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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05:10

回村帮爷爷卖猪肉,收保护费的把刀架上了我的案板。

我戴好手套,顺口讲起失血急救。

爷爷磕了磕烟灰:“别哆嗦,我孙子就学了个法医。”

本硕博十一年。

他们偏要问,我敢不敢见血。

【第一章】

侯彪把三千块的收款码拍在案板上时,我正给一位阿姨剔排骨。

他那只鞋踩着爷爷刚洗好的围裙。

鞋底沾着黄泥。

爷爷伸手去拽,他把脚往下一碾。

“老许,涨价了。”

爷爷的手停在半空。

“上个月不是一千五?”

“肉都涨价了,我们不吃饭?”

跟着他的两个人笑起来。

买排骨的阿姨攥紧菜篮,朝爷爷递了个眼色,慢慢往后退。

我把排骨装袋,放上电子秤。

“二斤三两。算您二斤。”

阿姨付了钱,想说话,又看了一眼侯彪,拎着袋子走了。

侯彪拿手指敲案板。

“跟你说话呢,听不见?”

我拿起磨刀棒。

钢刃擦过去,响了一声。

“收什么钱?”

“卫生费、管理费、治安维护费。”

“谁批的?”

他把胸前的皮包往桌上一扔。

“我批的。”

我又磨了一下刀。

爷爷拽住我的袖子。

“阿砚,你去后头搬肉。”

侯彪歪着头打量我。

“这就是你那个念书念到快三十,还没给家里挣几个钱的孙子?”

爷爷捏着我的袖口,指节发白。

“他放假回来住两天。”

“住两天也得懂这儿的规矩。”

侯彪抓起案板另一头的剔骨刀,刀尖戳进木头。

“大学教不教这个?”

我放下磨刀棒,套上一次性手套。

“大学教得更细。”

他的笑声停了一下。

我看着他握刀的手。

“有人以为划个口子,拿布一缠就能没事。真伤到血管,手先使不上力,人再站不住。”

“具体能撑多久,没人能靠嘴给你算准。”

“该叫急救就叫急救,该压迫止血就压迫止血。围着拍视频,耽误的都是命。”

侯彪把手往回缩了半寸。

我抽了几张干净纱布,放在手边。

“你拿刀的姿势不对。”

爷爷在旁边点上烟。

“别哆嗦。我孙子就是学了个法医。”

摊位外有人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侯彪的脖子绷起来。

“法医怎么了?死人见多了,活人就敢动?”

“本硕博十一年。”

我把刀从案板上拔出来,收进刀架。

“你猜我见过多少拿命逞能的?”

他猛地推了一把电子秤。

秤砸在地上。

爷爷早上刚换的玻璃罩碎了。

我眼皮跳了一下。

侯彪以为我会扑过去,抬着下巴等。

我把手机从调料架上拿下来。

屏幕上,录制时间还在走。

“刚才收钱的话,砸东西的动作,都录着。”

“删了。”

他伸手抢。

我退开一步,直接拨号。

“我要报警。青石镇东街肉摊,有人持刀威胁,索要三千元,并损坏财物。”

侯彪冲上来,手掌撑过案板边缘。

那里有片刚飞上来的碎玻璃。

他猛地缩手。

血顺着指缝滴下来。

跟班立刻喊:“杀人了!大学生拿刀杀人了!”

我把手机镜头转向刀架。

“刀在这里。你们别碰。”

侯彪举着手骂我,另一只手去掏手机。

我把纱布递过去。

“按住。手别乱甩。”

“滚!”

“可以。你自己按。”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卖豆腐的吴秀芝挤过来,瞥了一眼侯彪的手。

“刚才你自己拍上去的,半条街都看见了。”

侯彪扭头盯着她。

她的嘴唇抿紧,却没退。

警车到时,侯彪还在叫嚷。

民警韩立先分开双方,再看视频。

视频播到那句我批的,他抬头看了侯彪一眼。

“收款凭据呢?”

“市场自己协商的。”

“市场负责人是谁?”

侯彪没答。

爷爷站在我身后,烟已经烧到滤嘴。

韩立把剩下几个人一起带去问话。

侯彪经过我时,用肩膀撞了一下门框。

“读书人,镜头总有拍不到的地方。”

我没接他的话。

低头捡起爷爷的围裙。

布料上有一道鞋印,洗不掉的油污旁边,补着三块不同颜色的布。

爷爷伸手来接。

“脏,我自己洗。”

我没有松手。

“收多久了?”

他看向地上的碎玻璃。

“没多久。”

“多久?”

爷爷把烟头摁灭。

“你上大学那年开始。”

十一年。

我把围裙攥进掌心。

侯彪的同伴被叫走前,借着收拾皮包的动作,顺手拿走了摊位边的一只旧工具包。

我以为那是他们的东西。

直到傍晚清点刀具,爷爷问我:

“那把刻了守义两个字的旧刀,你放哪儿了?”

