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打拼三年,回来发现奶奶被送进了养老院。
房产过了户,存折清了零,连奶奶养的那只老猫都扔了。
我爸妈倒是精神得很,正在五星级酒店给奶奶办八十大寿。
人在养老院,寿宴在酒店。
我看着我爸端起酒杯,一口一个百善孝为先。
行。
戏都让你们演了。
高潮部分,我来。
【第一章】
飞机落地的时候,杭城下着小雨。
我拖着行李箱出了航站楼,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又打了一个。
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奶奶这个人,手机二十四小时不离身,铃声开到最大,生怕错过我的电话。
她说过,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我在外面找她,她没听到。
我拨了第三遍,通了。
接的是我妈。
“川川啊,你奶奶手机放家里了,你找她啥事?”
“我到杭城了,回来看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这两秒,让我后脊梁发凉。
我妈这个人,嘴比脑子快。任何时候接电话,那都是一串连珠炮,从你吃了吗到你对象找了吗,中间不带喘气的。
但这次她停顿了。
这说明她在组织语言。
我妈需要组织语言的时候,通常意味着她准备撒谎。
“你奶奶啊,去养老院住了。”
“什么?”
“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康乐园。你奶奶自己要去的,说家里没人陪她,不如去养老院热闹,有人聊天打牌。”
我攥紧了手机。
我奶奶,一个退休语文教师,平时的爱好是看书、听戏、给她那只老猫梳毛。
你跟我说她觉得养老院热闹?
她连小区广场舞都嫌吵。
“妈,你确定是奶奶自己要去的?”
“那还能是谁逼她的?你这孩子,说话可真难听。”
我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经验告诉我,她音调越高,心越虚。
我没再追问。
打了辆车,直奔老房子。
钥匙插进锁孔,门一推开,玄关的灯不亮了。
换了鞋走进客厅,空调上落了一层灰。
奶奶的卧室门开着。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个老花镜盒和一台收音机。
那台收音机跟了奶奶十五年。
她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打开,听完新闻听评书,听完评书听天气预报。
这是她一天里最有仪式感的事。
现在它躺在枕头旁边,蒙了一层灰。
如果奶奶真是自愿走的,她不可能不带走这台收音机。
我蹲下身,看到床底下有一只拖鞋。
只有一只。
另一只不知道去哪了。
一个人从容收拾行李离开家,不会只穿一只拖鞋。
除非她走得很急。
或者,根本没给她从容收拾的机会。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
奶奶养的那只老猫不在。
花盆里的茉莉干死了。
我蹲在阳台上,盯着那盆干死的茉莉看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康乐养老院。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一个差评。
“设施老旧,护工态度差,伙食不行,不建议送老人去。”
评分,两颗星。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起身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有一个信封。
拆开。
里面是一份房产过户协议。
我奶奶名下那套市中心的老房子,过户到了我爸名下。
过户日期,三个月前。
奶奶被送进养老院的时间,也是三个月前。
我把协议放回信封。
深吸一口气。
行。
明白了。
我拎起行李箱,出了门。
我得去看奶奶。
【第二章】
康乐养老院在城东边缘,旁边是一个废弃的建材市场。
出租车师傅把我放在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褪色的招牌,欲言又止。
“小伙子,你家老人住这儿?”
“嗯。”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开走了。
我站在门口。
门面是那种九十年代的瓷砖外墙,白色已经泛黄,右边角上还有一块裂缝。
推开大门,前台是一个中年女人,嗑着瓜子看手机。
“我来看我奶奶,许秀芝。”
她抬了一下眼皮。
“三楼,308。电梯坏了,走楼梯。”
我拎着行李箱爬了三层楼。
楼道里有一股很重的消毒水味,夹杂着另一种说不清的气味。
308门口,我停了一下。
门是半开的。
我敲了两下。
“奶奶。”
屋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又急又颤。
“川川?”
