舔嘴唇。
“纸嘛,可能当废品收了。我赔你打印费。”
我站起来。
“里面还有我爸的投诉回执。”
“那个可以补。”
“还有你们盖章承诺不改变产权车位用途的回复。”
他的手指一下扣住了椅背。
我看见那张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退下去。
这时,另一名民警推门进来。
“车载记录仪里有一段未被覆盖的录像,需要你辨认声音。”
我跟着过去。
画面停在车被开走之后。
车头对着维修间,卷帘门升起一半。
梁勇的声音先响起来。
“两个箱子都在后头,还有老头的材料。”
接着,是罗成贵。
“钱搬进去,等韩总来。”
“那袋图纸呢?”
“别跟钱放一块,韩总说了,钱能想办法,图不能让他拿回去。”
录音到这里,传出车门打开的提示声。
有人靠近驾驶位。
画面黑了。
我盯着屏幕。
两百万不是他们唯一想拿走的东西。
我爸追了三个月的那条消防通道,后面还藏着事。
【第四章】
韩兆安来的时候,车库已经拉了警戒带。
他没穿西装,夹着一个手包,先冲罗成贵甩了一巴掌。
“谁让你碰业主东西的!”
声音很响。
旁边几个业主都停住了脚。
罗成贵捂着脸,没敢还嘴。
韩兆安转向我。
“许先生,我是恒安物业负责人。基层人员胡来,是我管理不到位。”
他伸出手。
我没握。
“钱呢?”
“找。”
“谁找?”
“公司已经在找。”
民警上前核实身份,请他配合调查。
他把证件递过去,又把我往旁边让。
“许先生,咱们都是做生意的,别让一时冲动影响大局。”
我站在原地。
“你说的大局,值两百万?”
“钱一定补齐。三千元退你,叔叔之前交的也退,再给你十万补偿。”
周宁抬起手机。
“你刚才说的话,我录着。”
韩兆安的手从我胳膊旁收回去。
“记录可以,别乱发。”
我问:“谁告诉你我爸以前也交过钱?”
他顿了一下。
“财务刚汇报。”
“汇报得挺快。”
韩兆安没接这句,转而看向我爸。
“许师傅,你在这住这么多年,没必要让孩子把事情闹成这样。小区服务停了,受影响的是大家。”
我爸把停车证放到他面前。
证件中间那枚鞋印还没擦。
“先说说这个。”
韩兆安瞥了一眼。
“下面的人态度不好。”
“我右手断了,也是态度不好?”
“摔伤的问题,责任还没认定。”
“我的车位成了消防通道,消防通道成了仓库,也是态度不好?”
韩兆安终于不再看我爸。
他拿起手机,走到柱子后面打电话。
没过多久,一辆面包车停到车库入口。
司机抱着一个黑色袋子下来。
民警先拦住了他。
袋子打开。
里面是一捆捆现金。
十二个十万元封包。
一百二十万。
有几个封包外面,银行封签还在。
我认出了财务写的日期。
罗成贵两条腿往下一折,跪在我面前。
膝盖撞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
“许先生,钱回来了,剩下的也马上到!”
他伸手要抱我的腿,我退开。
“车位你随便停。以后谁敢锁你的车,我弄死他!”
周围没人接话。
牵孩子的女人把手机举高了一点。
罗成贵朝她吼:“拍什么拍!”
民警按住他的肩。
“配合调查。”
他扭过头,又冲我挤出笑。
“许先生,我上有老下有小,你抬抬手。”
我把那张三千元发票拿出来。
“我刚才求你看产权证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他嘴唇发抖。
“我混账。”
“我爸捡停车证的时候,你们怎么做的?”
他不吭声。
“还有八十万。”
韩兆安终于从柱子后走出来。
“公司一笔临时周转,被下面的人拿错了。余款我负责。”
民警问:“拿错了什么?”
“资金。”
“从业主车内拿资金,怎么会拿错?”
韩兆安揉着眉心。
“具体流程,还要问经办人。”
民警示意他到一旁接受询问。
这时候,梁勇突然喊起来。
“韩总,你别把事都推给我!是你电话里说,先拿去把赵老板那笔到期款顶上!”