【第二章】

旧刀没找到。

我重新看了一遍视频。

镜头边缘,侯彪那个穿灰外套的同伴,把工具包拎在手里。

包口露出一截深色刀柄。

我截下画面,发给韩立。

他回了电话。

“我们会核实。你们摊位的刀具,以后收好。”

我刚挂断,街口响起喇叭。

一辆面包车慢慢开过来。

车顶绑着音箱。

“告广大乡亲,东街许家肉摊销售来路不明猪肉,摊主之孙持刀伤人,请大家注意食品安全……”

爷爷手里的抹布掉了。

对面正准备过来买肉的夫妻停在马路中间,转身去了别处。

我走到车前,拍清车牌。

司机把窗户升起来。

喇叭声音更大。

我给市场监管部门打电话,主动申请查验当天的检疫证明和进货记录。

爷爷拦我。

“人家一来,街上更要传。”

“让他们来。”

“阿砚……”

我把证照从墙上取下来。

“你卖了三十多年肉,凭什么躲?”

工作人员到场时,面包车已经开走。

证件、票据、肉品来源,一样样核对。

吴秀芝端着豆腐站在旁边。

“我今早跟他一起去接的货。哪辆车来的,我记得。”

检查结束,对方把票据交还给爷爷,明确告知现场未发现那段广播所说的问题。

我请他们依程序记录这次恶意举报,也把视频补交给了派出所。

爷爷蹲下去捡抹布。

捡了两次,手都没拿稳。

我接过来,擦掉案板边的水。

“他们以前也这样?”

他没说话。

吴秀芝把豆腐盘放下。

“前年,说他的秤做了手脚。去年,说他的肉掺水。他去讨个说法,人家就把你爸那事搬出来。”

爷爷猛地抬头。

“秀芝!”

她把嘴闭上。

我看着爷爷。

“我爸什么事?”

街上有人朝这边张望。

爷爷推我进后面的库房。

门刚关上,他就把一叠折得发软的纸塞进我手里。

是收款单。

有的写着市场服务费。

有的写着历史债务代偿。

还有的,只写了一个收字。

落款都是振业食品。

我翻到最后,看到一张复印的欠条。

许正山。

我爸的名字。

欠款二十六万元。

“你不是说,他出事以后,厂里已经结清了?”

爷爷低头抠手上的裂口。

“你那时候才十七。马上高考了。”

“我问的是钱。”

“侯振业说,你爸拿走了厂里发工资的钱。人没了,账不能没。”

十二年前,我爸死在振业食品厂的污水检修井里。

厂里给出的说法,是他挪了工资,被发现后跑上检修平台,失足跌落。

村里传得更难听。

有人说他跳井。

有人说他拿了钱,还想拖一家人下水。

我在学校打过一次架。

对方拿粉笔在我桌上写了三个字。

贼儿子。

那天爷爷来领我,给老师鞠躬,回家后却没骂我。

他把我手背上的血洗干净,只说:“你爸没拿。”

我拿着欠条,问他:

“既然没拿,为什么还?”

爷爷抬起头。

“你上大学那年,他们带着这张纸来找我,说要去你学校讨债。”

“后来你读研究生,又说要给你导师打电话。”

“我不识几个字。我就想着,你往前走,别叫这些烂事绊住。”

我把收款单按日期排开。

一千。

一千五。

两千。

还有过年时单独收的五千。

“交了多少?”

“没算。”

“爷爷。”

他伸手,指向墙角那个装盐的铁罐。

罐底垫着一本练习册。

每页只有日期和数字。

最后一页,合计十七万六千四百元。

我盯着那一行字。

爷爷这些年总说肉不好卖。

手裂了舍不得买护手霜,冬天开水壶坏了,用小锅烧水。

我给他买的羽绒服一直挂在柜子里。

原来钱不是没挣到。

是被人一笔笔拿走了。

库房外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

侯振业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

他穿着夹克,鞋擦得干净。

“大学生回来了,也不去叔那儿坐坐?”

我拿起欠条。

“正准备找你。”

他瞥了一眼,嘴角抬起来。

“认账就好。”

“原件在哪儿?”

“怎么,你还要给你爸翻案?”

他说完,看向爷爷。

“老许,我侄子今天受了伤。我没让他计较,够给面子了吧?”

爷爷挡在我前面。

“钱我慢慢交,你别找孩子。”

侯振业点了点那叠收款单。

“原来的一千五,是照顾你。现在三千,是你孙子把事情做绝了。”

我打开手机录音。

“你再说一遍,三千是什么费用?”

他盯着手机,收起笑。

“许砚,你做法医的,对吧?”

“职业资格挺不好拿的。”

他往前靠了一步。

“家里出了命案,单位会不会问?”

我把手机抬到他面前。

“你在威胁什么?”

侯振业退回门外。

“提醒你,刀收好。”

【第三章】

当天夜里,爷爷接了一个电话。

我正在厨房给他热饭,听见他对着听筒说:“我不去。”

那头又说了几句。

他抓着门框,问:“真能一笔勾销?”

我关了火。

爷爷看见我,立刻挂断。

“谁?”

“卖猪的。”

“哪家卖猪的,大晚上给你勾销债务?”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从他手里接过手机,回拨过去。

关机。

是个陌生号码。

我把通话记录拍下来,接着给韩立发了消息。

爷爷坐在凳子上,半天没动筷子。

“刘德顺打的。”

我记得这个名字。

振业食品的老会计。

我爸出事后,就是他抱着账本来家里,说工资少了二十六万。

“他说,明晚去厂里,拿原始账。”

“他为什么突然肯给?”