我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两张床,一个柜子,一台电扇。
窗户开着,纱帘上有个破洞。
奶奶坐在靠窗那张床上,手里拿着一件毛衣,针还插在上面。
看到我的瞬间,她先是愣了一下,嘴张了张。
然后她笑了。
那种很用力的笑,眼角皱纹全挤在一起,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抖。
“哎呀,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过年才回来吗?”
她放下毛衣,伸手拉我。
手很瘦,骨节很大,皮肤上有几块淤青。
我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奶奶,你怎么住这儿来了?”
她的笑僵了零点五秒。
但她迅速调整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
“这儿挺好的,有人陪我聊天,吃饭也方便。”
“奶奶,你跟我说实话。”
她不看我了。
低头去摆弄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
我看了一眼那件毛衣。
袖子的长度,是我的尺寸。
她在养老院里,给我织毛衣。
“是你爸妈让我来的。”
她声音很轻。
“说房子要重新装修,住不了人了,让我先来这儿过渡一下。我想着也行,过渡嘛,一两个月就回去了。”
“然后呢?”
“然后你爸拿了一张纸让我签,说是装修授权书。我眼睛花,也没看太清。”
“那是过户协议。”
奶奶的手停了。
织毛衣的针悬在半空。
她没转头,但我看到她肩膀塌了一下。
“我后来才知道的。”
“知道之后呢?”
“我给你爸打电话,他说房子早晚是他的,提前过户省得以后麻烦。我说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家住。他说再等等。”
“等了多久?”
“三个月了。”
我松开奶奶的手。
站起身,走到窗户旁边。
窗外是那个废弃的建材市场,野草长到了一人多高。
“奶奶,你的存折呢?”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妈拿走了。说是帮我存定期,利息高。”
“存折上有多少钱?”
“三十二万。是我攒了一辈子的。”
三十二万。
一个退休教师,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钱。
我转过身。
“奶奶,过两天是你八十大寿。”
“是吗?我都忘了。”
“我爸在酒店订了十桌,说要给你办寿宴。”
奶奶苦笑了一下。
“那倒是排场不小。”
“他请你去了吗?”
奶奶摇头。
“他说养老院太远,怕我折腾。让我在这儿好好待着就行。到时候拍点照片发给我看。”
寿宴的主角不到场。
拍照片发给她看。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奶奶,后天那个寿宴,我带你去。”
奶奶抬头看我。
“你爸会不高兴的。”
“他高不高兴,不重要。”
我蹲到奶奶跟前,握住她的手。
“奶奶,你信我吗?”
她看了我几秒。
然后点了点头。
“信。”
“那后天你穿漂亮点。”
我站起来。
掏出手机,给我发小周磊发了条消息。
“后天有个活,需要你帮忙。”
他秒回:“多大的活?”
“掀桌子级别的。”
“好家伙。要不要带个灭火器?”
“带个投影仪。”
【第三章】
我在酒店对面的快捷旅馆开了一间房。
不是住不起好的,是因为这间房正对着酒店大堂,能看到谁进谁出。
当天晚上,我整理了一下手里的东西。
第一,过户协议。我在奶奶家的茶几上找到了原件,用手机拍了高清照片。协议上奶奶的签名,笔画很抖,明显和她正常的字迹不一样。
第二,我去银行查了一下奶奶的账户流水。三个月前,账户里的三十二万被分三次转走,收款人都是我妈的账户。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我翻出了和我爸的微信聊天记录。
三个月前,我爸主动给我发消息,原话是这么说的。
“你奶奶年纪大了,我们送她去了一个条件很好的养老院,护工全天照顾,你放心。”
我当时回了一句“哪个养老院”。
他说“康乐园,口碑很好”。
我又问“花多少钱”。
他说“你别操心钱的事,我和你妈出”。
我当时信了。
因为我觉得,再怎么说,那也是亲儿子,不至于坑自己老娘。
现在回头看这段对话,每个字都写着“此地无银三百两”。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
文字的东西,我爸可以说是奶奶自愿的,他只是帮忙跑手续。
我需要他亲口承认。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家里。
我爸和我妈都在。
客厅里堆着好几箱酒,茶几上摆着寿宴的座位表。
我妈正在对着手机算账。
“二十桌,每桌八个菜带一个汤,2888一桌,再加酒水,嚯,这得小两万。”
我爸坐在沙发上抖腿。
“该花的得花。面子是做给亲戚看的。”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
把手机调成了录音模式。
然后推门进去。
“爸,妈。”
我妈抬头看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你不是说下午才到吗?”
