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千亿总裁的第一天,他说:“别碰我的卧室。”
第七百三十天,他堵在门口说:“别碰那份离婚协议。”
我盯着这个曾经连多看我一眼都嫌浪费时间的男人。
他眼眶发红。
我慌了。
不是,霍总,咱当初可是签了合同的啊?
【第一章】
民政局的空调坏了。
七月的天,闷得人后背全是汗。
叫号机吐出一张纸条——A037。
我攥着那张薄薄的离婚协议书,在塑料椅子上坐了四十分钟。
对面的霍司珩迟到了。
这人一贯如此。签结婚证那天迟到二十分钟,理由是“会议延时”。如今要签离婚协议,大概觉得更不值得准时。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闺蜜温棠发来的消息。
【温棠:签了吗签了吗?签完咱俩去吃日料庆祝!】
我回了个“等着”,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用抬头我也知道是谁来了。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停下手里的活儿,前排等号的阿姨扭过头,旁边补办证件的小姑娘手一抖,笔掉在地上都没捡。
霍司珩走进来的时候自带消音效果。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五官冷硬,眉骨高,下颌线能割伤人的那种。
两年了,我对这张脸已经免疫。
大概吧。
“A037号。”
窗口喊到我们的号。
我站起来,把离婚协议书递到他面前,顺手把笔也放上去了。
“霍总,条款你之前看过了。财产我一分不要,房子车子都是你的,存款各归各。签个字,十分钟就结束。”
我说得干脆利落。
排练了三天的台词,一个字没忘。
霍司珩低头看着那份协议,没接笔。
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程知意。”
他叫我全名。
声音不高,尾音却压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
我等着他说“好”。
他却说:“我饿了。”
”……“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早上没吃饭。“他抬起眼看我,那双眼睛黑得发沉,”陪我吃完再签。“
我张了张嘴。
窗口的工作人员探过头来:“二位,办不办?后面还排着呢。”
霍司珩把协议书折了两折,塞进西裤口袋,转身就走。
长腿一迈,两步就到了门口。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在搞什么?
结婚两年,他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百句。最长的一句是搬进霍家别墅第一天,他站在楼梯口说:“三楼是我的,你住二楼。不要上来。”
最短的一句是”嗯”。
高频词是“随便”“不用”“你自己决定”。
现在跟我说他饿了?
我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上了车。
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民政局门口,司机小周殷勤地拉开后座车门。
霍司珩坐在里面,车窗降了一半,侧脸线条被阳光勾出轮廓。
他没看我,但车门敞着。
意思很明显——上车。
我深吸一口气。
忍。
两年都忍了,不差这一顿饭。
吃完就签。
我弯腰钻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一股清冽的松木香扑过来。他身上常年带着这个味道,冷的,淡的,像深冬的雪松。刚结婚那阵子,我闻到会心跳加速。后来习惯了,心跳加速变成了条件反射——闻到松木香就意味着:这个人回家了,我该回自己房间了。
车子启动。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小周从后视镜偷瞄了一眼,识趣地把车载音乐调大了些。
我掏出手机给温棠发消息。
【我:没签成。他说饿了要吃饭。】
【温棠:????】
【温棠:霍司珩?那个饿死都不会跟你多说一句话的霍司珩??】
【温棠:姐妹你确定他没被夺舍?】
我也觉得不太对劲。
但一时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车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停下。
我认识这地方——鹿鸣轩,全城最难订的餐厅,提前一个月都不一定有位子。
霍司珩常来这里应酬,我知道,因为他的西装口袋里偶尔会带回一张这里的停车小票。
但他从没带过我。
“霍总,几位?”
前台经理迎上来,一看是霍司珩,立刻换了副笑脸,“包厢已经备好了,您这边请。”
已经备好了。
说明他提前订了位子。
来民政局之前就订好了。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包厢,心里默默把今天的事件整理了一遍:
第一,他迟到了四十分钟。
第二,他拒绝签字。
第三,他说饿了。
第四,他提前订了餐厅。
一个不想离婚的人才会这么干。
但这不合理。
霍司珩怎么可能不想离婚?
当初是他主动提出协议婚姻的。原因很简单——霍家老太太催婚催得紧,身体又不好,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霍司珩需要一个“妻子”堵住家族的嘴。
我是被我妈推过去的。
我妈在霍家老太太手底下做了十年管家,交情不浅。老太太喜欢我,觉得我性子安静不惹事,就指了我。
霍司珩没反对。
条件开得很清楚:两年为期,期间各过各的,到期离婚,他补偿我五百万。
五百万,对普通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霍司珩来说,大概跟打赏主播差不多。
我答应了。
不为钱。
为我妈。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我嫁得好。嫁进霍家,哪怕是假的,她也能跟街坊邻居吹两年。
两年我都熬过来了,安安分分,没越过雷池半步。他的三楼我没上去过,他的书房我没进去过,他的私人物品我没碰过。家里的事我打理得妥妥帖帖,他每次带客户回家都挑不出毛病。
我做了一个完美的“协议妻子”。
现在,合同到期了。
我该走了。
可他不签字。
包厢里,菜一道一道端上来。
松茸汤、清蒸桂鱼、蟹粉豆腐、一小碟桂花糕。
我注意到没有辣的。
我不吃辣。
但我从来没跟他说过。
是巧合吧。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
对面的霍司珩却没动筷。
他撑着下巴看我,目光不闪不避。
这人看人的时候眼神很重,像有实质的重量压过来,让人脊背发紧。
“你看什么?”我咽下豆腐,尽量让语气平淡。
“看你。”
”……“
他说”看你“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不对劲。
两年了,他看我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扫一眼就移开,像在确认”这个人还在“而已。
今天他的目光停了太久。
久到我夹菜的手有点僵。
我放下筷子:“霍总,有话直说。”
”嗯。“他应了一声,终于拿起筷子,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肚——没有刺的那个部位。
我盯着碗里那块鱼。
他什么时候知道我怕鱼刺了?
”吃完再谈。“他说。
我咬着嘴唇没再追问。
一顿饭吃了四十分钟。准确地说,是我吃了四十分钟,他吃了十分钟就放下了筷子,剩下的时间都在回工作消息——但眼神时不时地扫过来。
我假装没注意到。
饭后,服务员上了两杯茶。
我直接从包里掏出备用的第二份离婚协议——我准备了三份,就怕他玩花样。
”霍总,饭吃完了。签字吧。“
我把协议推到他面前,笔都给他拧开了盖。
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那份协议上,没接。
三秒。五秒。十秒。
我的耐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
”霍司珩。“我叫了他全名,”两年前你亲口说的,到期一拍两散,互不纠缠。白纸黑字,你自己签的。现在合同到期,你不能反悔。“
他放下茶杯。
”我改主意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不加班了”。
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你说什么?”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平时是冷的,像结了冰的湖面,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下。但这一刻,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看不清,却能感受到温度。
“协议作废。”他说,“我不离了。”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我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被逼急了的、荒谬的、哭笑不得的笑。
“霍总,你清醒一点。”我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我们这是协议婚姻。协——议。你懂吗?甲方乙方,条款明细,违约赔偿,白纸黑字。你现在跟我说不离了?凭什么?”
他也站起来。
一米八七的个子,站在我面前像一堵墙。
“凭我不想。”
“你不想?”我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霍司珩,你以前连多跟我说句话都不愿意。吃饭分开吃,出门分开走,回家各回各的楼层。你把我当什么?空气?摆设?保姆?现在合同到期了,你突然说不离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的鼻尖有点发酸。
但我忍住了。
两年都没在他面前哭过,最后一天更不能。
霍司珩没说话。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在压着什么。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彻底死机的事——
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指腹贴着我的脉搏,那里正跳得飞快。
“你的心跳很快。”他说,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我从没听过的沙哑,“如果真的无所谓,不会这么快。”
我猛地抽回手。
“那是生气。”
“是吗?”
他盯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某种隐忍的、克制的表情。
“程知意,给我一个月。”
“什么?”