韩兆安转身。
“闭嘴!”
那一声吼,连车库顶上的感应灯都亮了。
梁勇往后缩,肩膀抵住墙。
民警挡在两人中间。
“有什么情况,分别说。”
我站在警戒带外,听见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刚才还替物业说话的楼栋管家,悄悄摘掉了胸前的工作牌。
韩兆安看见我的手机,忽然抬起手包挡住脸。
可这一次,围着他的镜头不止一个。
【第五章】
当天下午,我们去派出所补充材料。
两百万的去向已经有了线索。
一百二十万还没来得及存入其他账户,被送回现场。
剩余八十万,韩兆安让人拿去归还了一笔公司外的借款。
具体事实还在查。
办案民警提醒我:“退回赃款,不等于事情就此结束。你们如实提供材料,别自行接触相关人员取证。”
我点头。
“我只要按事实查。”
我爸坐在旁边,几次想问,话到嘴边又停住。
走出门,我问他:“怎么了?”
“他们把钱还了,会不会就算了?”
“不会因为他们跪一次,就把你那三个月抹掉。”
我爸用左手按了按石膏,没再说话。
到家时,周宁正在接电话。
“对,奖金都发了。领款确认留给财务。许总没有跑,也没有欠薪。”
她挂断,把手机递给我。
业主群里出现了一篇长文。
标题没提失窃,写的是企业经营困难人员借物业纠纷恶意索赔。
配图是我的旧厂区。
厂房门口的招牌刚拆了一半。
下面还有一段剪过的视频。
视频里,罗成贵跪在地上,我站着,警察在旁边。
文字写得很直白。
业主扬言车内有两百万,逼物业下跪赔偿。
一个陌生账号在底下追问:“这钱哪里来的?现金两百万,正常人谁带?”
又有人说:“听说他爸也天天找事,就是想讹物业。”
我看了一遍,保存原始页面和转发记录。
周宁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供应商。
她按下免提。
“许总,网上那个是你吧?我们的货款……”
“按合同,月底支付。你现在可以查我们上一期付款记录。”
对方支吾两句,挂了。
紧接着,客户经理发来消息,询问新厂是否正常生产。
韩兆安这一下,冲的是我的饭碗。
我给公司的律师顾衡打电话。
“网上有人拿旧厂搬迁照片说我们倒闭,还把案件剪成勒索。证据我发你。”
顾衡看完,只问一句。
“银行凭证和报警材料都齐?”
“齐。”
“先固定传播链。事实澄清只放必要内容,别公开奖金名单和员工隐私。对具体造谣账号,发函、投诉,该起诉就起诉。”
我按他说的做。
公司账号发出了新厂的实时生产视频。
镜头从门牌拍到车间,订单编号和员工面孔做了遮挡。
财务公开了奖金已发放的说明。
银行凭证只保留金额、日期和必要主体信息。
我没有骂一个字。
厂长倒是在评论区发了一句话。
“我今天领了奖金。说我们倒闭的,明天来看看还招不招人。”
下面几十个工人接着回复。
“我也领了。”
“新车间刚换设备。”
“老板车开八年,厂里工资没晚过一天。”
那几个带节奏的账号开始删评论。
半小时后,小区业主群被禁言。
物业发出通知。
因部分业主恶意传播不实信息,暂停群内互动功能。
我看着通知,笑了一声。
周宁问:“笑什么?”
“他怕大家对账。”
我重新建了一个群。
群名就叫车位收费凭证核对。
进群先发自己的收费记录,个人信息遮住。
第一位进来的,是那个牵孩子的女人。
她叫赵芸。
八百元,压线处罚。
第二个是郑师傅。
一千五,消防整治配合费。
第三个业主发出的不是收据,是四万元转账。
“物业说产权车位要重新登记,不交钱就不能用。我交了。”
随后,第四个,第五个。
群里的图片往上滚。
晚上九点,顾衡给我打电话。
“别只盯着你那三千。”
“他们收取费用的名目、合同内容,至少有三套说法。”
我问:“多少户?”
