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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05:16

上一世,老板让我剪黄毛,我剪了。

穿了十七年格子衫,累死在加班的工位上。

死的那天,手机还放着十八岁录的demo。

歌没唱完,人没了。

再睁眼,2003年。

镜子里的脸嫩得能掐出水。

我翻出染发膏,对着镜子一把抹上去。

这辈子,谁再让我剪头发,我跟他急。

兄弟们,把家伙抄起来。

黄毛的青春,得炸着过。

【第一章】

我叫江野。

死的那天,我三十五岁,工位上猝死的。

加班到凌晨两点,写完第十七版策划案,趴在桌上歇了口气。

然后就没起来。

同事第二天早上发现我的时候,电脑屏幕还亮着,PPT停在第四十三页。

据说领导的第一反应不是打120,而是问:

“方案写完了吗?”

写完了。

但我没了。

我这辈子活得窝囊。

十八岁那年,我留着一头黄毛,背着把破吉他,跟兄弟们在学校后门唱歌。

那时候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

后来我爸一巴掌扇过来,说:“剪了,明天找工作。”

我剪了。

黄毛落在理发店的地上,和我的十八岁一起被扫进了簸箕。

从那以后,我穿格子衫,挤地铁,写周报,开会,加班,道歉。

整整十七年。

没谈过恋爱,没去过酒吧,没弹过一次吉他。

活成了一个行走的工具人。

唯一的遗产,是手机里一首十八岁录的demo。

录音里的我嗓音青涩,吉他走音,唱得乱七八糟。

但每次听,胸口都堵得慌。

不是因为唱得好。

是因为那个声音里有股子劲儿。

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可惜那股劲儿,被我亲手掐死了。

所以当我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对着天花板上那张发了黄的周杰伦海报的时候,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周杰伦还这么年轻?

不对。

我还这么年轻?

我弹起来冲到桌前,翻开日历。

2003年9月1日。

高二,开学第一天。

我站在那面落满灰的镜子前,盯着镜子里那张干净的、嫩得掐出水的脸,和那一头乖巧的黑色短发。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染头发。

翻箱倒柜十分钟,在床底下找到了一盒过期三个月的染发膏。

土黄色,最骚的那种。

我二话不说,挤出来就往头上抹。

染发膏冰凉,顺着头皮往下淌,有股子劣质化工的味道。

我对着镜子,看着黑发一点一点变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这才对。

这才是江野。

“江——野——”

身后传来一声怒吼,能把窗户纸震破的那种。

我妈,赵秀芬,一百四十斤的身躯出现在门口。

手里抄着一只拖鞋。

绿色的,塑料的,带齿的那种。

我看看镜子里染了一半的黄毛,又看看我妈脸上逐渐扭曲的表情。

说时迟那时快,我抄起染发膏就往窗户方向蹿。

“你给我站住!”

“妈!你先消消气!”

“我消你个头!你看看你把头发弄成什么样了!”

“这叫潮流!”

“我给你潮!看我不打死你!”

那天早上,整个筒子楼都知道了一件事。

老江家的儿子,疯了。

顶着染了一半的黄毛,被他妈追着从三楼跑到一楼。

一边跑一边喊:“妈你拖鞋掉了!”

他妈回一句:“掉了我还有第二只!”

最后我是被堵在楼下王大爷的煎饼摊前逮住的。

我妈拽着我的耳朵把我拖回家,一路上连骂带数落。

“好好的头发不要,弄成个黄毛!”

“人家隔壁李叔家的儿子,年年三好学生!”

“你看看你,像什么话!”

我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回了一句。

“妈,上辈子我听你的,过得生不如死。”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这辈子我想自己活一回。”

我妈愣了一下。

手松了。

可能是我语气太认真了,也可能是这话听着不对劲。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什么上辈子下辈子的。”

我没解释。

有些话说了也没人信。

但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顶着半黄半黑头发、耳朵红肿的少年,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这辈子,不当牛马了。

我要组乐队。

我要把这该死的青春,活成一场演唱会。

而现在,我得先把另一半头发染完。

【第二章】

找人,是组乐队的第一步。

我需要三个人。

一个鼓手,一个贝斯手,一个吉他手。

我自己负责主唱和节奏吉他。

人选我心里有数,因为上辈子,他们是我最好的兄弟。

也是在毕业后被生活锤得最惨的三个人。

第一个,侯磊,外号猴子。

上辈子他在一家五金厂当车间主任,四十岁秃了头,啤酒肚能当桌子使。

但在2003年,他还是那个瘦得跟麻杆似的猴子,整天泡在学校门口的游戏厅。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跟一个初中生抢街机。

“这是我的币!我先投的!”

“屁!明明是我先来的!”

一个十七岁高中生,跟一个十三岁小屁孩,争一个两毛钱的游戏币,脸红脖子粗。

我站在后面看了十秒,走上去拍了他肩膀一下。

“猴子。”

“别碰我!没看见我正忙着——”

他回头看见是我,先是一愣,然后眼睛往上瞟了瞟。

“卧槽,你头发怎么了?”

“染的。”

“你妈没打死你?”

“差点。”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里带着一种看精神病人的关爱。

“你是不是暑假摔着脑袋了?”

“没有,我想通了。”

我直接开门见山:“组乐队,你来打鼓。”

猴子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转身继续抢游戏币。

“你确实摔着脑袋了。”

“我说真的。”

“我不会打鼓。”

“你在课桌上敲了三年了,桌面全是坑。音乐老师都说你有节奏感。”

“音乐老师说的是让我别敲了,吵得她弹不了琴。”

“一个意思。”

猴子终于放弃了那枚游戏币,转过身来认真看着我。

“江野,你说真的?组乐队?”

“真的。”

“那能挣钱吗?”

“能。”

这句话不算撒谎。因为我知道未来十年中国音乐市场会迎来什么样的爆发。

猴子想了想:“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但咱说好,你请我吃一个月早饭。”

“三天。”

“两周。”

“一周,多一天没有。”

“成交。”

第一个到手。

第二个,王壮,外号大壮。

一米八五,两百斤,站在那儿能挡住一面墙。

上辈子他开了个猪肉铺,天天五点起来杀猪,累得腰椎间盘突出。

但你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壮汉,其实是个文艺青年。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他爸的猪肉铺后面,坐在一堆白菜上,偷偷看一本言情小说。

书名我瞥了一眼,某某总裁的替身新娘。

他看得眼眶通红,鼻子一抽一抽的。

我在旁边站了五秒,他没发现。

“别看了。”

大壮吓得把书往屁股底下一塞,抬头看见是我,先松了口气,然后发现了我的黄毛,又紧张起来。

“江野?你加入什么帮派了?”

