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发小合买彩票十年,每次都是我垫钱。
这回开出五个亿。
他低头看了一眼号码,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把我拉黑了。
朋友圈刷屏,辞职炫富,分手三年的前女友隔天就回来了。
排场大得我都替他尴尬。
可他不知道,彩票店老板那天递错了票。
真票,在我兜里。
我不急。
就等他西装革履走进兑奖大厅,把废票拍在柜台上的那一刻。
【第一章】
我叫陈牧,和赵阳从小一块儿长大,光屁股玩泥巴那种。
从初中开始,每周五放学我俩都会去校门口的福彩站买一注。
这个习惯保持了十年,从五毛涨到十块再到五十,唯一不变的是,每次都是我掏钱。
他的理由也很充分。
“牧子,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
“牧子,昨天请刘倩吃饭花超了。”
“牧子,你先垫着,中了咱对半分。”
对半分。
这三个字我听了十年。
十年里我垫了多少钱我没算过,反正够买一辆五菱宏光了。
你问我为什么不拒绝?
因为我确实拿他当兄弟。
那天是周五,我照例下班后拐进范叔的彩票店。
范叔六十多了,老花镜架在鼻尖上,看人得仰着头。
“小陈来了?老样子?”
“来两注,范叔。”
我掏出一百块拍在柜台上。
赵阳站在我旁边刷手机,连眼皮都没抬。
范叔撕下两张票,我拿了一张,另一张递给赵阳。
赵阳接过去,随手塞进裤兜。
“行了,走吧,今晚开黑。”他催我。
我没多想。
每周都是这流程,闭着眼都能走完。
晚上九点,开奖。
我正在工位加班,手机弹出一条推送。
我扫了一眼号码,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彩票。
一个一个对。
对到第四个号的时候,我手开始抖。
对到第六个的时候,我整个人钉在椅子上。
全中。
五个亿。
我深吸一口气,把票翻过来,又翻回去,又翻过来。
确认了三遍。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我发了”,而是“赵阳那张也要对一下”。
毕竟说好的,对半分。
我拨出赵阳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那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语调。
“陈牧。”
他喊的是我全名。
从小到大,他只有生气的时候才喊我全名。
“你看开奖号码了吗?”我说。
“看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激动那种抖。
是一种强压着什么东西的抖。
“我的票中了,”他说,“五个亿。”
我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的票,中了五个亿。”
“赵阳,那是咱俩合买的,你这话——”
“合买?”他笑了一声,“票在我手里,名字写的是我,钱是我花的运气买的。哪来的合买?”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而且,”他顿了一下,“十年了,每次你垫的那点钱我心里有数,回头给你转个一万块,当还你了。”
一万。
十年兄弟,一万块钱。
“赵阳,你说的是人话吗?”
“陈牧,别不识趣,这种事你闹到哪里去都没用,票在我手上。你是我兄弟我才跟你说这些,换别人,我一个字都不会解释。”
电话挂了。
我回拨过去。
“您拨打的号码已开启来电拒绝服务。”
拉黑了。
十年的兄弟,从确认中奖到拉黑我,前后不超过三分钟。
效率比他上班都高。
我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说不生气是假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诞感。
就是你突然发现,你养了十年的狗,今天冲你龇牙了,而且龇得特别理直气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这张票。
中奖号码,一个不差。
然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范叔今天撕票的时候,是连着撕的两张。
他先给了我一张,再给了赵阳一张。
如果两张都中了,那倒还说得过去。
可如果只有一张中了,那到底是哪一张?
我拿起手机,给范叔打了个电话。
“范叔,今天你给我们撕的那两张票,您还记得顺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陈啊,你别急,我跟你说个事。”
范叔的声音有点紧张。
“今天那个机器有点卡,打出来第一张的时候纸歪了,出票口卡了一下,我以为废了,就搁旁边了。紧接着出了第二张,正常的,我给了你。那张歪的,我顺手递给你那个朋友了。”
我没说话。
“小陈,就是说……你朋友手里那张,严格来讲,是一张废票。出票记录里头,它没有编码的。”
“范叔,您确定?”