“目前有完整材料的三十九户,还在增加。”
我把屏幕转给我爸。
他盯着那些收据,左手把裤缝攥出了一条折痕。
“原来不止我一个。”
下一秒,物业管家的私信弹了出来。
许先生,韩总想单独跟您谈。您家所有损失都能解决,其他业主的事,您就别参与了。
我把这条消息也发给了顾衡。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我家的车牌识别失效了。
门岗说系统升级。
我把车停在出口,打开录像。
“人工放行。”
保安看了一眼岗亭里的对讲机。
“等经理通知。”
“哪位经理?”
他不说话。
后面的车开始鸣笛。
有人降下车窗骂我。
“你家闹事,别堵大家的路!”
我把昨天的发票举到窗外。
“不是我不走,是物业不放。”
那人还要说话,前排的郑师傅下了车。
“我也出不去。”
赵芸从后面走过来。
“我的也是。”
三辆车。
都在昨夜那个核对群里发过收据。
我联系社区,也向物业主管部门反映情况。
十几分钟后,栏杆才抬起来。
岗亭里的保安始终没看我。
我经过时,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是上面停的,不是我们。”
我点了点头。
“这句话,留给来核查的人。”
中午,社区安排了一场现场协调。
韩兆安没有出现,来的是公司另一名负责人,姓蔡。
他一坐下就把一份承诺书摆出来。
“公司愿意退还争议收费,也愿意对个别住户补偿。前提是撤回相关投诉,不再传播负面信息。”
顾衡把承诺书推回去。
“退不该收的钱,为什么要附带放弃其他权利?”
蔡负责人打开笔帽。
“不签也可以,那就慢慢走程序。”
他看向我爸。
“叔叔,您胳膊还没好,来回跑,多遭罪。”
我爸把石膏放到桌上。
“这胳膊就是来回找你们找断的。”
蔡负责人笑了一下,没接。
轮到赵芸,她把手机放到桌面。
“你们停我车牌,是不是因为我进了群?”
“技术故障。”
“为什么只有这几户故障?”
“系统有自己的逻辑。”
我打开昨天保存的页面。
“你们在群里发的倒闭传言,也是系统自己发的?”
蔡负责人的笔尖停住了。
他看了眼社区工作人员,换了说法。
“个别员工个人行为。”
顾衡问:“发帖账号绑定的是公司工作号码,使用了公司拍摄的小区监控片段,你们是否确认属于个人行为?”
“我需要回去核实。”
“请把这句话记进会议记录。”
蔡负责人终于把笔盖扣上。
协调没达成协议。
我们离开时,他追到门口。
“许砚,你做厂的,真要一直耗?员工一天工资多少钱,你自己算。”
我转过身。
“你是在提醒我算账?”
他看着我。
“有些事差不多就行了。”
“那你也算清楚。退赔、诉讼、解聘、追责,一项都别漏。”
当天下午,唐秀给我发来消息。
只有一句。
我想提供材料,但不想去你们家。
我把办案单位的联系电话发给她。
你直接联系民警,别私下给我送东西。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来一句。
他们要我补做财务凭证,把那两百万写成临时保管款。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随后回她。
保留原始内容,如实说。你参与过什么,也别隐瞒。
她没再回复。
傍晚,我去派出所提交门岗视频。
走到门口时,正好看见唐秀从出租车里下来。
她抱着电脑包,肩上背着一个旧帆布袋。
手机不停响。
她看了一眼,按掉。
接着,又响。
这次她直接把屏幕转向接待民警。
“是公司的人。”
“叫我别进去。”
民警让她先进门。
她迈过门槛时,鞋尖磕了一下,差点摔倒。
扶住门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张发票,我没敢按他们说的作废。”
我说:“把你知道的,跟警察说清楚。”
她点头,抱紧电脑包,进去了。
【第七章】
消防核查安排在周三。
我爸一大早就把旧图纸铺满餐桌。
不是失踪的那一份,是他后来依法申请查阅、重新复制的档案材料。
周宁帮他压住卷起的边角。
他用左手握笔,写一个字要停好几次。
我接过笔。
“你说,我写。”
他指向地下二层的一条线。
“这里应该连通。现在封了。”
又往旁边挪。
“这里是批准的停车区域,他们拿红漆刷了,说是消防通道。”
我问:“是不是你那份被拿走了,他们就能一直瞒?”