“没有,我组乐队。你来弹贝斯。”

“贝斯是什么?”

“就是那种很粗的吉他。”

大壮看了看自己的手。常年帮他爸剁肉,指头比别人粗一圈。

“你是看中我的手了?”

“对,你这手天生就是按弦的。别人得练三年的指力,你剁排骨就练出来了。”

大壮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不会同意的。”

“你先别告诉他。”

“那我妈呢?”

“也别说。”

“那我跟谁说?”

“跟我说就行。”

大壮纠结了半天,最后从屁股底下抽出那本言情小说,翻到一页,指给我看。

“你看这里,男主为了梦想放弃了一切,最后功成名就,女主扑进他怀里哭。”

“所以呢?”

“所以我也想试试。”

大壮加入的理由,让我有点难以启齿。

但管他呢,人到了就行。

第三个人,最难搞。

皮振华,外号皮蛋。

这人是我们年级出了名的刺头。

上辈子他混了社会,进去蹲了几年,出来以后在一个小区当保安,四十岁头发白了一半。

但在2003年,他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皮蛋。

此刻他正站在教导处门口,双手插兜,脸上带着一种欠揍的笑。

因为他把教导主任办公室的门把手涂了502胶水。

教导主任老谢的手,黏在门把手上四十分钟了,消防队正在赶来的路上。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皮蛋斜了我一眼。

“你也来看热闹?”

“我来找你。”

“找我干嘛?”

“组乐队。”

皮蛋终于正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在我的黄毛上停留了两秒。

“你弄了个什么玩意儿?”

“你管这叫什么玩意儿?这叫摇滚精神的外在表现。”

“少跟我扯这些,说人话。”

“加入我的乐队,弹吉他。”

“不去。”

“为什么?”

“没意思。”

我看了看教导处门口那个正在哀嚎的老谢,又看了看皮蛋。

“你觉得在学校搞恶作剧有意思?”

“有。”

“那你有没有想过,有一种方式,能让全校人都看着你。不是因为你闯祸,而是因为你牛逼?”

皮蛋的笑僵了一下。

然后迅速恢复。

“少来这套。”

他转身要走。

我在后面说了一句。

“上次你在天台弹吉他我听见了,弹得不错。”

皮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

“乱弹的。”

“是吗?但我觉得你弹得比学校音乐社那帮人都好。”

他走了。

但我知道他会来。

因为上辈子我了解这个人。

他比谁都渴望被认可,只是没找对方式。

果然,当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什么时候排练?”

号码是皮蛋的。

我回了三个字。

“明天,来。”

四个人齐了。

猴子,大壮,皮蛋,加上我。

上辈子,我们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中年人。

这辈子,我要带他们炸翻这个世界。

当然了,前提是——

我们得先学会把一首歌完整地弹下来。

【第三章】

第一次排练,地点在大壮他爸猪肉铺后面的仓库。

原因很简单。免费,够大,隔音好。

缺点是,全是猪肉味。

猴子一进来就干呕:“你让我在猪肉味里打鼓?”

“贝多芬耳聋都能写交响曲,你闻点猪肉味怎么了?”

“贝多芬要是闻了这味儿,他聋的就不是耳朵了,是鼻子。”

皮蛋倒是无所谓,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吉他拿出来调弦。

他那把吉他我不忍直视。琴颈上缠着胶带,缺了一个调音旋钮,用一截筷子代替的。

大壮的贝斯更离谱。

四根弦断了一根,剩下三根里还有一根是用鱼线代替的。

至于猴子的鼓——

没有鼓。

他搬了三个油漆桶和一个铁脸盆,排成一排。

“这是底鼓,这是军鼓,这是通通鼓,这是镲片。”

他拿着两根筷子,一脸正经地给我介绍。

我看着这个阵容,沉默了。

上辈子在公司开会的时候,领导让我用五百块预算做出五万块的效果,我觉得那已经够离谱了。

现在我觉得,命运这东西,确实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重生的人。

“行了,先来一首试试。”

我随便起了个头,弹了几个和弦。

皮蛋跟上了,虽然那把破吉他的音色跟挠黑板差不多。

大壮用那三根半弦勉强铺了个低音。

猴子敲起了他的油漆桶。

咚——哐——咣——

前三秒,我觉得还行。

第五秒,猴子的节奏飘了。

第八秒,大壮的鱼线弦崩了,抽在他脸上,他嗷了一声。

第十秒,皮蛋的筷子旋钮飞出去了,砸在猴子脑门上。

第十二秒,全场安静。

四个人面面相觑。

猴子摸了摸脑门上的红印子:“所以,我们算排练完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

“再来。”

就这样排练了整整一个下午。

准确地说,是灾难了一个下午。

油漆桶被猴子敲裂了一个。

大壮的鱼线弦又崩了两次,脸上多了三道红印。

皮蛋全程面无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的太阳穴在跳。

而我的嗓子喊到最后已经冒烟了。

仓库外面,大壮他爸王屠夫路过了三次。

第一次,他探头看了一眼,说:“这是在杀猪?”

第二次,他捂着耳朵路过。

第三次,他直接把仓库的灯拉了。

“下班了!都给我滚!”

我们被赶了出来。

四个人坐在猪肉铺后面的台阶上,谁都没说话。

月光照在我们身上,混着猪肉铺的味道,那画面说不出的凄凉。

猴子先开口了:“江野,你说实话,咱们能成吗?”

大壮也看着我:“是不是我手太笨了?”

