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了三个月的单子,被总监截胡。
丈母娘把彩礼从二十八万涨到五十八万,还补了句:“你爸死了,连个撑场面的人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跑代驾,接到一台黑色库里南。
车主踩着高跟鞋下来,当着一群人的面指着我说:“这是我男朋友,谁敢动他?”
第二天,全城都以为我有背景。
可他们不知道,我兜里那张2016年的维修工单,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你猜,那张工单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第一章】
电话是下午四点十七分打来的。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时间点,我刚把方案第三版的最后一页打印出来。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从第一次陌拜被人轰出来,到后来请客户喝了十一顿酒,再到上周终于拿到口头承诺。
瑞城地产那个八百万的智能化改造项目,是我一口一口磨出来的。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张总监。
我接了。
“周野,瑞城那个项目你先放放,后面我来对接。”
我愣了两秒。
“张总,这单子从前期考察到方案设计都是我跟的,客户那边也——”
“公司层面的考量,你不用管。”他打断我,“你手里不是还有个五十万的物业单子?先把那个做好。”
说完挂了。
我站在打印机旁边,手里攥着那份方案,纸被捏出了褶子。
旁边工位的老何探过头来,小声说:“别犟了,张总跟瑞城王总是同学,这事儿上周就定了。”
上周就定了。
我上周还在加班改方案,改到凌晨两点。
我没说话,把方案放进抽屉,关了电脑。
出了公司大门,太阳还挺大,照在脸上发烫,但我整个人是冷的。
掏出手机,微信上有条消息,是丈母娘发的。
“小野,礼金的事你跟小月商量了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
上个月说好的二十八万,已经是我把存款、公积金加上找哥们借的钱凑到一起的数。
我打了行字过去:“阿姨,二十八万我在凑了,月底——”
消息还没发完,电话就来了。
是丈母娘。
“二十八万是之前说的价。”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硬,“我跟你月姨商量过了,现在行情就是这样,五十八万。”
我脑子嗡了一声。
“阿姨,五十八……”
“嫌多?”她冷笑了一声,“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没房没车,一个月工资够干啥的?你爸要是还在,好歹有个撑场面的人,现在呢?”
我爸。
我爸已经走了四年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电话那头还在说:“小月跟你在一起,是亏了。我做妈的不替她打算谁替她打算?你要是拿不出来,趁早说清楚,她还年轻。”
我听见自己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站在路边,车流从面前过,尾气味钻进鼻子里。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余额宝里的数字:四万三千七百二十一块。
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我不常抽烟,但今天好像只有尼古丁能让我的手不发抖。
晚上七点,我打开了代驾平台。
这是我干了快一年的副业。白天上班,晚上跑代驾,一单能挣几十到一两百不等。
骑着折叠电瓶车穿过半个城区,到了东湖路的酒吧街。
这一带生意最好,有钱人多,喝完酒不愿意打车,嫌脏。
叫个代驾,坐自己的车回去,体面。
前两单没什么好说的,一单是喝多了的中年男人,在后座打了一路电话骂下属;另一单是对小情侣,全程在后排腻歪,我假装自己是聋子。
第三单是十一点二十分接到的。
定位在东湖路尽头的一家私人会所门口。
我骑车过去,远远看见门口停了一排车,保时捷、奔驰大G、迈巴赫,跟车展似的。
在最里面,靠着花坛,停着一台黑色库里南。
劳斯莱斯库里南。
我看了眼平台上的信息,车牌号对上了。
客户备注只有两个字:安静。
我把电瓶车折好塞进后备箱——库里南的后备箱大得能睡人——然后站在驾驶位旁边等。
等了大概五分钟,会所的门开了。
先出来两个西装男,像是保镖或者司机之类的角色,站在两侧。
然后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长发,黑色连衣裙,外面披了件同色的薄西装外套。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很清脆,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她左手拎着高跟鞋——等等,她光着脚?
不对,她脚上穿的是一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高跟鞋拎在手里,看样子是走路嫌硌脚换下来的。
就这个细节,让她从“不可接近的女总裁”变成了一个“活人”。
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我下意识站直了。
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她看人的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份简历,三秒之内就能决定你是留用还是淘汰。
“代驾?”
“对,您好。”
她点了点头,没多说,绕到副驾上了车。
我拉开驾驶位的门坐进去。
库里南的座椅是真皮的,比我出租屋的床都软。方向盘握在手里的触感,和我平时开的那些车完全不一样。
我调好座椅、后视镜,打火,挂挡。
“去哪?”
“滨江一号。”
滨江一号,全城最贵的楼盘,均价十八万一平。
我在导航上输入地址,没吭声。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一切都很安静。
她在副驾靠着,闭着眼睛。我闻到淡淡的酒气,混着某种不浓的香水味。
我盯着路面开车,规规矩矩。
直到经过东湖路和文昌路的交叉口时,一辆黑色奥迪A6突然从侧面别了过来。
我踩了脚刹车,库里南稳稳停住。
奥迪也停了,车窗摇下来,探出一个男人的脸。三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酒气和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苏总,这么巧。”他冲副驾喊了一句,然后目光移到我身上,“这谁啊?”
副驾的女人——苏总——睁开了眼睛。
她看了一眼那个男人,没什么表情。
“赵鹏,你喝多了。”
叫赵鹏的男人打开车门下来了,踉踉跄跄走到我们车旁边,单手撑着库里南的车顶,弯腰朝副驾的窗户看。
“苏总,上次合作的事儿你再考虑考虑。”他舌头有点大,但眼睛很贼,“我诚意够足了,你们云澜的供应链——”
“我说了,没兴趣。”
赵鹏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又笑了,那种笑让我后脖颈发凉。
“苏总,你一个女人家,在商场上这么硬气,不太好吧?”他往车窗里探了探身子,“有些事情,我还是建议你找个靠山。”
我握着方向盘没动,但手指收紧了。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但这不关我事。我是代驾,我只负责把人安全送到。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赵鹏突然把目光转向了我。
“哟,小伙子,你谁啊?苏总新找的司机?”他拍了拍我的车门,“长得挺嫩的。”
我面无表情,没理他。
然后我听到副驾传来一声——
“他是我男朋友。”
我手一抖,差点按响喇叭。
我转头看她。
她面不改色,甚至还微微偏了下头,看着赵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所以,你想动的那些脑筋,趁早收起来。”
赵鹏的脸色一瞬间精彩极了。
他先是愣住,然后目光在我和她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后落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
我穿着代驾平台的深蓝色马甲,里面是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脚上是双运动鞋,鞋边沾着灰。
他嘴角抽了抽,大概在想:就这?