“我刚查了系统,确定。他那张就是纸卡了打歪的,上面的条形码不完整,根本没法兑奖。真正中奖的那张,在你手上。”
我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票。
五个亿。
我又想了想赵阳三分钟前挂我电话的语气。
然后我把彩票折好,放进了钱包最里层。
“范叔,这事您先别跟任何人说。”
“啊?”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不是苦笑。
是真的觉得好笑。
赵阳,你现在大概正对着一张废票手舞足蹈吧。
不急。
我有的是时间看你表演。
【第二章】
赵阳的朋友圈,在他拉黑我二十分钟后,炸了。
我用小号看的。
第一条:一张彩票的照片,配文四个字,“命运垂青”。
评论区一片问号。
第二条:九宫格自拍,西装领带,叼着一根没点着的雪茄,配文——“各位,认识一下全新的赵阳。”
那件西装我认识,三年前双十一他花九十九买的,袖口的线头现在还没剪。
第三条发在凌晨两点:一段语音转的文字,“这辈子再也不用看谁脸色了”。
底下点赞最多的评论来自一个我极其熟悉的头像。
刘倩。
赵阳的前女友,三年前说“你连顿海底捞都请不起,跟你有什么前途”之后甩门走掉的那位。
她的评论是:“阳阳,最近好吗?好久没联系了,想你了。”
好家伙。
三年没联系了,嗅觉倒是比缉毒犬还灵。
第二天,赵阳辞职了。
这事是我同事胡亮告诉我的,他和赵阳在同一栋写字楼上班,不同公司。
“你知道你那哥们怎么辞职的吗?”胡亮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怎么的?”
“他带了一箱啤酒去的。”
“啊?”
“到了办公室先给每个同事发了一瓶,然后把辞职信拍在经理桌上,说了一句——‘以后你们加的每一秒班,我都会在马尔代夫替你们心疼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经理问他你是不是疯了,他说不是疯了,是醒了。提着公文包就走了,保安都没拦住。”
“公文包里是什么?”
“后来听他同事说,空的。纯装样子。”
我抿了口水,没吭声。
胡亮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他中了五个亿?真的假的?”
“他说的。”
“那你俩不是一块儿买的吗?他没分你?”
“他把我拉黑了。”
胡亮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同情。
“兄弟,节哀。”
我点了根烟,“不急。”
辞职当天下午,赵阳去了商场。
这也是我小号看到的,他朋友圈更新频率是每小时一条。
先是去了劳力士专柜。
照片里他手腕上戴着一块绿水鬼,配文:“男人就该对自己好一点。”
然后是LV的门店。
然后是某高端西装定制。
最后一条定位在奔驰4S店。
配图是一辆大G的侧面照,他站在旁边比了个耶。
配文:“先开着,大的还在后面。”
评论区已经整齐地排出了“厉害了”“大佬”“带带我”的队形。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所有照片里,他没有任何一张小票或刷卡记录。
我太了解赵阳了。
他那张卡里上个月还剩一千二。
就算这个月工资发了,撑死五千。
这些东西,他一样都买不起。
他在等。
等兑奖之后,一次性结清。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活成有钱人的样子”。
于是他大概率干了一件事——借钱。
果然。
晚上十一点,胡亮转给我一张聊天截图。
是赵阳在一个同学群里发的消息。
“兄弟们,我最近有个大项目周转,需要借点钱,下周就还,利息翻倍。”
底下一堆人问多少。
他说:“先借个五十万意思意思。”
五十万。
他说得跟借五十块一样轻松。
这哥们是真敢啊。
【第三章】
赵阳开始到处借钱的第三天,我去了趟范叔的彩票店。
范叔见着我就紧张,拉着我到柜台后面,压着嗓子说:“小陈,你那朋友前天来过。”
“来干嘛了?”
“拿着那张票问我能不能提前确认一下是不是中奖了。”
“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我就说我这小店没那个权限,得去省中心兑。他也没多问,高高兴兴走了。”
我点了点头。
“他没发现票有问题?”
范叔摇头:“那张票肉眼看着和正常的差别不大,就是条形码最后几位印糊了。不扫码,看不出来。”
“行,范叔,您就当没这回事。”
范叔叹了口气,“小陈啊,你到底打算怎么办?那可是五个亿,你就这么干看着?”
