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婚姻两年,我拿了四千万补偿,跑到小城买了个院子。
打算种花养猫,安安静静当个富婆。
结果半个月后,那位身家百亿的前夫,拎着行李箱站在我家门口。
说什么“没地方住”。
你名下三十七套房,你跟我说没地方住?
更离谱的是——
他开始学做饭、修水管、通马桶。
堂堂霍氏集团掌门人,蹲在我院子里拔草。
我怀疑他脑子被门夹了。
他说:“被你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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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清晨六点半,院子里的公鸡准时打鸣。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搬到桐城半个月,我终于习惯了这种被鸡叫醒而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日子。
四千万到账那天,我在银行柜台前坐了整整十分钟,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确认了七遍。
然后我做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疯了的决定——离开云城,买了张绿皮火车票,坐了十四个小时,来到这座地图上要放大三次才能找到的小城。
桐城。
人口三十万,房价四千八。
我花了六十万买了一个带院子的老宅,又花了二十万翻新,剩下的钱存了定期。
够我活三辈子。
院子不大,前院种了两棵石榴树,后院有口老井,井水冰凉,夏天镇西瓜。
隔壁住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耳朵不太好使,但眼神贼尖,每天准时端着搪瓷缸子来我院子里喝茶。
我叫温鹤宁。
二十六岁,前霍氏集团总裁夫人,现桐城无业游民。
协议婚姻两年零三个月,履约期间,我扮演了一个合格的工具人妻子:出席宴会、应付长辈、配合拍照。
他叫霍砚洲。
三十一岁,云城霍氏集团掌门人,福布斯榜常客,长相可以直接印在纸币上的那种男人。
我们之间的关系很简单——他需要一个妻子堵住家族的嘴,我需要一笔钱还我妈的医疗费。
各取所需,井水不犯河水。
协议到期那天,他把支票放在餐桌上,旁边压着一支签字笔。
“辛苦了。”他说。
语气和结束一场季度会议差不多。
我签了字,拿了钱,搬了东西,连他家的门都没回头看一眼。
干脆利落。
体面收场。
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七分,院门被人敲响。
不是周奶奶。
周奶奶敲门是用拐杖杵地,咚、咚、咚,三声,节奏稳得像打拍子。
这个敲门声不一样。
指节叩在木门上,不急不躁,间隔均匀,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家,我可以等”的从容。
我趿拉着拖鞋走到院子里,头发没梳,睡衣上印着一只炸毛的卡通猫。
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深灰色风衣,黑色行李箱,皮鞋擦得锃亮,和脚下这条坑坑洼洼的泥巴路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突。
霍砚洲。
他站在我家门口,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冷金色。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然后我关上了门。
一秒。
两秒。
三秒。
敲门声又响了。
“温鹤宁。”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低沉,平静,像在念一份合同条款。
“开门。”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拉开门。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买房用的是实名。”
”……“
我盯着他,又盯着他脚边那个行李箱。
那个行李箱我认识,日默瓦的经典铝镁合金款,他出差永远只带这一个。
”你来干什么?“
他拎起行李箱,径直跨过门槛,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声。
”协议结束了。“他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石榴树、晾衣绳、还有门口那双我晾着的人字拖,”但我没地方去。“
”以后赖在你这里。“
我当场愣在原地。
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哗哗响,隔壁周奶奶家的狗叫了两声。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霍砚洲。“
”嗯。“
”你名下三十七套房产。“
”三十九。上个月又买了两套。“
”那你跟我说你没地方住?“
他拎着行李箱已经走到了院子正中央,站定,回头看我。
晨光落在他脸上,眉骨的阴影压着眼底一片淡青——他好像没怎么睡。
”那些是房子。“他说。
”不是家。“
我:???
这人是不是在云城的时候脑子被金融数据塞满了,挤坏了正常的那一块?
”你给我说清楚,“我一把抓住他行李箱的拉杆,”你来这里到底干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抓着拉杆的手。
然后抬眼。
”你不请我进屋坐坐?“
”这里没有你能坐的地方。“我说,”我家沙发是二手市场淘的,八十块钱,弹簧都秃了。“
”可以。“
”椅子是塑料的。“
”可以。“
”厕所是蹲坑。“
他沉默了一秒。
”……可以。“
这一秒的犹豫,我捕捉到了。
我心里冷笑。
让你装。
”行。“我松开手,往屋里走,”你进来吧。不过我丑话说前头——这里不是你的霍氏大厦,没有秘书给你端咖啡,没有管家给你熨衬衫,早饭是白粥配咸菜,爱吃吃,不吃滚。“
他拎着行李箱跟在我身后,步子不紧不慢。
走进堂屋,他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不大,一张木桌,四把塑料椅,墙上挂着我从旧货市场买的山水画,画框掉了漆。电风扇搁在角落,扇叶上积了灰。
他什么都没说。
拉开椅子,坐下。
塑料椅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我去厨房盛了一碗白粥,搁在他面前,旁边摆了一碟腌萝卜。
”吃吧。“
他拿起筷子,看了看碗里的粥。
白粥很稀,能照出人影。
他夹了一块腌萝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表情没变。
但我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两次才咽下去。
”咸了?“我问。
”刚好。“
骗鬼。
那萝卜是周奶奶腌的,盐放得能腌住一头猪。
我坐在他对面,双手抱胸,看着他一口一口喝粥。
霍砚洲喝粥的样子和他签合同一样——认真、专注、不浪费。
碗见了底,他放下筷子。
”还有吗?“
”你还吃得下?“
”嗯。“
我又去盛了一碗。
他喝完第二碗,用纸巾擦了嘴角。
”温鹤宁。“
”别叫我全名,听着像宣判。“
”鹤宁。“
我愣了一下。
两年婚姻,他从来没这么叫过我。
要么”温小姐”,要么“温鹤宁”。
从来没有——“鹤宁”。
“……说。”
“我不是来打扰你的。”他说,目光直视我,“我只是想住在这里。不影响你的生活,房租我付。”
“你想付多少?”
“一个月一百万。”
我手里的粥碗差点扣他脸上。
“你是不是对‘不影响我生活’这几个字有什么误解?”我深吸一口气,“这条巷子的租房均价是三百块。你一个月一百万?你想让全桐城的人都来我家门口蹲着看热闹?”