但他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后退了两步,冲副驾干巴巴笑了笑:“行,苏总,那我就不打扰了。改天再聊。”
说完转身上了奥迪,一脚油门开走了。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握着方向盘,心跳在一百四以上。
“那个……苏总。”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您刚才说的——”
“权宜之计。”她闭上眼睛,语气恢复了冷淡,“别多想。到了叫我。”
我闭嘴了。
继续开车。
滨江一号到了,我把车停进地库,熄火。
她下车前,停了两秒。
“你叫什么?”
“周野。”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踩着那双一次性拖鞋走进了电梯。
我站在库里南旁边,掏出手机点了“完成订单”。
平台提示:本单收入87元。
我深吸一口气,从后备箱里拿出折叠电瓶车,骑着往家的方向走。
骑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周先生您好,我是苏总的助理沈姐,苏总让我通知您,明天上午九点,到云澜集团三十二楼来一趟。”
我:“……啊?”
“具体事宜面谈。”
挂了。
我停在路边,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什么情况?
昨晚不是说了“权宜之计”吗?
我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只好先回家。
出租屋在老城区,一室一厅,月租九百。楼道里的灯坏了一个月了也没人修,我打着手电上了五楼。
开门,开灯。
屋里的陈设一目了然: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摊着几份方案的打印件,旁边压着一沓代驾的接单记录。
我坐在床边,从裤兜里掏出了那个东西。
一张折叠了很多次的纸。
打开,是一张维修工单。
2016年,城南老旧小区,管道维修。
工单上的签名栏写着两个名字。
维修员:周建国。
住户:苏卫东。
周建国是我爸。
苏卫东——如果我猜得没错——是苏总的父亲。
这张工单是我爸的遗物里翻出来的。他生前是个水电维修工,走街串巷修管道、通下水道,干了二十多年。
四年前突发脑溢血,在工地上倒下的,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这张工单之所以“要命”,是因为背面有一行字。
我爸的笔迹,歪歪扭扭:
“苏家地下管道改道,动了承重结构。跟苏先生说了,他说不用管。记一下,万一以后出事说不清。”
2017年,苏卫东名下的一栋商业楼地基下沉,造成了相邻两栋住宅楼墙体开裂。
那件事后来不了了之。
赔了点钱,压下去了。
没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我也是整理遗物时才看到这张工单。
一个水电工的笔记,对抗一个商业家族。
我一直没动过它。
但现在,它被我揣在兜里。不是因为我想用它——是因为我怕丢了它。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唯一一样有“分量”的东西。
我把工单折好,塞回裤兜,关灯睡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了云澜集团楼下。
三十二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穿的还是昨天那件灰色T恤——因为我最体面的衬衫上周被洗衣机绞坏了。
前台小姑娘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走错楼的外卖小哥。
“您找哪位?”
“苏……苏总。”
“您有预约吗?”
“有人让我来的,说是——”
“周野?”
电梯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灰色职业装,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
“我是沈姐,跟我来。”
沈姐带着我进了电梯,直上三十二楼。
电梯里就我们俩。
她看了我一眼,突然开口:“周先生,有几件事先跟你说清楚。”
“你说。”
“苏总昨晚的话,不是随便说的。赵鹏这个人,是东辰集团的二代,在这个圈子里名声不好。他缠苏总不是一天两天了,嘴上说合作,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谁都清楚。”
我听着,没插嘴。
“苏总昨晚说你是她男朋友,这话已经传出去了。赵鹏昨晚回去之后,把这事发到了他们那个圈子的群里。”
我:“……”
“所以现在圈子里都在传,苏总交了个男朋友,开她的库里南。”
我张了张嘴:“但我只是个代驾——”
“现在不是了。”沈姐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苏总的意思是,既然话已经说出去了,那就把戏做全。”
电梯到了三十二楼,门开了。
沈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脑子还是懵的。
穿过一条长走廊,到了尽头的总裁办公室。
门开着。
苏总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扎成马尾,和昨晚的形象完全不同。
昨晚是冷艳的,现在是干练的。
但看人的眼神没变——还是那种“三秒定生死”的扫描感。
“坐。”
我坐了。
她从桌上推过来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私人顾问合同。月薪五万,工作内容是在必要的社交场合以我男朋友的身份出席。合同期三个月,不涉及任何实质性的……交往义务。”
我看着合同上的数字,五万。
我目前的月薪,加上代驾收入,一万二。
五万。三个月就是十五万。
加上我的存款……还差一截,但已经不是天文数字了。
丈母娘的五十八万。
我喉咙动了动。
“为什么是我?”
她抬眼看我,停了两秒。
“因为你昨晚没当场拆穿我。”
我愣了。
“赵鹏那种人,你一句话就能撇清关系,说你只是代驾,跟你没关系。但你没有。”
“我只是……不想节外生枝。”
“这就够了。”她靠在椅背上,“我需要的不是演技多好的人,是一个在关键时刻不会拆台的人。”
我低头看着合同,脑子里在飞速转。
这事听着像天上掉馅饼,但馅饼从来不是白掉的。
“如果被拆穿呢?”我问。
“那是我的问题,不需要你承担。”
“如果影响到您的生意呢?”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我的生意,从来不靠男朋友。”
我沉默了十秒钟。
然后拿起桌上的笔,签了名字。
周野。
两个字写完,我觉得自己像是签了一张卖身契。
沈姐在一旁见证,递过来一个信封。
“这是第一个月的预付。”
我捏了捏,厚度不薄。
“另外。”苏总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来,“明天晚上有个酒会。你需要一身得体的衣服。沈姐会安排。”
我点头。
出了办公室,沈姐带我去了楼下商场。
西装、衬衫、皮鞋、皮带、手表——全套。
我站在试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恍惚。
昨天这个时候,我还在为单子被抢的事窝火。
现在我穿着一身不知道多少钱的西装,准备去给一个女总裁当假男朋友。
人生这剧本,编剧怕不是喝多了。
沈姐站在旁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底子还行。别驼背,别抖腿,别说多余的话,就不会出问题。”
我想说:沈姐,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不说话。
毕竟,沉默是打工人的基本生存技能。
【第二章】
酒会在滨江大酒店的宴会厅。
我到的时候,门口停了两排豪车,品牌我叫不全,但随便一辆的价格都够我还三年房贷——如果我有房的话。
沈姐开车送我来的,走之前又叮嘱了一遍:“少喝酒,多微笑,手不要插兜,站在苏总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我点头,深呼一口气,推门进去。
宴会厅里灯光暖黄色,人头攒动,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特定的笑容——那种上翘15度、露出八颗牙齿、眼睛里却在计算利弊的标准社交微笑。
我在人群里找到了苏总。
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晚礼服,头发放下来了,耳朵上挂着一对钻石耳环。
说实话,我看到她的一瞬间,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一身得多少钱?