“提前了。”
我在对面坐下,拿起茶几上的座位表看了一眼。
主桌上写着我爸我妈我二叔二婶大姑大姑父,还有几个我爸的牌友。
没有奶奶的名字。
“妈,奶奶的座位呢?”
我妈瞥了一眼我爸。
“你奶奶身体不方便,那天就不来了。我们到时候视频连线,让她看看。”
“八十大寿,寿星不来。视频连线。”
我重复了一遍。
我妈眼睛一横。
“你奶奶自己说的,不想折腾。养老院离这儿那么远,来回折腾万一摔着怎么办?到时候我们录个视频给她就行了。”
我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
然后换了个话题。
“爸,那个房子过户的事,我听奶奶说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爸坐直了身子。
我妈把手机放下了。
“那房子,你奶奶同意的。”
我爸开口,语气很硬。
“她年纪大了,房子留在她名下也是浪费。早晚是我的,提前过户,省得以后麻烦。”
“那存折呢?”
我妈脸色变了一下。
“什么存折?”
“奶奶的三十二万。”
“那个钱我替她存着呢,定期利息高。”
“存在你名下?”
“存在我名下怎么了?又没花。留着给你奶奶养老用。”
“奶奶现在在养老院,一个月交多少钱?”
我妈嘴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我替她说了。
“一个月一千二。最低档。三人间,没有独立卫生间,饭菜每天两荤一素一汤。”
我妈的脸僵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看了。”
客厅里安静了。
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不太稳。
“川川,大人的事你少掺和。你奶奶在那儿过得挺好的,我们每个月都去看她。”
“每个月都去?”
“嗯。”
“奶奶说你们三个月去了一次。还是上个月去的,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我爸茶杯磕了一下桌面。
“她记性不好,记错了。”
我没再说了。
够了。
手机已经录了六分钟。
我站起来。
“行吧,后天寿宴见。”
我妈在背后追了一句。
“川川,后天你别乱说话啊。亲戚朋友都在,别让你爸没面子。”
我头也没回。
“放心,我有分寸。”
出了门,我把录音从头听了一遍。
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那房子,你奶奶同意的。早晚是我的,提前过户,省得以后麻烦。”
“存在我名下怎么了?”
“八十大寿,寿星不来。”
好。
证据齐了。
我给周磊发了消息。
“投影仪借到了吗?”
“借到了。还顺了一个蓝牙音箱,环绕声那种。”
“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少来。事后你请我吃烧烤,十串羊腰子起步。”
“成交。”
【第四章】
寿宴当天。
我提前两个小时到了酒店。
跟前台说我是许建国的儿子,来布置会场。
前台没多想,给了我宴会厅的门卡。
宴会厅不小,二十桌圆台铺着红布,正中间挂了一条横幅,烫金大字。
“许母八十大寿,儿孙敬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儿孙敬贺。
敬什么贺。
连寿星本人都没请来。
周磊从后门溜进来,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是投影仪和音箱。
“兄弟,你这是准备搞事情啊。”
“搞点小事情。”
“投影仪装哪儿?”
我指了指主桌后面的角落。
那里有一面白墙,正好当幕布用。
周磊利索地架好了投影仪,连上蓝牙,投了一下测试画面。
白墙上亮起一个PPT的封面。
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许母八十华诞纪念相册”。
周磊看了看。
“就这?你大老远让我搬个投影仪来就为了放个相册?”