“那三百。”
他说得格外自然,好像一百万和三百之间没有任何区别。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我看了两年。
在无数个宴会上、会议室里、签字桌前,我见过它们冷淡、锐利、疏离、不带感情。
但此刻——
此刻这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我说不出那是什么。
但它让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三百就三百。”我移开视线,端起碗去厨房洗,“但是有规矩。”
“你说。”
“第一,自己的房间自己收拾。”
“好。”
“第二,做饭洗碗轮流来。”
“好。”
“第三——”我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不许有任何越界的行为。我们已经离婚了。你是房客,我是房东。仅此而已。”
他沉默了两秒。
“好。”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石子投入深潭,没有回响。
我不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我也不想知道。
我给他收拾了东边那间空房。
床是木板床,铺了两层棉被,硬得像部队的。枕头是荞麦皮的,翻身会沙沙响。窗户朝东,早上太阳直射,窗帘薄得跟没有一样。
“就这条件。”我靠在门框上,“住不住随你。”
他把行李箱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衣服——全是深色系,衬衫、长裤、居家服,叠得一丝不苟。
最底下压着一个相框。
我没看清照片上是什么,他很快把相框扣了过去,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住。”他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翻身声。
木板床的声音很大,每动一下都“嘎吱”响。
他显然没睡着。
我也没睡着。
两年的协议婚姻里,我们住在同一栋别墅的不同楼层。
我住三楼,他住二楼。
中间隔着一道旋转楼梯和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现在我们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隔着一堵墙。
这堵墙比那道旋转楼梯薄得多。
薄到我能听见他翻身、叹气、还有半夜起来喝水的脚步声。
【这人真的是来“赖”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管他呢。
三百块一个月,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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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霍砚洲搬进来的第三天,桐城下了一场暴雨。
雨从凌晨四点开始下,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像有人拿机关枪扫射屋顶。
我被吵醒的时候,发现屋顶漏水了。
水滴精准地砸在我脸上,一滴、两滴、三滴。
我爬起来,摸黑找了个脸盆接着,然后踢开拖鞋去堂屋看情况。
堂屋也漏了。
三处。
水沿着墙壁往下淌,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水。
我蹲下来,用破布堵墙根缝隙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霍砚洲站在堂屋门口。
穿着一件黑色居家T恤和灰色长裤,头发微乱,脚上——光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的水。
然后看我。
“你鞋呢?”他问。
“在卧室。”我说,“你的呢?”
”……没带拖鞋。“
全世界身家上百亿的男人,出门忘带拖鞋。
我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他没说话,赤脚踩着水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破布。
”你去穿鞋。“他说,”我来。“
”你会堵?“
”看你堵一遍就会了。“
我将信将疑地把破布递给他,回卧室穿了鞋再出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把三处漏水点全堵上了。
手法生疏,但有效。
破布被他塞得严严实实,水只渗出一点。
他蹲在墙根,膝盖上沾了泥水,指甲缝里灰蒙蒙的。
抬头看见我,他说了一句:“明天找人修屋顶。”
”不用,我自己能修。“
”你会上房顶?“
”YouTube上学的。“
他看了我两秒。
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一道闪过的光。
如果不是我正好盯着他的脸,根本捕捉不到。
霍砚洲在笑。
我认识他两年零三个月。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宴会上的官方微笑,不是签合同时的礼貌弧度。
是那种——嘴角不受控制地抬了一下。
雨还在下。
脸盆里的水”叮咚叮咚“响。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灶台。
”干什么?“我跟过去。
”烧水。“他说,”你脚凉。“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拖鞋湿了,脚趾冻得发白。
”你怎么知道?“
”你一直在缩脚趾。“
”……“
我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
水烧开了,他找出一个塑料盆,倒了热水,又兑了凉水,试了试温度。
”泡十分钟。“
他把盆搁在我脚边,然后转身去收拾堂屋的积水。
我坐在厨房的矮凳上,把脚伸进热水里。
水温刚好。
不烫,不凉,暖意从脚底往上蔓延,蔓延到小腿,蔓延到膝盖。
我看着他的背影——弯腰、拧布、擦地、再拧布。
动作笨拙,但重复得很认真。
两年前我嫁给他的时候,他身边有三个助理、一个管家、两个司机、一个私人厨师。
他的衬衫永远平整,皮鞋永远锃亮,连头发都一丝不乱。
那个人——和眼前这个赤脚擦地、指甲缝里有泥的男人,是同一个人。
【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低下头,盯着盆里的水。
水面映出我的脸。
表情很复杂。
第二天,雨停了。
我搬了梯子靠着墙,准备上房顶。
刚爬了三级,身后有人抓住梯子。
”我来。“霍砚洲说。
”你上过房顶吗?“
”没有。“
”那你让我上。“
”你上过?“
”也没有。“
我们对视了一秒。
”让我上。“他说,”你在下面扶着。“
我想反驳,但他已经踩上了梯子。
他爬梯子的姿势像在攀岩——重心稳,发力均匀,手脚协调。
上了房顶之后,他蹲在漏水的位置,往下喊:“防水胶在哪?”
”左边第三个袋子。“
”哪个是左?“
”……你面朝南的左。“
”我不确定哪边是南。“
我深吸一口气,爬上了梯子。
最终我们两个人蹲在房顶上,一个刷胶,一个贴瓦片。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晒得瓦片滚烫。
他的额头渗出了汗,一滴一滴顺着鬓角往下淌。
T恤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脊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我移开视线。
”你不怕被人认出来?“我说。
”桐城没人认识我。“
”你确定?你上过《财富》杂志封面。“
”桐城的报刊亭只卖《故事会》和《知音》。“
我没忍住又笑了。
他递给我一片瓦,手指蹭过我的掌心。
指腹很粗糙——不知道什么时候磨出了茧。
三天前那双手签支票的时候,还光滑得像大理石。
”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下去吧。“
”等一下。“
我站在房顶上,看了一眼远处。
桐城很小,站在房顶上能看见半个城。
灰扑扑的楼房、冒着烟的早餐店、街边下棋的老头、骑三轮车卖菜的大姐。
没有写字楼,没有霓虹灯,没有出租车的喇叭声。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石榴花的味道。
”好看吗?“他站在我旁边问。
”嗯。“
他看了一会儿远处。
”确实好看。“他说。
声音很轻。
不像在说风景。
下了房顶之后,隔壁的周奶奶端着搪瓷缸子准时出现在院门口。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霍砚洲,又看了看我。
”鹤宁啊,“她扯着嗓子喊,”你家来亲戚啦?“
”不是亲戚,是房客。“
”啥?“
”房客!租房子的!“
”哦——“周奶奶拉长了音调,上下打量霍砚洲,眼神像在市场挑白菜,”长得倒怪俊的,多大了?“
霍砚洲站在那里,被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当面鉴定。
他的表情出奇地平静。
”三十一。“他说。
”有对象没?“
”——“
”奶奶,“我赶紧插话,”他交不交女朋友跟你没关系。“
”咋没关系?“周奶奶不乐意了,”我孙女今年二十八,在县城当老师,长得周正,会做饭——“
”奶奶。“
”你别急啊,我又没说现在就介绍——“
”奶奶!他不需要!“
周奶奶撇了撇嘴,端着搪瓷缸子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霍砚洲。
嘴里嘟囔了一句:“可惜了,怪俊的。”
我关上院门,转头看他。
他站在石榴树下,脸上那个不受控制的笑又出现了。
这次比上次明显一点。
嘴角的弧度维持了将近两秒。
”你笑什么?“我警惕地问。
”没有。“他收起嘴角,”周奶奶很可爱。“
”她天天来蹭茶喝。你要嫌烦的话——“
”不嫌。“
他走进屋里,打开水龙头洗手。
水流冲过他的手指,泥灰一点点被冲掉。
”温鹤宁。“
”嗯?“
”你在这里过得挺好。“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我拧开灶台上的煤气,准备热昨晚的剩饭。
”嗯,“我说,”挺好的。“
锅底的油滋滋作响。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炒菜。
不说话。
不靠近。
就站在那里。
像一棵突然长在院子里的树。
你没种过它,也没浇过水。
但它就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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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霍砚洲住进来一周之后,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个男人——不会做饭。
不是”做得不好吃“那种不会。
是”分不清酱油和醋“那种不会。
事情的起因是我那天下午去了趟镇上的诊所——牙疼,磨了一颗智齿,半边脸肿得像塞了乒乓球。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推开院门,闻到一股焦糊味。
厨房亮着灯。
我冲过去一看——
霍砚洲站在灶台前,左手举着锅铲,右手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做饭教程视频,视频进度条走到了第三步”小火慢煎”。
锅里——是一坨黑色不明物体。
如果它原本是鸡蛋的话,那它现在已经超脱了鸡蛋的范畴。
灶台上洒了半瓶酱油。
砧板上的西红柿切成了不规则多边形。
碗碟叠了一摞,全沾着面粉。
他听见我的脚步声,转过头。
脸上蹭了一道黑灰,额角沾着面粉,围裙系歪了,领口挂在脖子上像个倒扣的兜。
“你回来了。”他说,语气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了看锅里的黑炭。
又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灶台上的战场。
“霍砚洲。”
“嗯。”
“你在做什么?”