第二个念头是:我签的那份合同,值。
她看到我,朝我微微点了下头。
我走过去,站在她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周野。”她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等下赵鹏会来。你什么都不用做,跟着我就行。”
我点头。
前半场没什么大事。苏总带着我在各个圈子里周旋,跟这个总那个董打招呼,我全程扮演一个“沉默但存在感强”的男伴。
有人打量我,我就回一个礼貌的微笑。
有人问我做什么的,苏总替我回答:“投资方面的。”
没人追问。
在这个圈子里,能站在苏总旁边,就是最好的名片。
转折发生在九点半。
赵鹏来了。
他穿着一身白色西装,打着酒红色领带——跟苏总的礼服撞色了,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他身边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我不认识,女的……
我认识。
许月。
我女朋友。
不,准确地说,我现在还没分手的女朋友。就是那个她妈要收五十八万彩礼的许月。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手挽着赵鹏身边那个男人的胳膊,笑盈盈的。
我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吃醋——好吧,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很荒诞的感觉。
昨天丈母娘还在跟我要五十八万,今天她女儿就挽着别的男人出现在酒会上。
我到底算什么?
苏总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
“认识?”
“前女友。”我声音很轻,“或者说,还没来得及变成前女友。”
她没追问,只是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赵鹏已经看到我们了,笑着走过来。
“苏总,好久不见。”他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这位就是……?”
“我男朋友,周野。”苏总的语气自然得像在介绍天气。
赵鹏点点头,然后侧身一让:“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林嘉明,嘉铭置业的林总。旁边这位是他女朋友,许月。”
许月的笑容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凝固了。
她眼睛瞪大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而我也在看她。
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挤出一个笑容:“周……周野?”
“嗯。”我说,“好巧。”
林嘉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许月,问:“你们认识?”
许月的笑容僵了一下:“以前的……朋友。”
朋友。
行吧。
赵鹏不知道内情,但他的观察力显然不差,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现场的气氛,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周先生年纪轻轻,不知道是做什么行业的?”
这个问题昨晚他就问过。但昨晚是在马路边,今天是在酒会上,性质不一样了。
在这种场合问你“做什么的”,就是在量你的斤两。
我还没开口,苏总就接了过去。
“他自己的事业,暂时不方便透露。”
赵鹏“哦”了一声,笑得更深了:“那一定是很厉害的事业。”
这话里的讽刺,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我站在苏总身侧,表情没变。
但我注意到许月一直在看我——不是看我这个人,是在看我身上的西装、我脚上的皮鞋、我旁边的这个女人。
她的表情很复杂。
有震惊,有不解,有一点点慌张,还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计算。
她在计算我现在的“身价”。
酒会继续。
赵鹏和林嘉明去跟别人社交了,许月被留在原地。
她端着一杯香槟,犹豫了几秒,走到我身边。
“周野,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参加酒会。”
“我是说,你旁边那个女人——她是谁?”
“我女朋友。”我说。
许月的脸色变了。
“你女朋友?你不是——我们不是还……”
“还什么?”我看着她,“你妈昨天让我拿五十八万。你今天挽着别的男人的胳膊出现在酒会上。你觉得我们还算什么?”
她嘴唇抖了一下,眼眶有点红。
“那是我妈的意思,不是我——”
“你妈说我爸死了,没人替我撑场面。”我的声音很平,但我知道自己的手在发抖,我把它插进了裤兜里,“这话你知道吗?”
她沉默了。
她知道。
“周野,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我说,“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我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苏总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不远处。
她递给我一杯水。
不是酒,是水。
“你手在抖。”她说。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凉的,把嗓子里那股燥热压了下去。
“谢谢。”
“不客气。”她收回目光,看向宴会厅的人群,“你的私事我不干涉,但有一件事需要提醒你。”
“什么?”
“刚才赵鹏旁边的林嘉明——嘉铭置业的——他跟赵鹏不是普通朋友关系。嘉铭置业现在正在跟我竞争一个旧城改造的地块。”
我听出了弦外之音。
“你的意思是,赵鹏带许月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
“赵鹏做事从来不是巧合。”
我捏着水杯,手指收紧。
“他知道许月和你的关系?”
“有可能。也有可能只是顺手。”她看了我一眼,“但无论如何,你今晚的表现不错。”
“我什么都没做。”
“你什么都没做,就是最好的表现。”
酒会结束后,苏总让我送她回去。
这次不是代驾,而是她把车钥匙直接扔给我。
“你开。”
我接住钥匙,心里清楚,这不只是让我开车——这是在做给人看。
果然,停车场里还有几个没走的人,看到我拿着苏总的车钥匙,走到驾驶位,而苏总自然地坐上副驾——他们交换的那种眼神,我用余光看得一清二楚。
车开出停车场后,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至少有两个人在拍照。
明天这照片大概就会传遍整个商圈。
“苏总。”我开着车,看着前方的路,“你为什么一定要演这场戏?赵鹏那种人,你直接拒绝就好了。以你的实力——”
“你觉得直接拒绝有用?”她打断我。
我没说话。
“赵鹏背后的东辰集团,是这座城市排名前三的企业。他想要什么,不是你说不就能不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尤其是当他想要一个人的时候。”
我握紧方向盘。
“我不是在躲他。”她补了一句,“我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做什么?”
她没回答。
车到了滨江一号地库,她开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停住。
“周野。”
“嗯?”
“你兜里那张纸——一直揣着的那张——是什么?”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紧张的时候,右手会下意识摸右边裤兜。今晚你摸了三次。”
我站在原地,没有回答。
她看了我两秒,没追问。
“晚安。”
“晚安。”
我看着她走进电梯,门关上。
然后我低头,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张折叠的工单。
2016年。
苏家。
地下管道。
承重结构。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抽了出来。
【第三章】
第三天早上,我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微信消息。
从六点开始,五十多条未读。
打开一看——全是不同的人发来的消息,同一个主题:
“卧槽,周野你发达了?”
“兄弟,你什么时候勾搭上云澜的苏总的?”
“你他妈的不是跑代驾吗?怎么开上库里南了?”