“你往后翻翻。”
他翻了几页。
前面是正常的家庭合影。
然后是奶奶年轻时候教书的照片,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黑板上写着粉笔字。
再然后,画风变了。
养老院的走廊。
三人间的铁架床。
掉了皮的墙壁。
奶奶独自坐在窗前,对着一个空了的饭盒发呆。
手臂上的淤青。
周磊不翻了。
他转过头看我。
“你来真的。”
“嗯。”
“你爸不得打死你?”
“他手短,够不着我。”
周磊深吸一口气。
“行。兄弟这条命,今天押给你了。”
“不至于。你就负责按翻页,到时候我给你发信号。”
“什么信号?”
“我说‘给大家看个东西’的时候,你就按。”
“明白了。”
我把投影仪关了,用一块红布盖上。
混在角落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布置完,我出了酒店。
打车去了养老院。
奶奶已经换好了衣服。
一件深红色的对襟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鞋面干干净净,但鞋底已经快磨平了。
看到我进来,她站起来,两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好看吗?”
我鼻子酸了一下。
“好看,全场最好看。”
“那走吧?”
“走。”
我扶着奶奶下了楼。
出了养老院大门,外面阳光很好。
奶奶眯了一下眼睛,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多久没出来了。”
我把她扶上出租车。
“奶奶,一会儿到了酒店,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别害怕。有我在。”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好。”
【第五章】
到酒店的时候,宾客已经来了大半。
大堂里人声鼎沸,我爸穿了一身新西装,打着领带,站在门口迎宾。
他满面红光,逢人就握手,嘴里不停地说着“感谢赏脸”“家母八十大寿”“我们做儿女的一点心意”。
我妈站在他旁边,烫了头发,穿了一件旗袍,脖子上挂着金项链,笑得合不拢嘴。
来一个亲戚,她就亲热地拉过来聊两句。
“咱妈在养老院住得可好了,有人照顾,有人陪,天天下象棋打太极。”
“是嘛,那挺好。”
“可不是嘛,建国每周都去看她,风雨无阻。”
这表演,可以拿奥斯卡了。
我在大堂角落站着,看着这一幕。
然后我扶着奶奶从侧门走了进来。
没人注意。
宴会厅里闹哄哄的,觥筹交错。
我把奶奶安排在靠墙的一个空位上。
“奶奶,你先坐会儿。一会儿我带你上主桌。”
奶奶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有点局促。
“这么多人,你爸没请我来,我坐这儿不好吧?”
“你是寿星,哪儿不好坐?”
我拍了拍她的手。
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服。
向主桌走去。
主桌上坐着我爸我妈,二叔二婶,大姑大姑父,还有几个我爸的牌友。
我爸正在发表开场白。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母亲八十大寿。感谢大家赏脸前来,我许建国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一个孝字。”
说到这,他还挤了两滴眼泪。
“我母亲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我一辈子都记在心里。现在她年纪大了,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她安安稳稳地享晚年。”
哗——鼓掌声一片。
“建国孝顺啊。”
“老许,你这个儿子没白养。”
我站在主桌旁边,听着这些话。
我爸眼角余光扫到我,笑容收了一下。
“川川来了啊?快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我没坐。
“爸,我也想说几句。”
我爸愣了一下。
我妈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他犹豫了一秒,笑着把话筒递给我。
“行,你也说两句,给你奶奶表表心意。”
我接过话筒。
看了一圈全场。
二十桌宾客,一百多号人,都看着我。
我微微一笑。
“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大家好。我是许建国的儿子,许川。”
“今天是我奶奶八十大寿,我爸刚才说得特别好,说他最看重一个孝字。”
我爸在下面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但我觉得光说不够,得让大家看看。”