我笑了笑。
“范叔,有些戏,越到后面越精彩。”
回去的路上,我用小号刷了一遍赵阳最新的朋友圈。
这几天他的风格已经从“低调炫富”进化到了“疯狂炫富”。
最新一条是他在一家米其林餐厅的照片,对面坐着刘倩。
两个人面前摆着红酒和牛排。
配文:“三年了,终于有资格再请你吃一顿好的。”
底下刘倩回复:“不是资格的问题,是你变了,成熟了。”
我差点把手机扣地上。
成熟了。
花着借来的钱在没兑奖之前就大肆挥霍,这叫成熟了。
刘倩这句话确实让人佩服,睁眼说瞎话的功力已经炉火纯青。
同一天晚上,一个我俩共同认识的老同学张浩给我打了电话。
“牧子,赵阳是不是真中了五个亿?”
“他自己说的。”
“那他跟你借钱了没?”
“他把我拉黑了。”
“啊?那他跟我借了十万。”
“你借了?”
“借了啊,他说下周就还,利息给两万。我想着中了五个亿的人还能赖我十万不成。”
我沉默了三秒。
“牧子?你还在吗?”
“在。”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措辞。”
“什么措辞?”
“就是那种不太打击你但是又能让你有心理准备的措辞。”
张浩的声音紧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就当他一定会还你吧。”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那个同学群。
赵阳借到钱的不止张浩一个。
粗略算了一下,三天之内,他从各路同学朋友亲戚手里,借走了将近八十万。
加上信用卡和网贷,他身上的窟窿,保守估计已经过了一百万。
所有这些债务,都建立在一张废票之上。
这个雪球已经大到他自己都不知道了。
而我能做的,就是安安静静看着这个雪球往山下滚。
等它撞上那堵叫做“兑奖中心”的墙。
【第四章】
赵阳“中奖”的第十天,他换了个微信头像。
金色背景,中间一个大写的“赵”字。
这审美,和他这个人一样,张扬到让人牙疼。
也是这天,胡亮给我发了张偷拍的照片。
赵阳站在一家房产中介门口,手里攥着几张宣传单,跟销售聊得眉飞色舞。
胡亮配文:“你哥们在看别墅。”
我回了一个“嗯”。
“你就不急?”
“急什么?”
“万一他真兑了奖呢?”
“兑不了。”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胡亮发了个大大的问号过来。
我没解释。
到了第十二天,赵阳的排场已经大到整个朋友圈都在议论了。
他租了一辆迈巴赫,包月的那种。
司机是他在网上雇的,穿着黑西装白手套,给他开车门的姿势拿捏得比专业的都到位。
他每天出入的地方,从商场换成了高尔夫球场、私人会所、红酒品鉴会。
这些地方他以前听都没听说过。
但现在他混得比老会员都自在。
尤其让人窒息的一件事发生在第十四天。
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他坐在一个包厢的主位上,身边坐着六七个陌生面孔,个个西装革履。
赵阳端着红酒杯,用我从没见过的腔调说:“各位,财富不是目的,格局才是。以后大家有什么项目,尽管来找我。”
底下一片鼓掌声。
我把视频反复看了三遍。
不是因为震撼。
是因为太好笑了。
那些人我认识其中两个。
一个是写字楼门口卖保险的,一个是做微商卖减肥茶的。
他们围在赵阳身边,跟围着一只待宰的肥羊一样。
赵阳还浑然不觉。
他以为自己在结交人脉,其实那些人只是在等他掏钱。
最精彩的一幕出现在第十五天。
我下班去超市买菜,在门口撞上了赵阳。
他从迈巴赫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某奢侈品牌的袋子。
旁边跟着刘倩,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挽着他的胳膊。
他看到我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我也看着他。
气氛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赵阳笑了。
那种笑很难形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式的善意。
“牧子?巧了啊。”
“嗯,巧了。”
“最近还好吧?工作忙不忙?”