消息来源五花八门:前同事、高中同学、大学室友,甚至还有两个我根本不记得加过的微信好友。
我翻了一圈,找到了源头。
一张照片,在某个本地生活号上传开了。
照片上是我,穿着那身西装,拉开库里南的驾驶位车门。苏总站在副驾那边,侧脸,长发。
配文:【滨江大酒店惊现神秘男子,疑似云澜集团苏总的新男友。知情人士透露,两人举止亲密,男方多次为苏总开车门、递水。该男子身份不明,网友戏称“库里南王子”。】
库里南王子。
我差点把手机扔了。
我坐在床边缓了五分钟,决定先处理最要紧的事。
打开通讯录,找到许月的号码。
犹豫了三秒,拨了出去。
没接。
再拨。
关机。
我放下手机,苦笑了一声。
然后来了一条微信,许月发的:
“周野,你变了。”
就这五个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变了?
我变什么了?
三个月前你妈嫌我穷,我没变。昨天你挽着别的男人的胳膊,我没变。
我只是穿了一身借来的西装,开了一辆不属于我的车。
我打了几个字想回,又一个一个删掉了。
算了。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上午十点,沈姐来电话了。
“周先生,下午三点有个商务茶会,苏总需要你陪同。”
“好。”
“另外,今天的网络传播情况,苏总已经看到了。她说——不用管,正好。”
正好?
什么叫正好?
我带着满肚子疑问去了茶会。
茶会地点在城西的一个私人会所,比昨晚的酒会规模小,但在座的人明显更有分量。
我大概扫了一眼:在场的十几个人,至少有五个名字我在新闻上见过。
苏总坐在一张红木茶桌后面,给对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倒茶。
我坐在她旁边,保持沉默。
老头喝了口茶,看了我一眼:“小苏,这是你那个……?”
“男朋友,周野。”
老头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种眼神我见过。
昨晚赵鹏看我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在掂量。
但老头比赵鹏克制得多,只是“嗯”了一声,没追问。
茶会进行了一半,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人。
五十多岁,灰色西装,头发黑得不自然——染过的。
他一进来,在座的人都站了起来,包括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苏卫东!”老头笑着迎上去,“你可算来了。”
苏卫东。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苏总的父亲。
也是我裤兜里那张工单上写着的名字。
我下意识看向苏总。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至少表面上没有。但我注意到她端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苏卫东走进来,笑着跟每个人打招呼,圆滑老练,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
然后他走到了我们这张桌前。
“丫头。”他看着苏总,笑容温和,像个慈父。
“爸。”苏总站起来,声音平静。
苏卫东的目光移到我身上。
我站了起来。
“这是?”
“我男朋友,周野。”苏总说。
苏卫东上下打量了我几秒,然后伸出手。
“好,年轻人。”
我跟他握了手。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力度适中,很标准的商务握手。
但就在松手的一瞬间,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多按了一下——很轻,像是不经意的,但我感觉到了。
那不是友好,是试探。
他在试探我紧不紧张。
我的手没抖。
因为我所有的紧张都在口袋里——那张工单就在我右手裤兜里。
苏卫东松了手,冲我笑了笑,然后转头跟别人说话去了。
我坐回原位,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茶会结束后,苏总让沈姐送苏卫东离开,自己留在了包间里。
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你刚才很紧张。”她说。
“你也是。”
她看了我一眼,没否认。
“我跟我父亲的关系……比较复杂。”她倒了杯茶,推给我,“他一直想让我嫁给赵鹏。”
“为什么?”
“东辰和云澜的业务有重叠。联姻是最省事的整合方式。”
“你不愿意。”
“废话。”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废话”两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这让她从“苏总”变回了一个活人。
“所以你找了个假男朋友。”我说,“是用来挡你爸的?不只是赵鹏?”
她没回答,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周野,你今天为什么那么紧张?”
“第一次见这种场面。”
“不是。”她放下茶杯,“你跟其他人握手的时候都很正常。只有跟我爸握手的时候,你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没说话。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怕他。”
“我不怕他。”
“那你在藏什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看着我,没有攻击性,但有穿透力。
我的右手又下意识地朝裤兜摸了一下。
然后在半路停住了。
因为她的目光正好落在我的手上。
我把手放回桌面。
“苏总。”
“叫我苏漫。”
“苏漫。”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有些事情,我现在不方便说。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我不会伤害你的利益。”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大概有十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站了起来。
“你最好是。”
她走出了包间。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掏出了那张工单。
苏卫东。
2016年。
地下管道改道,动了承重结构。
2017年,地基下沉。
这件事如果被翻出来,苏卫东至少要面对一桩建筑安全事故的追责。涉及到当年赔偿的业主,可能还有民事诉讼。
而如果有人拿到这张工单,再配合当年的工程记录……
我把工单折好,放回口袋。
我爸当年只是一个修管道的工人。他发现了问题,告诉了苏卫东,苏卫东说不用管。
我爸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他一个月挣三千块钱的人,怎么去跟一个商业集团的老板较劲?
他能做的,就是在工单背面写下那句话。
“万一以后出事说不清。”
这句话,他大概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看到。
但我看到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周先生?”
“谁?”
“我是林嘉明。昨晚酒会上见过,嘉铭置业的。”
我愣了一下。
许月那个“新男朋友”。
“有事?”
“约个时间聊聊?明天中午,东湖路的老地方,就我们俩。”
“聊什么?”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聊聊你。聊聊苏总。聊聊……你口袋里的那张纸。”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你怎么知道——”
“周先生,这个城市没有秘密。”
他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那间月租九百块的出租屋里,窗外传来楼下烧烤摊的吆喝声和油烟味。
林嘉明知道那张工单的存在。
赵鹏和林嘉明是一伙的。
许月现在跟林嘉明在一起。
这几条线,在我脑子里慢慢连了起来。
我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手还是不抖。
因为该抖的时候已经过了。现在只剩一个问题——
明天中午,去不去。
【第四章】
我去了。
东湖路上有家面馆,开了二十年,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阿姨,做的牛肉面比城里任何一家米其林都实在。
林嘉明选这种地方,要么是真低调,要么是想告诉我:我知道你是什么级别的人。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角落了。
面前摆了两碗面,筷子拆好了,一碗放在对面——是给我的。
“坐。先吃。”
我坐下,没动筷子。
“林总,有话直说。”
他笑了笑,自己先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
“周野,二十七岁,城建科技的销售,底薪四千五,绩效拿到手平均八千。去年开始跑代驾,月入三到四千。存款……不多。”
他一边吃面一边说,像在念一份简历。
“父亲周建国,水电维修工,2020年去世。母亲2008年走的,癌症。无房无车,有个相处了两年的女朋友叫许月,最近关系不太好。”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要不要我继续?”