全场安静了一下。
我看向角落。
周磊坐在投影仪旁边,手放在遥控器上,冲我微微点头。
“我给大家准备了一个惊喜。”
我爸脸上的笑容还挂着。
我妈开始不安了,坐直了身体。
“我特意做了一个相册,记录了我们许家这些年的温馨瞬间。请大家看大屏幕。”
我抬手一指。
白墙上亮了。
第一张照片,奶奶年轻的时候。
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笑容灿烂。
“这是我奶奶三十岁的时候,在学校教书。她教了一辈子语文,桃李满天下。”
全场轻轻鼓掌。
第二张,奶奶抱着小时候的我。
“这是我奶奶抱着我。我是她一手带大的。她总说我小时候特别能吃,一顿能喝三碗粥。”
笑声一片。
我爸放松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第三张,全家福。奶奶坐在正中间,两边是我爸和二叔。
“这是十年前的全家福。那时候奶奶住在市中心那套老房子里,我们一家人每周都去吃饭。”
我妈的筷子停了。
第四张。
画风变了。
养老院的大门,褪色的招牌,裂了缝的瓷砖墙。
全场安静了。
“这是三个月前,我奶奶搬进的新家。”
我的声音很平。
“康乐养老院。城东,挨着废弃建材市场。”
第五张。
三人间,铁架床,掉皮的墙壁,窗户上有个破洞。
“这是我奶奶的房间,三人间,没有独立卫生间,每月一千二。”
我爸的酒杯放下了。
他的脸开始发白。
“川川,你干什么?”我妈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看她。
第六张。
奶奶坐在窗前,面前是一个空了的饭盒。
独自一人。
背影很小。
“这是上周,我去看奶奶的时候拍的。”
全场已经没人说话了。
有几个阿姨用手捂住了嘴。
第七张。
奶奶手臂上的淤青。
“这是我奶奶手臂上的伤。”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爸猛地站了起来。
“把这个关了!”
他朝周磊的方向冲过去。
我挡在前面。
“爸,别急。还没放完呢。”
第八张。
房产过户协议。
奶奶颤抖的签名,白纸黑字。
“这是三个月前,奶奶被哄着签的房产过户协议。奶奶以为签的是装修授权书。”
全场开始窃窃私语。
第九张。
银行转账记录。
三十二万,分三次转出,收款人钱小芳。
“这是奶奶一辈子的积蓄,三十二万。现在在我妈的账户里。”
我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站起来,声音发颤。
“你胡说八道!那钱是你奶奶让我帮她存的!”
“帮她存的?存在你的私人账户里?三个月了,奶奶一分钱都没见着。”
我妈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最后一张。
不是照片。
是一段文字。
我爸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那房子早晚是我的,提前过户,省得以后麻烦。”
下面还有一段。
我妈和二婶的微信对话。
“老太太就是矫情,在养老院有吃有喝的不比在家强?咱们把房子弄到手了,以后卖了也好分。”
全场彻底炸了。
二十桌宾客,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开始骂骂咧咧。
“建国,你真干了这事儿?”
“我的天,这不是欺负老人吗?”
“怪不得今天没看到老太太,原来是你们没让人来。”
我爸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慌张再到一片空白,只用了三秒。
我妈更慌。
她扯着我爸的袖子,嘴唇哆嗦。
“你说话啊!”
我爸甩开她的手,一步冲到我面前。
“许川!你疯了吗?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我的脸?”
他伸手就要抢话筒。
我退后一步。
“爸,你的脸是我丢的,还是你自己丢的?”
他手僵在半空。
“你刚才还在台上说最看重一个孝字。”
“你把奶奶骗进养老院,抢了她的房子,转走了她的积蓄,八十大寿都不让她来。”
“这就是你说的孝?”
我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家丑不可外扬!你给我回去说!”
“家丑?”
我笑了一下。
“你们把奶奶往养老院一扔的时候,想过家丑了吗?”
全场更安静了。
连服务员都站在角落里,端着盘子不敢动。
大姑许建琴坐在主桌上,一句话没说,但她的手在抖。
她是嫁出去的女儿,一直以为奶奶是自愿住养老院的。
“建国,你真这么干的?”
大姑的声音很沉。
我爸转过头去。
“姐,你别听这小子瞎说,他就是在外面待久了不懂事。”
大姑站了起来。
“我问你。咱妈的房子,是不是过户到你名下了?”