“番茄炒蛋。”
我闭了闭眼睛。
“那个黑色的东西是蛋?”
“对。火可能大了一点。”
“一点?”
”……很大。“
我走过去,关了火,拿起锅铲戳了戳那坨黑炭。
锅铲戳不动。
铲子底部打了个滑。
我回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
那种认真,和他在会议室里审阅财报时一模一样。
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专注。
——对着一坨烧焦的鸡蛋。
我的牙还在疼。
脸还肿着。
但我在那一瞬间,差点笑出来。
忍住了。
”让开。“我把他推到一边,”我来。“
”你牙不是疼吗?“
”疼也比吃你做的饭强。“
他没反驳。
安静地退到旁边,靠着墙,看我重新打蛋、切番茄、热油、翻炒。
一道番茄炒蛋,从下锅到装盘,四分钟。
我把盘子端到桌上。
他坐下来,夹了一口。
嚼了两下,咽了。
”好吃。“他说。
”你以前在家都不做饭的?“
”以前有厨师。“
”厨师呢?“
”辞了。“
”为什么辞?“
他看着我。
没回答。
夹了第二口。
我去盛饭的时候,手机响了。
号码很陌生。
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声——温柔、得体、字正腔圆。
”请问是温鹤宁小姐吗?“
”我是。“
”您好,我是霍氏集团总裁办的章秘书。霍总的行程——“
”等一下。“我打断她,”你说什么总?“
”霍砚洲霍总。他的行程出了一些问题,我们联系不上他本人,只好——“
我转头看向坐在桌前吃番茄炒蛋的霍砚洲。
他正往碗里扒饭,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食堂。
”你们联系不上他。“我重复了一遍。
”是的,霍总三天前关机了,助理也无法联络。下周一有一场很重要的董事会——“
”关机了?“
”是的。“
我用一种”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的目光盯着霍砚洲。
他抬起头,看见我的表情,放下筷子。
”谁的电话?“
”你公司的。“
”挂了。“
”霍砚洲,你关机了?“
”嗯。“
”三天了?“
”嗯。“
”你是上百亿资产公司的总裁,你关机三天,你公司不得原地爆炸?“
”不会。“他说得平静,”有副总在。“
”……“
我把手机怼到他面前。
”你自己跟你秘书说。“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拿起来。
”章秘书。“
”霍总,您终于——“
”这周的会推了。“
”可是——“
”推了。“
”……是。“
他挂了电话。
把手机递还给我。
继续吃饭。
我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你推了董事会?“
”嗯。“
”因为什么?“
”不想去。“
”霍砚洲。“
”嗯。“
”你是来度假的吗?“
他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碗。
”我说了,“他抬眼看我,”没地方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牙疼。
而是因为我始终想不通一件事。
霍砚洲到底在搞什么?
他不缺钱,不缺房子,不缺秘书和助理。
他有三十九套房产,有管家团队,有五星级酒店的长期套房。
他跑到一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城,住在一个蹲坑厕所、漏水瓦房的院子里。
吃咸萝卜配白粥。
赤脚擦地。
学做番茄炒蛋。
推掉价值数十亿的董事会。
——图什么?
我翻了个身。
隔壁的木板床又”嘎吱“响了一声。
他也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水龙头。
原来后院那个水龙头坏了一个多月了,水流小得像滴眼药水。
我一直说要修,但镇上的水管师傅排期排到了下个月。
现在——它不但修好了,水流还比以前大了一倍。
我走到后院的时候,看见霍砚洲蹲在水管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旁边摊着一本《家庭水管维修入门》。
书是旧的,从二手书店买的,封面都卷了边。
他蹲在那里,裤腿卷到膝盖,手上沾着锈水,额头上有汗。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转过头。
”修好了。“他说。
”你什么时候学的?“
”昨晚。“
”你昨晚不是没睡吗?“
他顿了一下。
”在看书。“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家庭水管维修入门》。
书脊有折痕——被翻了很多遍。
”温鹤宁。“
”嗯。“
”你家的电路也有问题,厨房那个灯泡闪了三天了。“
”我知道。“
”我看完电路那本,下午修。“
”……你还买了电路的书?“
”买了三本。“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还有木工的。“他说,”你卧室的柜门合叶松了。“
我张了张嘴。
他已经拎着扳手往屋里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说:“早饭我煮了粥。”
”你煮的粥?“
”比昨天好。“
”比昨天好是什么标准?昨天你把粥煮成了浆糊。“
他沉默了一秒。
”今天能看见米粒了。“
那天的粥确实能看见米粒。
虽然有的生、有的烂、有的介于两者之间。
但——确实比昨天好。
我一边喝粥,一边看着坐在对面翻《家庭电路维修》的霍砚洲。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眉头微皱,嘴唇微微翕动——在默念书上的内容。
那个画面很荒诞。
百亿富豪在一个乡下院子里看水电维修书籍。
但同时——
那个画面也很安静。
安静得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我喝了口粥,把那点异样咽了回去。
---
【第四章】
霍砚洲住进来的第十二天,桐城来了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给石榴树浇水。
霍砚洲在屋里修柜门合叶,锤子声”叮叮当当“的,很有节奏。
院门突然被推开。
不是周奶奶。
周奶奶推门是慢吞吞的,还会先喊一嗓子”鹤宁啊”。
推门进来的是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三十出头,西装革履,金丝眼镜,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
女的二十六七,米色风衣,马尾辫,妆容精致,下巴微扬——标准的“我很贵”姿态。
我不认识那个男的。
但我认识那个女的。
宋歆甜。
霍氏集团公关部主管。
也是霍砚洲的前相亲对象——霍家二老给他安排的,名门世家,门当户对,标准的豪门联姻备选项。
两年前我嫁进霍家的时候,宋歆甜是第一个给我下马威的人。
“温小姐,你的衣服领口歪了。”
“温小姐,这道菜用刀叉,不是用筷子。”
“温小姐,霍夫人的穿搭通常不会选这个价位的品牌。”
每句话都带着笑。
每句话都刺在肉里。
两年的协议婚姻里,宋歆甜是唯一一个让我在洗手间对着镜子深呼吸的人。
此刻她站在我的院子里。
目光扫过石榴树、晾衣绳、矮墙上的爬山虎。
嘴角浮起一丝弧度。
那个弧度我太熟悉了。
“温小姐,好久不见。”她说,“没想到你住在这种……地方。”
“这种”两个字咬得很重。
旁边的男人推了推眼镜,开口:“我是霍氏集团副总裁徐正鸿。请问,霍砚洲在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锤子搁在桌上的声音。
霍砚洲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旧T恤,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沾着铁锈和木屑。
长裤膝盖处有一块灰印——蹲着修合叶蹭的。
头发没打理,随意搭在额前。
这副模样和两年前那个站在董事会上、一句话就能让股价波动的男人判若两人。
宋歆甜的眼睛瞪大了。
那种瞪法很有意思——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霍……霍总?”