皮蛋没说话,但他拿着那把破吉他,指头还在弦上按着。

我看着他们三个。

上辈子,我们四个在同学聚会上喝醉了。猴子说:“要是当年咱们真组了乐队,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那时候大壮已经发福到两百四十斤,皮蛋刚从里面出来,白头发盖住了半边脸。

没人接话。

因为谁都知道,“要是当年”这四个字,是世界上最没用的四个字。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是2003年。

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那是我昨晚凭记忆写下来的一首歌。

上辈子的我不会写歌。

但上辈子的我听过太多好歌。好到能让我在加班到崩溃的夜里,戴上耳机,假装自己还活着。

我把那张纸摊平在地上。

“来,这首歌,我唱一遍,你们听。”

没用吉他。

就清唱。

月光底下,坐在猪肉铺后面的台阶上,一个染着黄毛的少年唱了一首歌。

歌词写的是一群人。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能征服世界,后来被世界打趴下,再后来又站了起来。

不是什么高深的歌。

旋律简单,朗朗上口。

但我唱的时候,把三十五年人生里所有的不甘心都塞进去了。

十七年的加班。

十七年的忍气吞声。

十七年的格子衫。

和那个死在工位上、手机里还放着十八岁demo的自己。

唱完了。

没人说话。

猴子的嘴张着,合不拢。

大壮眼眶红了,鼻子又开始一抽一抽的。

皮蛋的手指停在弦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猴子吞了口口水。

“江野,你什么时候会写歌了?”

“昨晚。”

“昨晚?”

“嗯,突然就会了。”

猴子转头看大壮,大壮转头看皮蛋。

三个人的眼神里有同一种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但那股劲儿,我认得。

和我十八岁时录demo时一模一样的劲儿。

皮蛋站起来,把吉他背上。

“明天几点排练?”

“早上八点。”

“在猪肉铺?”

“在猪肉铺。”

“行。”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首歌,再给我看一遍词。”

我把纸递给他。

他拿着看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不大,但我看见了。

这小子在笑。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看着我的黄毛又想发火,但我先开口了。

“妈,给我两百块。”

“你要钱干嘛?”

“买弦。”

“什么弦?”

“吉他弦。”

我妈看了我半天,最后从柜子里掏出两百块钱,拍在桌上。

“最后一次,你要是再折腾,我打断你的腿。”

“谢谢妈。”

我拿着钱出了门。

路过楼下的时候,我没注意到对面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

她手里拿着一个MP3,耳机线在风里晃了晃。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多久了。

在我唱歌的时候。在猪肉铺后面的台阶上。月光底下。

她全都听见了。

【第四章】

开学第一周,我江野就成了全年级的名人。

不是因为我成绩好。

也不是因为我打架厉害。

而是因为我是整个学校唯一一个顶着黄毛来上课的人。

2003年的高中,校规写得明明白白。男生不得留长发,不得染发,不得佩戴首饰。

我一条就犯了两条半。头发又长又黄,手腕上还缠着一根皮蛋送的皮绳,算半个首饰。

班主任刘德才,人如其名,缺德又爱财。

四十五岁,地中海发型,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胸前别着一支钢笔,走路带风,说话带刺。

上辈子他就是我的班主任。

因为我染了黄毛的事,他把我爸叫到学校,当着全班的面训了我半小时。

第二天,我爸带我去理发店剃了个平头。

这辈子,他又来了。

“江野,你来一下。”

第三节课下课,刘德才站在教室门口,手指朝我勾了勾。

全班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站起来,慢悠悠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后面传来猴子的声音。

压得很低,但整个后排都听见了:“兄弟,有事烧纸。”

我没理他。

办公室里,刘德才坐在他的办公椅上,翘着二郎腿,拿钢笔点了点对面的凳子。

“坐。”

我坐下了。

他看着我的黄毛,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江野同学,你知道学校的校规吧?”

“知道。”

“那你这个头发是怎么回事?”

“染的。”

“我知道是染的,我问你为什么染。”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

“因为好看。”

刘德才的钢笔在桌上敲了两下,节奏跟猴子打鼓差不多。

“你觉得好看?你觉得黄毛好看?”

“嗯。”

“全校两千多学生,就你一个染黄毛的,你不觉得丢人?”

“不觉得。”

“你——”

他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上面印着校规。

“限你三天之内把头发染回来,否则通知家长。”

上辈子,这句话让我怂了。

这辈子,我看着他。

“刘老师,校规上写的是不得染发,对吧?”

“对。”

“那您看看教务处的小李老师,她上周刚染了个酒红色,您怎么不管?”

“那是老师!”

“校规上写了老师可以染吗?”

刘德才的脸涨得通红,钢笔在指缝间转了三圈。

他正要说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名牌衬衫,头发打了发胶,皮鞋锃亮得能当镜子。

钱浩。

我们年级的富二代。他爸在市里开了三家KTV,他妈在教育局有关系。

这人上辈子我就认识。标准的纨绔子弟,花钱买了把好吉他组了个乐队,水平一般,但设备一流。

后来靠他爸的关系进了一家唱片公司,混了几年没混出来,最后回来接管了KTV。

此刻他走进办公室,看见我,目光在我的黄毛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我很熟悉。上辈子领导否定我方案的时候,就是这种笑。

“哟,这不是那个染黄毛的吗?”

他跟刘德才打了个招呼:“刘老师,我来交我们乐队社团的申请表。”

刘德才的态度瞬间变了,接过表格的时候笑容堆满了脸。

“好好好,钱浩同学,你们乐队的事我跟校长提过了,校长很支持。”

好家伙。

同样是搞音乐,我的黄毛要被剪,他的乐队要被支持。

钱浩签完字,转头看我,语气随意得不行。

“江野是吧?听说你也在搞乐队?”

消息传得还挺快。

“对。”

“几个人?”

“四个。”

“乐器呢?”

“有。”

“什么乐器?”

猴子的油漆桶、大壮的三弦贝斯和皮蛋的筷子吉他在我脑海里闪过。

“齐全。”

钱浩笑了一声。那种笑带着一股子自上而下的优越感。

“我们用的是Gibson的电吉他,Fender的贝斯,DW的鼓。都是从香港带回来的,全套下来十几万。”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

“你们呢?”

我张了张嘴。

“国产精品。”

“国产?”

“对,限量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钱浩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吧,下个月校庆有个文艺汇演,我们乐队报了名。你们要是也想上台可以报名试试。不过——”

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

“劝你别丢人现眼。”

他走了。

皮鞋在走廊上敲出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稳。

刘德才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看看人家”的意味。

“江野,你看看钱浩同学,人家搞音乐是正经搞,你呢?”

我没理他。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刘老师,校庆文艺汇演,帮我们也报个名。”

“你们?你们连个像样的乐器都没有,上去干嘛?丢学校的脸?”