“一个月。”他重复,“如果一个月后你还要离,我签。”
我的理智告诉我应该拒绝。
干脆利落,转身就走。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霍司珩平时的冷和漠然。
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最后一秒抓住浮木时的表情。
很轻,很淡,但我看见了。
我说不出“不行”。
半晌,我咬了咬后槽牙。
“一个月。多一天都不行。”
他点头。
“多一秒都不会。”
走出餐厅的时候,太阳西斜,光线变成了橘红色。
我回头看了一眼——霍司珩站在餐厅门口,逆光,表情看不清。
但我总觉得他嘴角好像翘了一下。
一定是我眼花了。
上了车,我给温棠打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噼里啪啦一串追问。
“怎么样?签了?自由了?日料定了?”
我沉默了两秒。
“没签。”
“啊??为啥??”
“他说……不想离了。让我再给他一个月。”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温棠发出了一声堪比防空警报的尖叫——
“程!知!意!你疯了吧!追妻火葬场看多了是不是!清醒点啊姐妹!”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乱成了一团。
霍司珩的手指很凉。
握住我手腕的时候,凉意顺着皮肤钻进去,像冬天贴了一片薄冰。
但脉搏的位置,被他捂了几秒之后,变暖了。
我攥了攥拳头。
程知意,你清醒一点。
这只是一场交易的尾声。
——不是吗?
【第二章】
霍家别墅在城北的半山腰上。
三层独栋,前有花园后有泳池,光是车库就能停八辆车。
我住了两年,从来没觉得这里是家。
家是有温度的地方。这里只有中央空调。
回到别墅已经是下午六点。
管家周姨在门口等着,看见我从车上下来,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太太回来了?晚饭我备了您爱吃的糖醋排骨和虾仁蛋羹。”
“谢谢周姨。”
我换了拖鞋往楼梯走。
周姨在身后犹豫了一下:“太太,先生说他今晚回来吃饭。”
我脚步一顿。
回来吃饭?
霍司珩两年来在家吃饭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绝大多数时候,偌大的餐厅只有我一个人,对着一桌子菜,吃不了几口。
“知道了。”
我上了二楼,关上房门,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手机震了。
【温棠:姐妹,我跟你说,这种桥段我在小说里看了八百遍。冷面总裁突然不肯离婚,表面上是“改主意了”,实际上大概率有鬼。要么是家族施压需要你当挡箭牌,要么是外面有桃花需要你当盾牌,要么就是——】
【温棠:他真的喜欢上你了。】
【温棠:但第三种的概率约等于太阳从西边出来。】
我盯着最后一条消息,冷笑了一声。
霍司珩喜欢我?
这个男人看见我就跟看见空气一样。上个月我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五,他出差在外地,助理打电话告诉他,他只回了两个字——“知道。”
不是“去医院了吗”,不是“让人照顾好”。
就“知道”。
我一个人打了车去医院,挂了急诊,输了液,凌晨两点自己打车回来。
第二天他回家,西装革履站在客厅,看都没看我一眼,对着手机说了句“项目推进得不错”就上了三楼。
我当时躺在沙发上,额头上还贴着退热贴。
他路过的时候,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一步都没停。
那一刻我就彻底明白了——这个人心里没有我。一丝一毫都没有。
我只是一个合同工。
合同到期,走人。
天经地义。
所以他今天说“不想离了”,我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警惕。
霍司珩这个人太精了。千亿集团的掌舵人,商场上说翻脸就翻脸,谈判桌上从没输过。他突然改口,一定有原因。
我想不出来是什么。
但我知道,一个月之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要走。
洗完澡出来,我听见楼下有动静。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低沉的说话声,周姨忙前忙后的脚步。
他回来了。
我换了一身家居服下楼。
餐桌上摆了六道菜,比平时多了一倍。
霍司珩坐在主位上,外套脱了,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一边看一边用笔做记号。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能坐八个人的长桌。
这个距离刚刚好。不远不近,不尴尬也不亲密。
我夹了一块排骨。
“程知意。”
筷子顿了一下。
我抬头看他。
霍司珩合上文件,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我。
“从明天开始,我每天准时回来吃晚饭。”
”……随便你。“
”周末陪你出去。“
”不需要。“
”你想去哪儿?“
”霍司珩。“我放下筷子,”你不用演。这一个月你该干嘛干嘛,别影响你的工作和生活。一个月到了,我签字走人,大家好聚好散。“
他没说话。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周姨。“
”先生?“
”以后甜口的菜多做几道。她爱吃甜的。“
我筷子差点掉了。
他怎么知道的?
我从没在他面前表露过口味偏好。吃饭都是各吃各的,或者我吃他不在,他在我就随便扒两口回房间。
”你怎么——“
”冰箱里。“他没抬头,语气平淡,”你买的零食全是甜的。奶糖、蛋挞、杨枝甘露。“
”……“
我闭了嘴。
所以他翻过冰箱?
什么时候的事?
一顿饭吃得诡异又沉默。
他不说话的时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偶尔他会往我碗里夹菜,我没拦——拦也拦不住,这人下筷子的速度跟签合同一样果断。
饭后,我端着杯水准备上楼。
”程知意。“
他又叫我。
我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他。
霍司珩靠在餐椅上,长腿交叠,灯光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你的退热贴。“他说。
”什么?“
”上个月。你发烧那天。“
我愣住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
”我看到了。“
”……“
”我回来的时候你在沙发上睡着了。额头上的退热贴歪了,我帮你——“
他没说完。
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重新贴了一张。“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站在楼梯口,手指攥着水杯,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
他看到了?
那天凌晨他回来的时候,我确实睡在沙发上。因为烧得浑浑噩噩,懒得爬楼梯。
第二天醒来,退热贴确实是正的。
我以为是自己翻身的时候压平了。
原来是他。
”那你为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哑。
为什么不叫醒我?
为什么不说一声?
为什么第二天早上你看我的时候,眼神和平时一模一样,冷冰冰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没让我问完。
”上楼吧。“他站起来,收走桌上的文件,”明天我送你上班。“
”不——“
”七点出发。早点睡。“
他上了三楼,门关上,楼道里只剩下中央空调运行的低鸣。
我站在原地,捧着那杯水。
水已经凉了。
但手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回到房间,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温棠。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您好,请问是程知意女士吗?我是霍氏集团法务部的许律师。关于您与霍总的婚姻关系,有些事情需要当面和您谈一下。方便的话,请您明天下午三点到霍氏大厦2701。】
我盯着这条消息,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法务部?
霍司珩嘴上说不离婚,背后让法务来找我?
我冷笑了一下,把消息截了图发给温棠。
【我:你看。】
【温棠:果然有鬼!我就说!】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亮线。
霍司珩重新贴退热贴的画面在脑子里反复播放。
凌晨,客厅,沙发。
他弯下腰,指尖碰到我额头的退热贴——
然后呢?
他看了多久?
表情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程知意,你给我清醒。
一个月。
只剩一个月了。
——你撑得住的。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我下楼的时候,霍司珩已经在餐桌前坐着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右手端着一杯黑咖啡,左手在平板上划拉什么。
桌上摆着两份早餐。
一份黑咖啡配全麦三明治——他的。
一份热牛奶配虾仁肠粉——我的。
我住了两年,早餐一向是自己做的。周姨每天准备霍司珩的份就行,我的不用管。这是我搬进来第一天就交代好的。
今天这份肠粉,明显是额外加的。
”坐。“他头也不抬。
我看了一眼那份肠粉。
虾仁肠粉是我在广东读大学时最爱吃的东西。
他从哪儿知道的?
我没问,坐下来,拿起筷子。
肠粉是现蒸的,皮薄透亮,虾仁一个个饱满地卷在里头,配着一小碟花生酱油。
咬了一口。
和我大学城那条街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我停下咀嚼的动作,抬头看他。
霍司珩正在喝咖啡,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
”这肠粉是哪儿买的?“
”城南的明记。“他翻了一页文件,”你大学同学朋友圈推荐过。“
”……“
我大学同学?
我在这座城市最好的朋友只有温棠。温棠确实发过朋友圈推荐明记肠粉。
但那是去年的事了。
而且——霍司珩的微信好友列表里根本没有温棠。
也就是说,他翻了我的朋友圈,看到温棠的推荐,然后记住了。
不对。
他什么时候翻的我朋友圈?我们连微信聊天记录都没有几条。
”你加了温棠的微信?“
”没有。“他放下咖啡杯,终于抬头看我一眼,”我看你点赞了。“
”……“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翻我的微信主页,看到了我的点赞记录,然后点进去,看到温棠的推荐,然后记住了那家店,今天早上让人去买了?