“你调查我?”
“不算调查。你在苏总身边出现的第二天,这些信息就摆在我桌上了。”
我盯着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嘉明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我想说,你现在的处境,比你以为的要危险得多。”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轻描淡写的调侃。
“苏漫找你当假男朋友,表面上是为了挡赵鹏,实际上她是在跟她爹掰手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关心他们家的事。”
“但你口袋里的东西,偏偏跟他们家有关。”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2016年,苏卫东名下的旧改项目,在施工过程中私自更改了地下管道的走向,动了承重结构。你爸周建国是当时的维修工人之一,他发现了问题。”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个项目,我也参与了。”
我愣了。
“嘉铭置业当时是苏卫东那个项目的分包商之一。地基下沉之后,苏卫东把锅甩给了分包商。嘉铭差点被搞垮。”
他低头,拿起一根筷子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周野,你爸留下的那张工单,上面的记录可以证明问题出在苏卫东的决策上,不是分包商的施工问题。”
“所以你想要那张工单。”
“对。”他抬头看我,“我出价。”
“多少?”
“一百万。现金。你可以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彩礼、房子、甚至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一百万。
这个数字在面馆的油烟味里飘着,显得很不真实。
我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那碗牛肉面,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牛肉切得厚实。
十五块钱一碗。
一百万,能吃六万六千碗。
“不卖。”
林嘉明的表情没变,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
“理由?”
“这是我爸留下的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
“周野,你应该知道,那张工单如果留在你手里,不是资产,是炸弹。苏卫东迟早会知道你手上有这个东西。到时候,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你?”
“那是以后的事。”
“你觉得你能扛得住?你一个月入一万二的打工人,要跟一个身家几十亿的人玩?”
“我没说要跟他玩。”我站起来,“我只是不卖。”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面钱我自己付。”
我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柜台上,走了出去。
出了面馆,走了半条街,我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软。
一百万。
他妈的,一百万。
我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闭着眼缓了一会儿。
不是不心动。
我要说不心动那是骗人的。
但我爸那个人,活了五十二年,没求过谁,没欠过谁。他唯一一次想“留个证据以防万一”,就是那张工单背面的那句话。
如果我把它卖了,我爸最后的这点心思就没了。
它不只是一张纸。
它是我爸觉得这世界还讲道理时写下的东西。
下午两点,我回到公司。
张总监在走廊上截住了我。
“周野,你最近挺忙啊。”他端着个茶杯,笑眯眯的。
我没接话。
“听说你在外面认识了不少人?”他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瑞城那个项目,王总昨天问我,说有个叫周野的年轻人最近在商圈出没,问是不是我们公司的。”
我看着他。
“张总,瑞城项目不是您接了吗?”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我接是我的事。但你要是在外面打着公司的旗号乱搞关系,那就是你的事了。”
“我没打公司的旗号。”
“最好没有。”他拍了拍我肩膀,力度不大,但带着一种上位者的施压感,“好好干你的活,别想太多。”
他端着茶杯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三个月前还在跟我说“小周啊,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
现在他怕了。
怕我真的有了背景,怕他抢走的那个项目会变成烫手山芋。
我回到工位,老何又探过头来。
“周哥,网上那个‘库里南王子’,是你吧?”
“你信吗?”
“卧槽,真是你?!”
整个办公室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
我叹了口气。
这一天没法安生了。
晚上七点,我照常打开代驾平台准备接单。
手机响了,是苏漫。
不是沈姐,是她本人。
“出来。”
“去哪?”
“楼下。”
我下了楼,发现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门口。苏漫坐在驾驶位,车窗摇下来。
“上车。”
我上了副驾。
她开着车,没说话。
车穿过闹市区,上了环城路,又下了高架,最后停在了城南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门口。
我认识这个地方。
“这是……”
“2016年那个项目的原址。”她熄了火,看着窗外。
那片居民区已经拆了大半,剩下的几栋楼围着铁皮围挡,上面贴着“危房改造”的红色标语。
路灯昏黄,照在斑驳的墙面上。
“你知道了。”我说。
“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转头看她。
“你以为我为什么选你?”她的声音很轻,“一个跑代驾的年轻人,穿着发白的T恤,兜里揣着一张2016年的工单,紧张的时候反复去摸。”
“你第一天就看出来了?”
“我看到你的名字就知道了。周野。周建国的儿子。”
车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只野猫在围挡下面叫。
“那你还让我签合同?”
“因为我需要你。”她看着我,“不只是当假男朋友。”
“你需要我什么?”
“需要你手里的那张工单。”
我的手又往裤兜摸了一下。这次我没停。
“区别在于——”她顿了顿,“我不是要买它。我是要用它。”
“用来对付你爸?”
她没有否认。
“苏卫东不是一个好人。”她的语气没有太多感情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接受的事实,“他当年那个项目出事之后,赔了一点钱,把责任推给了分包商,然后继续拿地、继续建。至今没有人追究过他。”
“你是他女儿。”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做过什么。”
她看着窗外那片废墟。
“你知道当年地基下沉影响了多少户人家吗?三十七户。其中有两户的房子直接成了危房,一家三口搬了三次临时安置房,到现在还没有拿到应有的赔偿。”
我没说话。
“你爸当年发现了问题,告诉了苏卫东,苏卫东说不用管。”她转头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苏卫东听了你爸的话,后面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我当然想过。
无数次。
“周野。”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不逼你。但我希望你知道,那张工单不只是你爸的遗物。它是三十七户人家的一个交代。”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是我爸的脸。
他长得黑,手上全是茧,笑起来牙不太整齐。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身上带着管道胶和铁锈的味道。
他从来不跟我说工作上的事。
只有一次,他喝了点酒,说了句:“干我们这行的,最怕的不是活儿累,是明明看出了问题,人家不让你管。”
我睁开眼睛。
“我可以让你用。”
苏漫看着我。
“但我有条件。”
“说。”
“这张工单,用完之后还给我。”
她点了点头。
“第二,不管结果怎样,那三十七户人家要拿到赔偿。”
“这正是我要做的。”
“第三——”我顿了一下,“别再叫我假男朋友了。”
她愣了。
“叫我合伙人。”
她嘴角动了动,这次我确定,她笑了。
“行。合伙人。”
【第五章】
接下来三天,什么大事都没发生。
但小事一堆。
首先是许月。
她开始疯狂给我发消息。
从“我们谈谈”到“你是不是故意的”到“周野你变了你知不知道”再到“你就是拿那个女人气我”——一天二十几条,覆盖了控诉、委屈、质问三大板块。
我一条没回。
不是冷暴力,是真没什么好说的。
然后她妈也来了。
丈母娘——我已经不该这么叫了——许月她妈,直接打了我电话。
“周野,你给我说清楚!你在外面找了个什么女人?你对得起小月吗?”