“那您就看着吧。”

我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猴子、大壮和皮蛋三个人靠在墙上等我。

“怎么说?”猴子问。

“校庆文艺汇演,下个月,我们上台。”

“跟谁比?”

“钱浩。Gibson电吉他,Fender贝斯,DW架子鼓,全套十几万。”

三个人沉默了。

猴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油漆桶鼓棒——两根筷子。

大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三弦贝斯。

皮蛋低头看了看自己吉他上的筷子旋钮。

猴子的声音有点飘:“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比?”

“拿命。”

三个人一愣。

“开玩笑的,拿实力。”

皮蛋第一次在这件事上开了口:“那我们需要真正的乐器。”

“我知道。”

“我们没钱。”

“我也知道。”

“那怎么办?”

我看着他们三个。

上辈子有个词叫什么来着?

穷则思变。

“挣。”

【第五章】

挣钱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要命。

四个高中生,没成年,没文凭,没技术。

唯一的优势是脸皮厚。

我们开了个紧急会议,地点还是大壮他爸的猪肉铺后面。

“说说吧,怎么挣?”

猴子第一个发言:“我可以去游戏厅帮人代打,一局两块。”

“你自己都打不过那个初中生。”

“那是意外!”

大壮举手:“我可以帮我爸多杀几头猪,一头给我十块辛苦费。”

“你爸一天才杀两头。”

“那我劝他多杀点。”

“这不是你劝不劝的问题。”

皮蛋从头到尾没说话,靠在墙上闭着眼。

我以为他在思考。

走近一看,他睡着了。

我踹了他一脚。

“有主意吗?”

皮蛋睁开眼,想了想:“偷。”

“滚。”

最后的方案是我拍板的。多管齐下。

第一项,收废品。

2003年的废品价格,报纸一毛钱一斤,易拉罐两毛钱一个,铜线五块钱一斤。

我们分头行动,放学后满大街捡废品。

猴子负责学校周边,因为他跑得快。

大壮负责菜市场,因为那边纸箱多。

皮蛋负责建筑工地,因为那边铜线多。

我负责统筹和记账。

“凭什么你不用捡?”猴子不服。

“因为我是脑力劳动者。”

“你就是懒。”

“有本质区别。”

第一周,我们挣了四十七块三毛钱。

离一把正经吉他的价格,差了大概九百五十二块七。

照这个速度,等我们攒够钱,校庆都过完了。

第二项,帮人搬家。

这个是大壮提出来的。学校旁边有个居民区,经常有人搬家,雇个搬家公司要一两百,我们只收五十。

第一单是三楼搬到五楼。

大壮一个人扛冰箱上了五楼,面不改色。

客户看呆了:“小伙子,你干这行多久了?”

大壮喘都没喘:“第一天。”

猴子负责搬小件。

他搬了一趟,在楼梯上绊了一跤,怀里的花瓶碎了。

客户的脸比花瓶碎得更彻底。

那一单,我们不仅没挣到钱,还倒赔了八十。

猴子站在楼下,低着头。

“江野,要不然我那一周早饭不用你请了。”

“你那一周早饭加起来也就十五块,花瓶八十,你还欠六十五。”

“能分期吗?”

第二单更离谱。

客户说搬个钢琴,从一楼搬到六楼,没电梯。

我们四个人,加上客户的钢琴,加上六层楼的楼梯。

搬到三楼的时候,猴子的腿软了。

搬到四楼的时候,大壮的汗把衬衫都浸透了。

搬到五楼的时候,皮蛋问了一句:“能不能从窗户扔上去?”

“那是钢琴不是篮球。”

最后我们把钢琴推上了六楼。

客户给了我们一百五。

大壮看着那钱:“值了。”

猴子看着自己发抖的双腿:“不值。”

皮蛋看着那台钢琴,突然问客户:“您这琴弹吗?”

客户说:“不弹,我儿子学了三天就不学了,搬上来吃灰的。”

皮蛋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看着那台钢琴,又看了看客户。

“阿姨,这琴您要是不弹,能借我们使使不?”

“借?你们要干嘛?”

“练琴。”

“那你们什么时候还?”

“等我们出名了就还。”

阿姨上下打量了我们四个。一个黄毛、一个猴瘦、一个猪肉铺壮汉、一个刺头。

她笑了。

那种长辈看不靠谱后辈的笑,带着点宠溺。

“行,搬走吧,反正放着也是落灰。”

那天,我们把那台钢琴从六楼抬了下来,又搬到猪肉铺仓库。

六层楼,上去一次,下来一次。

猴子第二天腿瘸了三天。

但我们有了一台钢琴。

虽然我们乐队不需要钢琴。

猴子拄着扫帚当拐杖,脸上写满了控诉:“所以我们费那么大劲搬它干嘛?”

“以后用得上。”

“用不上呢?”

“那就当锻炼身体了。”

猴子的眼神告诉我,他想打人。

钱的问题最终靠第三项解决了。街头卖唱。

周末,学校后门的小吃街,人流量大。

我们在一个煎饼摊旁边摆了个摊位。准确说是铺了一块编织袋,摆上乐器,旁边放了一个塑料盆。

皮蛋弹吉他,我唱歌,大壮站在旁边。

“大壮你站那干嘛?”

“我贝斯弦断了,还没买新的。”

“那你就这么站着?”

“我可以帮忙收钱。”

“也行。”

猴子迟到了。

他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脸盆和一把筷子。

“我打击乐手到了!”

行吧。

第一首歌唱完,塑料盆里多了两块钱。

第二首歌唱完,多了五块。

第三首歌唱完,煎饼摊的老板塞了十块钱进来。

“小伙子,唱得不赖,但能不能挪远点?你们这一唱,我摊前全是人看你们,没人买煎饼了。”

“大哥,那你这十块钱算广告费还是精神损失费?”

“算封口费,快走。”

我们换了三个地方,被赶了三次。

最后在一个没人管的小巷子口扎下了根。

唱了一下午,塑料盆里总共八十三块钱,两个一毛钱硬币和一颗话梅糖。

猴子把那颗话梅糖塞嘴里了:“总得有点精神奖励。”

凑上之前攒的钱,加上我找我妈软磨硬泡来的两百块,我们终于攒够了一千二。

一把国产电吉他,三百五。

一把国产贝斯,三百。

一套二手鼓,五百。

还剩一百块。

“一百块干嘛?”大壮问。

“买弦,买鼓棒,买拨片。”

“那我们吃什么?”