霍砚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目光转向徐正鸿。
“谁让你来的?”
徐正鸿的笑容僵了一秒。
“霍总,董事会推了一周了,海城那边的合作方已经催了三次——”
“发邮件。”
“发了,您没回——”
“那就继续发。”
徐正鸿的嘴角抽了一下。
宋歆甜这时候插嘴了。
“砚洲。”她叫的是名字,不是“霍总”。
声音柔得像棉花糖——那种加了香精的。
“霍伯伯和伯母很担心你。你突然消失,电话关机,公司的人都不知道你在哪里。我是受伯母之托来看看你的。”
她走近一步,目光上下扫了一遍霍砚洲的装扮。
“你怎么穿成这样?这里的条件……”她顿了顿,用余光瞥了我一眼,“砚洲,你不该待在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四个字。
又来了。
我把水壶搁在石榴树旁边,拍了拍手上的泥。
准备进屋。
不想掺和。
“温鹤宁。”
霍砚洲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
他走到我旁边。
站定。
“这是我的房东。”他说,看着宋歆甜,语气和通知明天天气预报差不多。
“有什么事,说完就走。”
宋歆甜的脸色变了一下。
很微妙,但我捕捉到了——嘴角的弧度收窄了,下颌线绷紧了。
“砚洲,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她笑了一下,“伯母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她不放心。让我来接你回去。”
“不回。”
“砚洲——”
“说完了?”
宋歆甜咽了口气。
她转过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
上下打量,从头到脚。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T恤,长裤挽着裤脚,脚上趿拉着拖鞋。
头发用皮筋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一点妆。
她看完了。
嘴角又弯了起来。
“温小姐。”
“嗯。”
“你和砚洲已经离婚了吧?”
“嗯。”
“那你让他住在你这里……不太合适吧?”
“他付房租的。”
”……“
她噎了一秒。
”我是说,“她调整了一下表情,”外面传出去不好听。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我名声?
我一个桐城的无业游民,名声能不好到哪里去?
”宋小姐,“我说,”我不太在乎名声。“
”你不在乎,砚洲呢?“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不多不少,刚好能让人听出刺。
”霍砚洲是云城霍氏的掌门人。他住在一个——“她顿了顿,环顾四周,”这样的地方,传出去,对霍氏的形象——“
”宋歆甜。“
霍砚洲的声音不大。
但宋歆甜立刻闭了嘴。
那种条件反射式的噤声,像是在霍氏工作期间被训练出来的本能。
”第一。“他说,”我住哪里是我的事。“
”第二,温鹤宁的院子,轮不到你来评价。“
”第三——“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徐正鸿身上。
”下周一之前把海城的方案发到我邮箱,我远程批。其他的事,等我回去再说。“
”什么时候回去?“徐正鸿问。
霍砚洲没回答。
沉默了三秒。
”走吧。“
徐正鸿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霍砚洲的眼睛,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往院门外走。
宋歆甜没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霍砚洲。
嘴唇微微发抖。
”砚洲,你真的要待在这里?“
他没回答。
转过身,走回屋里。
拿起桌上的锤子,继续修合叶。
”叮。“
”叮。“
锤子声重新响起来。
宋歆甜的脸白了。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我。
那个眼神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而是——恨意。
很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恨意。
她没说话,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急促而凌厉。
院门被她“砰”地带上。
石榴树的叶子抖了抖。
我站在院子中央,盯着关上的门。
过了一会儿,走进屋里。
霍砚洲蹲在柜子旁边,锤子敲钉子的动作很稳。
“你不用替我说话。”我说。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没有替你说话。”
“你刚才——”
“我在说事实。”他抬头看我,“你的院子确实轮不到她评价。”
”……“
”你信不信我说的?“
”信什么?“
”事实。“
他重新低下头,锤子落在钉子上。
”叮。“
很轻。
但很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但这次不是因为想不通。
而是因为——有点想通了。
只是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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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宋歆甜走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号码我存过——霍砚洲的母亲,蒋碧云。
短信只有一句话:“温小姐,希望你能劝砚洲回来。我们可以谈条件。”
谈条件。
多熟悉的三个字。
两年前也是这三个字。
”温小姐,我们可以谈条件。砚洲需要一个妻子,你需要钱。各取所需,很简单。“
蒋碧云坐在酒店的贵宾厅里,翡翠镯子在灯光下泛着冷绿色的光,手指敲着桌面。
”两年,四千万,期间你只需要配合出席必要场合。不需要你做任何多余的事。“
”多余的事”——她的意思是,不需要真的和她儿子产生感情。
我收了钱。
签了协议。
做了两年的合格工具。
然后拿了补偿,走人。
干干净净。
现在——她又来“谈条件”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盯了很久。
然后删了。
第四天上午,蒋碧云没等到我的回复,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我没接。
第五天,她又打了一个。
我还是没接。
第六天中午,院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奔驰S级。
在桐城这条泥巴巷子里,这辆车的存在感堪比航空母舰停进了村口鱼塘。
周奶奶端着搪瓷缸子站在自家门口,看了整整五分钟。
车门打开,蒋碧云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开司米外套,丝巾系得一丝不苟,妆容比我参加她家宴会时见到的还要精致。
脚上是一双定制的小羊皮鞋。
落在泥巴路上的第一步,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只一下。
然后恢复了那副标准的“霍太太”面容——端庄、矜持、不露声色。
身后跟着一个女助理,手里拎着一个礼品袋。
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床单搭在晾衣绳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蒋碧云走到院门口,没有推门。
站定。
看了一眼这个院子。
石榴树、老井、搪瓷脸盆、塑料椅、以及晾衣绳上那条印着卡通猫的被套。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温小姐。”
我转过头。
“蒋女士。”
“我打了几个电话,你没接。”
“手机经常没信号。”
她看着我的眼睛。
我也看着她的。
她知道我在说谎。
我知道她知道。
“能进去坐坐吗?”她问。
“请。”
我搬了一把塑料椅,用袖子擦了擦灰,放在石榴树底下的阴凉处。
蒋碧云坐了下来。
姿态依然端正——脊背挺直,双腿并拢,手搭在膝盖上。
即使坐在一把八块钱的塑料椅上。
助理把礼品袋放在桌上。
“一点心意。”蒋碧云说。
我没动那个袋子。
“砚洲呢?”她问。
“出去了。”
事实上,霍砚洲二十分钟前骑着我那辆二手自行车去了镇上的五金店——他说厨房水槽下面的管子需要换一个接头。
一个百亿富豪,骑着一辆掉链子的二八大杠,去镇上买水管接头。
如果蒋碧云知道了,大概能当场血压飙到二百。
“温小姐,”蒋碧云直接切入主题,“砚洲在你这里住了多久了?”