“阿姨,彩礼五十八万的事儿,是您定的吧?”
“那是行情!你要是真心……”
“您上次说我爸死了没人给我撑场面,这话也是行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这就是我的态度。”我说,“阿姨,我跟许月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但有一句话我先说清楚——五十八万,没有。一分也没有。”
我挂了电话。
坐在工位上,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不是痛快,也不是难过。
就是一种很清醒的感觉。
像是发了很久的烧,突然退了。
第二件事是张总监。
那个抢了我单子的人,这三天对我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先是在茶水间“偶遇”我,端着杯子跟我攀谈:“小周啊,最近怎么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然后是在部门群里公开@我:“周野同学之前在瑞城项目上做了大量前期工作,这里要特别感谢一下。”
最后是今天上午,他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
“周野,瑞城的项目,要不你也参与一下?毕竟前期都是你跟的。”
我看着他。
三个月前,他一个电话就把我踢出局。
现在,因为“库里南王子”的身份在商圈传开了,瑞城的王总主动问起我,他慌了。
“张总,您说了算。”我没表态。
“别这样,我们是一个团队嘛。”他挤出一个笑容。
我点点头,出了办公室。
老何在外面等着我,递过来一瓶水。
“怎么说?”
“他让我回来跟瑞城的项目。”
“卧槽。”老何眼睛瞪圆了,“之前踢你出去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人嘛。”我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周哥,你那个……苏总,到底什么情况?你们是真的假的?”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真的。”老何很认真地说,“因为你最近的气质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驼背,现在腰板挺直了。”
我被他逗笑了。
不是因为苏漫,是因为那晚在城南废墟前的对话。
我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有分量的事。
哪怕这件事可能让我粉身碎骨。
第三件事最重要。
苏漫在第三天晚上约我见了面。
地点在她的办公室。
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我让律师做了初步的调查。”她翻开一份报告,“2016年那个项目,当时的施工记录大部分都被‘遗失’了。但分包商嘉铭置业保留了一部分底档。”
“林嘉明那边?”
“对。他当年被苏卫东甩了锅,一直在找翻盘的机会。”
“他找过我。”我说,“出一百万买工单。”
苏漫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没卖。”
“没有。”
她看了我两秒,点了下头,继续说。
“林嘉明手里有施工底档,你手里有工单,我手里有云澜集团内部当年参与项目决策的会议纪要。”
她把三份文件摆在桌上,像拼图一样排列。
“三块拼图凑齐了,就能还原整个事件的全貌。”
“那接下来怎么做?”
“先不动。”
“为什么?”
“因为时机不对。”她合上文件,“下周有个旧城改造的投标会,苏卫东和赵鹏联手竞标的那个地块,就是城南那片废墟的新项目。如果我们在投标前引爆这件事,苏卫东的信誉崩盘,赵鹏失去了联手对象,那个地块就会重新洗牌。”
“你想拿下那个地块。”
“我想让那三十七户人家在新项目里拿到他们应得的赔偿和安置方案。”她看着我,“顺便——拿下那个地块。”
我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做好事都不忘做生意。”
“做好事不赚钱,是持续不了的。”
有道理。
“但有一个问题。”我说,“林嘉明也想拿那个地块。他给我出价一百万,不是做慈善,是在投资。如果你要用他的施工底档,他不会白给你。”
“所以我需要跟他谈。”
“他可不好谈。他现在跟赵鹏穿一条裤子。”
苏漫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林嘉明和赵鹏的关系,没你想的那么牢固。”她说,“赵鹏是东辰的二代,他看不起林嘉明这种白手起家的人。林嘉明心里也清楚,他只是赵鹏的工具。”
“所以你要离间他们?”
“不用离间。只要让林嘉明看到一个比赵鹏更好的选择,他自己就会跳船。”
“什么选择?”
“我。”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但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自负,是一种“我把所有路都想清楚了”的笃定。
“那我呢?”我问,“我在这盘棋里是什么?”
她看着我,停了几秒。
“你是变量。”
“变量?”
“苏卫东不知道你手上有工单。赵鹏不知道你跟这件事有关。林嘉明以为你只是一个能被钱打动的穷小子。”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在所有人的棋盘上,你都是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而正因为如此——你是唯一一个能在棋盘翻覆时不被波及的人。”
“你的意思是,关键时刻由我出面。”
“关键时刻,由你决定把工单交给谁。”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灯火万千,每一盏灯下面都是一个普通人。
我爸也曾经是其中一盏灯。
“好。”我说。
【第六章】
投标会前三天,许月来找我了。
不是发消息,是本人出现在了我公司楼下。
我下班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站在花坛边上,穿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素颜,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
“周野。”
“你怎么来了?”
“你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我只能来了。”
我叹了口气:“有什么话,说吧。”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很近。
“周野,我跟林嘉明……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他是赵鹏介绍给我的,说是让我帮忙接待一下。那天酒会我也不知道你会在。”
“所以你挽着他的胳膊,也是帮忙接待?”
她咬了咬嘴唇。
“那是……场面上的事。”
“场面上的事。”我重复了一遍。
“周野,我知道你生气。但我真的没有跟他怎么样。我心里还是——”
“许月。”我打断她,“你心里有没有我,你自己知道。但你妈说的那些话,你没拦过一句。五十八万,你也没替我说过一句不字。”
她眼眶红了。
“那是因为——”
“因为你觉得你妈说得有道理。”我看着她,声音不大,“你也觉得我没本事,你也觉得我爸要是还在,至少有个撑场面的。你没说出口,不代表你没想过。”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我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慌张,没有去哄她。
我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哭完。
过了一会儿,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所以你现在跟苏漫在一起了,对吗?”
“这跟苏漫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以前哪有这种底气?自从你跟了她——”
“许月,我的底气不是苏漫给的。”我说,“是你妈那句话给的。”
她愣住了。
“她说我爸死了,没人给我撑场面。那天晚上我想了一整夜——她说得对。我爸不在了,没人替我撑场面了。”
我停了一下。
“所以我得自己撑。”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回去吧。”我说,“路上注意安全。”
我转身走了。
走出去大概二十米,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喊:
“周野!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后不后悔这事,得以后再说。
但至少此刻,我的步子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稳。
当天晚上,苏漫给我打电话。
“林嘉明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他约了我明天见面。地点他定的,滨江大酒店的咖啡厅。”
“他主动找你?”