我点头:“还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五张百元钞票,递给我。
“拿着,兄弟,别委屈自己。以前你垫了不少钱,这算我还你的。”
五百块。
之前说的一万变成了五百。
刘倩在旁边歪着头看我,嘴角带着一种微妙的弧度。
那表情我太熟了,就是“你看,这就是差距”。
我看了看那五百块,又看了看赵阳。
他脸上写满了三个字——“谢恩吧”。
我伸手把钱接了过来。
赵阳一愣,大概没想到我真接了。
“行,那我先走了,改天请你吃饭。”他拍了拍我肩膀,语气已经是大哥照顾小弟的意思了。
我目送那辆迈巴赫拐出停车场。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五百块。
然后走进超市,买了一箱啤酒。
用他的钱。
不寒碜。
反正他很快就要比我惨一万倍了。
【第五章】
赵阳“中奖”的第二十天,事情开始出现裂缝了。
最先找我的是张浩。
“牧子,赵阳说好一周还我,现在都二十天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你去找他啊。”
“我找了,他说最近资金在走流程,让我再等等。什么狗屁流程?兑奖需要二十天流程吗?”
我没回答。
张浩急了:“你跟他关系最好,你帮我问问。”
“他把我拉黑了。”
“那你用别人手机打啊!”
“我觉得没必要。”
“什么叫没必要?!那是我十万块!”
“张浩,我说一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
“你说。”
“能借出去的钱,就当是花钱买了个教训。”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了一个字。
“操。”
找赵阳要钱的人越来越多了。
同学群里每天都有人问。
起初赵阳还能稳住,回复说“快了快了,流程走完就还”。
到后来他干脆不回了,直接退群。
再后来,听说有人跑到他租的公寓楼下堵他。
他连夜搬了家。
搬去了一个酒店式公寓,月租一万二。
还在继续花钱。
这已经不是“有底气”可以解释的了。
这是上瘾了。
他已经活在“我是亿万富翁”的幻觉里太久了,久到他把幻觉当成了现实。
他不敢停下来。
因为一旦停下来,他就得面对一个问题——钱还没到手,债已经到脖子了。
所以他选择继续往前冲。
赌的就是兑奖那一天能一笔勾销。
我有时候都替他觉得累。
在一个谎言上面搭了一整栋楼,楼越盖越高,而地基,是一张连条形码都不完整的废纸。
好看。
真好看。
第二十三天的时候,赵阳终于做了一件“正事”。
他在朋友圈宣布,下周一去省福彩中心兑奖。
配了一张他穿全套定制西装的照片,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
配文:“该收网了。”
评论区一片沸腾。
那些借了他钱的人纷纷留言:“赵哥加油!”“等你好消息!”
潜台词都一样——快去兑钱然后还我。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点了根烟。
周一。
好。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日历。
然后提前请了一天假。
【第六章】
周一早上九点,我到了省福彩中心对面的咖啡厅。
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杯美式。
透过玻璃能看到福彩中心的大门。
九点半,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了福彩中心门口。
比我想象的还准时。
车门打开,赵阳从后座下来。
西装、皮鞋、袖口的金色链扣,头发纹丝不乱。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领带。
那个动作很慢,很郑重。
他旁边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刘倩,穿了身连衣裙,踩着高跟鞋,挎着赵阳的胳膊。
另一个是个西装男,大概是赵阳花钱雇的什么“财务顾问”之类的。
排场拉满了。
三个人走进了福彩中心的大门。
我喝了一口咖啡,看了看表。
九点三十五分。
从走进大门到取号、排队、走到窗口,大概需要十到十五分钟。
验票,两分钟以内。
也就是说,大约在九点五十分左右,赵阳的人生会迎来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转折。
我端着咖啡,等着。
窗外阳光很好,街上有人在遛狗。
九点四十分,没有动静。
九点四十五分,还是没有。
九点五十分。
福彩中心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第一个出来的是那个“财务顾问”。
他的表情很微妙。
不是震惊,是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
他低着头快步走了,连赵阳的迈巴赫都没坐,直接拐进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第二个出来的是刘倩。
她的高跟鞋敲在台阶上,节奏比进去的时候快了三倍。
她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打完电话,她回头看了一眼福彩中心的门。
然后转身走了。
头也没回。
三十秒后,赵阳出来了。
他站在福彩中心门口的台阶上,一动不动。
手里还攥着那张彩票。
隔着马路我都能看到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整个人从内到外在发颤。
他站了大概有两分钟。
然后他慢慢蹲了下去,两只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他蹲在省福彩中心门口,穿着定制西装、戴着借来的劳力士、身后停着租来的迈巴赫,抱头蹲了十分钟。
过路的人看他,有的绕道走,有的停下来拍照。
迈巴赫的司机从车里下来,走过去说了几句什么。
赵阳没理他。
司机又说了几句,大概是在提醒他租车费到了。
赵阳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扶着门框稳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翻了半天,最后掏出几张钞票塞给司机。
司机数了数,脸色变了,说了句什么。
赵阳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变了。
来的时候,他是昂着头走进去的。
现在他佝着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一步一步地蹭。
他经过咖啡厅门口的时候,我看清了他的脸。
眼睛是红的,嘴唇在发白,眼神是空的。
那种空不是悲伤。
是短路。
是整个系统崩了还没来得及重启。
他没有看到我。
我目送他走远,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
拿出钱包里夹着的那张彩票,看了一眼。
然后起身,走出了咖啡厅。
朝福彩中心的方向。
【第七章】
我走进省福彩中心的时候,大厅里很安静。
工作人员看到我,礼貌地笑了笑。
“先生,请问您办什么业务?”
