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桩婚事,从头到尾就是一笔戏。
两年前,苏晚以【苏氏亚太负责人】的身份回国。
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她进出陆家老宅、翻陆家旧档案的身份。
陆家老爷子陆振邦和她祖父有旧交,一通电话,婚约就这么定下了。
陆时宴那边答应的也很痛快。
他需要一个未婚妻,来把林薇薇从舆论里摘出去。
他打听过苏晚,普通人家出身,没背景,没脾气,好拿捏。
他以为自己是在利用她。
1 订婚宴
订婚这天,苏晚站在台上,穿着婚纱,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
她身边三步远,陆时宴西装笔挺的站着,从头到尾没看过她一眼。
台下的三百多人,一半在看苏晚,一半在等着好戏开场。
“陆总。”司仪笑着把话筒递过去。
“到交换戒指的环节了。”
陆时宴伸手接过戒指盒,连打开的兴趣都没有。
后排有几个人在低声聊着。
“这婚事怎么成的?”
“是陆老爷子定的,听说那姑娘家里没什么背景。”
“那怪不得了,陆总连看都不带看一眼的。”
就在这时,宴会厅后门被推开。
一个女人扶着门框站着,脸色白得吓人,捂着胸口,一只手往前伸。
“时宴……”
林薇薇的声音一出现。
陆时宴连手里的戒指盒懒得拿了,直接扔下。
他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一把将林薇薇打横抱起。
“叫医生。”
他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刚才还站在台上的人。“现在。”
全场哗然。
苏晚站在台上,捧着花,没动。
陆时宴抱着人走到了门口,脚步停了。
他回过头。
隔着三百多人,他看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件用旧了的家具。
“这场订婚,到此为止。”
“苏晚,你从来都不是我选的。”
说完他抱着林微微走出了宴会厅,大门在他身后合上。
这一刻,宴会厅安静得都能听见空调运行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独自站在台上的身影,苏晚。
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还有几个平时被她挡过的,嘴角都已经压不住了。
苏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
然后她把花放在台面上,抬手,摘下了戒指。
戒指放在花束旁边,摆得很正。
“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说完,她就转身下台,裙摆扫过三级台阶,走向宴会厅大门。
有人在她背后小声说。
“你看她,连哭都不哭。”
“哭什么,她本来就只是个摆设。”
苏晚听见了,没回头。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慢了半秒。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三个字。
“老爷子。”
她滑开接听,用一口极流利的法语说了两句,语速不快,声音很平。
“爷爷,我在。”
“嗯,都办完了。”
“明天开始。”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宴会厅的大门,毫不犹豫的走了出去。
宴会厅里,陆时宴的助理站在原地,手里的香槟杯还没放下。
他刚才离得很近,隐约听见了半句。
那半句里有一个词,他听懂了。
控股。
2 退婚第二天
第二天上午九点,苏晚接到一个电话。
是陆时宴的秘书,姓周,说话客气,客气得像在念稿。
“苏小姐,陆总的意思是,公寓请您三天内搬离。车和卡今天会停。您看方便吗?”
“方便。”
苏晚说。
“那……”
“马上就搬。”
周秘书愣了一下。
“马上?今天!”
“对。”
苏晚挂了电话,看着眼前的行李箱。
公寓是陆时宴名下的,三室两厅,她住了两年。
她自己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衣服、书、一台旧笔记本电脑。
陆时宴送的东西她一件没拿。
那些包、首饰、衣服、还有那块限量版名表。
她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摆在客厅茶几上,摆成了一排。
最后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黑卡,去厨房拿了把剪刀。
咔嚓。
剪成了两半。
她把这成两半的卡装进一个信封。
苏晚拖着两个箱子走出公寓楼。
天很蓝,风有点凉。
她站在路边叫了辆车,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看了三秒。
然后上车,走了。
同一天上午十点,陆氏集团会议室。
陆时宴刚坐下,财务总监推门进来,脸色不对。
“陆总,盛远资本那边,撤资了。”
陆时宴翻文件的手停住。
“什么?”