“赵鹏昨天在一个饭局上当众嘲笑了嘉铭置业的资质,说他们连给东辰提鞋都不配。这话传到了林嘉明耳朵里。”
我明白了。
赵鹏那种人,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到此为止”。他的傲慢,正在替苏漫完成最难的一步——把林嘉明从他身边推开。
“你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你留着,关键时刻再出场。”
“什么时候是关键时刻?”
“你会知道的。”
她挂了。
我坐在床边,掏出那张工单,在灯下看了很久。
纸已经有点泛黄了,折痕处有些磨损。
我翻到背面,看着我爸的那行字。
“万一以后出事说不清。”
爸,以后到了。
【第七章】
投标会当天,我请了假。
张总监居然一句话没说就批了。
不是因为大方,是因为他现在见我就心虚。
上午十点,投标会在市建设中心的大会议室举行。
我没有资格进场——这种级别的投标会,参与者都是有头有脸的企业负责人。
苏漫进去了。
赵鹏也进去了。
林嘉明进去了。
苏卫东也进去了。
我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坐着,像一颗等待引爆的炸弹。
苏漫前一天跟林嘉明的谈判很顺利——比预想的还顺利。
赵鹏的那句嘲笑,加上苏漫开出的条件(合作拿地,嘉铭负责施工,利润三七分),林嘉明当场拍了板。
他把当年的施工底档电子版全部发给了苏漫。
作为交换,苏漫承诺在新项目中给嘉铭30%的股份。
棋盘已经摆好。
三块拼图:工单、施工底档、内部会议纪要。
苏漫的计划是——在投标会的最后环节,当苏卫东和赵鹏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向评标委员会提交一份“补充材料”,揭露2016年项目的真相。
这不是在投标,是在爆破。
十一点四十五分,我的手机响了。
苏漫发来一条消息:
“进来。三楼308。”
我站了起来。
穿过走廊,上了楼,推开308的门。
会议室很大,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我进门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苏卫东坐在长桌的一端,看到我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变了。
赵鹏坐在另一侧,皱了下眉,然后看向苏漫。
苏漫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拿着遥控器。
“各位评委,各位同行。”她的声音很稳,“在投标进入最终评审之前,我有一份补充材料需要提交。”
她按下遥控器,投影仪亮了。
屏幕上出现的第一页,是一张照片——城南那片废墟的航拍图。
“2016年,这片区域曾经进行过一次旧改项目。项目负责方是——”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苏卫东,“苏氏建设。”
苏卫东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该项目在施工过程中,私自更改了地下管道的走向,动了原有建筑的承重结构。此决策导致2017年项目区域地基下沉,造成周边三十七户居民房屋不同程度受损。”
她翻到下一页,是施工底档的截图——林嘉明提供的。
“这份施工底档显示,更改管道走向的指令来自项目负责人,而非施工分包方。”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苏卫东的脸色已经铁青了。
他站起来:“苏漫,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这是——”
“我在还一个公道。”
她看向我。
这就是那个“关键时刻”。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工单。
走到投影仪旁边,把它平放在桌上,让摄像头拍清楚。
屏幕上,工单正面的信息清清楚楚:
2016年。维修员:周建国。住户:苏卫东。
然后我翻了面。
我爸的笔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苏家地下管道改道,动了承重结构。跟苏先生说了,他说不用管。记一下,万一以后出事说不清。”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苏卫东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嘴唇在抖。
“这……这是伪造的。”
“DNA鉴定和笔迹鉴定都可以做。”苏漫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另外,我手中还有苏氏建设2016年的内部会议纪要,记录了当时决策的全过程。”
她翻出第三页——会议纪要的扫描件。上面清楚记录了苏卫东在会上的原话:“成本太高,改道处理,出了问题再说。”
出了问题再说。
出了问题——三十七户人家的房子裂了。
出了问题——我爸发现了真相,没人管。
出了问题——一个修水管的老头用歪歪扭扭的字在工单背面写了一句话,然后继续干活,继续修管子,继续挣他一天一百多块的工钱。
直到四年前倒在工地上再也没起来。
他带走了这个秘密。
但纸留了下来。
苏卫东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他张了几次嘴,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
“你……你是周建国的……”
“我是他儿子。”
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比我以为的要稳。
“周建国,水电维修工,2020年因脑溢血去世。他发现了问题,告诉了您,您说不用管。他管不了,但他记了下来。”
苏卫东瘫坐在椅子上。
赵鹏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他想站起来说什么,但在场的评委和企业代表们的目光,让他的嘴巴刚张开就又闭上了。
他不傻。
在这个场合,谁替苏卫东说话,谁就是给自己贴“共犯”的标签。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但林嘉明没沉默。
他站了起来,从文件袋里又掏出一沓资料。
“各位,补充一份材料。嘉铭置业当年作为分包商,承受了项目事故的全部责任。这是我们保留的完整施工日志、往来函件和赔付记录。事实证明,分包商是替罪羊。”
他把材料递给了评标委员会的主任。
主任翻了几页,表情变得严肃。
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声。
苏卫东的手撑在桌面上,手臂在发抖。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很短的声音。
不知道是叹息,还是别的什么。
赵鹏站了起来,一句话没说,走了。
他的白色西装背影消失在门外。
苏漫关了投影仪。
会议室的灯亮了。
她走到我身边,声音很低:“你还好吗?”
“还好。”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工单。
那张泛黄的纸,在白炽灯下显得很旧很旧。
我伸手把它拿回来,折好,放进口袋。
好了,爸。
说清了。
【第八章】
投标会中止了。
评标委员会宣布,鉴于新提交的材料涉及历史工程安全事故,需要启动调查程序。在调查结束之前,城南地块的投标暂停。
苏卫东被请去了另一个房间“配合了解情况”。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停了两秒。
我以为他会说什么——骂我、威胁我、或者像电视剧里那样说一句“你会后悔的”。
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惊,但最让我意外的是——有一丝释然。
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脓包终于被人挑破了,痛,但也松了一口气。
他什么都没说,跟着工作人员走了。
下午,消息开始在圈子里扩散。
比“库里南王子”那次传得更快、更猛。
几个本地的新闻号率先发了稿,标题一个比一个劲爆:
【城南旧改项目惊天内幕:地基下沉真相七年后被揭开】
【一张维修工单引发的投标风暴】
【苏氏建设创始人苏卫东被调查】
我的手机从下午两点开始就没停过。
同事、朋友、不认识的号码,轮番轰炸。
我全部挂了。
只接了一个电话——老何的。
“周哥,你上新闻了啊!!!”
