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帮爷爷卖猪肉,收保护费的把刀架上了我的案板。
我戴好手套,顺口讲起失血急救。
爷爷磕了磕烟灰:“别哆嗦,我孙子就学了个法医。”
本硕博十一年。
他们偏要问,我敢不敢见血。
【第一章】
侯彪把三千块的收款码拍在案板上时,我正给一位阿姨剔排骨。
他那只鞋踩着爷爷刚洗好的围裙。
鞋底沾着黄泥。
爷爷伸手去拽,他把脚往下一碾。
“老许,涨价了。”
爷爷的手停在半空。
“上个月不是一千五?”
“肉都涨价了,我们不吃饭?”
跟着他的两个人笑起来。
买排骨的阿姨攥紧菜篮,朝爷爷递了个眼色,慢慢往后退。
我把排骨装袋,放上电子秤。
“二斤三两。算您二斤。”
阿姨付了钱,想说话,又看了一眼侯彪,拎着袋子走了。
侯彪拿手指敲案板。
“跟你说话呢,听不见?”
我拿起磨刀棒。
钢刃擦过去,响了一声。
“收什么钱?”
“卫生费、管理费、治安维护费。”
“谁批的?”
他把胸前的皮包往桌上一扔。
“我批的。”
我又磨了一下刀。
爷爷拽住我的袖子。
“阿砚,你去后头搬肉。”
侯彪歪着头打量我。
“这就是你那个念书念到快三十,还没给家里挣几个钱的孙子?”
爷爷捏着我的袖口,指节发白。
“他放假回来住两天。”
“住两天也得懂这儿的规矩。”
侯彪抓起案板另一头的剔骨刀,刀尖戳进木头。
“大学教不教这个?”
我放下磨刀棒,套上一次性手套。
“大学教得更细。”
他的笑声停了一下。
我看着他握刀的手。
“有人以为划个口子,拿布一缠就能没事。真伤到血管,手先使不上力,人再站不住。”
“具体能撑多久,没人能靠嘴给你算准。”
“该叫急救就叫急救,该压迫止血就压迫止血。围着拍视频,耽误的都是命。”
侯彪把手往回缩了半寸。
我抽了几张干净纱布,放在手边。
“你拿刀的姿势不对。”
爷爷在旁边点上烟。
“别哆嗦。我孙子就是学了个法医。”
摊位外有人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侯彪的脖子绷起来。
“法医怎么了?死人见多了,活人就敢动?”
“本硕博十一年。”
我把刀从案板上拔出来,收进刀架。
“你猜我见过多少拿命逞能的?”
他猛地推了一把电子秤。
秤砸在地上。
爷爷早上刚换的玻璃罩碎了。
我眼皮跳了一下。
侯彪以为我会扑过去,抬着下巴等。
我把手机从调料架上拿下来。
屏幕上,录制时间还在走。
“刚才收钱的话,砸东西的动作,都录着。”
“删了。”
他伸手抢。
我退开一步,直接拨号。
“我要报警。青石镇东街肉摊,有人持刀威胁,索要三千元,并损坏财物。”
侯彪冲上来,手掌撑过案板边缘。
那里有片刚飞上来的碎玻璃。
他猛地缩手。
血顺着指缝滴下来。
跟班立刻喊:“杀人了!大学生拿刀杀人了!”
我把手机镜头转向刀架。
“刀在这里。你们别碰。”
侯彪举着手骂我,另一只手去掏手机。
我把纱布递过去。
“按住。手别乱甩。”
“滚!”
“可以。你自己按。”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卖豆腐的吴秀芝挤过来,瞥了一眼侯彪的手。
“刚才你自己拍上去的,半条街都看见了。”
侯彪扭头盯着她。
她的嘴唇抿紧,却没退。
警车到时,侯彪还在叫嚷。
民警韩立先分开双方,再看视频。
视频播到那句我批的,他抬头看了侯彪一眼。
“收款凭据呢?”
“市场自己协商的。”
“市场负责人是谁?”
侯彪没答。
爷爷站在我身后,烟已经烧到滤嘴。
韩立把剩下几个人一起带去问话。
侯彪经过我时,用肩膀撞了一下门框。
“读书人,镜头总有拍不到的地方。”
我没接他的话。
低头捡起爷爷的围裙。
布料上有一道鞋印,洗不掉的油污旁边,补着三块不同颜色的布。
爷爷伸手来接。
“脏,我自己洗。”
我没有松手。
“收多久了?”
他看向地上的碎玻璃。
“没多久。”
“多久?”
爷爷把烟头摁灭。
“你上大学那年开始。”
十一年。
我把围裙攥进掌心。
侯彪的同伴被叫走前,借着收拾皮包的动作,顺手拿走了摊位边的一只旧工具包。
我以为那是他们的东西。
直到傍晚清点刀具,爷爷问我:
“那把刻了守义两个字的旧刀,你放哪儿了?”