“他说侯振业要卖厂,旧账全得处理。”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以后他们叫你去哪里,先跟我说。”

爷爷盯着饭碗。

“他讲,你爸那张欠条,有问题。”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第二天一早,爷爷没去摆摊。

我陪他到派出所补充材料。

旧刀失踪、夜间电话、侯振业的话,全做了记录。

韩立问得很细。

包括刘德顺约的时间和地点。

“先不要单独赴约。我们会联系他了解情况。”

从派出所出来,爷爷站在台阶上,朝厂区方向望了很久。

“阿砚,要是能把那张纸拿回来……”

“能拿回来,也要依法核验。”

“我是说,你以后回村,就不用再听那些话。”

我替他把外套拉链拉上。

中午,我们正在摊位收拾被砸坏的秤,一辆警车停在路边。

韩立下车后,没有先看我。

他走到爷爷面前。

“许守义,今天凌晨一点到四点,你在哪里?”

爷爷的背一下绷直。

“在家。”

“有人能证明吗?”

“我。”我放下螺丝刀,“我们住一起。”

“期间有没有出去?”

“没有。”

韩立看向我。

“刘德顺死了。”

螺丝刀从案板上滚下去。

落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

爷爷的嘴张着,没发出声音。

“在哪儿?”

“旧厂区后面的排水沟。”

我先看了一眼爷爷,才问:“需要我们配合什么?”

“核实昨晚的联系情况。另外,我们收到一份材料。”

韩立没当街展开。

到了派出所,他才依法向爷爷核实相关内容。

刘德顺留给别人的信息里,提到了许守义。

说他被长期追债,已经扬言要杀人。

信息附了一段录音。

爷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再逼我,我就跟你们拼了。”

爷爷猛地抬起头。

“那是去年!他们把我摊子掀了,我才说的!”

韩立记下时间。

录音继续。

后半段,是爷爷昨晚问的那句。

“真能一笔勾销?”

我看着播放界面。

两段话中间的背景声换了。

前面有早市的喇叭。

后面有我们家那只坏了一片扇叶的抽油烟机。

我没有直接给出结论。

“原始文件需要检验。这两段,我能提供不同时间的相关情况。”

韩立点头。

“我们会查。”

他停了片刻,又拿出一张照片。

透明物证袋里,装着一把剔骨刀。

木柄上,刻了两个字。

守义。

爷爷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

我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凉得厉害。

昨天砸摊,拿刀。

晚上来人,提醒我把刀收好。

再用刘德顺的电话,把爷爷往厂里叫。

每一步,都接上了。

我抬起头。

“这把刀失踪的报案时间,比刘德顺死亡早。”

“视频里拿包的人,你们找到了吗?”

韩立合上记录本。

“正在找。”

他走出去后,爷爷忽然攥紧我的胳膊。

“他为什么要害我?”

我正要说话,手机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爸当年的欠条原件。

旁边压着半页账纸。

下面只有一行字。

想证明你爷爷没杀人,今晚拿你手里的视频来换。

【第四章】

我没有回复。

先把手机交给韩立。

“对方在联系我。”

爷爷伸手要拦,手抬到一半,又慢慢放下。

韩立看完,把同事叫了进来。

接下来的询问,我和爷爷分开进行。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爷爷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水。

杯口的热气早没了。

“他们信不信?”

“查的是证据。”

我在他身边蹲下。

“爷爷,你看着我。”

他抬起眼。

“这次不交钱。”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单位的电话。

有人实名投诉我。

说我仗着法医身份,持刀威胁群众,还干预亲属涉嫌的命案。

主任的声音很稳。

“把你掌握的完整情况写清楚。涉及你亲属的案件,你必须回避,不得私自接触检材。”

“我明白。”

“你家里的事,按程序处理。有人到单位施压,我们也按程序留存。”

电话挂断,我把当天的视频原件备份,连同报警记录整理好,提交说明。

爷爷坐在旁边,听完了全程。

“我就怕这个。”

“怕他们去学校,怕他们去单位。”

“交了十一年,怕没少一点。”

他低下头,牙齿咬住嘴唇。

到了晚上,陌生号码又发来消息。

这次是一段摊位监控。

视频里,我站在案板后,手里拿着刀。

侯彪举着流血的手往后退。

从中间截掉了他推秤、撑到碎玻璃上的过程。

下面配着一行字。

法医博士回乡持刀伤人,其祖父又涉命案。

爷爷看了一眼,突然站起来。

“我去找侯振业。”

我拦住门。

“去做什么?”

“他要钱,摊子给他。房子也给他。”

“然后呢?”

爷爷推我的手停住。

我把那张旧刀失踪的报案回执摆在桌上。

又放上完整视频的备份。

“刀不是你拿出去的。人不是你杀的。”

“你一去,他只会知道,这条路还能走。”

爷爷站了几秒,慢慢退回凳子边。

我把碗递给他。

“吃饭。明天还有事。”

第三天,灰外套被找到。

他叫郑强。

警方核实,他当天确实拿走了工具包。

他最初说拿错了。

问到拿错之后为什么没归还,他说扔了。

再问扔在哪里,他前后说了三个地点。

韩立没有向我透露更多讯问细节,只通知我们补认物品。

视频、报警时间、摊位上缺失的刀具,逐项核实。

同一天,针对爷爷的那段录音也被确认存在剪接痕迹,相关原始来源继续追查。

我没拿这些去网上争辩。

只把侯彪受伤全过程的视频,在警方知情的情况下提供给了帮忙澄清的市场管理方。

发布内容里,没有命案细节。

只有完整的冲突过程,以及那辆造谣面包车的画面。

午后,侯彪回来了。

他的手缠着纱布,站在摊位外,身后没带人。

爷爷看到他,肩膀先缩了一下。

我拿起新买的电子秤,放到案板中央。

“赔偿的事,按程序办。”

侯彪看着四周。

平时见他就躲的摊主,这次都没走。

吴秀芝甚至把板凳拖到了门口。

“我叔说了,咱们没必要闹成这样。”

我把那只收款码摆到案板上。

这是他被带走时掉下的,警方取证后发还了无须扣押的物品。

“什么叫这样?”