“刚收到对方公司函件。三个合作项目全部终止,前期投进去的钱他们都不要了。”
“理由呢?”
财务总监把函件放在了桌上。
上面只有一行字。
【苏小姐不满意】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陆时宴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哪个苏小姐?”
没人答得上来。
“去查。”
他把文件合上,声音不高。
“半小时内,我要知道是谁。”
半小时后,助理回来了。
“陆总,盛远那边不肯说。只说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是谁?”
“对方没说。”
陆时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盛远资本,陆氏最大的外部投资方,合作好些年了,从没出过这种事。
苏小姐。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随即马上否决了。
不可能。
那个女人昨天还在他宴会上站着,连句话都不会说。
“先放着。”
“查清楚再说。”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爷爷,盛远突然撤资,跟那边有关系吗?”
电话那头陆振邦的声音很沉。
“什么那边?”
“苏家。”
“苏家?”陆振邦顿了一下。
“苏家老爷子这两天没跟我联系。”
“那这事就蹊跷了。”
陆时宴皱眉。
“我再查查。”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眉头一直没松。
同一时间,城西苏氏大楼。
苏晚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
前台抬头看见她,站起来,鞠了一躬。
“苏小姐。”
苏晚点点头。
她没走员工电梯,走的是最右边那部,专用梯。
电梯门合上,直上顶层。
门开的时候,走廊两侧站着十几个人,全是西装。
见她出来,全体低头。
苏晚把行李箱递给最近的一个人。
“放我办公室。”
“是。”
她走进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坐到桌前。
桌上摆着一份文件,首页写着四个大字。
《陆氏集团》
她翻到第二页,拿起了笔。
3 商会
三天后,市商会年度晚宴。
地点在金鼎酒店,来的都是本市有头有脸的人物。
陆时宴到得不算早,进门时宴会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他端着酒杯,跟几个人碰了两下,正要去主桌,脚步忽然停住了。
主桌正中间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侧脸。
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脖颈。
是苏晚。
陆时宴愣在原地,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回旁边侍者的托盘。
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可她转过来,四目相对。
苏晚没有惊讶,也没有回避,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
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同行。
“陆总。”
旁边有人热情地凑上来。
“陆总,来,给您介绍,这位是苏氏集团亚太区负责人苏晚,苏总。”
陆时宴没有说话。
那人还在继续。
“就是海外那个苏氏。去年进的国内,前段时间把盛远都给收购了。”
“盛远?”
陆时宴的声音有点干。
“对,盛远资本,现在是苏氏的全资子公司了。”
陆时宴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一下。
三天前,盛远撤资。
理由就是【苏小姐不满意】。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主桌。
苏晚正跟旁边一位老者说话,说的是英文,语速不快,声音温婉平和。
“陆总?”
旁边的人察觉到了不对。
“您认识苏总?”
陆时宴把杯子放下。
“不认识。”
他说。
晚宴进行到一半,苏晚起身。
她要走了。
从主桌到门口,要经过陆时宴所在的那一桌。
她走过去,脚步没停。
只是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偏了一下头。
“陆总,久仰。”
就这一句。
说完继续走,一步没慢。
陆时宴转过身,只能看到她离去的背影。
和她身后跟着的六个人,全是西装革履,走路无声。
大门被侍者拉开,她直接走了出去。
宴会厅里静了几秒。
有人低声议论。
“刚才那位,什么来头?”
“苏氏。海外那个苏氏。”
“哪个苏氏?”
“你说还有哪个苏氏。”
问话的人不吭声了。
陆时宴站在原地,手里那杯酒一口没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订婚宴那天晚上,当时他抱着林薇薇,回头看了一眼。
只看到她的脸上没有伤心。
一点都没有。
当晚回到公司,他把助理叫进来。
“订婚之前,苏晚的资料,是谁整理的?”
“是法务那边做的背调。”
“调出来,我再看一遍。”
资料摆到桌上,一共四页。
学历:普通二本。
家庭:父母十二年前车祸去世,无亲无靠。
资产:名下无房无车,两张银行卡,余额不到五万。
陆时宴一页一页翻完,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这份资料,有问题。”
助理没敢接话。
“普通人家的姑娘,住在公寓两年,从没提过任何一个要求。”
陆时宴把资料合上。
“还有!苏氏集团亚太区总裁,是普通人吗?”