【第二章】
旧刀没找到。
我重新看了一遍视频。
镜头边缘,侯彪那个穿灰外套的同伴,把工具包拎在手里。
包口露出一截深色刀柄。
我截下画面,发给韩立。
他回了电话。
“我们会核实。你们摊位的刀具,以后收好。”
我刚挂断,街口响起喇叭。
一辆面包车慢慢开过来。
车顶绑着音箱。
“告广大乡亲,东街许家肉摊销售来路不明猪肉,摊主之孙持刀伤人,请大家注意食品安全……”
爷爷手里的抹布掉了。
对面正准备过来买肉的夫妻停在马路中间,转身去了别处。
我走到车前,拍清车牌。
司机把窗户升起来。
喇叭声音更大。
我给市场监管部门打电话,主动申请查验当天的检疫证明和进货记录。
爷爷拦我。
“人家一来,街上更要传。”
“让他们来。”
“阿砚……”
我把证照从墙上取下来。
“你卖了三十多年肉,凭什么躲?”
工作人员到场时,面包车已经开走。
证件、票据、肉品来源,一样样核对。
吴秀芝端着豆腐站在旁边。
“我今早跟他一起去接的货。哪辆车来的,我记得。”
检查结束,对方把票据交还给爷爷,明确告知现场未发现那段广播所说的问题。
我请他们依程序记录这次恶意举报,也把视频补交给了派出所。
爷爷蹲下去捡抹布。
捡了两次,手都没拿稳。
我接过来,擦掉案板边的水。
“他们以前也这样?”
他没说话。
吴秀芝把豆腐盘放下。
“前年,说他的秤做了手脚。去年,说他的肉掺水。他去讨个说法,人家就把你爸那事搬出来。”
爷爷猛地抬头。
“秀芝!”
她把嘴闭上。
我看着爷爷。
“我爸什么事?”
街上有人朝这边张望。
爷爷推我进后面的库房。
门刚关上,他就把一叠折得发软的纸塞进我手里。
是收款单。
有的写着市场服务费。
有的写着历史债务代偿。
还有的,只写了一个收字。
落款都是振业食品。
我翻到最后,看到一张复印的欠条。
许正山。
我爸的名字。
欠款二十六万元。
“你不是说,他出事以后,厂里已经结清了?”
爷爷低头抠手上的裂口。
“你那时候才十七。马上高考了。”
“我问的是钱。”
“侯振业说,你爸拿走了厂里发工资的钱。人没了,账不能没。”
十二年前,我爸死在振业食品厂的污水检修井里。
厂里给出的说法,是他挪了工资,被发现后跑上检修平台,失足跌落。
村里传得更难听。
有人说他跳井。
有人说他拿了钱,还想拖一家人下水。
我在学校打过一次架。
对方拿粉笔在我桌上写了三个字。
贼儿子。
那天爷爷来领我,给老师鞠躬,回家后却没骂我。
他把我手背上的血洗干净,只说:“你爸没拿。”
我拿着欠条,问他:
“既然没拿,为什么还?”
爷爷抬起头。
“你上大学那年,他们带着这张纸来找我,说要去你学校讨债。”
“后来你读研究生,又说要给你导师打电话。”
“我不识几个字。我就想着,你往前走,别叫这些烂事绊住。”
我把收款单按日期排开。
一千。
一千五。
两千。
还有过年时单独收的五千。
“交了多少?”
“没算。”
“爷爷。”
他伸手,指向墙角那个装盐的铁罐。
罐底垫着一本练习册。
每页只有日期和数字。
最后一页,合计十七万六千四百元。
我盯着那一行字。
爷爷这些年总说肉不好卖。
手裂了舍不得买护手霜,冬天开水壶坏了,用小锅烧水。
我给他买的羽绒服一直挂在柜子里。
原来钱不是没挣到。
是被人一笔笔拿走了。
库房外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
侯振业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
他穿着夹克,鞋擦得干净。
“大学生回来了,也不去叔那儿坐坐?”
我拿起欠条。
“正准备找你。”
他瞥了一眼,嘴角抬起来。
“认账就好。”
“原件在哪儿?”
“怎么,你还要给你爸翻案?”
他说完,看向爷爷。
“老许,我侄子今天受了伤。我没让他计较,够给面子了吧?”
爷爷挡在我前面。
“钱我慢慢交,你别找孩子。”
侯振业点了点那叠收款单。
“原来的一千五,是照顾你。现在三千,是你孙子把事情做绝了。”
我打开手机录音。
“你再说一遍,三千是什么费用?”
他盯着手机,收起笑。
“许砚,你做法医的,对吧?”
“职业资格挺不好拿的。”
他往前靠了一步。
“家里出了命案,单位会不会问?”
我把手机抬到他面前。
“你在威胁什么?”
侯振业退回门外。
“提醒你,刀收好。”
【第三章】
当天夜里,爷爷接了一个电话。
我正在厨房给他热饭,听见他对着听筒说:“我不去。”
那头又说了几句。
他抓着门框,问:“真能一笔勾销?”
我关了火。
爷爷看见我,立刻挂断。
“谁?”
“卖猪的。”
“哪家卖猪的,大晚上给你勾销债务?”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从他手里接过手机,回拨过去。
关机。
是个陌生号码。
我把通话记录拍下来,接着给韩立发了消息。
爷爷坐在凳子上,半天没动筷子。
“刘德顺打的。”
我记得这个名字。
振业食品的老会计。
我爸出事后,就是他抱着账本来家里,说工资少了二十六万。
“他说,明晚去厂里,拿原始账。”
“他为什么突然肯给?”