“都是一个镇上的。”

“你踩我爷爷围裙的时候,想过一个镇上?”

侯彪舔了舔嘴唇。

“砸坏的东西,我赔。”

“诬告呢?”

“谁诬告你了?”

“我没说是你。你急什么?”

他脖子上的筋顶了出来。

吴秀芝在旁边说:“三千块治安维护费,还收不收?”

有人笑出声。

侯彪扭头,想骂,又看见我手机的镜头。

他从包里掏出钱,拍在案板上。

我没碰。

“赔偿交给办案人员核算。别再把你拍钱的动作,当成什么恩赏。”

他抓回钱,转身就走。

刚走两步,我叫住他。

“侯彪。”

他回头。

“那把刀,我已经报失在先。”

他的脚停了。

这一次,他没敢看我的眼睛。

【第五章】

侯彪走后不到一个小时,振业食品的律师来了。

带着两份材料。

一份催款通知。

一份摊位使用权终止通知。

东街这一排棚屋的产权,竟然在振业食品名下。

爷爷看完,伸手去解围裙。

我按住他的手。

律师指着文件说:“合同约定,出租方有权依法追究承租方的违约责任。”

“哪一条违约?”

“损害市场商誉。”

我把完整视频推过去。

“商誉受谁损害,你看完再写。”

对方没有接手机。

“我只负责送达。”

“那就签好送达记录。内容我们会依法提出异议。”

他走以后,爷爷摸了一遍案板。

这块板用了二十多年。

有一道裂缝,用铁箍加固过。

“搬吧。”他说,“别叫人家再来掀。”

我没有逞强。

摊位涉及产权和合同,不能靠一张嘴硬撑。

我联系了律师,把租约和催款材料交过去审核。

又去镇上找合适的临时摊位。

一路问过去,三个地方先说有空位,听见我的名字,又改口说已经租出去了。

第四家老板把我拉到门边。

“你别怪我。他们厂还欠着我哥货款。”

我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家,院门上泼着一层黑色油污。

门缝里塞了一只死老鼠。

爷爷站在门外,手里提着菜,一动没动。

我先拍照报警,再把他领到吴秀芝家。

吴秀芝开门,连问都没问,直接接过菜。

“在我这儿吃。”

爷爷想推辞。

她把锅盖一掀。

“你孙子都三十了,你还拿自己一把骨头去挡?”

爷爷低下头。

我返回门口时,韩立已经到了。

附近监控没拍清来人的脸,但拍到了车辆的一部分。

我把最近的威胁消息全部补交。

韩立收好材料。

“这几天别单独去偏僻地方,有新情况立即联系。”

我看着门上的油污。

“他们想赶在卖厂前,把我们按住。”

韩立抬眼。

“谁说要卖厂?”

“刘德顺给我爷爷打电话时说的。旧账得处理。”

他没有接着谈案情,只把这条补充记下。

傍晚,有人来找我。

是刘德顺的女儿,刘芹。

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进门前先往身后看了两次。

“我爸是不是被你爷爷……”

“不是。”

她攥紧包带。

“网上都这么说。”

我把完整视频和旧刀报失回执给她看。

没有催她。

她坐在凳子上,一页页翻。

翻到最后,眼泪砸在回执的塑封上。

“他们跟我说,许家为了不还钱,把我爸害了。”

“他们是谁?”

“侯振业。”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是打印出来的丧葬费用承诺书。

后面附着一份声明。

要求她确认父亲生前没有与公司发生争执,没有接触过异常账目。

还要授权公司代管遗物。

我看完,把纸推回去。

“这份东西,交给警方。”

她伸手去拿,又缩回来。

“我妈住院,他们答应替我交手术费。”

屋里静了一会儿。

爷爷坐在床边,慢慢站起来。

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存折。

我知道里面有多少钱。

是我过年转给他的,他一分没动。

他把存折放在刘芹面前。

“孩子,这钱你先拿去应急。怎么借,写个条就行。”

刘芹抬头,眼泪停在下巴上。

“我爸以前逼过你。”

爷爷的手在桌沿停了一下。

“我知道。”

“你不恨他?”