4 白月光造假的病例
第四天下午,苏晚收到了一条消息。
“林小姐想见您。半岛咖啡,三点。”
苏晚看了眼时间,回了两个字。
“可以。”
三点整,她走进了半岛咖啡。
靠窗的长桌,林薇薇已经坐着了。
穿一件米白色羊绒衫,手边放着保温杯,脸色养得很好,白里透红。
她身边还坐了三个女人,都是城里正经有头脸的太太。
苏晚一眼就认出来了。
其中一个姓方,丈夫做建材,跟陆氏有生意往来。
另一个姓周,去年在一个饭局上,当着人说过苏晚配不上陆家。
苏晚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林小姐,挺热闹。”
“人多,说话才有趣。”
林薇薇端起杯子,吹了吹,笑意很淡。
“苏小姐,我今天来,是想给你提个醒。”
“说。”
“你现在看着风光。”
林薇薇道。
“苏氏亚太负责人,背后靠着海外那棵大树。可你别忘了,你能站到今天,是踩着谁走过来的。”
“谁?”
“陆时宴。”
林薇薇把杯子放下。
“这两年,你顶着陆家未婚妻的名分,多少人给你面子。现在你反过来咬他一口,外头人不知道怎么看你。”
方太太在旁边搭了一句。
“说难听点,这叫过河拆桥。”
周太太笑了一声。
“人家现在翅膀硬了,哪还管这些。“
苏晚没看她们,只看着林薇薇。
“你说完了?”
“我还没说完。”
林薇薇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声音低了下去,却很清晰。
“我劝你见好就收。时宴这几天,天天往你公司楼下跑,全城人都看着。我不管他是想干什么,我只要他停。”
“你要他停,就去跟他说啊。”
“我说了,他不听。”
林薇薇盯着她。
“那我就从你这头劝。”
周太太又开口了。
“苏小姐,女人嘛,别太贪。人家陆总心里有人,你再折腾,最后难看的还是你。”
苏晚端起面前的杯水,喝了一口。
她放下杯子,看向周太太。
“周太太,去年十月,你丈夫那批建材,检测报告少了三项指标,怎么补上的?”
周太太脸色一变。
“你——”
“我随口问问。”
苏晚转回林薇薇,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林小姐,我也有句话想问你。”
“什么?”
“你那个先天性心脏病,都十二年了,怎么还没死?“
整张桌子静了。
林薇薇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方太太先反应过来,脸色很不好的开口。
“苏小姐,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林小姐身体不好是全城都知道的事。”
“全城都知道的事。”
苏晚点了点头。
“所以,是全城都信了?”
说完,她就从包里抽出三张纸,一张一张摆在了桌上。
“第一张。你十二年前在仁和医院建档的病历。主诊医生姓方,方医生三年前移民,去年在海外接受过一次采访。”
她把纸往前推了推。
“他说,当年有人给了他两百万,让他写一份假诊断。”
林薇薇的脸一下白了。
“第二张。”
苏晚又推过去一张。
“那两百万的转账记录。付款方,林家私人账户。经手人,你父亲。”
“第三张。十二年前那场车祸的司机口供。他交代,事发前一晚,有人给了他一个信封,让他把刹车油管弄松。”
她抬起眼。
“至于信封里的钱,是从哪来的,你需不需要我念出来,给你听听?”
林薇薇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
玻璃砸在瓷砖上,碎得很响。
她整个人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刮出刺耳的声音。
“你闭嘴!”
这一声喊得整个咖啡厅都转过头来。
苏晚坐着没动。
“你这些年是怎么演的,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你装病装了十二年,装到能让全城人都相信你,应该也很累吧。”
“十二年了!”
苏晚抬起眼眸。
“你怎么还没死呢?”
“你——”
林薇薇朝她扑过来,被旁边的方太太一把拉住。
“林小姐,林小姐,冷静!”