我爸不说话了。
“咱妈的存折,是不是在你媳妇手里?”
我妈低下了头。
大姑的眼圈红了。
她没再追问。
只是重重地坐了回去。
我看着这一切。
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做了今天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走到角落,扶起了奶奶。
奶奶从刚才就一直坐在那里。
满屋子的人太吵,没人注意到角落里有个八十岁的老太太。
我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了主桌前面。
全场的目光汇聚过来。
奶奶穿着那件深红色的对襟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很瘦,很矮,在一百多号人面前,小小的一个。
但她站得很直。
我妈看到奶奶的那一刻,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我爸嘴角肌肉抽动了一下。
“妈,你怎么来了?”
奶奶没看他。
她看着满桌子的菜,看着墙上那条烫金横幅。
“许母八十大寿,儿孙敬贺。”
她的嘴角动了动。
没笑也没哭。
就那么看着。
我站在奶奶身边。
把话筒举到嘴边。
声音不大,但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爸,妈,我今天就一句话。”
“你们怎么对奶奶的,以后我就怎么对你们。”
“一模一样。”
“你们把她的房子骗走,以后我也骗你们的。”
“你们把她扔养老院不管,以后我也把你们扔进去。”
“你们三个月去看一次,待十分钟就走,以后我也这样。”
“不信?你们试试。”
全场,死一般的安静。
安静了足足有十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在角落鼓起了掌。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越来越多。
掌声从零星变成了一片。
有人叫好。
“这孩子说得对!”
“这才是真孝顺!”
我爸站在原地。
他的嘴张着,像一条搁浅的鱼。
我妈更惨。
她看到全场的目光——那种混杂着厌恶、鄙夷和指指点点的目光——腿一软,扶住了桌沿。
她这辈子最在乎面子。
此刻她的面子,碎了一地。
大姑站起来,走到奶奶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对不起。我不知道。”
奶奶拍了拍大姑的手背。
没说话。
我看着我爸。
“你们现在就去养老院,把奶奶的东西收拾了,接她回家。”
“房子过户的事,明天去办。改回奶奶名下。”
“存折里的钱,一分不少地还回来。”
“做不做得到?”
我爸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看了看周围那一圈亲戚的眼神。
那些眼神告诉他,如果他今天敢说一个不字,他在这个圈子里,社会性死亡。
我妈拽了拽他的袖子。
这一回,不是让他反抗。
是让他认栽。
我爸闭了一下眼。
“行。”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大声点。”
我说。
他咬了咬牙。
“行!我去接!”
我关了话筒。
把话筒放到桌上。
转身,扶着奶奶坐到了主桌正中间的位子上。
寿星的位子。
“奶奶,这是你的位子。”
奶奶坐下来。
看着面前那个三层的大蛋糕。
蛋糕上插着一根蜡烛,是“80”的形状。
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眼角有泪,但嘴角是翘的。
“你从小就倔。”
“随你。”
【第六章】
宴会后半段,我爸和我妈提前离场了。
没人拦他们,也没人跟他们打招呼。
他们是侧着身子走的,低着头,脚步很快。
出门的时候,我爸撞了一下门框。
他没吭声,揉了揉额头就钻进了车里。
我站在窗户旁边看着他们的车驶出停车场。
周磊凑过来。
“你爸那个脸色,跟吃了一盘鸡屎差不多。”
“你能不能文明点?”
“好吧,像吃了两盘。”
“你更文明了。”
我没心情跟他贫嘴。
回到主桌旁边,大姑正在给奶奶夹菜。
“妈,多吃点,这个鲈鱼清蒸的,你最爱吃。”
奶奶筷子夹着鱼肉,吃了一口。
嚼得很慢。
“好久没吃到鱼了。养老院一个月吃两次鱼,还是那种冻了不知道多久的带鱼。”
大姑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又夹了一块。
二叔坐在对面,一直低着头。
他没有参与过户和转账的事,但他知情。
知情不报,也是一种帮凶。
“二叔。”
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表情像做了亏心事被当场抓到的小学生。
“你也知道这事对吧?”