爷爷没有回答,转头看我。

“阿砚,你帮她联系医院,问问还能申请什么救助。”

我把存折推回爷爷手边,拿出手机。

能申请的医疗救助、能够合法筹措的费用,一项项联系。

刘芹坐在旁边,终于松开了包带。

“我爸留了一个快递。”

“他出事前寄到我单位,说让我收到以后,交给警察。”

我停下拨号。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快递单。

“侯振业今天一直问我,收到没有。”

【第六章】

快递还在配送站。

刘芹当着韩立的面联系站点,说明情况。

包裹被依法调取,封装、寄件记录、流转信息逐项固定。

我没有拆。

也没有碰里面的任何东西。

刘芹出来时,眼眶肿着。

“是账本,还有一封信。”

她把父亲写给她、经允许留存的家书副本拿给我看。

前半页是道歉。

后半页提到了我爸。

刘德顺写:

许正山没有拿走工资。

当年厂里资金出了问题,侯振业让财务把账做平。

我爸负责屠宰和进货,发现一批不该进入生产线的病死猪肉,拒绝在验收单上签字。

紧接着,工资款丢失的事就落到了他头上。

刘德顺参与了做账。

他在信里承认,那张欠条上的名字,是他照着旧单据摹写的。

我拿着纸,拇指压在许正山三个字旁边。

纸边被压出一道折痕。

刘芹看着我的手。

“我爸说,他想把原始东西交出去。”

“为什么等到现在?”

她咽了几次,才开口。

“厂要卖了。侯振业让他把最后一批账处理掉,还准备把账面问题都推给他。”

“他怕坐牢?”

刘芹低下头。

“是。”

我把纸放回桌上。

没有说他最后做了好事。

我爸被扣着贼的名字埋了十二年。

爷爷拿着刀站在摊位后,交了十一年的钱。

刘德顺每次来,都知道那张欠条是怎么来的。

他怕了,才肯张嘴。

那也得张。

也得把他知道的东西留下。

我问刘芹:“还有别人知道当年的事吗?”

她摇头。

“信里没写。”

门外传来鞋底蹭地的声音。

吴秀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

“有一个。”

照片上,是十几年前的厂区合影。

她指着最边上一个穿胶靴的年轻男人。

“杜长河。以前给厂里开车。”

我认得他。

我爸出事后不久,他就离开了镇子。

“你怎么知道?”

吴秀芝搓着照片边缘。

“出事那天,我给厂里送过豆腐。长河从后门出来,衣服上全是脏水。”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后来他妈生病,他回来过。我提了一句你爸,他连饭都没吃完就走了。”

我没有再让她猜。

把照片和她说的情况交给了警方。

线索一条接一条递出去。

能查出什么,要靠证据。

可侯振业比我们先动了一步。

当天晚上,刘芹接到电话。

对方告诉她,她父亲的债务足以把家里房子赔进去。

紧接着,爷爷的手机也响了。

侯振业亲自打来的。

他没再提保护费。

“老许,咱们见一面。”

我按下免提。

“有什么话,现在说。”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许砚,我给你安排个位置。市里一个鉴定机构,收入比你现在高。”

“条件呢?”

“你爷爷的欠款,我全部免掉。摊位送他,再给两百万。”

爷爷坐在旁边,抬起了头。

侯振业继续说:

“你爸已经不在了。你还年轻。”

“别为一个死人,毁了活人的路。”

我看了一眼爷爷。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问:“你拿什么身份,免掉一张伪造欠条上的钱?”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刘德顺留了什么,你最清楚。”

侯振业的呼吸重起来。

“你拿到了?”

“我没有。”

“你少装!”

我把手机拿近。

“我不碰检材,不私查命案,也不替我爷爷做鉴定。”

“你找不到我坏规矩的地方。”

“该交的,我全交了。”

那边传来一声脆响。

杯子或烟灰缸,砸在了地上。

侯振业再开口时,嗓音发哑。

“许砚,你以为你赢了?”

“我还没跟你算完。”

【第七章】

第二天,侯振业在市场门口搭了台子。

横幅写着旧厂转型、惠及乡邻。

他要在买方到场前,先把市场的事压下去。

返还部分商户管理费。

承诺整改。

再让爷爷上台,签一份纠纷已经解决的确认书。

消息是新任市场负责人来通知的。

对方站在门外,话说得很小心。

“许叔上去露个脸,十七万多,一次性退。”

爷爷正在洗围裙。

听到数字,他手里的肥皂滑进盆底。

“要签什么?”

“就是这些年都是双方自愿,没有强迫。”

我从屋里出来。

“退款可以。虚假声明不签。”

对方张了张嘴。

“侯总说,做人留点余地。”

我把门拉开。

“这句话,带回去。”

那天下午,爷爷还是去了。

是他自己要去的。

他从柜子里取出那件一直没穿的羽绒服,换上。

又把记账的练习册揣进怀里。

“阿砚,你陪我。”

台下摆了十几排塑料凳。

不少商户站在后面。

侯振业见到爷爷,立刻走下台,伸手来扶。

爷爷退了一步。

他的手落了空。

“老许,你早说有困难,我能不管?”

爷爷看着他。

“我说过。”

侯振业脸上的笑没变。

“以前有些员工做事急了点,我今天代表公司道歉。”

他朝旁边示意。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块写着退款金额的牌子。

十七万六千四百元。

台下有人鼓掌。

我没伸手。

爷爷也没有。

侯振业压低声音。

“钱给你了,还要怎么样?”

爷爷从怀里掏出练习册,翻开。

“第一笔,一千块。”

“那年阿砚收到录取通知书。你的人说,不交,就去学校闹。”

“第二年,他报名考英语。你的人说,不交,就把他爹的欠条贴出去。”

侯振业伸手要拿话筒。

爷爷往后退了半步。

“你让我说。”

台下安静下来。

“前年腊月二十六,我没凑齐五千。你侄子把我刚收来的半头猪扔进排水沟。”

“我蹲在沟边捡,他拿鞋踩着我的手。”

侯彪就站在台侧。

爷爷看过去。

“是不是你?”