霍司珩。
你以前冷得像冰窖。
现在这什么操作?
查户口呢?
我没再追问。
吃完早餐,他起身拿了车钥匙。
”走吧。“
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让小周开车吗?“
”今天我开。“
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到了车库,他没坐后排。
他打开副驾驶的门。
然后站在旁边。
我看着那扇敞开的车门,再看看他。
他面无表情,但手撑在车门框上的姿势分明是——等我坐进去。
这是要我坐副驾?
两年来我从没坐过副驾。每次坐他的车都是后排,隔着一排座椅和一个中央扶手箱,跟坐出租车一样。
”不上来?“他问。
语气平淡。但那只撑在车门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弯腰坐进去。
安全带扣上的时候,他关上门,绕到驾驶座。
车内的空间突然变小了。
副驾和驾驶座之间的距离,比后排和前排近了太多。他换挡的时候,手肘几乎蹭到我的胳膊。
松木香在封闭的空间里浓了几分。
我把脸转向窗外。
车子驶上主路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你在‘锦文’工作多久了?“
锦文是一家出版社,我在那里做文字编辑。工资不高,但我喜欢。
”快三年了。“
”喜欢?“
”喜欢。“
他点了一下头,没再问了。
我等了十秒,没等到下文。
这人的聊天方式真的很让人窒息。问完就没了,像做调查问卷。
车在出版社门口停下。
我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他突然说——
”中午想吃什么?“
”什么?“
”午饭。“他看着前方的路,侧脸线条冷硬,”我让人送。“
”不用——“
”虾仁肠粉你吃了大半份。“他说,”你胃口一般,中午容易饿。“
”……“
他怎么连我吃了多少都看了。
我深吸一口气:“霍司珩,你不用这样。我说了,这一个月你正常过你的日子。”
他终于转过头看我。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黑,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这就是我的正常日子。“他说。
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慌,抓起包就推门下车。
”中午随便。“我抛下一句话就跑了。
走进出版社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迈巴赫还停在原地,没走。
隔着车窗,我看见他低下头,似乎在揉眉心。
动作很轻,像是在忍着什么。
三秒后,车子才缓缓驶离。
上午的工作照常进行。
我在工位上审稿子,审到一半,手机震了。
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霍司珩”。
两年了,这个备注我都快忘了是什么样子。
我们的聊天记录一共只有十二条。最早的一条是结婚前他发的地址——民政局。最近的一条是两个月前,他发了一句“今晚不回”。
现在他又发消息了。
【霍司珩:中午给你订了彩虹小馆的套餐,十二点送到。有忌口告诉我。】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彩虹小馆。
是出版社附近一家很小的私房菜馆,不做外卖,只做堂食。因为主厨手艺好,中午要排很长的队。
我去过几次,排了半小时的队买到过一次他们的蟹黄豆腐饭。
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家店。
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
【程知意:不用麻烦了。】
十秒后。
【霍司珩:已经订了。】
”……“
我把手机扣过去。
这人是真的听不懂人话还是假装听不懂?
旁边工位的同事林萌探过头来:“知意,你脸好红。发烧了?”
”没有。“我摸了摸脸,”空调太热了。“
”大夏天的空调怎么会热……诶,你手机一直在震诶。“
我拿过手机一看。
三条未读消息。
全是霍司珩。
【霍司珩:蟹黄豆腐饭,加一份桂花藕,一杯温热的杨枝甘露。】
【霍司珩:你上次在公司附近的奶茶店买了杨枝甘露,杯子丢在车上了。】
【霍司珩:我猜你喜欢。】
我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杯子丢在车上?
什么时候的事?
我努力回想——是了,大概一个多月前,有一天下雨,打不到车,正好霍司珩的车路过,小周停下来让我上车。我坐后排喝完奶茶,下车时忘了拿杯子。
那时候霍司珩根本不在车上。
但杯子他看到了。
而且记住了。
我抿了抿嘴唇,打了一行字。
【程知意:谢谢。】
发完又觉得太客气了,像在跟外卖骑手说话。
但改也不知道改什么。
算了。
中午十二点整,前台打电话过来说有人送餐。
我下去一看,不是外卖员。
是小周。
西装笔挺的司机,双手捧着一个黑色保温袋,站在前台旁边,恭恭敬敬的。
”太太,先生让我送的。菜都是刚出锅的,趁热吃。“
我接过保温袋,同事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知意,这谁啊?“
”你家保姆?“
”什么保姆穿西装啊,这是司机吧?你老公派来的?“
我笑了笑没解释,拎着保温袋回工位。
打开一看——蟹黄豆腐饭、桂花藕、杨枝甘露。
杨枝甘露装在一个玻璃杯里,外面套着隔热套,温度刚好。
杯底压着一张纸条。
白色的卡片纸,上面是他的字迹。霍司珩写字很好看,笔画锋利,像他的人。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记得吃完。“
没有署名,没有语气词,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冷冰冰的关心。
但确实是关心。
林萌凑过来看了一眼,捂着嘴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尖叫。
”程知意!你老公也太会了吧!“
我把纸条翻过去扣在桌上。
”吃饭。“
下午两点半。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那条法务部的消息。
三点,霍氏大厦2701。
我请了半小时假,打车去了。
霍氏集团的总部大厦在CBD核心区,六十层的玻璃幕墙,阳光一照亮得刺眼。
我来过这里两次。第一次是签结婚协议的时候,在他的总裁办公室。第二次是霍家年会,在顶楼宴会厅。
两次都是走过场。
2701在二十七楼,法务部办公区。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个穿黑色套裙的女人已经在走廊等着了。
三十岁出头,短发利落,精明干练的样子。
”程女士?我是许律师。“
她伸出手,握了一下。
”这边请。“
会议室里,许律师拉开椅子请我坐,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纸。
”程女士,我直接说正事。“
她推了一份文件过来。
我低头一看——
不是离婚协议。
是一份财产变更文件。
”这是霍总名下部分不动产的产权变更授权书。“许律师指着文件上的条目,”包括城北半山别墅、市中心的两套公寓、以及霍氏集团百分之五的股权。霍总要求将这些资产,转到您的名下。“
我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僵住了。
”……什么?“
”转户。“许律师重复了一遍,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情,”霍总昨天下午签的授权,让我尽快和您对接。“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我们在鹿鸣轩吃饭。他就是那个时候签的?
”许律师。“我按住那份文件,”我和霍总之间是协议婚姻,一个月后就要办离婚手续。这些资产我不能收。“
许律师眨了一下眼。
”程女士,这些资产和婚姻存续期无关。是霍总以个人意愿做的赠予。也就是说,即便你们离婚,这些也是您的。“
”我不要。“
我把文件推回去。
”请转告霍总,我不需要任何补偿。当初协议里写的五百万我也不要了。干干净净地走。“
许律师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的。我会转达。“
我站起来准备走。
门口,许律师忽然叫住我。
”程女士。“
我回头。
她犹豫了一下,放低了声音。
”我在霍氏法务部工作八年了。霍总这个人,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
”他让我准备这些文件的时候,手是抖的。“
”……“
”我只说这么多。您走好。“
我走出霍氏大厦的时候,太阳正当头,热浪扑面。
但我觉得冷。
从内到外,透彻的冷。
手是抖的。
霍司珩的手?
那只签过无数份上亿合同的手,在签一份给我的赠予文件时,抖了?
我站在大厦门口,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一个穿着棉麻裙子的女人站在那里,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手机又震了。
【霍司珩:下班我来接你。】
我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两个字——
【程知意:好的。】
发完之后我就后悔了。
应该说”不用“的。
但退不回去了。
程知意,你在干什么?