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知道是知道,但你爸是老大,我说话他不听。”
“你说了吗?”
他不吭声了。
我没继续追究。
有些账,不用我来算。
良心会替我算的。
宴会散场的时候,奶奶精神头不太好了。
她毕竟八十了。
今天闹了这么一出,虽然她表面上一直很平静,但眼神里的疲惫骗不了人。
我扶着她走出酒店。
“奶奶,累了吧?”
“有点。”
“先回我那儿歇一晚上。明天爸妈把房子收拾好了,我送你回家。”
她靠在我胳膊上。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
“川川。”
“嗯?”
“你今天做的这些,以后你爸妈会记恨你的。”
我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浑浊,但很认真。
“我知道。”
“那你不怕?”
“奶奶,我怕的事情很多。怕35岁被裁员,怕相亲遇到奇葩,怕你养的那只猫挠我。”
“但我不怕他们记恨我。”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那只猫不挠人。”
“它上次把我手臂抓了三道印。”
“那是跟你玩。”
“奶奶,你对你孙子和那只猫的态度有明显的双重标准。”
她笑了。
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这是今天我第一次看到她发自内心地笑。
周磊在后面拎着投影仪,看着我跟奶奶拌嘴,嘿嘿直乐。
“你奶奶比你有意思多了。”
“闭嘴。十串羊腰子,不能更多了。”
“成交。”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
我被电话吵醒。
是我爸打来的。
我看了一眼时间。
犹豫了三秒。
接了。
“喂。”
“川川。”
我爸的声音很沉,像是一夜没睡。
“你妈,昨晚哭了一宿。”
我没说话。
“她说你不是她生的儿子。”
我还是没说话。
“我已经去养老院把你奶奶的东西拉回来了。被子、衣服、那个收音机,全搬了。”
“房子呢?”
沉默了五秒。
“今天下午去办手续,改回你奶奶名下。”
“钱呢?”
“你妈说先还二十万,剩下的月底之前凑齐。”
“不行。今天之内,全额到账。”
“许川!你别蹬鼻子上脸!”
他突然吼了一句。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
然后他的声音低下来了。
“行。今天之内。”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和我妈亲自去接奶奶。”
“我不是说东西已经搬了吗?”
“搬东西是一回事,接人是另一回事。你得当着养老院的面,当着奶奶的面,亲口说‘妈,我接你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好。”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电话挂了。
我靠在床头。
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旁边的沙发上,周磊翻了个身,口水流了一枕头。
我踹了一脚沙发。
“起来。”
“干嘛。”
“去接我奶奶回家。”
他睁开一只眼。
“你爸同意了?”
“同意了。”
“这么快?我以为至少得拖个三五天。”
“昨天那一出,他在亲戚圈里算是社死了。再拖下去,他以后出门都得蒙面。”
周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不得不说,你那个投影仪PPT,杀伤力堪比社死核弹。”
“过奖。”
“不过我有个问题。”
“说。”
“你就不怕你爸回头找你算账?”