“半个多月。”
“半个多月。”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了一层薄薄的冰碴,“他的电话关机,邮件不回,公司的事全扔给副总——这不像他。”
“嗯。”
“他从小到大,没有做过任何一件不理性的事。”
我没接话。
“所以我想知道,”她看着我,“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手里正在叠被子的动作停了。
“蒋女士,我什么都没做。”
“他无缘无故跑到这种地方,住在你家——”
“他自己来的。我没请他。”
“你可以拒绝。”
“我拒绝了。他不走。”
蒋碧云的嘴角微微抽动。
“温小姐,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你和砚洲之间的关系已经结束了。”
“我清楚。”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他?”
“我收了他三百块房租。”
”……三百块?“
”一个月三百。桐城市场价。“
蒋碧云的表情在那一秒很精彩。
像是被人往脸上泼了一盆冷水,但她的教养不允许她当场发作。
她深吸一口气。
”温小姐,我不跟你绕弯子。开个价吧。“
”什么?“
”让砚洲回云城。你的条件是什么?“
又来了。
开个价。
谈条件。
在蒋碧云的世界里,所有的问题都可以用钱解决。
两年前是这样。
现在还是这样。
”蒋女士,“我把叠好的被子抱进屋里,出来的时候,看着她,”我没有条件。“
”每个人都有价格。“
”那您去问您儿子的价格。他愿意走,我开门欢送。“
蒋碧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而是审视。
像在重新评估一件她曾经定过价的商品。
”你变了。“她说。
”是。“我说,”我有钱了。“
这句话让蒋碧云沉默了整整五秒。
那五秒里,院子里只有风吹石榴叶的沙沙声。
然后她站了起来。
”温小姐,我最后说一句。“
”您说。“
”砚洲是霍家唯一的继承人。他的未来不可能在这种地方。“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转身,走向院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你给他做饭了?“
”……嗯。他也在学做。“
蒋碧云的后背僵了一瞬。
然后继续走了出去。
奔驰的车门关上,引擎启动,缓缓驶出巷子。
周奶奶在隔壁探出头。
”鹤宁啊!刚才那大车是谁的?“
”一个……认识的人。“
”看着挺有钱的嘛!是来说亲的?“
”不是,奶奶。“
”不是?那是来要债的?“
”……也不是。“
”哦。“周奶奶缩回了头,又探出来,”她放那个袋子是什么呀?“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礼品袋。
打开。
里面是一盒铁观音和一条丝巾。
丝巾的品牌logo我认识——爱马仕。
我把丝巾折好,放回袋子里。
茶叶拆了,给周奶奶泡了一杯。
”好茶!“周奶奶眯着眼睛品了一口,”比你那二十块一斤的好喝多了!“
”那以后这茶就归您了。“
”真的?“
”真的。“
”好孩子。“
下午两点,霍砚洲骑着二八大杠回来了。
车筐里放着一个水管接头和一袋橘子。
他把自行车靠在墙上,拎着东西走进院子。
看见桌上的礼品袋,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没碰那个袋子。
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看我。
”我妈来过了。“
不是疑问句。
”嗯。“
”她说了什么?“
”让你回去。“
”你怎么说的?“
”我说让她问你。“
他点了点头。
把橘子放在桌上。
”你牙好了吗?“
”好了。“
”那吃橘子吧。“他把袋子推到我面前,”镇上李大姐自家种的,她说今年特别甜。“
我拿了一个橘子,剥开。
确实甜。
汁水饱满,酸甜比例恰好,一口咬下去,甜味在舌尖散开。
他蹲在厨房水槽底下换接头。
扳手拧螺丝的声音”吱吱“的。
”霍砚洲。“
”嗯。“
”你妈让我开价。“
”吱——“扳手打了个滑。
沉默了一秒。
”你开了?“
”没有。“
”……“
”我四千万都不要了还会在乎她那点钱?“
他从水槽底下钻出来,看着我。
脸上又有了铁锈印。
头发乱糟糟的。
”你没有不要四千万。“他说,”四千万在你的银行卡里。“
”那是我挣的。两年工资。“
他看了我两秒。
嘴角又动了。
这次不是一闪而过。
停了三秒。
一个完整的、清晰的笑。
很浅,但很真。
我拿着橘子的手指紧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他重新钻回水槽底下,”你说得对。那是你挣的。“
扳手重新拧动。
”吱——“
我把橘子瓣塞进嘴里。
甜味在口腔里蔓延。
心跳快了半拍。
只是橘子太甜了。
跟别的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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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霍砚洲搬来的第二十天,我终于发现了那个相框里的照片。
那天下午他骑车去镇上了——这次是买木板,说要给后院搭个葡萄架,理由是”夏天可以乘凉”。
我在打扫他的房间。
不是偷看。
是正常的打扫。
他的房间保持得出奇地整洁——床铺得一丝不苟,书桌上的水电维修书籍摞得整整齐齐,衣服叠好放在柜子里。
我擦桌子的时候,手肘碰到了床头柜。
抽屉没关紧,滑开了一条缝。
相框露出一角。
我犹豫了一秒。
然后拉开了抽屉。
相框很小,巴掌大,银色的金属边框。
照片是一张合影。
我认出了照片上的两个人。
一个是霍砚洲。
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在一面白墙前。
另一个是我。
穿着那天领证时的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衫裙。
我记得那天。
领证那天没有拍婚纱照、没有仪式、没有宴席。
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一分钟,工作人员说“来一张合影吧”,然后我们站在一起,面对镜头,咔嚓。
一张标准的证件合影式照片。
我甚至没笑——因为不知道该不该笑。
他也没笑——脸上是那种开会时的标配表情。
这张照片我以为只存在民政局的档案里。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洗了出来。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裱了框。
更不知道他为什么——带到了桐城。
相框背面贴了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个日期:2024年3月17日。
领证的日期。
我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我看起来很年轻,眼睛里有一种现在已经消退的紧张感。
照片里的他——
我仔细看了一眼。
他的眼睛没有看镜头。
微微偏了一个角度。
在看我。
我手指一抖,相框差点脱手。
稳住了。
把相框放回抽屉。
关上。
站在原地。
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
是一种——
一种被人悄悄记住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陌生。
像是在冬天的清晨,突然有人把一个热水袋塞进你怀里。
你没有要。
但它在那里了。
很烫。
下午霍砚洲回来的时候,我坐在石榴树下发呆。
他扛着两块木板走进院子,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怎么了?”他看了我一眼。
“没什么。”
“脸红了。”
“晒的。”
“你坐在树荫里。”
”……热的。“
他没追问。
走进屋里放东西。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杯子,一杯递给我。
凉白开。
”喝点水。“
我接过杯子。
指尖碰到他的指腹。
上面的茧比半个月前更厚了。
”霍砚洲。“
”嗯。“
”你……为什么来这里?“
他坐在我旁边的塑料椅上。
喝了一口水。
很久没说话。
风吹过石榴树,叶子哗哗响。
”两年前,“他开口了,声音很轻,”签协议的那天晚上,你搬进别墅。“
”你住三楼。我住二楼。“
”中间那道旋转楼梯,一共四十二级台阶。“
我看着他。
他盯着手里的杯子。
”我数过很多次。“
”每天晚上你上楼的脚步声,二十一下到转角平台,然后停一停,再二十一下到三楼。“
”有一天你停的时间比平时长——大概五秒。我以为你会下来。“
”你没有。“