“我知道。”
“卧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装得也太深了吧?我还以为你就是个跑代驾的!”
“我确实就是个跑代驾的。”
“那你怎么——”
“老何,改天再说。”
挂了。
傍晚五点,沈姐给我打了电话。
“周先生,苏总让我转告你,今晚不用来了。她有些事要处理。”
“她怎么样?”
沈姐沉默了两秒。
“她在办公室,一个人。”
“让她吃点东西。”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边。
窗外天还没黑透,夕阳的余光把对面的旧楼染成了橘红色。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我替我爸把真话说出来了。苏卫东被调查了。赵鹏跑了。三十七户人家的事终于有人知道了。
但我心里并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快感。
只是觉得——空了。
像是兜里装了很久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放下了。
手里空了,肩膀也松了。
但人是懵的。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拿出我爸的遗照——一张两寸的证件照,塑封过的,夹在我的笔记本里。
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衬衫,表情有点僵硬,大概是照相的时候不习惯。
“爸。”我说,“事情说清楚了。”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烧烤摊开始营业了,油烟味飘上来。
我把照片放回去,站起来。
打开代驾平台,准备接单。
生活还得继续。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房租还是九百,电费还是要交,晚饭还是得吃。
手机在这时候又响了。
是许月。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周野,新闻上的……是真的?”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爸当年的事……你一直知道?”
“一直知道。”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想了想。
为什么没说过呢?
因为以前说了也没用?因为觉得她不会理解?还是因为觉得那只是一个修水管的老头的一张纸条,不值得说?
“因为我不确定它重要不重要。”我说了实话。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它很重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对不起。”
“什么?”
“我妈说的那些话……关于你爸的……我当时应该拦着的。”
我没说话。
“我不是不想拦,是我……我不知道怎么拦。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一旦决定了什么,我说什么都没用。”
“我知道。”
“但我不应该什么都不说。”
我听到她的声音在发颤。
“周野,我不是来求你回头的。你现在跟苏漫……不管是真是假,那是你的事。我只是想说——你爸是个好人。你也是。”
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边。
烧烤摊的老板在喊:“来嘞来嘞,十串羊肉——”
我深呼一口气,下楼去了烧烤摊。
“老板,来十串羊肉,一瓶啤酒。”
“好嘞!”
我坐在塑料凳上,等串。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漫。
“你在哪?”
“烧烤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发个定位。”
“啊?”
“我没吃晚饭。”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发了定位。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库里南停在了烧烤摊旁边。
整条街的人都在看。
苏漫开门下来,今天她穿的是便装——白色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
她走到我对面坐下。
“这破凳子……”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坐了。
“老板,再来二十串!”我喊了一声。
“好嘞!帅哥你女朋友啊?”
苏漫看了我一眼。
我看了她一眼。
“嗯。”我说。
老板满脸堆笑:“那给你们加俩烤腰子,我请!”
苏漫脸上出现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有点懵,有点想笑,又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吃吧。”我把烤好的串推过去。
她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嗯?”
“好吃吧。”
“还行。”
她嘴上说“还行”,但连着吃了四串。
啤酒我帮她倒了一杯,她没推辞,端起来抿了一口。
风吹过来,带着炭火和孜然的味道。
我们就坐在路边的塑料凳上,吃着烤串,喝着啤酒,谁也没提今天的事。
吃到一半,她突然开口。
“投标会暂停了。调查可能需要一两个月。我爸那边……会很难。”
“你心疼了?”
她摇头:“不是心疼。是做好了准备,但真到了那一步,还是会觉得……很复杂。”
“他是你爸。”
“他也是那三十七户人家的噩梦。”
我没接话。
她把啤酒杯放在桌上,看着街对面闪烁的霓虹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就认出了你的名字吗?”
“因为工单上有我爸的名字?”
“不只是。”她转头看着我,“2020年你爸去世的时候,他的工友找过我。说周师傅人好,干活实在,死的时候身上只有三百多块钱。问我能不能帮忙照顾一下他家里。”
我的手停了。
“我查了一下,发现他儿子在这个城市上班,自己租房住,没什么积蓄。本来想匿名转一笔钱过去,但沈姐拦了我。”
“为什么?”
“她说,‘有些人不需要施舍,需要的是机会。’”
她看着我。
“所以那天你上了我的车,我没有给你钱。我给了你一份合同。”
我鼻子有点酸。
但我没表现出来。
我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
“那个合同……”我说。
“嗯?”
“三个月到期了吧。”
她愣了一下。
是的,从签合同到现在,差不多快三个月了。
“到期就到期。”她说,语气有点硬。
“那到期之后呢?”
“什么之后?”
“我还是你男朋友吗?”
烧烤摊的烟雾在我们之间飘,孜然味很冲。
苏漫端着啤酒杯,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想呢?”
“我问你。”
“我不回答假设性问题。”
“那我换一个。”
我放下酒杯,看着她。
“苏漫,我现在不是你的假男朋友了。工单你用完了,三十七户的事有了着落,投标的事也在推进。我的任务算是结束了。”
她没说话。
“但我不想结束。”
她的手停了。
“不是因为你有钱,不是因为你开库里南,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是因为你那天在城南的废墟前面,说那三十七户人家应该得到交代的时候,你的表情跟我爸当年写那行字的时候,是一样的。”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端起啤酒杯,仰头喝完了。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
“走了。”
“去哪?”
“送你回家。你那个破出租屋,楼道灯坏了一个月了。”
“你怎么知道?”
“沈姐跟你跑代驾那天帮你查的。明天我让人去修。”
她走向库里南,拉开驾驶位的门。
然后停住了。
她把车钥匙朝我扔过来。
“你开。”
我接住钥匙。
“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
“你是老板。”她绕到副驾,拉开门坐进去,“但方向盘在你手里。”
我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车钥匙,看着车里的她。
路灯把一切照得温暖又清晰。
我走过去,坐上驾驶位,打火,挂挡。
库里南的发动机声很低沉,像是一头大猫在喉咙里打呼噜。
“走了。”我说。
“嗯。”
车开出了烧烤摊,汇入夜晚的车流。
兜里那张工单还在。
但它不再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