我爸摇头。
“图纸可以重调,现场也改不了所有痕迹。他们怕的是我一直查,让其他人都来问。”
到车库时,蔡负责人已经带人等着。
卷帘门上的仓库招牌拆了。
门口堆着几箱矿泉水。
“临时存放物业物资。”
他指着门解释。
“本来就准备清理。”
消防人员要求开门。
他掏出钥匙,试了两次。
“锁可能坏了。”
郑师傅站在人群外,举起手机。
“昨天晚上十一点,还有货车来卸东西。我拍了。”
蔡负责人手一停。
门最终打开。
里面不是几箱物资。
货架一直排到深处,纸箱顶到喷淋头下方。原本应当连通的出口,被金属隔板封住了大半。
一根接线板从门框上拉过去,插头发黄。
我爸站在门口,呼吸一下变重。
“这就是他们让我别拍的地方。”
核查人员让围观业主退出,随后测量、拍照、记录。
蔡负责人还想解释。
“租户刚搬来,不懂规矩。”
“租赁合同提供一下。”
“我联系公司。”
“你们日常巡查记录也一并提供。”
他摸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另一边,负责物业事务的工作人员核对了我的车位产权材料和所谓整改通知。
“这份通知是谁出的?”
蔡负责人说:“总部。”
“具体依据?”
“我得问。”
我把昨天的会议记录翻出来。
“昨天你也说要问。”
他瞪了我一眼。
“你别添乱!”
我爸上前一步。
“我们问了三个月,你们没一句说要问。罚钱的时候,个个都知道。”
围观业主里有人拍了下手。
蔡负责人抬头看过去,没人躲。
这时,韩兆安从电梯里出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工作人员,脸色绷着。
“业主的事情,公司会统一处理,别堵在这里。”
赵芸直接问他:“四万块重新登记费,凭什么收?”
郑师傅跟着问:“我交的一千五,是谁定的?”
又有人把合同举起来。
“你们说不签就永久取消车位使用,这算什么?”
韩兆安抬起双手。
“一个一个说。”
没人再听这句。
我站到他面前。
“先说我的三千。”
“许先生,你的钱不是已经在退了?”
“退钱之前,说清楚我有没有占消防通道。”
他看向核查人员。
对方没有替他接话。
我又往前半步。
“说清楚。”
韩兆安的脸颊抽了一下。
“车位编号存在调整误差。”
我把两张图放到引擎盖上。
一张是原规划。
一张是物业公示的改造图。
一百八十六个产权车位,被重新划线、改号,其中一部分被标成临时泊位。
图纸右下角,有恒安物业的章。
“这是误差?”
韩兆安伸手来拿图。
我按住。
他手背上的筋凸了起来。
“许砚,你差不多得了!”
“你把我爸的车位划掉,逼他补四万,再把消防通道租出去,一个地方收两头的钱。”
“现在叫我差不多?”
他突然扫向旁边的手机镜头。
“都关了!谁再拍,我让律师一个个告!”
赵芸没放下手机。
“你先告我。”
郑师傅把镜头又举高了一点。
“还有我。”
韩兆安张着嘴,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他回头找蔡负责人。
姓蔡的已经退到了人群后面。
【第八章】
当天晚上,韩兆安的妻子给我打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
她先说自己姓段,再问我有没有时间见面。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钱我们凑齐,叔叔的医药费也付,你给个数。”
我说:“损失由证据和法律程序确定。”
“你非要把他送进去?”