”你继续走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五秒,“他说,”我一直记着。“
我张了张嘴。
”你……“
”签协议的时候我以为这是一笔交易。“他说,”两年,各取所需,干干净净。“
”但你来了之后——“
他停了。
又喝了一口水。
杯子空了。
”你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比我早一个小时。你煮粥、切菜、把早餐摆好。七点半准时叫我下楼吃饭。“
”你记得我不吃香菜,不吃葱,茶只喝龙井,衬衫只穿灰色和深蓝。“
”你在宴会上挽着我的手臂,笑得比任何人都得体。“
”宋歆甜给你下马威的时候,你在洗手间待了十一分钟。出来以后,眼眶是红的,但妆补得一丝不苟。“
”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的鼻子开始发酸。
”你什么都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我的声音哑了,”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他沉默了。
很久。
”因为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你在楼梯上停的那五秒——是在犹豫下楼,还是在调整拖鞋。“
我愣住了。
然后——
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你怎么能蠢成这样“的笑。
眼泪跟着笑一起掉下来。
”我在犹豫。“我说。
他看着我。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水面下有鱼在游,搅动了平静的湖面。
”犹豫什么?“
”犹豫要不要下楼——问你晚上想喝什么粥。“
他没说话。
放下空杯子。
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我仰头看他。
他伸出手。
指腹擦掉了我脸上的眼泪。
那些长满茧的、沾过铁锈和木屑的指腹,落在我的脸颊上。
很粗糙。
很轻。
”温鹤宁。“
”嗯。“
”从今天开始,你不用犹豫了。“
”我每天晚上都喝白粥。“
他的手停在我的脸颊旁。
没有收回。
”你这个人。“我吸了吸鼻子,”告白能不能不要这么朴素?“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起码——别提粥。“
他想了想。
”从今天开始,你停在楼梯上的时候——“
”我会上来接你。“
风停了。
石榴树的叶子不再响。
很安静。
只有院子里两颗心跳的声音。
---
【第七章】
我以为事情会慢慢好起来。
但蒋碧云的耐心,显然比我预估的要短得多。
第二十五天。
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蒋碧云的。
是我妈的。
”鹤宁。“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疲惫——那种长期生病的人特有的、气力不足的疲惫。
”妈。“
”你最近好不好?“
”好。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她停了一下。
”鹤宁,有个事我跟你说一下。“
”你说。“
”霍家那个阿姨——就是你之前那个婆婆——前两天来看我了。“
我的手攥紧了手机。
”她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大事。就是问了问你的近况。说砚洲在你那边住着,她有点担心。“
”然后呢?“
”然后她说……“妈停了很久,”她说,你跟砚洲已经离婚了,再住在一起不太好。让我劝劝你。“
我闭了闭眼睛。
”她还说了什么?“
”还说——“妈的声音更轻了,”她可以帮忙安排我转到省城的医院去,条件更好一些。“
我没说话。
”鹤宁?“
”妈,你的病在县医院治得挺好的。“
”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别紧张。“
”妈——“
”我知道你的性子。“她的声音柔下来了,”妈不是让你听她的。妈就是怕你不知道这个事,到时候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的眼眶发热。
”妈,你别担心。“
”我不担心。“她轻轻笑了一声,”我姑娘有本事。四千万都挣了,还怕什么?“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蒋碧云去找我妈了。
这一步——我没想到。
不,应该说——我想到了,但我以为她不至于。
她至于。
她是蒋碧云,霍砚洲的母亲,一个为了儿子的”前途“可以做任何事的女人。
她不会威胁——她太体面了。
她只会给甜头。
比如帮你妈转院。
比如安排更好的医疗条件。
比如送丝巾和好茶。
一切都显得合情合理、关怀备至。
但你知道那不是关怀。
那是价码。
她在告诉你:你的世界太小了,小到我伸一只手就能够到你所有在乎的人。
我坐在石榴树下。
太阳落了。
天黑了。
院门响了。
霍砚洲回来了。
他今天去镇上买了葡萄苗——他真的打算在后院搭葡萄架。
扛着苗子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我坐在树下,脸色不太对。
他放下苗子。
走过来。
蹲在我面前。
”怎么了?“
”你妈去看我妈了。“
他的表情没变。
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
沉默了三秒。
”她说了什么?“
我把事情复述了一遍。
他听完,站起来。
掏出手机——那个关机二十多天的手机。
开机。
屏幕亮了的瞬间,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未接电话87个,短信42条,微信消息999+。
他无视了所有消息。
翻到通讯录。
拨出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砚洲?你终于——“
”妈。“
蒋碧云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去找温鹤宁的母亲了。“他说。
不是疑问。
”砚洲,我只是去看看——“
”我说过,不要动她的人。“
”我没有‘动’谁,我只是关心一下——“
”转院的事,别提了。“
”砚洲!“蒋碧云的声音拔高了,”你到底在搞什么?你放着几百亿的公司不管,跑到一个不知名的小城,住在你前妻家里——你让外面的人怎么看?让董事会怎么看?让——“
”妈。“
他的声音不大,但蒋碧云停了。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在告诉你。“
”温鹤宁的母亲,你不要再接触了。“
”如果你还想让我回去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
”你在威胁我?“蒋碧云的声音很冷。
”我在告诉你底线。“
”你的底线——是你的前妻?“
”对。“
他说得很平淡。
像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底线就是底线。碰了,就没有谈的余地。“
蒋碧云没说话。
电话断了。
他关了手机。
重新装进口袋。
然后看我。
”她不会再去了。“
”你怎么确定?“
”因为她想让我回去。“
”她真正害怕的不是我住在这里,是我不回去。“
他蹲回我面前。
眼睛平视着我。
”鹤宁。“
”嗯。“
”你妈那边,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先把她的治疗方案重新评估一遍。如果需要更好的条件,我来安排——不是她安排,是我安排。“
”你不用——“
”我知道你不缺钱。“他打断了我,”但有些事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的问题?“
他看着我。
很久。
”是我欠你的问题。“
”两年,你在我家做了七百三十天的早餐。遇到宋歆甜的刁难,你一个人扛。遇到我妈的冷脸,你一个人扛。“
”你从来没叫过一声苦。“
”你扛了两年。“
”现在该我了。“
我的眼泪又掉了。
这个月掉的眼泪,比过去两年加起来都多。
”你这人——“我吸了吸鼻子,”能不能别总说让人哭的话。“
他伸手,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泪。
”最后一次了。“
”你上次也说最后一次。“
”……那倒数第二次。“
我”噗“地笑了。
他也笑了。
这次的笑不是一闪而过。
嘴角的弧度维持了很久。
眼底有光。
很温的光。
石榴树在晚风里沙沙响。
月亮升了,圆得像一个银盘。
我们坐在院子里,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安静——
和他刚来时的安静不一样了。