侯彪的眼睛躲开了。

侯振业朝工作人员甩了一下手。

话筒断了声音。

爷爷低头看了看话筒。

吴秀芝从人群里挤出来,把自家卖豆腐的小喇叭递上去。

“用这个。”

爷爷接过来。

这回,声音带着一点破音。

“我今天不领你的恩情。”

“我来拿我的钱。”

侯振业伸手攥住爷爷的胳膊。

我一步上台,隔开他的手。

“别碰他。”

他盯着我,牙关动了动。

“你以为这几个人能给你撑腰?”

我把手机打开。

屏幕上,是已经提交给律师的款项核对表。

“你安排的退款,能证明你收到过这些钱。”

“至于是不是自愿,要看每次收款时发生了什么。”

台下有人举起一张皱纸。

“那我的呢?”

是卖烧饼的周叔。

“说我挡消防通道,罚了八千。隔壁堆了半个月的货,你们怎么不罚?”

另一个摊主也往前走。

“我交过六千装修保证金。棚顶都没换,钱去哪儿了?”

“我家交了三年卫生费,垃圾车还是镇上派的。”

人群往台边聚。

侯振业回头找保安。

两个保安站着没动。

买方的人原本坐在前排,这时候起身往外走。

侯振业追下台。

“陈经理,都是误会!”

对方把资料夹合上。

“你们的产权、债务和实际经营情况,我们需要重新核查。”

“合同都谈好了!”

“还没签。”

那三个字落下,侯振业的手僵在半空。

爷爷站在台上,把练习册合好。

他把退款牌子放到桌上。

“钱按程序退。”

“我儿子的名字,你还没还。”

侯振业转过身,脸上的肌肉绷着。

“许正山自己干的事,你问我?”

我走下台,停在他面前。

“那张欠条,送去检验了。”

他的眼皮猛地一跳。

“你拿什么检?”

“原件。”

他向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塑料凳。

【第八章】

当晚,杜长河的线索有了进展。

警方联系到了他以前的雇主。

他这些年在外地开货车,最近刚回来,住在城郊一家小旅馆。

我没有去找。

可杜长河找到了爷爷的号码。

电话是凌晨打来的。

他只说了一句。

“许叔,我对不住正山哥。”

爷爷一下坐起来。

“长河,你在哪儿?”

对方没回答。

电话里传来货车倒车的提示音。

接着是一阵咳嗽。

“我没推他。”

“我真没推他。”

我示意爷爷继续说,自己用另一部手机联系韩立。

爷爷握着手机,声音发紧。

“你慢慢讲。叔听着。”

杜长河喘了几口气。

“他进去的时候还活着。他还喊了我。”

爷爷的手抖起来。

我扶住他的胳膊。

“谁进去的时候?”

“正山哥。”

电话那头传来金属门碰撞声。

杜长河突然不说话了。

爷爷站起来。

“长河?”

“他们来了。”

电话断了。

我立刻把刚才听到的内容和背景声音告诉韩立。

接下来半个小时,爷爷在屋里来回走。

走到门口,又被我拦回来。

他把鞋穿上,又脱下。

“他喊过人。”

“阿砚,你爸喊过人。”

我给他倒水。

他接杯子的手一直抖,水洒在裤腿上。

天快亮时,韩立打来电话。

“人找到了,已经送医。”

我扶着桌沿,吐出一口气。

“还活着?”

“活着。”

那天上午,我陪爷爷去医院。

杜长河不在普通病房。

我们等在外面,没有进去问案情。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冲鼻。

爷爷坐着,膝盖一上一下地颤。

隔了很久,杜长河配合调查后,提出想见我们。

见面经过允许,也有人在场。

他躺在床上,眼角破了一道,嘴唇干裂。

看见爷爷,他撑着床想坐起来。

手刚用力,胳膊一软,又摔回枕头。

“许叔……”

爷爷走到床边。

“我儿子怎么死的?”

杜长河的嘴唇动了几下。

“那天,他说要带进货单去举报。侯振业让人拦他,在检修平台上起了冲突。”

“正山哥跌下去以后,井里没那么深。”

“他抓着梯子,喊我拉他。”

爷爷的手扣住床栏。

金属发出一声响。

“你拉了吗?”

杜长河捂住眼睛。

“我想过去。”

“侯振业说,我也在验收单上签了字。查出来,谁都跑不了。”

“他叫人把检修口盖住了。”

爷爷抬起手。

杜长河闭紧眼睛。

那只手停在半空,最后抓住了他胸前的被子。

“他叫你什么?”

杜长河喉咙里挤出一声。

“长河。”

“他说,长河,拉哥一把。”

爷爷松开被子,扶着床栏往后退。

我上前接住他。

他的牙齿撞在一起,响得我听得见。

杜长河翻身往床边挪,膝盖刚碰到地面,就被旁边的人扶住。

他低着头哭。

“我没睡过几个整觉。”

“十二年,我一闭眼就听见他喊。”

爷爷看着他。

“他喊的时候,你没应。”

“现在别对着我哭。”

我把爷爷扶到椅子上,转身问杜长河:

“你说的这些,有什么能证明?”