我问自己。
风吹过来,热的,裹着城市的燥气和尾气。
但我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许律师那句——
”他的手是抖的。“
【第四章】
下班的时候,我收到了温棠的语音轰炸。
”程知意你给我回话!上午你发的截图我研究了一中午!法务部约你什么事?快说快说快说!“
”你小声点。“我夹着手机走出出版社大门,”法务部的事……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
”霍司珩要把房子、公寓、还有百分之五的股权转到我名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然后温棠发出了一声比昨天更惊悚的尖叫——
”多少?!百分之五?!霍氏集团百分之五的股权?!你知道值多少钱吗?!“
”我没要。“
”你没——程知意你疯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我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温棠,他在反常。非常反常。两年来他对我跟对空气一样,突然送房子送股票送肠粉,你不觉得诡异吗?“
”诡异归诡异,但钱是真的啊姐妹!“
”……你能不能严肃一点。“
”好好好,我严肃。“温棠清了清嗓子,”你的意思是,你怀疑他另有目的?“
”对。“
”什么目的?“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因为喜欢我。“
”你怎么这么确定?“
我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他从来没喜欢过我”,但话到嘴边,脑子里又闪过那张纸条——
“记得吃完。”
还有许律师说的——
“他的手是抖的。”
”……我就是确定。“
温棠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程知意,我跟你说一个我的直觉啊。我觉得这男人不是在作妖,他是在补救。“
”补救什么?“
”补救他前两年当的那个人形冰箱。“
”……“
”行了你先挂了吧,我约了健身课。但你记住我一句话——如果他是真心的,你得给自己一个机会搞清楚。如果他是假的,一个月后你走得干干净净,谁也拦不住你。你又不亏。“
电话挂了。
我站在出版社门口,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
霍司珩坐在驾驶座上,领带松了,衬衫第一颗扣子解开,下颌线被金色的光勾出轮廓。
他偏过头看我。
”上车。“
今天他又是自己开车。
没有小周。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安全带还没扣好,他就启动了车子。
”今天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
”工作。“
”还行。审了两本稿子。“
”累吗?“
我扭头看他。
这个人,以前连”早安“都不跟我说。现在问我累不累?
”还行。“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车子没有往霍家别墅的方向开。
”这不是回家的路。“我说。
”嗯。去个地方。“
”去哪?“
他没回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平时那副万年冰山脸。
十五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条老街的巷口。
我认识这条街。
这是城南的老居民区,巷子两边是九十年代的红砖房,地面坑坑洼洼的,电线在头顶交错。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到两个人抱不过来。
这是我长大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这里?“我的声音有点变了。
霍司珩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你妈跟我说过。“
”我妈?“
”嗯。上个月她来霍家送东西的时候。她说你小时候在这条巷子里摔破过膝盖,缝了四针,哭了一整晚,第二天又自己爬起来去上学了。“
他推开车门下车,绕到我这边打开门。
”她说你从小就倔。“
我坐在车里没动。
喉咙发紧。
我妈什么时候跟他说的这些?她从来没跟我提过。
”下来。“他说,声音放得很轻。
我下了车。
巷子里的空气和别处不一样。有老砖墙被太阳晒了一天后散出的温热味道,有谁家窗台上晾晒的酸菜味,有远处传来的炒菜声和小孩的笑闹声。
这些声音和味道,在霍家别墅里永远闻不到。
霍司珩走在我旁边,步子刻意放慢了,配合我的速度。
他的西装皮鞋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有点不协调。像一幅油画被剪下来贴在了旧报纸上。
”那里。“我指着巷子中段的一扇铁门,”那是我以前住的地方。“
铁门锈了,漆剥落了大半,门上的”福“字歪歪斜斜。
霍司珩看着那扇门,没说话。
但他的目光在门上停了很久。
像是在看一件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小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说,”这扇门是我妈刷的漆。红色的。每年春节前刷一遍。“
”嗯。“
”后来搬走了就没人刷了。“
”嗯。“
”你嗯什么。“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
柔。
就一瞬间。快得像巷口的风刮过,但我捕捉到了。
”我在听。“他说。
我移开视线。
巷子尽头有一家老字号的馄饨摊,还在。那块写着”老吴馄饨“的木板牌匾换了新的,但桌椅还是以前那些折叠的塑料桌。
”你……吃过馄饨吗?“我问。
”吃过。“
”路边摊的呢?“
他没说话。
显然没有。
霍司珩出身豪门,从小到大接触的都是星级酒店和私人厨师。路边摊这种东西,大概只在电视里见过。
”那你今天尝尝。“
我走向馄饨摊。
老吴还认识我。
”哟,这不是小程吗?多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猪肉荠菜大馄饨?“
”对,来两碗。“
”两碗?你带对象了?“
我张了张嘴——
霍司珩已经走到摊前,在那张摇摇欲坠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下去。
一米八七的大高个,坐在那把小椅子上,腿伸出去老长,膝盖快碰到对面的桌腿。
黑色西装、手工定制衬衫、百达翡丽。
路边馄饨摊。
画面冲突力拉满。
老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冲我挤了挤眼。
”小程,你对象帅啊。“
我笑了一下,没解释。
两碗馄饨端上来。
白瓷碗,葱花、紫菜、虾皮,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
霍司珩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
我偷偷看他的表情。
他喝了一口,顿了一下。
然后又喝了一口。
”怎么样?“我问。
”鲜。“他说。
就一个字。
但他的勺子没停过。
一碗馄饨,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我看着他空荡荡的碗,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一堵墙上,出现了一条裂缝。
很小。
但光从那里漏了进来。
吃完馄饨,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两盏灯之间有一段暗的路。
我走在前面,脚底踩到一个小坑,身体一歪——
一只手扣住了我的手臂。
力道不大,但很稳。
”慢点。“他在身后说。
我站稳了,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隔着一层薄薄的棉麻布料,他的手指在我手臂上烫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
像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老槐树底下坐着乘凉的大爷大妈,手里摇着蒲扇,看见我们走出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那闺女谈对象了?“
”那小伙子真俊。“
”开的什么车?黑的那个?“
我快步走到车前,拉开门坐进去。
霍司珩跟在后面,关上门,发动引擎。
车子驶入主路。
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小时候缝四针的那道疤,在左膝盖还是右膝盖?“
”……左边。“
他嗯了一声。
然后又不说话了。
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靠在副驾的椅背上,看着他的侧脸。
灯光在他脸上明灭交替,一亮一暗。
他的下颌绷得很紧,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像是在忍着什么。
忍着不说什么。
我不知道他在忍什么。
但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两天里,他跟我说的话,比过去两年加起来都多。
回到别墅,我上了二楼,他上了三楼。
一切如常。
但关上房门的时候,我听见三楼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隔着两层楼板,模模糊糊的。
也许是空调的声音。
但我宁愿相信是他。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后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个黑色的字母”H”。冷淡,简洁,像他这个人。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了微信。
不行。
不能被这几天的反常蒙蔽了判断。
两年的冷淡是真的,发烧时的“知道”是真的,每天空荡荡的餐桌是真的,三楼那扇从没对我打开过的门是真的。
这几天的早餐、午餐、肠粉、馄饨、股权、纸条——
也许只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在合同到期前的最后谈判策略。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绝对不能再心软了。
绝对不能。
【第五章】
但事情的走向完全不在我的掌控之内。
第三天早上,我六点半下楼,餐桌上多了一束花。
白色的栀子花,用牛皮纸包着,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
栀子花是我最喜欢的花。
我妈家门口的花坛里种过一棵,每年夏天开满枝头,香味能飘到整条巷子。
花旁边放着一张卡片,还是他的字迹。
“你妈说你喜欢。”
我站在餐桌前,看着那束花,咬了咬嘴唇。
周姨从厨房探出头来,满脸堆笑:“太太,先生一大早让人送来的。特意交代要新鲜的,花苞刚开的那种。”
“他人呢?”
“先生今天有早会,六点就出门了。走之前交代了早餐,您看——”
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小米粥、蒸南瓜、半个咸鸭蛋、一小碟自制辣椒酱。
全是我小时候吃的早餐。
我夹了一口南瓜,在嘴里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是巧合。
上班路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你最近跟霍司珩说什么了?”
“哎呀什么也没说呀。”我妈在电话里笑呵呵的,“就上次去送菜干,他正好在家,问了我几句。问你小时候的事,喜欢吃什么呀穿什么呀玩什么呀,我就随口说了几句。”
“他问了多少?”