我看了看大壮他爸的猪肉铺。

大壮秒懂,脸苦了下来。

“我爸会打死我的。”

“不会,你就说我们帮他干活抵饭钱。”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猪肉铺仓库里,每个人面前摆着自己的新乐器。

猴子摸着他的二手鼓,跟摸亲儿子似的。

大壮抱着贝斯,低头拨了一下弦,嗡的一声,眼眶又红了。

皮蛋把新吉他抱在怀里,终于把那截筷子旋钮扔进了垃圾桶。

穷是真穷。

开心也是真开心。

“行了,别抱了。”我拍了拍手,“从今天开始,每天放学练三个小时,周末练一天。校庆还有三周,我们得把三首歌练到滚瓜烂熟。”

“三首够吗?”猴子问。

“够了,汇演每个节目只有十五分钟。”

“那万一返场呢?”

我看着猴子。

“你觉得以咱们现在的水平,有返场的可能吗?”

猴子想了想。

“没有。”

“那就练三首。”

【第六章】

校庆那天,全校放假半天,操场上搭了个简易舞台。

音响是学校广播站的,功率比不上钱浩自带的那套,但至少能出声。

下午两点,文艺汇演正式开始。

节目单上一共十二个节目。八个是唱歌跳舞诗朗诵,两个是相声小品,还有两个是乐队。

钱浩的乐队排第十个。

我们排第十一个。

最后一个是校合唱团唱校歌。

后台挤了一堆人,化妆的、换衣服的、对台词的,乱成一锅粥。

我们四个挤在角落里,猴子在抖腿。

“你紧张?”我问他。

“不是紧张,是尿急。”

“那你去上厕所。”

“厕所排队排到走廊外面了。”

“忍着。”

“忍不住。”

“你要是在台上尿了,明天全校都知道你的名字。”

猴子想了想:“那种出名我不要。”

他最后还是去了。排了十五分钟的队。

大壮坐在角落里,抱着贝斯,嘴里念念有词。

我凑过去一听,不是歌词。

是台词。

“你在干嘛?”

“我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你背的什么?”

“我看的那本小说里,男主上台前对自己说的话。”

“什么话?”

大壮清了清嗓子,一脸正经:“我,是被命运选中的男人。”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继续。”

皮蛋倒是最淡定的一个。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手指在空气中虚按,练指法。

我走过去:“准备好了?”

“嗯。”

“紧张吗?”

“不紧张。”

“那你手在抖。”

他把手插进兜里。

“现在不抖了。”

汇演开始后,我们在后台听着外面的节目。

诗朗诵、独唱、民族舞,掌声稀稀拉拉的。

一直到第十个节目。

钱浩的乐队上场了。

后台的门缝里,我看见他们的阵容。

五个人,统一的黑色皮衣,头发统一往后梳,锃亮的乐器在灯光下反射着光。

Gibson电吉他的漆面闪得人眼睛疼。

DW架子鼓的镲片金灿灿的。

光是这个阵仗,台下就炸了一片尖叫。

他们弹的是一首英文歌,节奏激烈,鼓点密集。

客观来说,弹得还行。

但也就是还行。

技术是有的,设备是好的,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猴子从厕所回来了,挤到我旁边听了几秒。

“他们弹得怎么样?”

“比咱们排练第一天强。”

“废话,谁第一天不比第一天强。”

“我说的是比咱们第一天强。”

“那确实。”

钱浩的乐队弹完了,台下掌声雷动。

钱浩对着台下鞠了个躬,眼角余光往后台扫了一眼。

我知道他在看我。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的意思是,你看好了,这才叫乐队。

“下一个节目,高二年级,江野乐队!”

主持人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猴子听到“江野乐队”四个字,脸都绿了。

“我们的乐队名叫江野乐队?什么时候定的?”

“我报名的时候随便写的。”

“你就不能取个酷一点的名字?”

“来不及了,上台。”

我们四个从后台走上了舞台。

操场上坐了大概一千多人,黑压压一片。

一千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们。

然后我听到了一阵窃笑。

我理解。

因为我们的画面确实有点搞笑。

一个黄毛,一个竹竿,一个壮汉,一个刺头。

乐器是菜市场淘来的国产货,话筒架子有点歪,猴子的鼓凳太矮了,他半蹲着坐上去的姿势相当扭曲。

钱浩坐在第一排,腿翘着,双臂抱胸,嘴角挂着笑。

刘德才站在教师区,眉头皱得能拧出水来。

我的手心出了汗。

心跳很快。

但我握着话筒,看着台下那些脸,深吸了一口气。

上辈子,我在无数个加班的夜里幻想过这个场景。

站在台上。

灯光照着。

底下全是人。

我张嘴,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的那一刻,全世界都安静了。

不是因为我唱得多好。

是因为我在台上说的第一句话。

“这首歌,送给所有被逼着剪掉头发的人。”

【第七章】

皮蛋的吉他先起来的。

前奏不复杂,几个简单的和弦,但他弹得狠,每一下都带着劲。

然后大壮的贝斯跟上来。

低频铺开,嗡嗡的声音从脚底往上爬。

猴子的鼓最后进来。

咚、咚、咚咚。

节奏稳得出乎我的意料。

三周前还在敲油漆桶的人,这会儿正经了。

前奏走完,我开口了。

说实话,我的嗓音不算好。

不是那种天生金嗓子,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

但我有一样东西,是钱浩他们没有的。

我认认真真地活过三十五年。

我知道加班到凌晨三点是什么感觉。我知道在天桥上吹冷风是什么滋味。我知道看着出租屋天花板发呆的那种空是什么颜色。

我知道梦想被掐灭以后,胸口那个洞是什么形状的。

我把这些全揉进了歌里。

第一段唱完,台下没什么反应。

意料之中。

他们还在观望。

副歌来了。

歌词我反复改了十几遍,就为了这一段。

写的是一个少年,对所有让他低头的人说“不”。

不是怒吼。不是嘶喊。

是平平静静地、一字一顿地说。

这辈子,我自己说了算。

副歌唱完,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第一排靠边的一个男生站了起来,开始鼓掌。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掌声从第一排往后蔓延,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有人开始跟着节奏拍手。