“车不是我开的,钱不是我拿的,材料不是我抢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她换了语气。
“公司底下几十个保洁、保安,都指着这份工资。真把公司弄垮,他们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楼下扫地的阿姨。
她正用手把塑料袋从绿化带里拽出来。
“那就把工资发给他们。”
“别拿他们替你丈夫求情。”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物业开始在员工中传话,说公司账户受影响,工资可能延期,原因是业主恶意围攻。
保洁阿姨在电梯里拦住我。
她姓孟,来这小区六年了。
“许先生,我不懂你们的事。我就问一句,我们这工资还能不能拿?”
我把社区和劳动监察的联系方式给她。
“工资是公司欠你们的。谁让你们签放弃工资的东西,都先别签。去问清楚。”
她拿着号码,指甲缝里还沾着清洁剂洗不掉的灰。
“他们说,新物业来了,也不会要我们。”
“谁说的,让他写下来。”
孟姨低头看了会儿纸。
“那他们肯定不敢。”
她把纸叠好,放进贴身口袋。
下午,顾衡约我去律所。
桌上放着一叠材料。
他先推来第一份。
“你的产权车位没有问题。所谓重新登记收费,依据不足。被停用的出入权限,我们已经要求恢复。”
第二份,是造谣证据。
“几个账号背后的联系已有线索,其中有人主动撤文道歉。但公司发的内容还没撤,我们继续处理。”
第三份,是伤情材料。
我爸最早报警的接警记录、医院记录、当天现场证人的联系方式,都整理在一起。
我看着那个证人名字。
“郑师傅?”
顾衡点头。
“他当时在车库,看见了推搡。之前担心车位被停,现在愿意说清楚。”
我给郑师傅打电话。
他接起来,先说了一句。
“许砚,对不住。”
“您没推我爸。”
“我当时明明看见了。”
电话里响起打火机的声音,又很快合上。
“梁勇说我儿子的车是外地牌,他一句话就能让车进不来。我儿子夜班,来回不方便。”
我没催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现在到派出所了。该怎么说,我怎么说。”
我捏着电话,直到屏幕暗下去。
周五,韩兆安被依法采取了进一步的刑事强制措施。
具体案件信息由办案单位按程序告知,我没有往网上猜。
罗成贵的家属来找过我爸,拎着水果,堵在单元门口。
“叔叔,他就是打工的。您也有孩子,体谅体谅。”
我爸用左手把果篮推回去。
“他踩我停车证的时候,也说自己是打工的吗?”
女人还想跪。
我爸退开。
“别跪。我这把年纪,受不起这个。”
她哭着说:“他现在饭都吃不下。”
我爸看着她。
“我那天晚上去医院,车被拦在门口,你知道我们等了多久吗?”
她没答。
电梯到了。
我爸走进去,自己按下楼层。
那天回家,他第一次没再问,闹这么大,会不会不好收场。
他把以前那些收据一张张压平,重新装袋。
袋子上写了四个字。
一分不少。
【第九章】
业主大会表决前一天,物业最后做了一次反扑。
他们往每栋楼塞了一份告知书。
核心只有一句。
提前解除物业服务合同,可能承担数百万元违约责任,由全体业主分摊。
告知书后面附了一张律师函。
我妈看完,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本来支持你的人,会不会不敢签了?”
我打开群。
果然,有人开始退缩。
“要不先让他们退款?”
“物业换谁都差不多。”
“凭什么让没参与的人出违约金?”
我没在群里吵。
顾衡当天下午就对合同、解除程序和已有材料做了书面说明,提交给业委会,由业委会依法组织沟通。
说明里没有拍胸口说绝对不用赔。
哪些条款需要判断,哪些事实需要举证,后续可能有哪些争议,一项项写清楚。
周宁问我:“这样讲,会不会把人吓跑?”
“他们怕的就是不知道。继续拿一句包赢去压他们,跟物业有什么区别?”
答疑会上,蔡负责人也来了。
他拿着话筒。
“各位要想清楚。现在的问题主要是个别人造成的,公司愿意整改。换物业,钱谁出?秩序谁管?垃圾谁清?”