他来的时候,安静是因为无话可说。
现在——安静是因为不需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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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三十天。
霍砚洲来桐城满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做了以下事情:
修了屋顶。
换了水管。
修了电路。
修了柜门合叶。
搭了葡萄架。
学会了煮粥(终于不夹生了)。
学会了炒三个菜(番茄炒蛋、醋溜土豆丝、清炒时蔬)。
学会了通马桶。
学会了骑二八大杠。
认识了镇上五金店的老刘、卖橘子的李大姐、理发店的小陈、以及每天来蹭茶喝的周奶奶。
他的手上全是茧和伤口。
右手食指有一道被锯条划的口子,结了痂。
左手掌根有一块被锤子砸的淤青。
指甲缝里的铁锈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这双手——两个月前还在签几十亿的合同。
现在在给我削苹果。
是的,他学会了削苹果。
虽然削出来的形状像一个被风化的陨石,但——皮削干净了。
这天早上,我去镇上的超市买东西。
回来的时候,看见院门口停了一辆出租车。
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
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乱,皮鞋锃亮。
二十七八岁,长相斯文,眼镜后面一双细长的眼睛。
他看见我,礼貌地笑了一下。
”请问,温鹤宁小姐是吧?“
”你是?“
”我叫陆闻舟。“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温阿姨让我来看看你。“
”我妈让你来的?“
”对。我是温阿姨的主治医师。“
他笑了笑,很温和。
”温阿姨总提起你,说你一个人在小城,她不放心。刚好我这周休息,就过来看看。“
我接过名片。
”陆闻舟,省立医院肿瘤科副主任医师”。
很年轻的副主任。
能力应该不差。
“请进吧。”
我带他走进院子。
霍砚洲正在后院的葡萄架下钉木板。
锤子声“叮叮当当”的。
听见人声,他放下锤子,走了过来。
两个男人在院子中央面对面。
一个穿着西装、干净体面。
一个穿着旧T恤、手上沾着木屑和锈迹。
陆闻舟看了霍砚洲一眼。
客气地伸出手。
“你好。”
霍砚洲看了一眼他的手。
然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木屑、铁锈、创可贴。
“手脏。”他说。
收回了手。
目光转向我。
“谁?”
“我妈的主治医师。”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但我捕捉到了。
“陆医生,坐吧。”我搬了椅子。
陆闻舟坐下来,很自然地开始聊我妈的病情。
他说得很详细——各项指标、治疗方案、后续计划。
专业、清晰、有条有理。
说完之后,他笑了笑。
“温小姐,温阿姨的恢复情况很好。你不用太担心。”
“谢谢陆医生。”
“不客气。”他看了看周围,“你这个院子很不错。安静。”
“嗯,桐城比较安静。”
“我小时候也在这种小城住过。”他的眼神带了一点怀念,“后来去了大城市上学,就再也没回过了。”
“有机会可以回去看看。”
“嗯。”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干净。
那种没有什么杂质的、纯粹的笑。
我正要说话——
“叮。”
身后传来锤子声。
很响。
比之前都响。
我回头看——霍砚洲又回到了葡萄架下。
锤子砸在钉子上,一下一下,频率比之前快了一倍。
“叮。叮。叮。叮。”
像在发电报。
陆闻舟也看了一眼。
“你男朋友?”他问。
“不……他是——”
“房客。”霍砚洲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精准、清晰。
隔了半个院子,嗓音没有任何损耗。
陆闻舟推了推眼镜。
“哦,房客。”
他笑了笑,没再多问。
又聊了几句,他起身告辞。
“温小姐,温阿姨的复查下周三。到时候——”
“我会去的。”
“好。”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温小姐,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好。谢谢。”
他走了。
院门关上。
后院的锤子声停了。
霍砚洲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拎着锤子。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我注意到——他拎锤子的手攥得很紧,指关节发白。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
“你把钉子砸弯了。”
”……换一个。“
”霍砚洲。“
”嗯。“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砸钉子砸成那样?“
他看着我。
沉默了三秒。
”他叫什么?“
”陆闻舟。“
”做什么的?“
”我妈的主治医师。“
”多大了?“
”名片上没写年龄。你想知道的话——“
”不想知道。“
他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没回头。
”他笑的次数太多了。“
然后继续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
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抖了抖。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第九章】
第三十五天。
我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早上,我煮好粥,切好咸菜,把早饭摆在桌上。
霍砚洲从房间里出来。
他的头发还是乱的,T恤皱了,脸上有枕头印——他昨晚研究葡萄架的图纸到很晚。
坐下来。
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咸菜。
”霍砚洲。“
”嗯。“
”你回去吧。“
他夹咸菜的手停了。
抬头看我。
”你的公司不能没有你。“我说,”一个月了。你副总再能干,也撑不了多久。“
他没说话。
”你妈说得对。你是霍家唯一的继承人,你有你的责任。你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修水管、搭葡萄架。“
”鹤宁——“
”我不是赶你走。“我说,”我是认真的。“
”你来了一个月。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做的事我都看见了。“
”你记得楼梯上的四十二级台阶。你记得我在洗手间待了十一分钟。你带了我们领证时的照片。“
”我都知道了。“
”但这些不是你留下来的理由。“
他放下筷子。
”那什么是?“
”你回去。“我看着他的眼睛,”把该处理的事处理好。把公司稳住。把你妈应付好。“
”然后——如果你还想来。“
”我的门开着。“
他看着我。
很久。
”你确定?“
”确定。“
”如果我处理完了,明天就回来呢?“
”那你明天来。“
”如果处理完要一年呢?“
”那我等你一年。“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凭什么等我?“
”凭你给我修了屋顶、换了水管、通了马桶、搭了葡萄架。“
”还凭你每天早上六点四十七分准时起来烧热水——虽然你每次都把水温调得跟你的脾气一样不冷不热。“
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的脾气不差。“
”你昨天因为陆闻舟的事把钉子砸弯了三根。“
”……那是钉子质量不好。“
我笑了。
他也笑了。
但这次的笑很快收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温鹤宁。“
”嗯。“
”我不要你等。“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跟我走。“
我愣了。
”什么?“
”跟我回云城。“他说,”不是以前那样。不是协议,不是交易。“
”是我和你。“
”你名字还在我户口本上。“
我的脑子空了一秒。
”你什么意思——我们离婚的时候不是迁出去了吗?“
他沉默了。
”……没有。“
”什么没有?“
”离婚手续办了,户口没迁。“
”你——霍砚洲,你是故意的?“
他没否认。
也没承认。
只是看着我。
”鹤宁。“
”你不要这么叫我。你叫我全名的时候我还能保持理智。“
”鹤宁。“
他又叫了一遍。