有人开始跺脚。

到第二遍副歌的时候,前面几排的学生已经全站起来了。

他们喊着、叫着,有几个女生的声音尖得刺耳。

我看到了钱浩的脸。

他的笑容还挂在嘴角,但已经僵了。

手臂慢慢从胸前放了下来。

腿也不翘了。

刘德才的表情更精彩。

张着嘴,脸上的褶子一层一层的,分不清是愤怒还是震惊。

第二首歌是一首快歌。

节奏快了一倍,猴子的鼓点密到发疯,大壮的贝斯线跑得飞起。

皮蛋的吉他solo来了。

他之前在天台上一个人偷偷练的那些东西,全在这一刻倒了出来。

手指在琴弦上飞,速度快得看不清。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他把吉他往上一甩,接住。

台下彻底疯了。

那种声浪不是掌声能形容的。

是一千多个人同时在喊、同时在叫,声音大到我站在台上都觉得脚底在震。

第三首歌。

最后一首。

也是我花了最多心思的一首。

旋律很慢,很简单。

唱的是四个少年,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不怕。

唱到最后一句,我放下了话筒。

没有伴奏。

没有乐器。

就四个人站在台上。

台下也安静了。

一千多人,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操场,吹动了我的黄毛。

然后掌声来了。

不是热烈的那种。

是一下一下的,很整齐,很重。

我们走下台的时候,腿是软的。

猴子一屁股坐在后台的地上,两手发抖。

“我鼓棒差点飞出去。”

“差点是多差点?”

“有一次确实飞出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接回来了。”

大壮靠着墙,贝斯还抱在怀里,脸上的表情又要哭了。

“江野,我们是不是还不错?”

“不错个屁,你第二首歌弹错了两个音。”

“你听出来了?”

“全校都听出来了。”

“那他们怎么还鼓掌?”

“因为其他地方更炸。”

皮蛋坐在角落,在给吉他擦弦。

他没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

后台的门被推开了。

钱浩走了进来。

他脸上没有笑容了。

眼睛盯着我,说了一句话。

“你们作弊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那些歌不是你写的吧?网上搜都搜不到,谁给你写的?”

他的声音有点抖。

不是生气。

是不愿意相信。

不愿意相信一群拿着破乐器、在猪肉铺仓库排练的人,能把他比下去。

我看着他。

“我自己写的。”

“不可能。”

“信不信随你。”

钱浩盯了我几秒,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校庆只是一场汇演,算不了什么。”

然后他走了。

猴子看着他的背影:“他是来找茬的吧?”

“不是,他是来确认的。”

“确认什么?”

“确认他输了。”

【第八章】

钱浩说得对,校庆只是一场汇演。

但他没料到的是,那场汇演的后劲有点大。

第二天上课,我一进教室就不对劲。

所有人都在看我。

不是之前那种看黄毛怪物的眼神。

是那种看什么稀有物种的眼神。

然后我发现好几个人的课桌上贴着用报纸写的“江野乐队”四个字。

猴子凑过来:“我们火了?”

“别臆想了。”

“真的,你看这个。”

他掏出一张纸,皱巴巴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江野乐队超厉害!请问能签个名吗?——高一三班 李彤”

“这是谁给你的?”

“今天早上塞我书包里的。”

“你确定不是情书?”

“写给乐队的怎么能叫情书呢?”

“也对。”

下午第二节课,刘德才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教导主任老谢也在。

对,就是被502粘在门把手上四十分钟那位。

他的手上还贴着创可贴。

“江野同学,坐。”

老谢的语气很平静,但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你是皮蛋同党”的审视。

“昨天的汇演,你们表现不错。”

我没想到是这个开头。

“谢谢。”

“但是——”

来了。

“你的头发问题还是要解决。”

刘德才在旁边补了一句:“学校有规定,不能开这个先例。”

“老师,我能说两句吗?”

“你说。”

“昨天汇演,哪个节目掌声最大?”

老谢没说话。

刘德才也没说话。

他们都知道答案。

“我不是不尊重校规。但音乐这个东西,需要一点个性。你们让我染回去,我可以,但你们就少了一个能在校庆上撑场面的乐队。”

这套说辞有点无赖。

但管用。

因为学校也是要面子的。

老谢想了想:“这样吧,头发的事我再考虑考虑。但你们乐队以后的活动要正规化,加入学生会文艺部管辖,排练要报备,演出要审批。”

我点头:“没问题。”

出了办公室,长出一口气。

头发保住了。

至少暂时保住了。

放学的时候,校门口出了一件事。

钱浩站在校门口,旁边围了一堆人。

他的头发——

是黄色的。

猴子的下巴差点掉地上。

我走过去。

钱浩看见我,脸上的表情跟吃了一斤黄连差不多。

“别多想,我说话算数。”

“你真染了?”

“输了就是输了,赌约是赌约。”

他的声音很硬,但耳根是红的。

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起哄了。

“钱浩也染黄毛了!”

“钱浩和江野是一伙的吧?”

“黄毛兄弟!”

钱浩的脸由红变紫,转身就走。

走出去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下次比赛,我不会输。”

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猴子在我旁边感慨:“这人倒挺讲信用。”

“嗯。”

我看着钱浩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小子可能没那么讨厌。

但也就一点点。

因为当天晚上,我就收到了消息。钱浩去找了校长,告我们乐队的歌涉嫌抄袭。

皮蛋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啃鸡腿。

他放下鸡腿,说了一句。

“想打架吗?说一声就行。”

“不打,我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你等着。”

抄袭这件事不是小事。

如果学校真查下来,我得解释那些歌是怎么来的。

我总不能说“我重生了,脑子里有十几年以后的歌”吧。

但我也不慌。

因为那些歌不是我一比一照搬的。

我只是借鉴了旋律的思路和情感的内核,重新填了词,改了编曲。

严格来说,这是原创。

只不过灵感来源比较特殊而已。

第二天,我主动找到了老谢。

“教导主任,听说有人举报我们抄袭?”

老谢推了推眼镜:“是有这么个反映。”

“那您查了吗?”

“查了,网上搜不到你们的歌。”

“那不就结了。”

“但搜不到不代表不存在,万一是小众作品——”

“老师,要不这样。”我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纸,“这是我手写的创作过程,包括初稿、修改稿、定稿,每一版都有日期。您看看,够不够证明是原创?”