“他说侯振业要卖厂,旧账全得处理。”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以后他们叫你去哪里,先跟我说。”
爷爷盯着饭碗。
“他讲,你爸那张欠条,有问题。”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第二天一早,爷爷没去摆摊。
我陪他到派出所补充材料。
旧刀失踪、夜间电话、侯振业的话,全做了记录。
韩立问得很细。
包括刘德顺约的时间和地点。
“先不要单独赴约。我们会联系他了解情况。”
从派出所出来,爷爷站在台阶上,朝厂区方向望了很久。
“阿砚,要是能把那张纸拿回来……”
“能拿回来,也要依法核验。”
“我是说,你以后回村,就不用再听那些话。”
我替他把外套拉链拉上。
中午,我们正在摊位收拾被砸坏的秤,一辆警车停在路边。
韩立下车后,没有先看我。
他走到爷爷面前。
“许守义,今天凌晨一点到四点,你在哪里?”
爷爷的背一下绷直。
“在家。”
“有人能证明吗?”
“我。”我放下螺丝刀,“我们住一起。”
“期间有没有出去?”
“没有。”
韩立看向我。
“刘德顺死了。”
螺丝刀从案板上滚下去。
落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
爷爷的嘴张着,没发出声音。
“在哪儿?”
“旧厂区后面的排水沟。”
我先看了一眼爷爷,才问:“需要我们配合什么?”
“核实昨晚的联系情况。另外,我们收到一份材料。”
韩立没当街展开。
到了派出所,他才依法向爷爷核实相关内容。
刘德顺留给别人的信息里,提到了许守义。
说他被长期追债,已经扬言要杀人。
信息附了一段录音。
爷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再逼我,我就跟你们拼了。”
爷爷猛地抬起头。
“那是去年!他们把我摊子掀了,我才说的!”
韩立记下时间。
录音继续。
后半段,是爷爷昨晚问的那句。
“真能一笔勾销?”
我看着播放界面。
两段话中间的背景声换了。
前面有早市的喇叭。
后面有我们家那只坏了一片扇叶的抽油烟机。
我没有直接给出结论。
“原始文件需要检验。这两段,我能提供不同时间的相关情况。”
韩立点头。
“我们会查。”
他停了片刻,又拿出一张照片。
透明物证袋里,装着一把剔骨刀。
木柄上,刻了两个字。
守义。
爷爷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
我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凉得厉害。
昨天砸摊,拿刀。
晚上来人,提醒我把刀收好。
再用刘德顺的电话,把爷爷往厂里叫。
每一步,都接上了。
我抬起头。
“这把刀失踪的报案时间,比刘德顺死亡早。”
“视频里拿包的人,你们找到了吗?”
韩立合上记录本。
“正在找。”
他走出去后,爷爷忽然攥紧我的胳膊。
“他为什么要害我?”
我正要说话,手机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爸当年的欠条原件。
旁边压着半页账纸。
下面只有一行字。
想证明你爷爷没杀人,今晚拿你手里的视频来换。
【第四章】
我没有回复。
先把手机交给韩立。
“对方在联系我。”
爷爷伸手要拦,手抬到一半,又慢慢放下。
韩立看完,把同事叫了进来。
接下来的询问,我和爷爷分开进行。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爷爷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水。
杯口的热气早没了。
“他们信不信?”
“查的是证据。”
我在他身边蹲下。
“爷爷,你看着我。”
他抬起眼。
“这次不交钱。”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单位的电话。
有人实名投诉我。
说我仗着法医身份,持刀威胁群众,还干预亲属涉嫌的命案。
主任的声音很稳。
“把你掌握的完整情况写清楚。涉及你亲属的案件,你必须回避,不得私自接触检材。”
“我明白。”
“你家里的事,按程序处理。有人到单位施压,我们也按程序留存。”
电话挂断,我把当天的视频原件备份,连同报警记录整理好,提交说明。
爷爷坐在旁边,听完了全程。
“我就怕这个。”
“怕他们去学校,怕他们去单位。”
“交了十一年,怕没少一点。”
他低下头,牙齿咬住嘴唇。
到了晚上,陌生号码又发来消息。
这次是一段摊位监控。
视频里,我站在案板后,手里拿着刀。
侯彪举着流血的手往后退。
从中间截掉了他推秤、撑到碎玻璃上的过程。
下面配着一行字。
法医博士回乡持刀伤人,其祖父又涉命案。
爷爷看了一眼,突然站起来。
“我去找侯振业。”
我拦住门。
“去做什么?”
“他要钱,摊子给他。房子也给他。”
“然后呢?”
爷爷推我的手停住。
我把那张旧刀失踪的报案回执摆在桌上。
又放上完整视频的备份。
“刀不是你拿出去的。人不是你杀的。”
“你一去,他只会知道,这条路还能走。”
爷爷站了几秒,慢慢退回凳子边。
我把碗递给他。
“吃饭。明天还有事。”
第三天,灰外套被找到。
他叫郑强。
警方核实,他当天确实拿走了工具包。
他最初说拿错了。
问到拿错之后为什么没归还,他说扔了。
再问扔在哪里,他前后说了三个地点。
韩立没有向我透露更多讯问细节,只通知我们补认物品。
视频、报警时间、摊位上缺失的刀具,逐项核实。
同一天,针对爷爷的那段录音也被确认存在剪接痕迹,相关原始来源继续追查。
我没拿这些去网上争辩。
只把侯彪受伤全过程的视频,在警方知情的情况下提供给了帮忙澄清的市场管理方。
发布内容里,没有命案细节。
只有完整的冲突过程,以及那辆造谣面包车的画面。
午后,侯彪回来了。
他的手缠着纱布,站在摊位外,身后没带人。
爷爷看到他,肩膀先缩了一下。
我拿起新买的电子秤,放到案板中央。
“赔偿的事,按程序办。”
侯彪看着四周。
平时见他就躲的摊主,这次都没走。
吴秀芝甚至把板凳拖到了门口。
“我叔说了,咱们没必要闹成这样。”
我把那只收款码摆到案板上。
这是他被带走时掉下的,警方取证后发还了无须扣押的物品。
“什么叫这样?”