声音比第一遍更轻。
”你愿意吗?“
”愿意什么?“
”跟我回去。住在同一层楼。“
”不用再隔着四十二级台阶。“
院子里很安静。
石榴树的花开了,红彤彤的,一朵一朵缀在枝头。
后院的葡萄架搭好了,虽然还没有葡萄。
厨房的水龙头不再滴水。
屋顶不再漏雨。
这个院子——他一样一样地修好了。
像在修补什么。
不是房子。
是那两年里,所有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我看着他。
他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冷淡的、疏离的、签合同时的光。
是很温的。
很亮的。
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可以。“我说。
他呼吸停了一下。
”真的?“
”假的能行吗?——真的。“
他向前迈了一步。
我的后背碰到了石榴树的树干。
他低下头。
很近。
呼吸拂在我的额发上。
”你确定?回去之后,蒋碧云、宋歆甜——“
”我怕过她们吗?“
”没怕过。“
”那你还问?“
他的嘴角弯了。
弯得比过去一个月任何一次都大。
然后他伸出手——那双长满茧的、沾过铁锈木屑的手——捧住了我的脸。
拇指擦过我的颧骨。
额头抵上我的额头。
”温鹤宁。“
”嗯。“
”两年前我应该这样的。“
”你两年前连微笑都不会。“
”现在会了。“
”谁教的?“
”你。“
他吻了我的额头。
嘴唇落在皮肤上的触感——很轻,很干燥,带着一点粗糙的温度。
持续了三秒。
然后松开。
”走吧。“他说。
”现在?“
”嗯。先去看你妈。“
”然后呢?“
”然后回云城。“
”然后呢?“
”然后——“
他想了想。
”然后我学做你妈爱吃的菜。“
我鼻子一酸。
”你番茄炒蛋都做不好——“
”我在学。“
”你的粥还是有点夹生——“
”我在改。“
”你修的柜门合叶上周又松了——“
”那是螺丝的问题。“
我笑了。
眼泪掉了。
笑着掉眼泪的感觉很奇怪。
像是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鼻头冻得发红。
”霍砚洲。“
”嗯。“
”你的葡萄架——等夏天的时候,真的能结葡萄吗?“
”能。“
”你保证?“
”保证。“
他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
”先收拾东西。“
”行李箱呢?“
”就一个。你的衣服也装得下。“
”装不下的呢?“
”寄快递。“
”这里的快递三天才到一趟——“
”那我们等三天。“
周奶奶的声音从隔壁墙头传来:“鹤宁啊!你们要走啦?”
”暂时回趟云城,奶奶。“
”哎呀,那我茶喝不上了。“
”给您留了两罐铁观音在厨房柜子里。“
”好孩子!那个小伙子也走?“
”也走。“
”可惜了。“周奶奶叹了口气,”我孙女还等着相亲呢。“
霍砚洲走到围墙边,对着墙那头微微欠了下身。
”周奶奶,对不住了。“
”行了行了,去吧去吧。“周奶奶摆摆手,”年轻人嘛。“
我们收拾东西。
一个行李箱。
他的衣服占了三分之二,我的占三分之一。
他把那个相框从床头柜里拿出来。
翻过来。
照片上的两个人——他和我,站在民政局的白墙前。
他把相框放进行李箱最上面。
”走吧。“
我看了一眼院子。
石榴树、老井、搪瓷脸盆、晾衣绳、后院的葡萄架。
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暖融融的。
”我会回来的。“我在心里说。
然后关上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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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三个月后。
云城。
霍氏集团顶楼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云城的天际线,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着金光。
霍砚洲坐在办公桌后面,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笔帽。
”叮——“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一条微信。
温鹤宁:【你妈今天又让章秘书给我送衣服了。三套。全是蒋碧云审美。】
他回:【穿不穿随你。】
温鹤宁:【我穿了。好看吗?】
下面跟了一张照片。
她穿着一件米色连衣裙,站在家里的全身镜前自拍。
头发披着,微微卷。
嘴角带着一点笑。
眼睛亮亮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
回了两个字:
【好看。】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犹豫了一下,删了。
又打了一遍。
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
【今晚我做饭。】
温鹤宁回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你做?你确定?上次的糖醋排骨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回:【这次不一样。】
温鹤宁:【哪里不一样?】
他没回。
放下手机。
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电梯里,他看着手机屏幕上她的照片。
一直看到电梯到了地下车库。
回到家——不是以前的别墅。
是他们新买的房子。
三室一厅。
不大,但够住。
楼层不高,六楼,有电梯。
他换了居家服,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
拿出西红柿、鸡蛋、排骨、土豆。
还有一袋葡萄——桐城寄来的。
葡萄架上的第一茬果子,周奶奶帮他们摘的,用泡沫箱装了,快递三天到。
他洗了葡萄,装在盘子里,放进冰箱冰着。
然后开始做饭。
打蛋。切菜。热油。翻炒。
动作比三个月前熟练了很多。
番茄炒蛋不再是黑炭。
排骨也不再是焦糖味的。
虽然醋溜土豆丝切得还是不太均匀——有的粗如手指,有的细如发丝。
但——味道对了。
门响了。
钥匙拧动锁芯的声音。
”我回来了。“
她换了拖鞋,走进厨房。
看见灶台上的菜。
”你真做了?“
”嗯。“
”番茄炒蛋?“
”嗯。“
”排骨?“
”嗯。“
”……那个土豆丝怎么一半粗一半细?“
”刀的问题。“
”你怪刀?“
他没说话,端起盘子往餐桌走。
她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明明是你手的问题”。
坐下来。
吃饭。
她夹了一口番茄炒蛋。
嚼了两下。
抬头看他。
“好吃。”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多吃点。”
“你也吃。”
他们吃完饭。
他去洗碗。
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周奶奶发来的语音——周奶奶最近学会了用微信。
“鹤宁啊,你们院子里的石榴熟了,红彤彤的,我给你摘了一篮子,过两天寄给你啊——对了,那个小伙子呢?我孙女说不用相亲了,她自己在网上找了一个对象。你跟他说一声,别让他有心理负担啊。”
她笑了一声。
“周奶奶说她孙女不用相亲了。”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嗯。”他说。
“她让我告诉你,别有心理负担。”
水龙头关了。
他走出来,手上还滴着水。
“我没有心理负担。”
“那你高兴不?”
“我高兴。”
他说得很平淡。
但她看见了——他擦手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三秒。
一个完整的、清晰的笑。
她拍了拍身旁的沙发垫。
“过来坐。”
他坐过去。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很硬——不是那种西装撑出来的硬,是搬木板、扛葡萄苗练出来的硬。
“霍砚洲。”
“嗯。”
“桐城的葡萄到了,冰箱里冰着。”
“知道。”
“甜吗?”
“等会儿吃了就知道。”
“等会儿是多久?”
“等我——”
他低下头,看着靠在他肩上的她。
“等我先做完一件事。”
“什么事?”
他偏了偏头。
嘴唇落在她的发顶。
一下。
很轻。
“这件事。”
她没说话。
耳朵红了。
窗外,云城的夜景亮了起来。
万家灯火。
他们是其中的一盏。
不是最亮的那盏。
但是——
最暖的那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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