“放开我!”
林薇薇用力挣扎着,声音已经变了调,不再是刚才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
“苏晚!你以为你有几张纸就能怎么样?你信不信我让你明天就消失!”
咖啡厅的服务员走过来,手足无措。
苏晚站起来,把三张纸收进包里。
“你可以试试。”
她说完,看向旁边的方太太和周太太。
方太太还半搂着林薇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神已经飘到那三张纸上了。
周太太手里的杯子攥得很紧,一句话都不敢说。
刚才那句【人家现在翅膀硬了】,现在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周太太。”
苏晚走过她身边。
“回去告诉你丈夫,建材那批报告,三天内补齐,不然下周的抽查,第一份就是他。”
周太太脸都白了。
苏晚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林薇薇。
“林薇薇,你演了十二年,累不累?”
她说完,推门出去。
同一天晚上,陆时宴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化验单。
是他让人去查的。
林薇薇上周在私人医院做过一次全面检查。
血检、心电、彩超,一项没落。
报告上每一栏都是正常。
心率七十二。
心室结构正常。
没有任何先天性心脏病的迹象。
陆时宴坐在椅子上,看了很久。
“这份报告,可靠吗?”
“三重核对过。”
助理道。
“医院那边不肯给原件,我是从检验科的备份里调的。”
陆时宴没说话。
他站起身,抓起外套。
“去医院。”
5 下跪
夜里十一点,陆时宴站在医院档案室门口。
“十二年前的病历,我需要原件。”
值班主管摇头。
“十二年前的档案,早就归档封存了,调阅需要法院函件。”
“多少钱。”
主管脸一变。
“陆总,这不是钱的事。”
陆时宴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林薇薇十二年前的建档病历,主诊医生姓方。我现在就要那一份!”
主管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您等着。”
半小时后,一个牛皮纸袋子递到他手上。
陆时宴当场拆开。
文件第一页,是诊断书。
【先天性心脏病,建议长期修养。】
第二页,是医生签字,方某。
第三页,是一张收据。
【咨询费:两百万元整。付款方:林氏集团。】
陆时宴站在走廊里,把那张收据看了三遍。
然后他抬起手,把档案袋摔在墙上。
纸张散了一地。
深夜他直接去了林家。
林父在客厅见他,姿态很高,连茶都没让人上。
“陆总深夜造访,有事?”
陆时宴把那张收据复印件放在茶几上。
林父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变化。
“这个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医院。”
“那你应该也知道,这只是一笔咨询费。”
林父端起茶杯。
“我女儿身体不好,当年找了不少名医,花点钱很正常。”
“正常到两百万,就为一份假诊断?”
“陆时宴。”
林父放下杯子,抬眼看他的眼神变了,很冷。
“你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今天是来问一句,十二年前那场车祸,林家做了什么。”
客厅里静了两秒。
林父笑了。
“你问这个,问得着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陆时宴,你回去问问你爷爷。十二年前,苏家那笔产业转到谁手上,钱又走了哪条线。”
他回过头。
“你以为全是我林家吞下去的?”
“陆家当年拿的那一份,可不比我少啊。”
陆时宴站在客厅中央,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爷爷……”
“陆振邦。”
林父把名字吐出来。
“你要不现在打电话问问他?”
陆时宴没打电话。
他转身走出去,走到院子里,扶着车门站了很久。
第二天,他回了陆家老宅。
陆振邦坐在书房里,正在写字。
“问吧。”
老爷子没抬头。
“林家的人给你说了什么,你直说。”
“爷爷,十二年前,苏家的事,陆家有没有参与。”
笔尖停了。
陆振邦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参与了。”
就三个字。
陆时宴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为什么?”
“那时候陆氏差点断了资金链。”
陆振邦声音很平静。
“苏家那块地,那批产业,是一根救命绳。我拿到了,陆氏才活到今天。”
“那苏家的人呢?”
“死了。”
老爷子重新拿起笔。
“这笔账我记了十二年。你今天来问,我也认了。”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跟苏晚订婚?!”