老谢翻了翻那沓纸。

那是我花了一整晚写的。

当然,创作过程是我编的。

但字迹是真的,日期是连续的,修改痕迹是自然的。

老谢看了好一会儿,把纸递还给我。

“行,这事到此为止。”

“谢谢老师。”

出了办公室,我给猴子发了条短信。

“搞定了。”

猴子回了一个字:“牛。”

然后紧跟着一条:“今天晚饭你请。”

“凭什么?”

“庆功。”

“你出力了吗?”

“我提供了精神支持。”

“精神支持值五毛钱。”

“那你请我吃五毛钱的。”

“成交。”

【第九章】

转折来得比想象中快。

校庆后的第二个周末,大壮突然打来电话。

“江野,你快来猪肉铺,有个人找你。”

“什么人?”

“一个大叔,说是开酒吧的,要跟你谈演出的事。”

我赶过去的时候,那个大叔已经在猪肉铺门口等着了。

四十来岁,头发扎了个小辫,穿着一件旧皮衣,脖子上挂着一条银链子。

看着就不像正经人。

但他递过来的名片上写着:周启明,启明星酒吧,老板。

“你就是江野?”

“是我。”

他盯着我的黄毛看了两秒:“不错,有范儿。”

“您找我什么事?”

“听说了你们校庆的事,想请你们去我酒吧演一场。”

“我们未成年。”

“我知道,白天场。周六下午,三点到五点,你们上来弹两个小时。”

“给多少?”

“一场四百。”

四百块。

四个人分,一人一百。

一百块在2003年够吃一个月的早饭了。

猴子肯定乐疯。

“行,什么时候?”

“这周六。”

三天后。

我们只有三天准备时间。

回到仓库,我把消息告诉了另外三个人。

猴子的第一反应:“一百块!”

预料之中。

大壮的第一反应:“酒吧?我爸会打死我的。”

也在预料之中。

皮蛋的第一反应:“两个小时弹什么?”

这是正经问题。

我们只排练了三首歌,顶多演二十分钟。两个小时至少需要十首。

“三天排十首新歌?”猴子的脸垮了,“你不如直接让我去死。”

“不用十首新歌,有些可以翻唱。”

我开始列歌单。

选的都是当下最火的,旋律简单,乐队编排不复杂。

三天时间,我们疯了一样排练。

猴子的鼓棒断了两双。

大壮的手指磨出了水泡。

皮蛋的指甲劈了。

我的嗓子哑了。

但到周五晚上,十首歌,全部拿下。

周六下午两点半,我们到了启明星酒吧。

白天的酒吧没什么人,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

但有个舞台。

真正的舞台。

有灯光,有音响,有返送监听。

猴子上台试了一下鼓——是一套Pearl的架子鼓,比他那套二手货好了十倍不止。

他的眼睛亮得不行。

“江野,我能住在这吗?”

“不能。”

“我睡鼓下面。”

“滚。”

大壮插上了酒吧的贝斯音箱,拨了一下弦,低频震得桌上的杯子嗡嗡响。

他的表情跟通了电差不多。

皮蛋接上了吉他,调了一下音色,试了一段riff。

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很少见地,他没有面无表情。

他在笑。

不是嘴角微微翘起的那种。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我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那二十来个人。

不多。

但比猪肉铺仓库多。

比煎饼摊旁边多。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真正的舞台上演出。

“大家好,我们是——”

我突然卡壳了。

因为我们到现在还没有个正经乐队名。

猴子在后面敲了一下镲片,小声说:“快说啊,别卡。”

我看了看台下,看了看三个兄弟,看了看自己黄色的头发在灯光下的影子。

“我们是黄毛。”

台下有人笑了。

猴子在后面差点从鼓凳上摔下来:“黄毛?这什么破名字?”

“临时的。”

“你每次都说临时的!”

“别废话了,一二三四——”

鼓点起来。

贝斯跟上。

吉他炸开。

两个小时后,台下从二十个人变成了五十多个。

后来的人,是被声音吸引进来的。

路过酒吧街,听到了音乐,就进来了。

最后一首歌唱完,掌声比校庆那天小,但质量不一样。

校庆的掌声是热闹。

酒吧的掌声是认可。

周老板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四瓶汽水。

“不错,下周还来吗?”

“给多少?”

“五百。”

“六百。”

“成交。”

猴子在后面疯狂使眼色,意思是“五百就行了你瞎还什么价”。

我假装没看见。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出了酒吧的门,太阳还没落山。

四个人站在酒吧街上,手里拿着汽水,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猴子举起汽水瓶:“敬我们?”

大壮举起来:“敬我们。”

皮蛋举起来,没说话,但瓶子碰上了。

我最后举起来。

四个瓶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敬黄毛。”我说。

“能不能换个名字?”猴子痛心疾首。

“不能。”

“为什么?”

“因为黄毛就是我们。”

猴子想了想。

“好吧,那敬黄毛。”

我们喝了一口汽水。

橘子味的。

甜得很。

【第十章】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每周六下午,启明星酒吧,我们的固定场。

从第一场的二十个人,到第二场的四十个,到第五场的座无虚席。

周老板加了钱,从六百涨到八百,又从八百涨到一千。

猴子每次领完钱都要数三遍。

“你数那么多遍干嘛?”

“怕少了。”

“我亲眼看着他给你数的。”

“万一他数错了呢?”

“那你数对了吗?”

猴子想了想:“好像少了五十。”

“给我看看。”

我数了一遍。

“没少,你数错了。”

“那我再数一遍。”

“你给我放下。”

钱浩来过一次。

周六下午,他一个人坐在酒吧角落里,点了一杯可乐,从头听到尾。

没鼓掌。

也没走。

演完之后,我在门口碰到了他。

“怎么样?”

他嘴硬了两秒:“一般。”

“一般你听了两个小时?”

“我渴了,进来喝可乐。”

“那可乐喝完了怎么没走?”

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走了。

第二个周六他又来了。

这次带了个笔记本,边听边记。

猴子发现了他,在台上敲鼓的间隙凑过来跟我说:“钱浩在抄咱们的歌。”

“他在学。”

“学什么?”