“都是一个镇上的。”
“你踩我爷爷围裙的时候,想过一个镇上?”
侯彪舔了舔嘴唇。
“砸坏的东西,我赔。”
“诬告呢?”
“谁诬告你了?”
“我没说是你。你急什么?”
他脖子上的筋顶了出来。
吴秀芝在旁边说:“三千块治安维护费,还收不收?”
有人笑出声。
侯彪扭头,想骂,又看见我手机的镜头。
他从包里掏出钱,拍在案板上。
我没碰。
“赔偿交给办案人员核算。别再把你拍钱的动作,当成什么恩赏。”
他抓回钱,转身就走。
刚走两步,我叫住他。
“侯彪。”
他回头。
“那把刀,我已经报失在先。”
他的脚停了。
这一次,他没敢看我的眼睛。
【第五章】
侯彪走后不到一个小时,振业食品的律师来了。
带着两份材料。
一份催款通知。
一份摊位使用权终止通知。
东街这一排棚屋的产权,竟然在振业食品名下。
爷爷看完,伸手去解围裙。
我按住他的手。
律师指着文件说:“合同约定,出租方有权依法追究承租方的违约责任。”
“哪一条违约?”
“损害市场商誉。”
我把完整视频推过去。
“商誉受谁损害,你看完再写。”
对方没有接手机。
“我只负责送达。”
“那就签好送达记录。内容我们会依法提出异议。”
他走以后,爷爷摸了一遍案板。
这块板用了二十多年。
有一道裂缝,用铁箍加固过。
“搬吧。”他说,“别叫人家再来掀。”
我没有逞强。
摊位涉及产权和合同,不能靠一张嘴硬撑。
我联系了律师,把租约和催款材料交过去审核。
又去镇上找合适的临时摊位。
一路问过去,三个地方先说有空位,听见我的名字,又改口说已经租出去了。
第四家老板把我拉到门边。
“你别怪我。他们厂还欠着我哥货款。”
我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家,院门上泼着一层黑色油污。
门缝里塞了一只死老鼠。
爷爷站在门外,手里提着菜,一动没动。
我先拍照报警,再把他领到吴秀芝家。
吴秀芝开门,连问都没问,直接接过菜。
“在我这儿吃。”
爷爷想推辞。
她把锅盖一掀。
“你孙子都三十了,你还拿自己一把骨头去挡?”
爷爷低下头。
我返回门口时,韩立已经到了。
附近监控没拍清来人的脸,但拍到了车辆的一部分。
我把最近的威胁消息全部补交。
韩立收好材料。
“这几天别单独去偏僻地方,有新情况立即联系。”
我看着门上的油污。
“他们想赶在卖厂前,把我们按住。”
韩立抬眼。
“谁说要卖厂?”
“刘德顺给我爷爷打电话时说的。旧账得处理。”
他没有接着谈案情,只把这条补充记下。
傍晚,有人来找我。
是刘德顺的女儿,刘芹。
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进门前先往身后看了两次。
“我爸是不是被你爷爷……”
“不是。”
她攥紧包带。
“网上都这么说。”
我把完整视频和旧刀报失回执给她看。
没有催她。
她坐在凳子上,一页页翻。
翻到最后,眼泪砸在回执的塑封上。
“他们跟我说,许家为了不还钱,把我爸害了。”
“他们是谁?”
“侯振业。”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是打印出来的丧葬费用承诺书。
后面附着一份声明。
要求她确认父亲生前没有与公司发生争执,没有接触过异常账目。
还要授权公司代管遗物。
我看完,把纸推回去。
“这份东西,交给警方。”
她伸手去拿,又缩回来。
“我妈住院,他们答应替我交手术费。”
屋里静了一会儿。
爷爷坐在床边,慢慢站起来。
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存折。
我知道里面有多少钱。
是我过年转给他的,他一分没动。
他把存折放在刘芹面前。
“孩子,这钱你先拿去应急。怎么借,写个条就行。”
刘芹抬头,眼泪停在下巴上。
“我爸以前逼过你。”
爷爷的手在桌沿停了一下。
“我知道。”
“你不恨他?”