“也没多少……大概聊了一个多小时吧。”
一个多小时?
霍司珩跟我妈聊了一个多小时?
“妈,你跟他说了些什么?”
“就说你小时候的糗事嘛。你四岁在幼儿园尿裤子那次,还有你五年级偷偷写情书被老师发现那次,还有——”
“停停停!”我差点从出租车上跳起来,“你把那些事都告诉他了?!”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人家是你老公嘛。”
“妈!他——”我张了张嘴,把“他不是真的”咽了回去,“……算了。以后他再问你,你别说了。”
“为什么呀?他听得可认真了,还拿小本子记了呢。”
“小本子?!”
“对呀,一个黑色的本子,他一边听一边写,我看他写了好几页呢。”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一个商业帝国的掌舵人,拿着小本子,记录他“协议妻子”的童年往事。
这是哪门子的谈判策略?
挂了电话,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
阳光晃眼。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他这几天的画面。
重新贴退热贴。
副驾的车门。
“记得吃完。”
“他的手是抖的。”
馄饨摊上吃得干干净净的碗。
栀子花。
小本子。
一个多小时。
如果这一切都是演的——
那这个男人未免也太可怕了。
但如果不是演的——
那他到底在做什么?
上班后,我心不在焉地审着稿子,错把“缱绻”打成了“圈圈”。
林萌趴在隔板上看我:“你今天不对劲。又是你老公?”
“不是。”
“骗人。你从昨天开始就魂不守舍的。说吧,怎么了?吵架了?”
“没有。”
“冷战?”
“也没有。”
“那是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
“他突然对我好了。”
林萌眨了眨眼。
“这……不是好事吗?”
“不知道。”我说,“突然的好,比一直的冷更让人害怕。”
林萌想了想,认真地说:“如果一个人突然对你好,要么是有所图,要么是以前不好的时候他就后悔了。”
“第三种呢?”
“没有第三种。”
中午,又是小周送餐。
这次是一份手工水饺,猪肉白菜馅的。
配了一碗紫菜蛋花汤和一小碟老醋。
纸条换了——
“你妈说你不爱吃饺子皮,只爱吃馅。但皮也得吃。”
”……“
我看着纸条上”但皮也得吃“四个字,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冰冷的商人会说的话。
这是一句絮叨。
一句只有在意的人才会说的、没什么意义的、多余的絮叨。
下午三点,一条微信弹进来。
不是霍司珩。
是一个我没想到的人——
霍司珩的助理,宋哲。
【宋哲:嫂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我觉得您应该知道。方便打电话吗?】
我看了一眼四周,走到楼梯间,拨了过去。
”嫂子。“宋哲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长话短说。霍总今天上午开会的时候,忽然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如果一个人对你冷了两年,现在想补回来,来得及吗?’“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在他身边干了五年,从没见他问过这种问题。“宋哲说,”嫂子,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霍总这几天……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把办公室书架上那个黑色本子随身带着。每天翻。有时候开会间隙也会拿出来看。我偷瞄过一眼——上面全是手写的字。“
黑色本子。
我妈说过的那个。
”还有,“宋哲继续说,”昨天他让我查了一家花店,是城南老居民区附近的。很小的一家,只卖栀子花。他订了一个月的量。“
一个月的量。
整整一个月。
他订栀子花的量,和他给我的”一个月“期限,一模一样。
”嫂子,我不该多嘴。但我跟霍总这么多年,他不是个会做无聊事的人。“
”……我知道了。谢谢你,宋哲。“
挂了电话。
我蹲在楼梯间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
走廊的感应灯灭了,四周陷入短暂的黑暗。
然后又亮了。
像有人在灯的那头,替我按了一下开关。
他是真的。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猛烈地、不讲道理地。
他是真的。
不是策略,不是谈判。
他是真的在后悔那两年。
他是真的在试图补回来。
那个小本子上写的不是商业计划,是我小时候的故事。
那些肠粉、馄饨、栀子花、饺子馅,不是送给”协议妻子“的,是送给程知意的。
那个程知意。
四岁尿裤子、五年级写情书、摔破膝盖缝四针第二天爬起来上学的程知意。
他在重新认识我。
不——
他在补那两年里,他没有认识我的遗憾。
眼眶烫了一下。
我使劲眨了眨眼。
不行。
不能哭。
还不确定。
万一呢。万一这一切只是我的自作多情呢。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深吸一口气,回到工位上。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一个字的稿子都没审进去。
五点五十五分。
下班前五分钟。
手机震动。
【霍司珩:我在楼下。】
三个字。
简单、直接、不容拒绝。
像他这个人。
但和两年前不同的是——
两年前他说”不回了”,是告知。
现在他说“我在楼下”,是等待。
我关了电脑,拿起包,出门。
黑色迈巴赫停在老位置。
车窗没有降下来。
我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
车里放着音乐。
很轻的钢琴曲。不是他平时听的那种沉闷的古典乐,是久石让。
《Summer》。
我最喜欢的一首。
我坐进去的时候,霍司珩没说话,只是把空调出风口调了个方向——对着我这边。
“热吧。”他说。
“还好。”
他挂挡,起步,汇入车流。
我看着窗外。
城市的傍晚。
下班高峰期的车流缓慢地移动着,太阳从高楼的缝隙里洒下来,光斑碎在挡风玻璃上。
《Summer》的旋律在车里流淌。
轻快的、明亮的、像夏天本身。
这一刻——
我不想分析。
不想怀疑。
不想防备。
只是坐着。
听着这首曲子。
感受着空调出风口吹过来的、带着松木香的凉风。
也许一个月后我还是会走。
但此刻——
算了。
此刻就此刻吧。
【第六章】
第一周就这么过去了。
七天。
霍司珩每天准时出现在出版社楼下接我,每天早餐桌上变着花样准备我爱吃的东西,每天中午准时送餐——不重样,从粤菜到湘菜到日料到烘焙甜品,像在做一本“程知意美食图鉴”。
餐桌上多了一个花瓶。
栀子花每两天换一次。
他没有再提过股权转让的事。
也没有再提过离婚。
但他做了一件让我心脏差点停跳的事。
第五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发现二楼走廊的灯亮了。
这盏灯坏了一个多月了,我跟周姨提过两次,但一直没人修。
现在它亮了。
灯下的小桌上放着一杯温牛奶。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灯修了。以后不用摸黑走。”
我端起牛奶。
温度刚好,不烫嘴。
他怎么知道我每晚洗完澡要在走廊上走一段暗路?
除非他观察过。
除非他在三楼的窗户里,看到过二楼走廊暗下去的那几秒。
除非他在意过。
第七天。
我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
“喂?”
“请问是程知意女士吗?我是城南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您母亲程秀芳在社区花园晕倒了,目前已经送到市中心医院急诊。”
我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
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醒了。
急诊室的病床上,她脸色苍白,手背上扎着针。
“妈!”
我冲过去握住她的手,手指冰凉的。
“没事没事。”我妈拍拍我的手,笑得勉强,“就低血糖,头晕了一下。”
“低血糖你怎么不跟我说?你最近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
“你胡说。”我眼眶一红,“你肯定又省着不吃了。你的降压药呢?吃了吗?”
我妈不说话了,把脸转向一边。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省了一辈子,从来不舍得花钱。我每个月给她打钱,她转头就存起来,说要给我攒嫁妆。
我蹲在床边,脸埋在她手背上。
鼻子酸得厉害。
门口传来脚步声。
急促的、大步的。
我回头。
霍司珩站在急诊室门口。
他来了。
西装扣子没扣,领带歪了,额角有一层薄汗——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怎么了?”他的声音压着一股沉重的急切,眼神扫过我,又落在病床上的我妈身上,“阿姨怎么了?”
“低血糖。”我站起来,声音还有点抖,“你怎么知道的?”
“医院打了我的电话。”
“什么?”
“你妈的紧急联系人。”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上个月我带阿姨做体检的时候,她填的我。”
我彻底愣住了。
上个月?
他带我妈去做过体检?
我妈没跟我说过。
我看向我妈。
她躲开我的视线,小声嘀咕:“是小霍说的……说我年纪大了该做个全面检查……我想着也不花什么钱就去了嘛……”
不花什么钱?