“兑奖。”
“请出示您的彩票和身份证。”
我把彩票和身份证一起递了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彩票,放进扫描仪。
滴的一声。
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微微变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屏幕。
“先生,请您稍等,我叫一下我们主任。”
五分钟后,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我的彩票,脸上的表情是职业化的平静,但眼睛里藏不住的兴奋。
“这位先生,恭喜您。”
“中了?”
“中了。请问您方便去我们的贵宾室办理手续吗?有一些流程需要确认。”
我点了点头。
跟着他走进贵宾室的路上,我经过了刚才赵阳蹲过的那个窗口。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正在跟同事低声说着什么,大概在聊二十分钟前那位穿着西装抱头蹲下的先生。
我没停。
在贵宾室里签了一堆文件,按了十几个手印,拍了照。
整个过程大概花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台阶上,手里多了一张银行回执单。
扣完税,到账金额是一个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数字。
我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打开手机,找到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我存了十年,从没删过。
即使他拉黑了我,我也没删。
我拨了出去。
“您拨打的号码已开启来电拒绝服务。”
还拉着呢。
我换了胡亮的手机打。
响了八声,接了。
“喂?”赵阳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赵阳,是我,陈牧。”
那边安静了足足五秒。
“你打电话干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戒备。
“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刚从省福彩中心出来。”
又是一阵沉默。
“你去那干什么?”
“兑奖。”
“兑什么奖?你哪来的……”
他的声音停住了。
我能感受到电话那头那个瞬间——所有的碎片在他脑子里咔嚓咔嚓拼到了一起。
范叔撕了两张票。
他手里的那张没法扫码。
真正中奖的那张。
从一开始就不在他手上。
“不可能。”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可能的,那是我的票,那是——”
“赵阳,那张票从头到尾就是废的。条形码印糊了,出票的时候机器卡纸了,范叔随手递给你的。真正中奖的票,一直在我手里。”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又重又急。
“你骗我。”
“我有必要骗你?”
“你——你中了五个亿,你不早说?你看着我——你就这么看着我?!”
“你拉黑我的时候,我说什么了?”