爷爷没有回答,转头看我。
“阿砚,你帮她联系医院,问问还能申请什么救助。”
我把存折推回爷爷手边,拿出手机。
能申请的医疗救助、能够合法筹措的费用,一项项联系。
刘芹坐在旁边,终于松开了包带。
“我爸留了一个快递。”
“他出事前寄到我单位,说让我收到以后,交给警察。”
我停下拨号。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快递单。
“侯振业今天一直问我,收到没有。”
【第六章】
快递还在配送站。
刘芹当着韩立的面联系站点,说明情况。
包裹被依法调取,封装、寄件记录、流转信息逐项固定。
我没有拆。
也没有碰里面的任何东西。
刘芹出来时,眼眶肿着。
“是账本,还有一封信。”
她把父亲写给她、经允许留存的家书副本拿给我看。
前半页是道歉。
后半页提到了我爸。
刘德顺写:
许正山没有拿走工资。
当年厂里资金出了问题,侯振业让财务把账做平。
我爸负责屠宰和进货,发现一批不该进入生产线的病死猪肉,拒绝在验收单上签字。
紧接着,工资款丢失的事就落到了他头上。
刘德顺参与了做账。
他在信里承认,那张欠条上的名字,是他照着旧单据摹写的。
我拿着纸,拇指压在许正山三个字旁边。
纸边被压出一道折痕。
刘芹看着我的手。
“我爸说,他想把原始东西交出去。”
“为什么等到现在?”
她咽了几次,才开口。
“厂要卖了。侯振业让他把最后一批账处理掉,还准备把账面问题都推给他。”
“他怕坐牢?”
刘芹低下头。
“是。”
我把纸放回桌上。
没有说他最后做了好事。
我爸被扣着贼的名字埋了十二年。
爷爷拿着刀站在摊位后,交了十一年的钱。
刘德顺每次来,都知道那张欠条是怎么来的。
他怕了,才肯张嘴。
那也得张。
也得把他知道的东西留下。
我问刘芹:“还有别人知道当年的事吗?”
她摇头。
“信里没写。”
门外传来鞋底蹭地的声音。
吴秀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
“有一个。”
照片上,是十几年前的厂区合影。
她指着最边上一个穿胶靴的年轻男人。
“杜长河。以前给厂里开车。”
我认得他。
我爸出事后不久,他就离开了镇子。
“你怎么知道?”
吴秀芝搓着照片边缘。
“出事那天,我给厂里送过豆腐。长河从后门出来,衣服上全是脏水。”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后来他妈生病,他回来过。我提了一句你爸,他连饭都没吃完就走了。”
我没有再让她猜。
把照片和她说的情况交给了警方。
线索一条接一条递出去。
能查出什么,要靠证据。
可侯振业比我们先动了一步。
当天晚上,刘芹接到电话。
对方告诉她,她父亲的债务足以把家里房子赔进去。
紧接着,爷爷的手机也响了。
侯振业亲自打来的。
他没再提保护费。
“老许,咱们见一面。”
我按下免提。
“有什么话,现在说。”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许砚,我给你安排个位置。市里一个鉴定机构,收入比你现在高。”
“条件呢?”
“你爷爷的欠款,我全部免掉。摊位送他,再给两百万。”
爷爷坐在旁边,抬起了头。
侯振业继续说:
“你爸已经不在了。你还年轻。”
“别为一个死人,毁了活人的路。”
我看了一眼爷爷。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问:“你拿什么身份,免掉一张伪造欠条上的钱?”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刘德顺留了什么,你最清楚。”
侯振业的呼吸重起来。
“你拿到了?”
“我没有。”
“你少装!”
我把手机拿近。
“我不碰检材,不私查命案,也不替我爷爷做鉴定。”
“你找不到我坏规矩的地方。”
“该交的,我全交了。”
那边传来一声脆响。
杯子或烟灰缸,砸在了地上。
侯振业再开口时,嗓音发哑。
“许砚,你以为你赢了?”
“我还没跟你算完。”
【第七章】
第二天,侯振业在市场门口搭了台子。
横幅写着旧厂转型、惠及乡邻。
他要在买方到场前,先把市场的事压下去。
返还部分商户管理费。
承诺整改。
再让爷爷上台,签一份纠纷已经解决的确认书。
消息是新任市场负责人来通知的。
对方站在门外,话说得很小心。
“许叔上去露个脸,十七万多,一次性退。”
爷爷正在洗围裙。
听到数字,他手里的肥皂滑进盆底。
“要签什么?”
“就是这些年都是双方自愿,没有强迫。”
我从屋里出来。
“退款可以。虚假声明不签。”
对方张了张嘴。
“侯总说,做人留点余地。”
我把门拉开。
“这句话,带回去。”
那天下午,爷爷还是去了。
是他自己要去的。
他从柜子里取出那件一直没穿的羽绒服,换上。
又把记账的练习册揣进怀里。
“阿砚,你陪我。”
台下摆了十几排塑料凳。
不少商户站在后面。
侯振业见到爷爷,立刻走下台,伸手来扶。
爷爷退了一步。
他的手落了空。
“老许,你早说有困难,我能不管?”
爷爷看着他。
“我说过。”
侯振业脸上的笑没变。
“以前有些员工做事急了点,我今天代表公司道歉。”
他朝旁边示意。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块写着退款金额的牌子。
十七万六千四百元。
台下有人鼓掌。
我没伸手。
爷爷也没有。
侯振业压低声音。
“钱给你了,还要怎么样?”
爷爷从怀里掏出练习册,翻开。
“第一笔,一千块。”
“那年阿砚收到录取通知书。你的人说,不交,就去学校闹。”
“第二年,他报名考英语。你的人说,不交,就把他爹的欠条贴出去。”
侯振业伸手要拿话筒。
爷爷往后退了半步。
“你让我说。”
台下安静下来。
“前年腊月二十六,我没凑齐五千。你侄子把我刚收来的半头猪扔进排水沟。”
“我蹲在沟边捡,他拿鞋踩着我的手。”
侯彪就站在台侧。
爷爷看过去。
“是不是你?”