霍氏健康中心的全套VIP体检,光基础套餐就要两万多。
“你——”我转头看霍司珩。
他面色如常,但眼底有隐隐的紧绷。
“阿姨的血压偏高,之前体检报告显示过。我让宋哲安排了专人跟进她的药物方案。”他的语气很平,像在汇报工作,“今天她晕倒的事我刚知道。”
他说完,转身出了急诊室。
走廊上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压着的,但能听到几个词——
“转单人病房”“找心内科的主任”“今晚安排人值守”。
我站在原地,腿有点软。
我妈在床上拉了拉我的手。
“知意。”
“嗯?”
“小霍这个人……”她看着门口的方向,眼里闪着什么东西,“你别放手。”
“妈——”
“妈知道你们的事。”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知道?
“小霍跟我说了。上个月体检那天。”我妈的声音很轻,“他说你们一开始是协议结婚,两年为期。他说他对不起你。他说两年来他不知道怎么对你好,等他想明白的时候,你已经要走了。”
“他跟你说的?”
“他说他不会说那些话。让我帮他。”
“帮他什么?”
“帮他告诉你——”我妈捏了捏我的手,“他是认真的。”
我的眼泪啪地砸了下来。
“妈,你别——”
“知意。”我妈直直地看着我,“你从小没享过什么福。爸走得早,妈拉扯你长大,委屈了你十几年。你进霍家的时候,我以为你终于不用受苦了。后来我知道你在那个家里跟个隐形人似的,我心疼,但我不敢说。”
“妈。”
“但这个男人,上个月陪我做了一整天体检,帮我换了降压药,还给我请了一个营养师做每周食谱。他跟我聊了一个多小时你小时候的事,拿个本子记得工工整整。我这辈子见过的有钱人不少,没一个会这么做的。”
她的手在发抖,但握着我的力气很大。
“知意,他不是在演。一个演戏的人,不会记得你四岁尿裤子的事,还笑得像个傻子。”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被子边缘,无声地掉眼泪。
霍司珩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他停了一步。
然后走过来。
“病房安排好了。二十三楼单人间。”
他的声音很稳。但他站在我身边的时候,手微微抬了一下——
像是想碰我的肩膀。
最终没有落下。
收回去了。
但那个悬在半空的手势,我看到了。
“谢谢你。”我站起来,抹了把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真的谢谢你。”
他看着我红红的眼睛,喉结动了一下。
“不用谢。”他说,声音有点涩,“应该的。”
应该的。
不是“没关系”,不是“不客气”。
是“应该的”。
好像照顾我妈,对他来说不是帮忙,是本分。
我妈在背后使劲拉了拉我的衣角。
当晚,我妈住进了单人病房。
二十四小时有护士巡查,营养餐是霍氏健康中心配的,连病号服都是新的。
我陪到晚上十点,我妈赶我走。
“回去休息。有护士呢。”
“我再坐会儿。”
“你回去陪你老公。”
“妈!”
“快走快走。”
我被赶出了病房。
走廊里,霍司珩靠在墙上等着。
他一直在。
三个多小时,他一直在走廊里,没进过病房,没打扰过我和我妈。就靠在墙上处理工作,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看到我出来,他收起手机。
“走吧。”
车上。
我靠在副驾座椅上,闭着眼。
今天太累了。身体累,心也累。
“你可以睡一会儿。”他说,“到了我叫你。”
“嗯。”
我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车速放慢了。转弯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时更轻,像在开一辆载着易碎品的车。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到他的声音。
很低,很轻,像自言自语。
“当时应该进去的。”
什么意思?
“你发烧那天。我回来了。站在客厅,看到你在沙发上。退热贴歪了,脸烧得通红。”
他在说那天晚上的事。
“我站了很久。想叫醒你,让你上楼去床上睡。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两年了,我们之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我怕你醒了会尴尬。”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只是重新贴了退热贴。然后上了楼。”
“第二天我看到你还躺在沙发上,退热贴好好的,没歪。我以为你没醒过。”
“后来我才知道你凌晨自己去了医院。一个人打的车,一个人输的液。”
“宋哲查到你的就医记录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开会。我把笔折断了。”
他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里面,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程知意。”
他叫我。
我闭着眼睛,没有应。
“两年来我一直以为,距离是对你的尊重。协议婚姻,各过各的,互不打扰——我以为这是你想要的。”
“后来我发现,不是你想要的。是我不敢给。”
“我不知道怎么靠近一个人。从小到大没人教过我。霍家的规矩是:不要暴露情绪,不要依赖任何人,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的软肋。”
“但你——”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让我想打破规矩的人。”
车子停了。
到家了。
我依然闭着眼。眼皮底下湿了一片。
他没叫我。
他以为我真的睡着了。
过了十几秒,我感觉到一个很轻的触碰——
指尖擦过我的脸颊。
只一下。
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收回了手。
打开车门,下车,绕过来,打开我这边的门。
“知意。”他叫我,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到了。”
我“醒”过来,揉了揉眼睛。
“嗯。谢谢。”
下车的时候,我没看他。
因为我怕一抬头,他就会看到我的眼睛是红的。
上楼。
关门。
靠着门板蹲下去。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
程知意。
你完了。
你彻底完了。
【第七章】
从那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是说霍司珩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而是他的每一个细节,都开始有温度了。
第十天。
他出差去外地,三天。
走之前一晚,他站在客厅楼梯口,拿着行李箱的拉杆,犹豫了很久。
我坐在沙发上看书,假装没注意到他一直没走。
“有事?”我翻了一页。
“没有。”
他提着箱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冰箱里我让周姨备了三天的菜。你喜欢的那个杨枝甘露,便利店有得卖,但不如手工的好。等我回来再做。”
“做?你做?”
“我让人教了。”
”……“
霍司珩。学做杨枝甘露。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比”外星人入侵地球“还超现实。
”还有,“他又补了一句,”二楼浴室的花洒水压低了,我约了师傅后天来修。你先用三楼的。“
三楼。
他的三楼。
那个”不要上来“的三楼。
我从书上抬起头。
他已经走了。
行李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滚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盯着楼梯口,好半天才回过神。
他说”用三楼的”。
这是第一次。
两年来的第一次,他向我敞开了三楼。
他出差的三天里,我没有上去。
不是不想。
是还没准备好。
但那三天里,他每天给我发消息。
第一天:
【霍司珩:到了。航班延误了二十分钟。】
【霍司珩:酒店窗户外面能看到海。】
然后发了一张照片。落地窗外,蓝色的海面和灰蓝色的天际线连成一片。
我看了很久那张照片。
以前他出差从不告诉我去了哪里。现在他连窗外的风景都拍给我看。
【程知意:好看。】
我只回了两个字。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了十几遍。
第二天:
【霍司珩:今天谈判结束得早。你吃了吗?】
【程知意:吃了。周姨做的红烧肉。】
【霍司珩:她的红烧肉盐放多了。下次我跟她说。】
【程知意:你怎么知道?】
【霍司珩:我吃过。】
我盯着最后一条消息。
他吃过周姨的红烧肉?什么时候?
以前晚饭时间他几乎不在家。
难道是我不知道的某个深夜,他回来之后偷偷吃了剩菜?
想象霍司珩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吃冷掉的红烧肉——
胸口钝钝地痛了一下。
第三天。
他没发消息。
一整天。
上午没有,中午没有,下午也没有。
我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他出差忙是正常的。以前两年他出差我连想都不会想。
但到了晚上八点,我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九点。
还是没有。
十点。
我咬了咬嘴唇,打了一行字。
【程知意:忙完了吗?】
发出去之后我就后悔了。
太主动了。
程知意你在干什么?
一分钟后。
电话打过来了。
不是微信语音。是直接打电话。
我接起来。
“喂。”
“嗯。”他的声音哑了,像是说了一整天的话。“忙完了。刚散场。”
“哦。”
“你还没睡?”