孟姨坐在最后一排。
她忽然举手。
工作人员把话筒递过去。
“垃圾是我们清的。”
蔡负责人转过脸。
孟姨两只手握着话筒。
“不是韩总拿扫帚清的。”
会场静了下来。
她继续说:“我们找过新物业候选公司了,人家说会依法招聘,我们干得好,可以报名。你们凭什么骗我们,说换了公司就全没饭吃?”
蔡负责人皱眉。
“内部用工问题,不适合在这里谈。”
孟姨把话筒攥得更紧。
“那你们为什么叫我们挨家挨户劝人别换?”
几排座椅同时响了。
有人转身,有人拿出手机。
蔡负责人快步过去,想把话筒拿走。
工作人员拦住了他。
我坐在前排,看着他伸到一半又收回去的手。
他回头盯我。
“许砚,你组织得挺好啊。”
我站起来。
“我没组织她。”
“你现在还觉得,所有开口的人,背后都得有人指使?”
他没回答。
表决依法进行,结果随后公示。
解聘恒安物业的议案通过。
接下来的移交没有一天完成。
账册、设备、公共收益、档案,都要按清单核对。
恒安公司几次拖延,业委会继续依法催告、申请处理。
我每天照常去工厂。
该签的生产单签,该开的会开。
晚上回家,再和周宁核对新增的收费凭证。
真正把事情做完,比站在车库里骂一顿费劲。
但韩兆安想等我们累了。
我偏不让他等到。
案件进入起诉、审理程序后,我在法庭上再次见到了他。
他瘦了一圈。
坐下时,双手不停搓着裤腿。
公诉人出示的证据里,有从我车内取走财物的录像、资金去向、相关人员的通讯记录,也有他们事后补做保管手续的材料。
我这才听见韩兆安低着头,公诉人问他,为什么要把车内的钱转出去。
他先说自己不知道箱子里有现金。
听见转账记录后,他改口说是临时周转。
当被问到为什么指使员工把我爸的材料袋单独拿走,他捏着裤腿的手停了下来。
“我以为里面有业主名单,想先看看。”
我爸坐在旁听席上,右手石膏已经拆了。他把那几张复印件放在膝上,一页也没翻。
公诉人继续出示证据。
车库录像里,罗成贵让人给我的车加锁。
收费记录里,三千元进了物业公司账户。
门岗记录里,我的车被梁勇开进维修间。
银行流水里,一百二十万现金被送回现场,另外八十万则被转去归还韩兆安的私人借款。
韩兆安几次想打断。
审判长提醒他后,他终于闭上了嘴。
庭审结束前,罗成贵申请向我道歉。
他站起来,双腿发软,扶住了桌沿。
“许先生,我错了。我愿意赔偿,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
“你要道歉,去跟我爸说。”
他转向我爸,嘴唇抖了半天,没能跪下去。
我爸先开口。
“别跪。我不缺你这一跪。”
罗成贵低下头,肩膀缩了起来。
我爸把那本收据摊开。
“这些钱退回来。该承担的责任,按程序承担。你说错了,不能把我断掉的手当没发生。”
罗成贵捂住脸,发出一声闷哭。
判决结果依法送达后,恒安物业承担了相应责任。涉案人员分别受到处理,具体赔偿和后续争议,也按判决及相关程序执行。
业委会完成物业交接时,我陪我爸下楼,去看一百一十七号车位。
地上的红漆已经清理干净。
产权编号重新刷了上去。
旁边那条真正的消防通道,也拆掉了隔板,腾空了仓库里的货物。
工人推着垃圾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短促的响声。
我爸站在车位边,摸了摸那块新漆。
“这回算清楚了。”
“还没完。那几户多交的钱,业委会正在逐笔核对。”
“我说车位。”
“车位清楚了。”
我把车开进一百一十七号。
车轮停在白线中间。
小区里没人再来要罚款。
三千元已经退回,发票却被我留着,和我爸那些收据放在同一个文件袋里。
周宁问我:“还留着干什么?”
我把文件袋收进柜子。
“以后有人问,物业为什么不能想收就收,我给他看。”
我爸坐在门边,抬起左手,敲了敲石膏拆掉后还没完全恢复的手腕。
那声响落下时,他终于笑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