侯彪的眼睛躲开了。
侯振业朝工作人员甩了一下手。
话筒断了声音。
爷爷低头看了看话筒。
吴秀芝从人群里挤出来,把自家卖豆腐的小喇叭递上去。
“用这个。”
爷爷接过来。
这回,声音带着一点破音。
“我今天不领你的恩情。”
“我来拿我的钱。”
侯振业伸手攥住爷爷的胳膊。
我一步上台,隔开他的手。
“别碰他。”
他盯着我,牙关动了动。
“你以为这几个人能给你撑腰?”
我把手机打开。
屏幕上,是已经提交给律师的款项核对表。
“你安排的退款,能证明你收到过这些钱。”
“至于是不是自愿,要看每次收款时发生了什么。”
台下有人举起一张皱纸。
“那我的呢?”
是卖烧饼的周叔。
“说我挡消防通道,罚了八千。隔壁堆了半个月的货,你们怎么不罚?”
另一个摊主也往前走。
“我交过六千装修保证金。棚顶都没换,钱去哪儿了?”
“我家交了三年卫生费,垃圾车还是镇上派的。”
人群往台边聚。
侯振业回头找保安。
两个保安站着没动。
买方的人原本坐在前排,这时候起身往外走。
侯振业追下台。
“陈经理,都是误会!”
对方把资料夹合上。
“你们的产权、债务和实际经营情况,我们需要重新核查。”
“合同都谈好了!”
“还没签。”
那三个字落下,侯振业的手僵在半空。
爷爷站在台上,把练习册合好。
他把退款牌子放到桌上。
“钱按程序退。”
“我儿子的名字,你还没还。”
侯振业转过身,脸上的肌肉绷着。
“许正山自己干的事,你问我?”
我走下台,停在他面前。
“那张欠条,送去检验了。”
他的眼皮猛地一跳。
“你拿什么检?”
“原件。”
他向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塑料凳。
【第八章】
当晚,杜长河的线索有了进展。
警方联系到了他以前的雇主。
他这些年在外地开货车,最近刚回来,住在城郊一家小旅馆。
我没有去找。
可杜长河找到了爷爷的号码。
电话是凌晨打来的。
他只说了一句。
“许叔,我对不住正山哥。”
爷爷一下坐起来。
“长河,你在哪儿?”
对方没回答。
电话里传来货车倒车的提示音。
接着是一阵咳嗽。
“我没推他。”
“我真没推他。”
我示意爷爷继续说,自己用另一部手机联系韩立。
爷爷握着手机,声音发紧。
“你慢慢讲。叔听着。”
杜长河喘了几口气。
“他进去的时候还活着。他还喊了我。”
爷爷的手抖起来。
我扶住他的胳膊。
“谁进去的时候?”
“正山哥。”
电话那头传来金属门碰撞声。
杜长河突然不说话了。
爷爷站起来。
“长河?”
“他们来了。”
电话断了。
我立刻把刚才听到的内容和背景声音告诉韩立。
接下来半个小时,爷爷在屋里来回走。
走到门口,又被我拦回来。
他把鞋穿上,又脱下。
“他喊过人。”
“阿砚,你爸喊过人。”
我给他倒水。
他接杯子的手一直抖,水洒在裤腿上。
天快亮时,韩立打来电话。
“人找到了,已经送医。”
我扶着桌沿,吐出一口气。
“还活着?”
“活着。”
那天上午,我陪爷爷去医院。
杜长河不在普通病房。
我们等在外面,没有进去问案情。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冲鼻。
爷爷坐着,膝盖一上一下地颤。
隔了很久,杜长河配合调查后,提出想见我们。
见面经过允许,也有人在场。
他躺在床上,眼角破了一道,嘴唇干裂。
看见爷爷,他撑着床想坐起来。
手刚用力,胳膊一软,又摔回枕头。
“许叔……”
爷爷走到床边。
“我儿子怎么死的?”
杜长河的嘴唇动了几下。
“那天,他说要带进货单去举报。侯振业让人拦他,在检修平台上起了冲突。”
“正山哥跌下去以后,井里没那么深。”
“他抓着梯子,喊我拉他。”
爷爷的手扣住床栏。
金属发出一声响。
“你拉了吗?”
杜长河捂住眼睛。
“我想过去。”
“侯振业说,我也在验收单上签了字。查出来,谁都跑不了。”
“他叫人把检修口盖住了。”
爷爷抬起手。
杜长河闭紧眼睛。
那只手停在半空,最后抓住了他胸前的被子。
“他叫你什么?”
杜长河喉咙里挤出一声。
“长河。”
“他说,长河,拉哥一把。”
爷爷松开被子,扶着床栏往后退。
我上前接住他。
他的牙齿撞在一起,响得我听得见。
杜长河翻身往床边挪,膝盖刚碰到地面,就被旁边的人扶住。
他低着头哭。
“我没睡过几个整觉。”
“十二年,我一闭眼就听见他喊。”
爷爷看着他。
“他喊的时候,你没应。”
“现在别对着我哭。”
我把爷爷扶到椅子上,转身问杜长河:
“你说的这些,有什么能证明?”