“学他缺的那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弹完这场就知道了。”

猴子一脸迷茫地回去继续敲鼓。

弹完那场之后,他还是不知道。

但我知道。

钱浩缺的是真诚。

他有技术,有设备,有钱。

但他弹琴的时候想的是“我要弹得好让别人崇拜我”。

而我们弹琴的时候想的是“这首歌就是我想说的话”。

区别就在这儿。

当然,我没跟钱浩说这些。

他得自己悟。

十一月的一个周三,我正在教室里啃馒头,手机震了。

周老板的短信。

“江野,市里有个乐队大赛,12月底,想不想参加?奖金五千。”

五千。

我差点把馒头噎嗓子里。

“参加。”

我回了两个字。

然后把消息转发给了另外三个人。

猴子秒回:“五千?一人一千二百五?我就是那个二百五!”

大壮回:“我去问问我爸给不给请假。”

皮蛋回了一个字:“来。”

市级乐队大赛,规模不大,参赛队伍二三十支。

但对我们来说,这是猪肉铺仓库之外第一个真正的比赛。

接下来一个月,排练强度翻了一倍。

每天放学练到天黑,周末练全天。

大壮的手指上全是老茧,厚到能当锉刀使。

猴子瘦了五斤。本来就瘦,现在更像一根会打鼓的竹竿。

皮蛋的指甲劈了又长,长了又劈,最后干脆剪得秃秃的。

我的嗓子哑了三次,灌了无数杯胖大海。

十二月二十八号。

比赛那天。

地点在市文化中心的小剧场,能坐三百人。

后台比校庆那次大多了,也正规多了。

参赛的乐队一支一支走过,有的背着名牌吉他,有的穿着统一的演出服,有的还带了经纪人。

我们四个穿的是猴子在批发市场花一百块买的四件白T恤。

胸口印着一个字:黄。

对,一人一个字,凑一起就是“黄毛乐队”的“黄”。

因为只有四个人,印不下四个字。猴子非要把“黄”印在上面。

“为什么是黄?”大壮不太理解。

“因为我们是黄毛。”

“那能不能印个乐?好歹积极向上。”

“黄霸气。”

“哪里霸气了?”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因为主持人开始叫号了。

我们抽到了第十八号,倒数第五个上场。

前面的乐队水平参差不齐。

有几支确实不错,编曲精致,演奏干净。

有一支弹了首英文歌,台下的评委点了点头。

还有一支玩金属的,台上甩头发甩得跟风扇似的,但鼓手的节奏飘了半首歌。

猴子看完后信心大增:“就这?”

“别飘。”

“我没飘。”

“你在抖腿。”

“那是兴奋。”

轮到我们了。

走上台的那一刻,灯光打下来,三百双眼睛看着我们。

比校庆的时候人少。但那种感觉不一样。

因为台下坐的不是同学。

是陌生人。

陌生人的掌声,比熟人的更重。

我握着话筒,看了看身后。

猴子冲我点了点头。

大壮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第一个音。

皮蛋的眼神很亮。

“大家好。”

我对着话筒说。

“我们是黄毛乐队。”

台下有人笑了。

我也笑了。

“名字有点土,但歌不土。”

“希望各位听完以后,能记住四个穿着白T恤的臭小子。”

猴子在后面敲了一下鼓边:“说谁臭呢?”

台下又笑了。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

“开始吧。”

第一首歌。

就是那天晚上在猪肉铺后面的台阶上、月光底下我唱的那首。

从那天起,我们排练了无数次。

从油漆桶到二手鼓,从三弦贝斯到正经贝斯,从筷子旋钮到调音器。

每一个音都磨了无数遍。

但内核没变。

四个少年。

什么都没有。

但什么都不怕。

歌唱完了。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来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

是带着力气的。

评委席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在纸上写了些什么。

另一个评委冲我们点了点头。

三首歌弹完,我们鞠躬下台。

后台里,四个人瘫在椅子上。

猴子:“牛逼。”

大壮:“牛逼。”

皮蛋:“嗯。”

我没说话。

但心跳还是很快。

最后的结果是在所有乐队都演完之后公布的。

第三名,一支来自大学的乐队。

第二名,一支玩爵士的老炮乐队。

第一名——

“黄毛乐队。”

主持人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猴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大壮的眼眶又红了。

皮蛋站起来,把吉他背在身上,什么都没说,但手在抖。

我站在后台的角落里,听着台下的掌声穿过幕布传过来。

五千块奖金。

一人一千二百五。

猴子果然是那个二百五。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站在了这里。

不是猪肉铺的仓库,不是煎饼摊旁边,不是学校的简易舞台。

是一个真正的舞台。

三百个陌生人,给了我们掌声。

走出文化中心的大门,天已经黑了。

十二月的风很冷,吹在脸上生疼。

但四个人谁都没喊冷。

街灯照着我们的影子,长长的,歪歪扭扭的。

猴子把奖金信封举过头顶:“兄弟们!吃烧烤去!我请!”

大壮:“你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人家刚拿了冠军,大方一次怎么了?”

“那你请多少钱的?”

猴子想了想:“五十以内。”

“你一个人吃都不止五十。”

“那AA?”

“滚。”

皮蛋走在最后面,把吉他背带往上提了提。

我放慢了脚步,走到他旁边。

“皮蛋。”

“嗯。”

“你当初为什么答应加入?”

他想了想。

“你在天台听到我弹琴那天,我弹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自己瞎编的。没有名字。弹了一年多了,没人听过。”

他顿了顿。

“你是第一个说不错的人。”

我没接话。

皮蛋也没再说。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跟在猴子和大壮后面,听他们为了烧烤的预算吵得不可开交。

十二月的风把我的黄毛吹得乱七八糟。

我伸手捋了一把,没捋住。

算了,黄毛嘛,乱一点才对。

上辈子,我在出租屋里戴着耳机听那首十八岁的demo,心里想的是:如果当年没剪那头黄毛,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现在我知道了。

会。

很不一样。

路灯下面,猴子回过头冲我喊:“江野!快点!烧烤摊要关门了!”

大壮跟着喊:“你要是不来,猴子要把你那份也吃了!”

皮蛋没喊。但他站在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磨蹭什么呢。

我笑了。

跑了几步,追了上去。

四个穿着白T恤的少年,胸口印着一个“黄”字,在十二月的夜风里跑向街角的烧烤摊。

黄毛在风里飞。

这辈子的青春,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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