“准备睡了。”
“今天……没给你发消息。”他停了一下,“开了一天会。中间抽不出空。”
“没关系,你不用——”
“但我每个会议间隙都看了手机。”
”……“
”看你有没有给我发。“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霍司珩。“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
”为什么变了?“
沉默更长了。
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说——
”因为你要走了。“
五个字。
平静的、低沉的,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两年了,你在我身边两年,我没珍惜过一天。等到你要走了,我才发现——“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冰箱里没有你买的杨枝甘露了。鞋柜上没有你的鞋了。二楼没有灯了。“
”餐桌上只剩一副碗筷。“
”我坐在那里吃了一口饭,才知道,一个人吃饭是什么感觉。“
”不是味道的问题。是对面没有人。“
我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无声地滑下来。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的声音在抖。
”你把离婚协议拿出来的那天。“他说,”我看到那份协议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
”不行。“
”就‘不行’?“
”嗯。就‘不行’。“
他的语气认真得不像在说笑。
”我看着那份协议上‘甲方程知意’几个字,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想,如果她签了字,走了,这个家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房子、不是车、不是公司。是你每天在冰箱里放的东西。你晚上在二楼走廊里走路的脚步声。你洗完头发时阳台上飘过来的洗发水味道。“
”那些东西没了,这个房子就只是一个房子。“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但呼吸已经完全乱了。
”程知意。“
”嗯。“
”我不是突然对你好。“
”我是突然意识到,再不对你好,就来不及了。“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我听到他那边有风声。
他大概站在酒店的阳台上。
面对着海。
”明天我回来。“他说,”你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行。“
”等什么?“
”等我。“
他挂了电话。
我捧着手机坐在床上。
窗外月光很亮。
心跳也很响。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我好像终于听到了答案。
【第八章】
他回来那天,下着雨。
不大不小的雨,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
我站在出版社门口等他,没打伞。
不是忘了带,是没来得及。
下午三点他发消息说航班提前了,四点半落地,五点直接来接我。
我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决定去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把伞。
但走到一楼的时候,看到大厅门口停了一辆车。
黑色的迈巴赫。
车门打开。
霍司珩下车。
他没打伞。
雨淋在他的西装上,深灰色的布料迅速变深。他的头发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透明的长柄伞。
径直朝我走过来。
”你——“
他把伞撑开,举到我头顶。
雨被隔在了外面。
但他自己还淋着。
”你怎么不自己打?“我伸手去抢伞。
他没让。
”我不怕淋。“
”你不怕淋你带伞干什么?“
”给你带的。“
”……“
他看着我,雨水从他的眉骨上滴下来,砸在衬衫领口。
那双眼睛在雨幕后面亮得不像话。
”上车吧。“他说。
我咬了咬嘴唇。
然后一把把伞抢了过来。
举高。
他一米八七,我一米六五。
伞勉强能遮住他半个肩膀。
我踮着脚,手举得酸了。
”矮了吧。“他低头看我,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是笑。
霍司珩在笑。
不是商业场合那种礼貌的、疏离的假笑。
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笨拙的笑。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走不走?“我凶他。
他接过伞,另一只手轻轻按了一下我的后脑勺。
指腹蹭过我的头发,带着雨水的凉意。
只一下。
像一个忍了很久的、克制的亲昵。
上了车,我浑身湿了一半,他湿得更厉害。
白衬衫贴在身上,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轮廓。
我赶紧把视线移到窗外。
”你感冒了怎么办?“我说。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体质好。“
”体质好也不能淋雨。“
他偏过头看我。
”你在关心我?“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我在陈述事实。“
”嗯。“他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好的。你在陈述事实。“
但他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消失。
反而更深了一点。
回到别墅,两个人各自上楼换衣服。
我换好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客厅了。
换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还半湿着,水珠挂在发尾。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小盒子。
不是很大,方方正正的,深蓝色的绒布包装。
”什么?“我看着盒子。
”坐下来。“他说。
我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
他把盒子推过来。
”打开看看。“
我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只手表。
不是什么名牌——至少不是我认识的那种。表盘是乳白色的,指针纤细,表带是浅棕色的皮质。
简单,干净,好看。
”这是——“
”你的表。“他说,”我让人定做的。表盘内侧刻了字。“
我把表翻过来。
表盘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730"
“不够”
七百三十。
两年。
两年是七百三十天。
不够。
“不够”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细而有力。
“七百三十天。”他的声音在对面响起来,低而沉,“是我浪费的天数。”
“不够,是我还想要的。”
我的手指在发抖。
盒子差点拿不住。
“霍司珩——”
“你不用现在回答。”他打断我,“一个月还没到。我不催你。”
他站起来,走向楼梯。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低下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带着松木香的气息。
“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最后怎么决定,这两个字都是真的。”
然后他上了楼。
脚步声一级一级远去。
三楼的门关上了。
我独自坐在客厅。
手里握着那只表。
灯光静静地照着。
外面的雨还在下。
我把表贴在胸口。
心跳一下一下地传到金属表壳上,又反弹回来。
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一下。又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站起来。
走到楼梯口。
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方向。
灯亮着。
我抬起脚,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第二级。
第三级。
心跳声越来越响。
到了三楼的走廊。
他的房门关着。
门缝下面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
我在门口站了十秒。
然后敲了三下。
很轻的三下。
门几乎是瞬间打开的。
——像是他一直站在门后面。
霍司珩站在门口,头发已经吹干了,穿着那件黑色卫衣。
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神变了。
不是以前那种冷的、远的、隔着千山万水的眼神。
是一种——
惊讶。
然后是克制不住的、温热的光。
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条缝,底下的水涌上来。
“知意?”他的声音有一点点不稳。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把手腕伸到他面前。
那只表已经戴上了。
“帮我看看,大小合适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好久好久。
久到走廊的感应灯灭了一次又亮了一次。
他伸出手。
握住了我的手腕。
和那天在民政局一样的位置。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指腹轻轻蹭过表带下面的皮肤。
“合适。”他说。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东西在碎。
不是难过的碎。
是一面太厚的墙,终于被凿穿了。
“程知意。”
“嗯。”
“你上来了。”
“嗯。上来了。”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三楼。”
“嗯。三楼。”
他看了我好久。
然后低下头。
额头抵在我的发顶上。
轻轻的。
像一个终于找到出口的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走到了光底下。
我感觉到他在发抖。
不是冷。
是忍了太久的、积压了七百三十天的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决了堤。
我闭上眼睛。
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放松了。
一点一点。
像融化的冰。
他的手臂收拢,把我圈进去。
很紧。
很用力。
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走廊的灯又灭了。
但这一次,黑暗里有心跳声。
两个人的。
重叠在一起。
【第九章】
一个月的期限到了。
准确地说,是第二十八天。
我坐在二楼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纸。
不是离婚协议。
是我自己买的信纸。
淡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简笔画的猫。
我要写一封信。
但笔尖落在纸上半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窗外的栀子花开了第四轮。花香从阳台飘进来,混着清晨的露水味道。
楼下传来周姨做早餐的声音——油在锅里滋滋响,有鸡蛋打在碗边的清脆声。
三楼没有动静。
他昨晚加班到很晚,凌晨两点才回来。
我知道,因为我听到了三楼门关上的声音。
两点零三分。
我看了手机上的时间。
这二十八天里,我慢慢养成了一个习惯——听三楼的门。
他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走路的声音,洗漱的声音。
隔着一层楼板,模模糊糊的,但我都能分辨。
我放下笔,把信纸折起来,塞进抽屉。
不写了。
有些话,不应该写在纸上。
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今天的早餐是红豆粥和葱花鸡蛋饼。
他坐在主位上,一手端着咖啡,一手在看手机。
看见我下来,他抬了一下眼。
“早。”
“早。”
一个月前,我们之间连“早”都不会说。
现在这个字已经变成了条件反射。
我坐下来,拿起勺子。
“今天是第二十八天。”我说。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
“嗯。”
“你说的一个月。”
“我知道。”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
那双眼睛沉得像一口井。但和一个月前不同的是,井底有光了。
“你想好了?”他问。
语气很平静。
但我看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放下勺子。
“霍司珩。”
“嗯。”
“我有几个问题。”
他点了一下头。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说不上来具体哪一天。”他说,“但有一天你在阳台上晾衣服,阳光从你身后照过来。你踮脚去挂一件衬衫——我的,你帮我洗的。你够不太到,脚尖踮得很高。”
他停了一下。
“我站在三楼的窗户前看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我每天都在看。”
我的喉结滚了一下。
“第二个问题。”
“说。”
“如果一个月前我没答应给你机会,你会怎么做?”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想了想。
“我会让许律师把所有资产都转到你名下。然后签字。”
“然后呢?”