他抹了一把脸。
“厂里当年有一份维修登记。检修井的梯子断过一截,我报修了。”
“事发后,那页登记被抽走。”
“我拍过一张,原来存在旧手机里。手机坏了,但卡还在我妈家。”
他看着我,急着说:
“我不是想留着勒索。我就是怕他们哪天也说我失足。”
我没有伸手接他报出的地址。
旁边的办案人员已经记下。
“交给警方核实。”
杜长河怔了一下。
“你不是法医吗?”
我看着他。
“所以我更知道,不能凭你哭一场,就给我爸下结论。”
出了病房,爷爷拉住我。
“他说的,会不会是真的?”
我蹲在他面前。
“会查。”
“阿砚……”
“每一件都查。查清了,才算还给我爸。”
爷爷闭上眼,额头抵在我的肩上。
我背后的衣服一点点湿了。
【第九章】
杜长河留下的旧存储卡,后来被依法提取。
里面确有当年的照片。
照片拍到了维修登记的一部分,也拍到了旁边摊开的生产记录。
相关时间和人员签名,都能与留存资料交叉核实。
这只能证明检修设施和当时的记录情况。
不能单靠一张照片,证明谁杀了人。
我比谁都清楚。
所以我没有催着给结论。
爷爷把家里留着的旧物一件件拿出来。
厂里当年发的通知。
欠条的历次复印件。
我爸最后几个月的工资条。
还有出事后对方让他签过的那份协议。
爷爷指着上面的字。
“当时他们说,签了,才能把你爸领回来。”
律师逐页核对,指出哪些需要核验原件,哪些能作为重新调查的线索。
警方对旧案开展复查。
涉及死因判断的部分,由与我们没有利害关系的专业人员依程序处理。
需要配合时,爷爷就去。
需要等待时,他就坐在摊位后磨刀。
那把找回来的旧刀仍作为物证保存。
他换了把新刀,始终用不顺手。
“旧的握了二十多年。”他说。
我给他把刀柄的毛刺磨平。
“慢慢来。”
侯振业最后一次联系我,是在他被采取强制措施前。
当时,刘德顺案的调查已经推进到他身边。
他约我去镇上的茶楼。
我拒绝了私下见面。
他就直接找到了市场。
这次没带人。
他站在摊位前,看着我给客人称肉。
客人付完钱,他才开口。
“五百万。”
我把塑料袋递出去。
“还有别的事吗?”
“你家的房子,我按两倍市价收。你爷爷以后不用摆摊。”
我擦掉电子秤上的水。
“你拿来换什么?”
他看了一眼四周。
“你出面说,刘德顺的信有问题。”
“你是博士。你说一句,比别人说一百句都管用。”
我停下手。
“你让我作伪证?”
“你可以说证据不足。”
“证据够不够,由办案机关依法判断。轮不到我替你宣布。”
侯振业的手按住案板。
“许砚,你别把路走死。”
我看着他的手。
十二年前,他也许就是用这只手,指着那个检修口。
让人盖上。
我把抹布放下。
“你到现在,还觉得这是一笔生意。”
他盯着我,突然笑了一声。
“你以为那些人都干净?”
“刘德顺做账,杜长河签字,他们现在倒全成好人了!”
“谁告诉你,他们不用承担责任?”
他的笑停住。
我往前站了一步。
“该查的查。该判的判。”
“你别想挑一个扔出去,就把自己摘干净。”
侯振业的下颌颤了一下。
“你爸当年就是太犟。”
爷爷在后面剁骨头的动作停了。
我盯着侯振业。
“你再说一遍。”
他张了张嘴。
街口响起车门关闭的声音。
韩立和另外几名民警走过来。
侯振业先看了一眼车,又看向我。
他终于把手从案板上拿开。
“你叫的?”
“你来威胁我,我当然报警。”
他朝路边退了一步。
其中一名民警出示证件,依法告知。
侯振业的嘴唇动了几下。
“我配合调查。没必要在这里。”
没人接他的讨价还价。
他抬手整了一下衣领,第一次没整理好。
手指卡在拉链边,来回拨了两次。
侯彪是从另一头跑过来的。
他跑到街口,看见这边的警察,脚步一下停住。
转身就走。
没走出几步,也被拦下。
街上的人从店门口出来。
没有人喊。
也没有人鼓掌。
大家只是看着。
侯彪被带过肉摊时,突然扑向案板。
“许哥,我没杀人!”
民警把他控制住。
他眼睛通红,冲着我喊:
“刀是我叔让拿的!他说吓唬一下老头,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我看着他。
“这些话,去如实交代。”
“我把钱都退给你们!”
爷爷从后面走出来。
侯彪立刻朝他喊:
“许爷,我错了!我就是嘴贱,我……”
爷爷解下围裙。
他把那块洗过几遍仍留着鞋痕的布展开。
“这脚,是你踩的。”
侯彪的脸僵住。
“是,我赔,我买十条。”
“我儿子活着的时候,给我买的。”
侯彪的膝盖一下软了。
他被扶着,嘴里还在反复说赔。
爷爷把围裙折好,没再看他。
侯振业站在车门边,终于开了口。
“老许。”
爷爷抬头。
“当年的事……有些地方,我能解释。”
爷爷走到他面前。
两人隔着一步。
侯振业的喉结滚了滚。
“你让孩子别咬这么死。人都没了,我可以补偿。”
爷爷抬起手。
侯振业闭了一下眼。
爷爷却只是把他夹克上沾的一小片肉屑弹掉。
“我儿子当年在下面喊人。”
“你听见了没有?”
侯振业嘴角抽动。
“我……”
“听见了没有?”