他抹了一把脸。

“厂里当年有一份维修登记。检修井的梯子断过一截,我报修了。”

“事发后,那页登记被抽走。”

“我拍过一张,原来存在旧手机里。手机坏了,但卡还在我妈家。”

他看着我,急着说:

“我不是想留着勒索。我就是怕他们哪天也说我失足。”

我没有伸手接他报出的地址。

旁边的办案人员已经记下。

“交给警方核实。”

杜长河怔了一下。

“你不是法医吗?”

我看着他。

“所以我更知道,不能凭你哭一场,就给我爸下结论。”

出了病房,爷爷拉住我。

“他说的,会不会是真的?”

我蹲在他面前。

“会查。”

“阿砚……”

“每一件都查。查清了,才算还给我爸。”

爷爷闭上眼,额头抵在我的肩上。

我背后的衣服一点点湿了。

【第九章】

杜长河留下的旧存储卡,后来被依法提取。

里面确有当年的照片。

照片拍到了维修登记的一部分,也拍到了旁边摊开的生产记录。

相关时间和人员签名,都能与留存资料交叉核实。

这只能证明检修设施和当时的记录情况。

不能单靠一张照片,证明谁杀了人。

我比谁都清楚。

所以我没有催着给结论。

爷爷把家里留着的旧物一件件拿出来。

厂里当年发的通知。

欠条的历次复印件。

我爸最后几个月的工资条。

还有出事后对方让他签过的那份协议。

爷爷指着上面的字。

“当时他们说,签了,才能把你爸领回来。”

律师逐页核对,指出哪些需要核验原件,哪些能作为重新调查的线索。

警方对旧案开展复查。

涉及死因判断的部分,由与我们没有利害关系的专业人员依程序处理。

需要配合时,爷爷就去。

需要等待时,他就坐在摊位后磨刀。

那把找回来的旧刀仍作为物证保存。

他换了把新刀,始终用不顺手。

“旧的握了二十多年。”他说。

我给他把刀柄的毛刺磨平。

“慢慢来。”

侯振业最后一次联系我,是在他被采取强制措施前。

当时,刘德顺案的调查已经推进到他身边。

他约我去镇上的茶楼。

我拒绝了私下见面。

他就直接找到了市场。

这次没带人。

他站在摊位前,看着我给客人称肉。

客人付完钱,他才开口。

“五百万。”

我把塑料袋递出去。

“还有别的事吗?”

“你家的房子,我按两倍市价收。你爷爷以后不用摆摊。”

我擦掉电子秤上的水。

“你拿来换什么?”

他看了一眼四周。

“你出面说,刘德顺的信有问题。”

“你是博士。你说一句,比别人说一百句都管用。”

我停下手。

“你让我作伪证?”

“你可以说证据不足。”

“证据够不够,由办案机关依法判断。轮不到我替你宣布。”

侯振业的手按住案板。

“许砚,你别把路走死。”

我看着他的手。

十二年前,他也许就是用这只手,指着那个检修口。

让人盖上。

我把抹布放下。

“你到现在,还觉得这是一笔生意。”

他盯着我,突然笑了一声。

“你以为那些人都干净?”

“刘德顺做账,杜长河签字,他们现在倒全成好人了!”

“谁告诉你,他们不用承担责任?”

他的笑停住。

我往前站了一步。

“该查的查。该判的判。”

“你别想挑一个扔出去,就把自己摘干净。”

侯振业的下颌颤了一下。

“你爸当年就是太犟。”

爷爷在后面剁骨头的动作停了。

我盯着侯振业。

“你再说一遍。”

他张了张嘴。

街口响起车门关闭的声音。

韩立和另外几名民警走过来。

侯振业先看了一眼车,又看向我。

他终于把手从案板上拿开。

“你叫的?”

“你来威胁我,我当然报警。”

他朝路边退了一步。

其中一名民警出示证件,依法告知。

侯振业的嘴唇动了几下。

“我配合调查。没必要在这里。”

没人接他的讨价还价。

他抬手整了一下衣领,第一次没整理好。

手指卡在拉链边,来回拨了两次。

侯彪是从另一头跑过来的。

他跑到街口,看见这边的警察,脚步一下停住。

转身就走。

没走出几步,也被拦下。

街上的人从店门口出来。

没有人喊。

也没有人鼓掌。

大家只是看着。

侯彪被带过肉摊时,突然扑向案板。

“许哥,我没杀人!”

民警把他控制住。

他眼睛通红,冲着我喊:

“刀是我叔让拿的!他说吓唬一下老头,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我看着他。

“这些话,去如实交代。”

“我把钱都退给你们!”

爷爷从后面走出来。

侯彪立刻朝他喊:

“许爷,我错了!我就是嘴贱,我……”

爷爷解下围裙。

他把那块洗过几遍仍留着鞋痕的布展开。

“这脚,是你踩的。”

侯彪的脸僵住。

“是,我赔,我买十条。”

“我儿子活着的时候,给我买的。”

侯彪的膝盖一下软了。

他被扶着,嘴里还在反复说赔。

爷爷把围裙折好,没再看他。

侯振业站在车门边,终于开了口。

“老许。”

爷爷抬头。

“当年的事……有些地方,我能解释。”

爷爷走到他面前。

两人隔着一步。

侯振业的喉结滚了滚。

“你让孩子别咬这么死。人都没了,我可以补偿。”

爷爷抬起手。

侯振业闭了一下眼。

爷爷却只是把他夹克上沾的一小片肉屑弹掉。

“我儿子当年在下面喊人。”

“你听见了没有?”