陆振邦抬起眼。
“这桩婚事是苏家那边先提的。”
“我以为是苏晚不知道。”
老爷子顿了顿。
“现在看来,她早就知道了。”
陆时宴站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天黑的时候,他去了苏氏大楼。
他早上就到了,一直等到了晚上。
晚上七点十分,大楼侧门开了。
苏晚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手里抱着文件。
陆时宴迎上去。
“苏晚。”
她停下脚步。
“有事?”
“我爷爷那边——”
他喉咙发干。
“我查清楚了。”
苏晚看着他。
“你查清楚了,然后呢?”
“我——”
“陆时宴。”
她打断他。
“你被她骗了十二年,转头又发现自家也在这笔账上。你这两天翻出来的东西,我六年前就翻出来了。”
陆时宴愣住。
“六年前?”
他声音有点抖。
“你六年前就知道?”
“我回国之前就知道。”
苏晚的声音很平淡。
“我答应陆老爷子的婚约,就是为了进陆家老宅。你家书房第三层柜子,右边的抽屉,锁是坏的,我用回形针开过三次。”
陆时宴站在雨里,眼睛都没眨。
“所以这两年……”
“这两年,我在你家找了两年档案。也在你身边看了两年。”
“你那天在大厅说,我从来不是你选的。”
“现在我告诉你,你也从来不是我选的。”
她说完,转身要走。
陆时宴往前一步,又退了半步,膝盖一弯,直接跪了下去。
整条街的人都看见了。
苏氏大楼门口,路灯底下,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跪在一个女人面前。
有人掏出手机。
苏晚没动。
她低头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
“陆时宴。”
他抬起头。
“你跪的时候。”
“想想你那天在大厅说那句话的样子。”
她说完,绕过他,上车。
车窗降下一半。
“以后别来了。”
车开走了。
陆时宴跪在原地,直到助理过来扶他。
回公司后,他刚坐下,财务总监推门进来。
这次脸色比上次更难看。
“陆总,苏氏那边……”
“怎么了。”
“他们收购了我们 30% 的股份。”
财务总监声音发涩。
“二级市场扫的,昨天到今天,扫完了。”
陆时宴盯着桌上那份文件,半天没说话。
30%。
再往上一点,就是控股线了。
6 全网清算
苏氏大楼三楼,多功能厅,来了几十家媒体。
苏晚穿一身深灰西装,站在台上,幕布上是投影。
“我叫苏晚。”
她开口第一句。
“十二年前,我父母死于一场车祸。”
“对外定性,是意外。”
“我今天请各位来,是想纠正这个结果。”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
幕布上出现一张照片。
一辆烧毁的黑色轿车,车头撞在护栏上。
台下快门声响成一片。
“这是我父母的车。车速不到六十,路是直的,天也没下雨,只是刹车油管被人从接口处弄松了两圈。”
又一张。
“这是现场重勘报告,去年由第三方机构出具。结论:非意外。”
再一张。
“这是司机的口供。姓陈,当年判了三年,出狱后人间蒸发。三个月前,他在外省自首,说自己这十二年每天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人给他递了一个信封。”
幕布换成一张扫描件。
“两百万。付款方,林氏集团。”
“这笔钱,是封口费。”
苏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它买下的,是我父母的命。”
台下有人站起来举手。
“苏总,您有直接证据指向林氏吗?”
“有。”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
幕布上出现一段视频画面。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
“当年是林家的司机找我,说给两百万,只是让我把车上的刹车油管松一松。事成之后钱到账,多一个字都不许说。”
“林家的人后来有没有联系过你?”
“联系过。让我闭嘴。”
“你照做了吗?”
“照做了十二年。”
视频停在这里。
苏晚看着台下。
“这个人,昨天已经把所有证据移交给了警方。”
“另外——”
她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各位可能会更感兴趣。”
幕布上换了一张病历。
“林家林微微,先天性心脏病,建议长期修养。”
“这份诊断,是假的。”
“两百万,买通主诊医生伪造的。”
“十二年。”
苏晚看着镜头。
“她用一份假病历,把整座城的人骗了十二年。”
全场静了两秒,然后彻底炸了。
十分钟后,霸榜热搜。
【林微微心脏病造假】
【骗了全城十二年】
【林家两百万】
【苏氏车祸真相】
评论区滚得看不清字。
“十二年,她演了十二年?”