”……“
”你拿着一张废票嘲笑我的时候,你问过我一句吗?“
”……“
”赵阳,五个亿是我的。自始至终都是我的。你拿着一张废纸,把我拉黑了,把工作辞了,把所有人的钱借了,把前女友接回来了,把排场全拉满了。这些,都是你自己干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不是哭,也不是笑。
是喉咙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气音。
”牧子……牧子,我错了。“
这句话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你说什么?“
”我错了,我不该拉黑你。咱俩说好的对半分,我认,行不行?你把我那一半给我,我把借的钱全还了,咱还是兄弟。“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了看屏幕。
通话时长三分零七秒。
从翻脸到求饶,比他上次拉黑我的速度还快。
”赵阳。“
”在在在!“
”对半分这句话,你说了十年。“
”对对对,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可你中奖那天,你自己是怎么说的?你说票在你手上,名字是你的,跟我没关系。“
”我……我那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能糊涂二十天?你借的那些钱,花的那些钱,挥霍的那些钱,也是一时糊涂?“
他那头又安静了。
”赵阳,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你手里那张是真的,你会给我打这通电话吗?“
他没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那就这样吧。“我说。
”等一下!牧子!牧子你别挂!你不能这样对我!那是咱俩合买的票!钱是你出的没错,但运气是我的!你不能——“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中心。“
”好嘞。“
车启动的时候,我摇下车窗,看了一眼身后的省福彩中心。
阳光打在那栋楼的玻璃上,亮得有点晃眼。
我闭上眼,靠在座椅上。
口袋里那张银行回执单硌着腿,存在感十足。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在脸上。
挺舒服的。
【第八章】
赵阳崩溃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还快。
兑奖失败的当天下午,他拿废票的事就传开了。
消息是从福彩中心的工作人员那儿漏出去的。
说是上午来了两个人兑同一期彩票,前一个拿着废票当场傻了,后一个拿着真票顺利领走了五个亿。
这种戏剧性的事情传播起来不需要翅膀,它自己会飞。
到了晚上,同学群就炸了。
有人贴出了赵阳之前发的那些朋友圈截图。
迈巴赫、劳力士、米其林餐厅、红酒品鉴会、西装定制。
每一张照片底下都被重新配了文。
”这是借的。“
”这也是借的。“
”这还是借的。“
”这张是租的。“
配合着赵阳之前那句”财富不是目的,格局才是”,效果堪称毁灭性。
张浩在群里发了一条长语音,总结下来就八个字——还我十万,不然报警。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赵阳欠债的名单被一个一个列了出来。
七十多万外债,十几张信用卡,三个网贷平台。
加上租车、租房、吃喝、送刘倩的东西。
他二十天里花掉的钱,比他之前二十年挣的都多。
而他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
工作辞了。
钱花完了。
朋友得罪光了。
女朋友——哦,前前女友刘倩在福彩中心门口就已经走了,当天下午就把赵阳的微信删了,朋友圈把和赵阳相关的内容清理得干干净净。
速度之快,令人叹服。
赵阳用各种小号、各种借来的手机给我打电话。
一天打了三十七个。
我一个没接。
不是恨他。
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第三天的时候,他找到了我住的小区。
不知道他怎么进来的,大概是趁着有人开门溜进来的。
我下班回家,在楼道口看见他。
蹲在我家门口,穿着那件九十九块的西装,领子皱巴巴的,皮鞋上全是灰。
他头发乱了,胡子也没刮。
看见我的瞬间,他站了起来。
“牧子。”
我站在他面前,没说话。
“牧子,我求你了。”
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任何底气。
不是装的,是真的被掏空了。
“你帮帮我,就这一次。那些债我还不上,他们要告我。你帮我还了,多少都行,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我看着他。
这是我认识了二十年的赵阳。
一起打过架,一起翻过墙,一起蹲在网吧里通宵的赵阳。
中奖之前,他确实不算什么坏人。
就是有点自私、有点爱占便宜、有点死要面子。
但这些小毛病,在五个亿面前,全部被放大了一万倍。
五个亿是一面镜子。
照出来的不是他变了,是他一直就是这样。
只不过以前赌注小,看不出来。
“赵阳,”我说,“你欠的钱,我不会帮你还。”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但是,”我接着说。
他猛地抬头看我。
“你可以找个律师,把债务理一理。信用卡和网贷可以协商分期,私人借款也可以慢慢还。你才二十八,找份工作,从头来过,用不了几年就能还清。”
他盯着我,嘴唇哆嗦。
“就这样?”
“就这样。”
“那我们……还是兄弟吗?”
我想了想。
“赵阳,你拉黑我的那天晚上,兄弟这两个字就已经不存在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你连想都没想过要犹豫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进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去吧。路是你自己走的,也得你自己走回来。”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他大概是蹲下去了。
或者靠在墙上了。
我没有开门去看。
站在玄关,我脱了鞋,走到阳台上,打开了那箱用赵阳五百块买的啤酒。
拧开一罐,喝了一口。
楼下的路灯亮了,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笑。
我靠在栏杆上,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跟赵阳买彩票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我们十八岁,兜里加起来不到五十块。
赵阳说,牧子,万一中了呢?中了咱对半分。
我说好。
十年后,他终于发现,“万一中了”这四个字的重量有多大。
可惜他扛不住。
啤酒有点苦。
但是吹着晚风喝,就还行。
【第九章】
后面的事情,没什么好细说的。
赵阳消失了大概两个月。
听说他回了老家,在他叔叔的五金店里帮忙看店。
债务确实找了律师理了。
那些借他钱的人,有的协商了分期,有的直接起诉了,法院判他每月还一部分。
他的信用记录烂得不能再烂了,网贷也好信用卡也好,未来几年都不用想了。
迈巴赫早就被租车公司收回去了,还额外收了一笔违约金。
劳力士是假的——对,他后来承认那块表是在步行街买的高仿,八百块。
这条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同学群集体沉默了十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我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大笑。
至于刘倩,她消失得比赵阳还彻底。
换了手机号,换了城市,社交账号全部注销。
跑得比出租车还快。
我呢?