侯振业嘴角抽动。

“我……”

“听见了没有?”

他向车门靠过去。

后背撞上车框。

再开口时,话不成句。

“那时候乱,我以为……我没想到……”

爷爷的手垂下来。

“他那么怕我老了没人管。”

“你跟我说补偿。”

侯振业张着嘴,额头上的汗流进眼角。

没有人替他擦。

他被带上车时,忽然扭过头。

“许砚!”

我站在肉摊后。

“我可以给你写声明,给你爸道歉,登在哪里都行!”

我拿起刀,放上一块排骨。

“该写的,写进供述。”

刀落下。

排骨断开。

车门关上了。

【第十章】

接下来的日子,爷爷每天照常起床。

烧水,磨刀,等进货车。

只是再有人从门口经过,他不先低头了。

市场的产权纠纷尚未处理完,我们按律师建议,搬到了镇上统一管理的新摊位。

摊租有合同。

费用有明细。

缴费后,能拿到盖章的凭据。

爷爷第一次接过票据,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管理人员问:“许叔,哪儿不明白?”

爷爷摇头。

“我看看。”

我没有催。

他看完,把纸放进塑料袋,夹在账本里。

刘德顺案和旧案的证据,一项项补齐。

后来依法向家属告知的内容,我和爷爷听过不止一遍。

案发前后的车辆轨迹。

通讯和资金记录。

有关人员的供述与相互印证。

郑强拿走刀具的经过。

刘德顺遭到控制、遇害以及被转移现场的过程。

那把刻着爷爷名字的刀,是被用来栽赃的物品。

针对爷爷的拼接录音和威胁材料,也查明了来源。

我没有在网上讲这些细节。

有人来采访,说想拍一段法医博士智斗恶势力的视频。

我拒绝了。

爷爷还要在街上卖肉。

刘芹还要照顾母亲。

案件也有自己的程序。

我能说的,只有一句。

“别因为一个人嗓门大,就把他说的话当证据。”

旧案复查后,我爸背负的盗款说法被推翻。

那张欠条,经鉴定并结合其他证据,确认并非他的真实意思表示。

所谓欠款,根本不成立。

爷爷拿到相关文书时,手上还沾着面粉。

那天他答应给我包饺子。

他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手,才去接纸。

律师把其中几句话念给他听。

念到许正山未侵占该笔工资款时,爷爷抬起手。

“再念一遍。”

律师又念了一遍。

爷爷点头。

点了两下,突然捂住眼睛。

他的腰弯下去,额头抵着桌沿。

我伸手扶他。

他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抵着皮肤。

“阿砚。”

“我听见了。”

“你爸没拿。”

“我听见了,爷爷。”

他喘了一口气,又说:

“咱不是欠债的人。”

我蹲在他旁边。

那张纸被他捏出几道褶。

他一发现,又赶紧松开,伸手去抹平。

后来开庭,爷爷穿了那件羽绒服。

天气已经不需要穿那么厚,他还是穿着。

法庭里,他一直坐得很直。

侯振业被带进来时,往旁听席看了一眼。

目光碰到爷爷,立即转开。

涉及刘德顺被杀、对我爸的加害,以及长期敲诈勒索等事实,分别在证据审查和质证中展开。

有些内容,我听过。

再听一次,手仍会攥紧。

杜长河出庭作证,也面对他自身行为应当承担的法律责任。

他说到井口那句求救时,停了很久。

审判人员提醒他如实陈述。

他低着头,把那句话完整说了出来。

长河,拉哥一把。

爷爷的背晃了一下。

我把手放到他背后。

他没靠过来。

最后陈述时,侯振业哭了。

他说自己年纪大了。

说家里还有人要照顾。

说愿意退赔,愿意尽一切能力弥补。

爷爷坐在我旁边,盯着他。

我听见老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正山没到四十。”

判决依法作出后,侯振业因所犯罪行受到严惩。

侯彪、郑强等人的罪责,也分别得到认定。

追缴、退赔依程序推进。

我们没有因为收到一部分钱,就签下他们想要的谅解。

也没有替其他受害人决定该不该谅解。

每个人的遭遇,每一笔被拿走的钱,都该单独算清。

钱退回来的那天,爷爷没有数很久。

他对着账本一笔笔勾掉。

勾到最后一笔,笔尖停住了。

“十七万六千四百。”

我坐在他对面。

“嗯。”

“我原先算着,爷爷说,“我以为早就记不清了。”

他把账本合上,压在柜台底下。

“明天进两扇排骨,给秀芝送一扇。她这些年帮咱不少。”

我说好。

第二天清早,爷爷把肉分好,亲手送到隔壁摊位。

吴秀芝接过袋子,眼圈红了一下,随即把豆腐放到爷爷的案板边。

“拿着,今天的豆腐算我的。”

爷爷没推辞,只把袋子放进柜台,转身磨刀。

街上又响起早市的叫卖声。

秤盘落下,刀锋起落。

一个年轻人走到摊前,盯着爷爷手里的刀看了几眼。

“叔,听说你孙子是法医?”

爷爷把切好的肉递过去。

“是。”

“那他真见过很多死人?”

我正在后头搬肉,听见这句,回头看了一眼。

爷爷把零钱找给客人。

“他见过的死人,比你见过的活人多。”

那人愣了愣,接过肉,没再追问。

爷爷低头继续忙。

案板上,刀刃落下,剁开一块骨头。

他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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