“难怪陆时宴那天跟丢了魂一样,原来被骗了十二年。”
“这不是骗,这是耍人。”
“两百万买假病历,两百万买两条命,这两百万可真值钱。”
“该说不说,这林微微有点东西啊~”
“是啊,不去娱乐圈当影后可惜了啊!”
“······”
下午两点,林家的电话开始响个不停。
合作方一个个来解约,说话都客气,意思都一样。
先停一停。
三点,林薇薇发了一条声明。
说自己【身体情况复杂,不便多解释】。
五分钟后,被网友们顶到评论区第一的评论。
“你血检报告都被人贴出来了,还复杂?”
声明马上就被删除了。
四点,陆氏股价开始跌。
跌得不快,但一直跌,收盘跌了十二个点。
陆时宴又来到苏氏大楼。
这次他没跪,也没等。
他直接进了大堂,让前台通报。
十分钟后,他被带了上去。
苏晚的办公室里只有一盏灯。
她坐在桌后,桌面上放着三份文件。
“坐。”
陆时宴没坐。
“苏晚,收手吧。”
“你要什么,我给。股份、项目、陆氏的控制权,都可以谈。股价再跌下去,公司撑不住了。”
苏晚把笔放下。
“陆时宴,你到现在还以为,我要的是你的公司。”
“那你要什么?”
苏晚看着他,看了几秒。
“我要的是你亲口说一句,林家做的这些事,陆家有没有份。”
办公室里静了很久。
陆时宴低着头,肩膀起伏了两下。
“有!我爷爷拿过钱。”
“拿了多少。”
“三个亿。”
苏晚点了点头。
“陆时宴,你今天能说出这这,我不为难你。”
她把文件推过去。
“但林家,我绝对不会放过。”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陆氏的股价,我不会让它继续跌下去的。不然我就亏了。”
“但你还需要做一件事。”
她转过身。
“陆家那三个亿,怎么拿的,就怎么吐出来。”
7 火葬场?门都没有
第二天上午,陆时宴召开了董事会。
会上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个人持有的全部股份,转让给苏氏。价格,一元。”
会议室炸了。
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问他是不是疯了。
他没解释。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还有一件事。陆家老宅,十二年前收过林家三个亿。这笔钱,今天原路退回,走公开账。”
“陆总,您这是要——”
“我要陆家,把该还的还了。”
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十点,陆氏发布公告。
十一点,公告被截图,全网传开。
【陆时宴一块钱把公司卖了?】
【他不是卖,他是认了。】
【认什么啊?】
【认他护着的人,是杀害人家父母的凶手。】
【这是要走追妻火葬场路线?】
【什么火葬场啊,婚都没订成功。】
【勉强也算吧!】
······
下午,苏晚收到消息。
她没去看。
下午三点,警方带走了林薇薇。
记者拍到了画面。
她穿一件米白色羊绒衫,头发没梳,被两个人架着走出大门。
一路还喊着。
“我没有!那份病历是假的!有人陷害我!”
镜头离得很近,她的脸占了半个屏幕。
视频评论区,瞬间几万条评论。
四点,林父被带走。
五点,陆振邦被带走。
老爷子出门的时候,穿得很整齐,还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门。
记者问他有什么话说。
他说了一句。
“欠了十二年,该还了。”
晚上八点,下起了雨。
陆时宴站在苏氏大楼楼下的空地上,没打伞。
雨虽然不大,但很密集。
他站了半小时,整个人就被淋透了。
他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六点,苏晚坐车到公司,隔着车窗看见了他。
她看了两分钟。
然后让助理下车,带一句话过去。
助理撑着伞走到他面前。
“陆总,苏总让我带句话。”
陆时宴抬起头。
“她说——”
助理顿了一下。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陆时宴站在雨里,没动。
同一天上午,林家的资产被查封。
账目一笔一笔被翻出来,十二年前那三个亿的流向,也全部对上了。
下午,法院立案。
晚上,苏晚去了一趟城郊的墓园。
雨停了,地是湿的。
她在两块碑前站了很久,把一沓纸放在碑前。
那是判决书。
“爸,妈,事情调查清楚了,人都抓到了。”
“钱也追回来了。”
“林家那笔,陆家那笔,一分都没少。”
她蹲下来,把纸压在一块石头底下,防止被风吹走。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她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山下走。
第二天上午,苏晚去看守所。
登记、验身份、等了二十分钟,人被带到玻璃隔间对面。
林薇薇穿着号服,头发没梳,脸肿着,眼下一片青黑。
她坐下,拿起话筒,第一句话是。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
“看笑话?”