我没有买别墅,没有买跑车,没有辞职,也没有在朋友圈炫任何东西。
找了个靠谱的理财团队,做了一套资产配置方案。
该上班上班,该加班加班。
唯一的变化是我搬了个家,从城中村的单间搬进了一套还不错的两居室。
胡亮来我家暖房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说:“你可是五个亿的人了,就买这?”
我递了瓶啤酒给他,“够住就行。”
“你真不打算辞职?”
“干嘛辞职?工作挺好的。”
“五个亿啊兄弟。”
“五个亿也得吃饭睡觉上厕所。没了工作我每天干啥?总不能天天数钱吧。”
胡亮想了想,举起啤酒罐碰了我一下。
“你跟赵阳那小子确实不一样。”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下班路过范叔的彩票店。
范叔看见我就乐了,“小陈,还买不买?”
我走进去,掏出十块钱拍在柜台上。
“来一注。”
范叔撕了一张票递给我。
我拿着票走出彩票店,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赵阳。
他瘦了一圈,晒黑了不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提着两个五金店的塑料袋。
我们面对面站在彩票店门口。
他看到我手里的彩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笑。
有尴尬、有苦涩、有一点点怀念。
“还买呢?”他问。
“还买。”
“手气好吗?”
“跟以前一样,没中过。”
他点了点头,提了提手里的袋子,“那我先走了。”
“嗯。”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走了大概五六步的样子。
“牧子。”他突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嗯?”
“那五百块……我一直记着。”
“那五百块是你给我的,我拿去买了箱啤酒。”
“好喝吗?”
“还行。”
他沉默了两秒。
“对不起。”
然后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彩票。
号码还是随机的。
中不中的,其实不重要了。
【第十章】
很多人问我,恨不恨赵阳。
说实话,恨过。
在他拉黑我的那个晚上,在他拿五百块施舍我的那个下午,在他借了全世界的钱却不肯给我打一通正常电话的那二十天里,我恨过。
但后来这种恨慢慢淡了。
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不值得。
为一个已经不是朋友的人消耗情绪,亏本买卖。
范叔后来问我,“当初你为啥不直接告诉他票是假的?”
我说:“因为我想看看他到底能走多远。”
范叔愣了愣,“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一个人如果内心是空的,给他五个亿他也填不满。”
范叔沉默了好一会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瓶老白干,倒了两杯。
“小陈啊,你这脑子,适合干大事。”
我端起杯子碰了他一下。
“范叔,我不干大事,我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那你有五个亿了还来我这买彩票?”
“习惯了。”
范叔乐了。
“再说了,”我喝了口酒,“万一又中了呢?”
范叔的笑声从彩票店里传到了街上。
我走出店门,手里捏着那张新买的彩票。
天边晚霞烧得正旺,整条街都被镀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手机响了,是胡亮。
“牧子,晚上撸串不?我请。”
“你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是五个亿的人了你让我请客怎么了?再说了你上次不是说改天请我吃饭吗?”
“我说了吗?”
“你没说,但我帮你说了。”
我笑了一声,“行,老地方。”
挂了电话,我把彩票叠了两折,塞进口袋。
路边有个老大爷在下象棋,两个小孩在追着一条狗跑。
烧烤摊的烟火气飘过来了,有肉串的香味。
我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赵阳的对话框。
对话框是空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二十天前,就是他拉黑我又被我拉黑之后的样子。
我看了两秒。
然后退出来,把手机揣回兜里。
有些人,路过就好了。
不用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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