他向车门靠过去。
后背撞上车框。
再开口时,话不成句。
“那时候乱,我以为……我没想到……”
爷爷的手垂下来。
“他那么怕我老了没人管。”
“你跟我说补偿。”
侯振业张着嘴,额头上的汗流进眼角。
没有人替他擦。
他被带上车时,忽然扭过头。
“许砚!”
我站在肉摊后。
“我可以给你写声明,给你爸道歉,登在哪里都行!”
我拿起刀,放上一块排骨。
“该写的,写进供述。”
刀落下。
排骨断开。
车门关上了。
【第十章】
接下来的日子,爷爷每天照常起床。
烧水,磨刀,等进货车。
只是再有人从门口经过,他不先低头了。
市场的产权纠纷尚未处理完,我们按律师建议,搬到了镇上统一管理的新摊位。
摊租有合同。
费用有明细。
缴费后,能拿到盖章的凭据。
爷爷第一次接过票据,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管理人员问:“许叔,哪儿不明白?”
爷爷摇头。
“我看看。”
我没有催。
他看完,把纸放进塑料袋,夹在账本里。
刘德顺案和旧案的证据,一项项补齐。
后来依法向家属告知的内容,我和爷爷听过不止一遍。
案发前后的车辆轨迹。
通讯和资金记录。
有关人员的供述与相互印证。
郑强拿走刀具的经过。
刘德顺遭到控制、遇害以及被转移现场的过程。
那把刻着爷爷名字的刀,是被用来栽赃的物品。
针对爷爷的拼接录音和威胁材料,也查明了来源。
我没有在网上讲这些细节。
有人来采访,说想拍一段法医博士智斗恶势力的视频。
我拒绝了。
爷爷还要在街上卖肉。
刘芹还要照顾母亲。
案件也有自己的程序。
我能说的,只有一句。
“别因为一个人嗓门大,就把他说的话当证据。”
旧案复查后,我爸背负的盗款说法被推翻。
那张欠条,经鉴定并结合其他证据,确认并非他的真实意思表示。
所谓欠款,根本不成立。
爷爷拿到相关文书时,手上还沾着面粉。
那天他答应给我包饺子。
他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手,才去接纸。
律师把其中几句话念给他听。
念到许正山未侵占该笔工资款时,爷爷抬起手。
“再念一遍。”
律师又念了一遍。
爷爷点头。
点了两下,突然捂住眼睛。
他的腰弯下去,额头抵着桌沿。
我伸手扶他。
他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抵着皮肤。
“阿砚。”
“我听见了。”
“你爸没拿。”
“我听见了,爷爷。”
他喘了一口气,又说:
“咱不是欠债的人。”
我蹲在他旁边。
那张纸被他捏出几道褶。
他一发现,又赶紧松开,伸手去抹平。
后来开庭,爷爷穿了那件羽绒服。
天气已经不需要穿那么厚,他还是穿着。
法庭里,他一直坐得很直。
侯振业被带进来时,往旁听席看了一眼。
目光碰到爷爷,立即转开。
涉及刘德顺被杀、对我爸的加害,以及长期敲诈勒索等事实,分别在证据审查和质证中展开。
有些内容,我听过。
再听一次,手仍会攥紧。
杜长河出庭作证,也面对他自身行为应当承担的法律责任。
他说到井口那句求救时,停了很久。
审判人员提醒他如实陈述。
他低着头,把那句话完整说了出来。
长河,拉哥一把。
爷爷的背晃了一下。
我把手放到他背后。
他没靠过来。
最后陈述时,侯振业哭了。
他说自己年纪大了。
说家里还有人要照顾。
说愿意退赔,愿意尽一切能力弥补。
爷爷坐在我旁边,盯着他。
我听见老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正山没到四十。”
判决依法作出后,侯振业因所犯罪行受到严惩。
侯彪、郑强等人的罪责,也分别得到认定。
追缴、退赔依程序推进。
我们没有因为收到一部分钱,就签下他们想要的谅解。
也没有替其他受害人决定该不该谅解。
每个人的遭遇,每一笔被拿走的钱,都该单独算清。
钱退回来的那天,爷爷没有数很久。
他对着账本一笔笔勾掉。
勾到最后一笔,笔尖停住了。
“十七万六千四百。”
我坐在他对面。
“嗯。”
“我原先算着,爷爷说,“我以为早就记不清了。”
他把账本合上,压在柜台底下。
“明天进两扇排骨,给秀芝送一扇。她这些年帮咱不少。”
我说好。
第二天清早,爷爷把肉分好,亲手送到隔壁摊位。
吴秀芝接过袋子,眼圈红了一下,随即把豆腐放到爷爷的案板边。
“拿着,今天的豆腐算我的。”
爷爷没推辞,只把袋子放进柜台,转身磨刀。
街上又响起早市的叫卖声。
秤盘落下,刀锋起落。
一个年轻人走到摊前,盯着爷爷手里的刀看了几眼。
“叔,听说你孙子是法医?”
爷爷把切好的肉递过去。
“是。”
“那他真见过很多死人?”
我正在后头搬肉,听见这句,回头看了一眼。
爷爷把零钱找给客人。
“他见过的死人,比你见过的活人多。”
那人愣了愣,接过肉,没再追问。
爷爷低头继续忙。
案板上,刀刃落下,剁开一块骨头。
他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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