“然后……”他低下头,“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在“不知道”三个字上,轻得像要散掉。
我深吸一口气。
“最后一个问题。”
“嗯。”
“如果我说——不走了呢?”
空气凝固了。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在一瞬间翻涌上来——
不是惊喜。
比惊喜重一百倍。
是一个在荒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水源时的表情。
不是狂奔过去。
是站在原地,不敢动。
怕是幻觉。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发紧。
“我说,”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如果我不走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站起来。
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绕过桌子。
走到我面前。
然后蹲下来。
一米八七的男人,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
眼眶发红。
“你确定?”
“嗯。”
“真的?”
“真的。”
“不后悔?”
“霍司珩,你再问第四遍我就改主意了。”
他闭了嘴。
然后做了一件他这辈子大概从没做过的事——
他把额头贴在我的膝盖上。
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声音。
但我感觉到膝盖上的布料湿了一小块。
霍司珩。千亿集团的掌舵人。
在我的膝盖上,无声地掉了眼泪。
我的手伸出去,放在他的头发上。
指尖穿过他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梳理。
周姨在厨房门口探出半个头,看到这一幕,捂着嘴退了回去。
然后厨房里传来极力压制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是周姨在哭。
我低下头,嘴唇碰了碰他的发顶。
很轻。
“七百三十天。”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光。
“不够。”我说。
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从两年前到现在,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完完整整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眼角有细纹。鼻翼两侧有两道浅浅的法令纹。嘴唇微抬,露出一小截整齐的牙齿。
这个笑容一点都不完美。
但让我想哭。
“那就——”他握住我的手,“再来七百三十天。”
“七百三十天也不够。”
“那就七千三百天。”
“还是不够。”
他看着我。
“那就不数了。”
他站起来,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
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勺,一只手环住我的腰。
他的怀抱很紧,骨骼硌人,但胸腔里的心跳声传过来的时候——
温暖极了。
他在我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
声音低得像呢喃。
“程知意。”
“嗯。”
“欢迎回家。”
回家。
两年来第一次,这个词在这座房子里有了重量。
窗外的阳光照进客厅,栀子花香飘满了整个屋子。
周姨在厨房里偷偷擤了一把鼻涕,然后大声宣布:“今天加菜!我做一桌子好的!”
【第十章】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其实很平常。
我没有搬离霍家别墅。
但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终于被人走出了正常的频率。
我的拖鞋出现在三楼的门口。
他的咖啡杯出现在二楼的书桌上。
冰箱里的东西从“我买的”和“周姨备的”变成了“我们一起买的”。
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
比如——
他开始陪我看书。
不是商业报告,是我审的那些稿子。有时候是言情小说,有时候是散文集,有时候是冷门的诗歌。
他看得很认真,偶尔皱着眉头问我:“这男主为什么不直说?”
“因为他纠结。”
“纠结什么?”
“怕被拒绝。”
他想了想:“这男主有点像我。”
”……“
比如——
他学会了做杨枝甘露。
第一次做出来是咸的。
我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大概很精彩,因为他看了我一眼就把杯子夺回去了。
”倒了。“
”别别别,“我护住杯子,”我喝,我喝。“
然后被咸得龇牙咧嘴。
他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一下。
”你放盐了?“
”没有。我放的糖。“
”这个味道绝对不是糖。“
他低头看了看台面上那袋调料——上面写着”食用盐”。
两个人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笑了。
他也笑了。
那是我们之间最平常的一个下午。阳台上晾着衣服,厨房里一团糟,他手上沾着芒果汁,我嘴角挂着咸味的杨枝甘露。
很乱。
但很好。
比如——
他开始接我下班后不直接回家,而是在城里随便开。
有时候去我小时候住的巷子。老吴的馄饨摊还在,他已经能准确地点出“猪肉荠菜大馄饨加份蛋”了。
有时候去江边的公园。傍晚的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腥味和草味。他走在我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偶尔侧过头看我一眼。
有一次,他突然停下来。
“你鞋带松了。”
然后他蹲下去。
在江边的步道上。
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系鞋带的动作很慢——大概是不太熟练。
系好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
语气平淡。
但耳朵尖是红的。
霍司珩耳朵尖红了。
我把这个画面刻进了脑子里。
比如——
温棠终于见到了他。
在一家火锅店。
温棠一见面就上下打量他三十秒,然后转头对我说:“长这么帅的确不好离。”
霍司珩面不改色地给我涮了一盘毛肚。
温棠又看了三十秒。
“姐妹,你赢了。”
吃完火锅出来,温棠拉着我说悄悄话。
“他刚才全程给你涮菜你知道吗?毛肚你喜欢七上八下他精确到秒。你杯子里的水没了他立刻就倒。你筷子掉了他比服务员反应还快。”
”……是吗?“
”你没注意到?“
我想了想。
好像……确实是。
但我已经习惯了。
二十八天,足够一个人习惯另一个人的好。
也足够一个人认清自己的心。
那份离婚协议,我第三天就收进了柜子最深处。
后来搬家的时候翻出来,纸已经泛黄了。
我问他:“要不要撕了?”
他接过去看了看。
然后很认真地折好,放进了他那个黑色的本子里。
”留着。“他说。
”留着干嘛?“
”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他看着我。
”提醒我,有一次差点失去你。“
我瞪了他一眼。
”煽情。“
他嗯了一声。
把本子合上,放回书架。
我后来偷偷翻过那个本子。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字迹。
第一页:程知意。25岁。出版社编辑。不吃辣。爱吃甜。喜欢栀子花。怕鱼刺。
第二页:小时候在城南巷子里长大。四岁尿裤子。五年级写情书。摔破膝盖缝四针。第二天上学。性格倔。
第三页:最喜欢的歌——《Summer》。最喜欢的饮品——杨枝甘露。最喜欢的早餐——虾仁肠粉。
第四页: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线。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
第五页:她生气的时候会咬嘴唇。咬左边。
第六页开始就不是记录了。
是一句话,反复写了很多遍——
”来得及吗。“
”来得及吗。“
”来得及。“
最后一行的字迹比前面的重了许多,笔画深深嵌进纸里。
”来得及。“
我蹲在书架前看完了整个本子。
然后把它合上,放回原位。
走出书房的时候,我把脸埋在手掌心里。
不是伤心。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又酸又暖又胀的感觉,从胸腔满到喉咙,满到眼眶。
两年。
他在那两年里不是不在意。
是把所有的在意都埋进了沉默的最深处。
因为不知道怎么表达。
因为害怕靠近。
因为霍家那些冰冷的规矩,教会了他所有的克制,却没教他如何去爱一个人。
但他在学。
笨拙地、一点一点地学。
用一个黑色本子。
用一束栀子花。
用一碗馄饨。
用一只表。
用一句”不够”。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坐在客厅等他。
他看见我,微微一顿。
“怎么没上楼?”
“等你。”
他换了拖鞋,走过来。
坐在我旁边。
两个人之间没有距离了。
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搭上我的肩膀。
我靠过去。
脸贴着他的颈窝。
松木香。
第一天就闻到的气味。
现在闻起来,不冷了。
“霍司珩。”
“嗯。”
“我翻你本子了。”
他身体僵了一秒。
“……哪个本子?”
“黑色那个。”
他沉默了两秒。
“你都看了?”
“嗯。”
又是沉默。
我感觉到他搭在我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写得好丑。”我说。
“……”
“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
”‘来得及吗’你写了多少遍?“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要笑话我就快点。“
我抬起头。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踮起脚,在他嘴角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
只一下。
轻得几乎不存在。
他愣住了。
彻底愣住了。
像死机了一样。
三秒后。
”你——“
”来得及。“我说。
他看着我。
然后笑了。
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
”知道了。“
窗外的月光铺了一地。
花瓶里的栀子花还在开。
客厅里有两双拖鞋,两个杯子,两个人。
这是一个普通的晚上。
但在霍家别墅的两年零二十八天里——
是最好的一个。
喜欢的点点赞,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