我下了床,开始穿鞋。
“他可以算。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把欠奶奶的账还清。”
上午十点。
我和周磊带着奶奶,到了小区楼下。
我爸的车已经停在单元门口了。
他和我妈站在车旁边。
我爸穿了一件旧夹克,没有昨天那身新西装。
我妈没化妆,眼睛肿着,鼻头红红的。
看到我们走过来,两个人都没动。
我扶着奶奶走到他们面前。
奶奶看着我爸。
我爸看着地面。
十几秒过去了。
我妈推了他一下。
他抬起头。
嘴唇动了动。
“妈,对不起。”
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小区里,每个字都清楚。
奶奶看着他。
“回家吧。”
就这三个字。
我爸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做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走上前,弯腰,从车里把奶奶的收音机拿了出来。
双手递给奶奶。
“妈,你的收音机。”
奶奶接过收音机。
摩挲了一下。
按下了开关。
收音机吱吱啦啦地响了一下,然后传出一个评书的声音。
奶奶的肩膀松了。
像是整个人终于卸掉了什么东西。
她抱着收音机,慢慢向单元门走去。
我跟在后面。
经过我爸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川川。”
“嗯?”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最后说了一句。
“你做得对。”
我没接话。
转身跟上了奶奶。
上了楼,打开门。
家里已经收拾过了。
奶奶的卧室床单换了新的,收音机的位子空着,等着它回来。
阳台上,那盆干死的茉莉被搬走了,换了一盆新的。
还不止。
地上多了一个猫窝。
一只老橘猫蹲在窝里,看到奶奶进来,竖起了尾巴,喵了一声。
奶奶愣住了。
“阿橘?”
她蹲下来。
那只猫蹭过来,用脑袋拱她的手。
奶奶把猫抱起来,猫很胖,她抱得很吃力。
但她抱得很紧。
我看了一眼门口。
我爸站在玄关,没进来。
他看着奶奶抱猫,喉结动了一下。
我妈站在他后面,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不知道那滴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擦了。
【第八章】
之后的日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房产过户手续办了。
我陪着奶奶去的不动产中心,全程我爸没说一个字,在过户协议上签了名。
过完户,工作人员把新的产权证递给奶奶。
奶奶接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仔仔细细地装进一个布袋子里。
这一次,谁也别想再哄她签什么东西了。
存折的钱也到了。
三十二万,一分没少。
我陪奶奶去银行核了一遍。
柜员数完之后,奶奶把存折揣进内兜,用手按了按,确认贴着胸口,才站起来。
出了银行门,她拍了拍胸口。
“在了。”
我差点笑出来。
“奶奶,你要不要考虑把钱分散存几家银行?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
“你少给我出馊主意。放一个地方我看着方便。”
“行行行,你说了算。”
我在家待了一个星期。
每天早上陪奶奶听评书,上午带她去菜市场买菜,下午在阳台上晒太阳,她织毛衣,我看书。
那只老橘猫趴在我们中间,谁也不搭理,自己睡自己的。
我爸和我妈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送了一箱水果。
放在门口就走了,没进来。
第二次是我妈来的。
她站在玄关,看了奶奶一眼,嘴唇动了动。
“妈,晚饭吃了吗?”
奶奶看了她一眼。
“吃了。”
“那我走了。”
“嗯。”
我妈转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我。
没说话。
走了。
这就是目前的状态。
说不上好,但不算坏。
至少在我走之前的这段日子里,该归位的东西都归位了。
走的那天,我在火车站给奶奶打电话。
“奶奶,我走了。过年回来看你。”
“好。路上吃点东西,别饿着。”
“知道了。”
“毛衣我快织完了,你过年回来拿。”
“好。”
“川川。”
“嗯?”
“谢谢你。”
我嗓子堵了一下。
“跟我说什么谢。”
挂了电话。
火车开了。
窗外的风景往后跑。
手机响了一下。
是周磊发的消息。
“走了?”
“走了。”
“你奶奶还好吧?”
“好着呢。正在家里给猫梳毛呢。”
“那就行。”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兄弟,你上次说的那十串羊腰子,啥时候兑现?”
“下次回来。”
“你每次都说下次。”
“这次是真的。”
“行,我信你。”
“另外,投影仪该还了吧?我同事催了三遍了。”
“你不早说,我塞行李箱了。等我到了寄回去。”
“你可真行。”
我笑了一下。
把手机放回兜里。
靠在座椅上闭眼。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奶奶抱着那只老橘猫,坐在阳台的藤椅上。
收音机开着,评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
阳光打在她脸上。
她眯着眼睛,嘴角弯弯的。
那只猫打着呼噜,尾巴一甩一甩。
新栽的茉莉,冒了一个小花苞。
不大。
但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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