林薇薇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赢了,满意了?”
苏晚没说话。
林薇薇盯着她看了十几秒,忽然把手里的话筒攥紧了。
“我不是为了钱。”
她说得很急,像憋了很久。
“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见他。他站在我家门口,穿一件黑大衣,我就觉得,这个人得是我的。”
“后来他身边有了别人,我就怕。我怕他哪天发现,我什么都没有。”
“装病是我爸提的。他说,你身体不好,男人才会心疼。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她喉咙动了一下。
“车祸那件事,我不知道会死人。”
“我爸说,就是让那辆车在路上出点小事故,只是吓唬吓唬人,而且苏家也只会把这口气给咽下去。”
“我后来才知道死了人,我吐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爸给我端了碗粥。他说,吃饭。”
“我就吃了。”
隔间里静了几秒。
苏晚开口。
“十二年,你有没有一次想说。”
林薇薇低下头。
“有。”
“每次他抱着我的时候。”
她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
“他一抱着我,我就想,但我不能说。说了,他就不会抱我了。”
苏晚看着她,看了几秒。
“林薇薇。你不是怕他发现你什么都没有。”
“你是怕他发现,你什么都没有,还敢要这么多。”
林薇薇的眼泪掉下来。
苏晚站了起来,把话筒放回去。
“那场车祸,我在后座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开始着火了。”
林薇薇听到这句话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苏晚没看她,继续说着。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到底为什么要害我家。”
她转身往门口走。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为了三个亿,也不是为了那块地。”
走到门口,她停下。
“只是为了让一个人能继续装病。”
林薇薇在玻璃后面站起来,手按在隔板上,话筒里传出很闷的一声。
苏晚没回头,直接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
8 不回头
一个月后。
苏氏大楼顶层,落地窗很大,大到把半座城都尽收眼底。
苏晚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喝。
桌上放着一份新文件,是下个季度的计划。
她看了一眼时间,把水杯放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里坐着陆时宴。
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了,公司没了,股份没了,只剩了一辆车和一套公寓。
陆家老宅被查封之后,他就搬到了曾经苏晚住的那间公寓。
他抬头看着那栋楼。
看了很久。
副驾上放着一个盒子,里面是他订婚宴那天扔下的戒指盒。
他捡了回来,只是一直没打开。
他拿起盒子,又放下。
没有上去。
他知道上去了可能也没什么用。
甚至可能上不去。
楼上,苏晚没有往下看。
她翻开文件,拿起笔。
写了两行,停住。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十二年前,一家三口,站在一家游乐园的门口。
里面的人,笑容都很灿烂。
只是现在照片有点泛黄了,边角还有点卷。
她看了几秒。
然后把照片放回信封,收进抽屉,重新拿起笔。
“苏总!”
助理敲门进来。
“下午三点有个会议。”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
助理犹豫了一下。
“楼下那位,今天又来了。”
苏晚头也没抬。
“不用理他。”
她说完,笔尖落在纸上。
外面天很亮,风把楼下的树叶吹得沙沙响。
陆时宴在车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傍晚,他发动车子,开走了。
后视镜里,苏氏大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没有回头再看。
楼上,苏晚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把笔帽盖上。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
车已经不在了。
她站了几秒,转身,关灯,出门。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她走出大楼,风迎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