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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05:44

跟了三个月的单子,被总监截胡。

丈母娘把彩礼从二十八万涨到五十八万,还补了句:“你爸死了,连个撑场面的人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跑代驾,接到一台黑色库里南。

车主踩着高跟鞋下来,当着一群人的面指着我说:“这是我男朋友,谁敢动他?”

第二天,全城都以为我有背景。

可他们不知道,我兜里那张2016年的维修工单,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你猜,那张工单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第一章】

电话是下午四点十七分打来的。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时间点,我刚把方案第三版的最后一页打印出来。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从第一次陌拜被人轰出来,到后来请客户喝了十一顿酒,再到上周终于拿到口头承诺。

瑞城地产那个八百万的智能化改造项目,是我一口一口磨出来的。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张总监。

我接了。

“周野,瑞城那个项目你先放放,后面我来对接。”

我愣了两秒。

“张总,这单子从前期考察到方案设计都是我跟的,客户那边也——”

“公司层面的考量,你不用管。”他打断我,“你手里不是还有个五十万的物业单子?先把那个做好。”

说完挂了。

我站在打印机旁边,手里攥着那份方案,纸被捏出了褶子。

旁边工位的老何探过头来,小声说:“别犟了,张总跟瑞城王总是同学,这事儿上周就定了。”

上周就定了。

我上周还在加班改方案,改到凌晨两点。

我没说话,把方案放进抽屉,关了电脑。

出了公司大门,太阳还挺大,照在脸上发烫,但我整个人是冷的。

掏出手机,微信上有条消息,是丈母娘发的。

“小野,礼金的事你跟小月商量了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

上个月说好的二十八万,已经是我把存款、公积金加上找哥们借的钱凑到一起的数。

我打了行字过去:“阿姨,二十八万我在凑了,月底——”

消息还没发完,电话就来了。

是丈母娘。

“二十八万是之前说的价。”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硬,“我跟你月姨商量过了,现在行情就是这样,五十八万。”

我脑子嗡了一声。

“阿姨,五十八……”

“嫌多?”她冷笑了一声,“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没房没车,一个月工资够干啥的?你爸要是还在,好歹有个撑场面的人,现在呢?”

我爸。

我爸已经走了四年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电话那头还在说:“小月跟你在一起,是亏了。我做妈的不替她打算谁替她打算?你要是拿不出来,趁早说清楚,她还年轻。”

我听见自己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站在路边,车流从面前过,尾气味钻进鼻子里。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余额宝里的数字:四万三千七百二十一块。

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我不常抽烟,但今天好像只有尼古丁能让我的手不发抖。

晚上七点,我打开了代驾平台。

这是我干了快一年的副业。白天上班,晚上跑代驾,一单能挣几十到一两百不等。

骑着折叠电瓶车穿过半个城区,到了东湖路的酒吧街。

这一带生意最好,有钱人多,喝完酒不愿意打车,嫌脏。

叫个代驾,坐自己的车回去,体面。

前两单没什么好说的,一单是喝多了的中年男人,在后座打了一路电话骂下属;另一单是对小情侣,全程在后排腻歪,我假装自己是聋子。

第三单是十一点二十分接到的。

定位在东湖路尽头的一家私人会所门口。

我骑车过去,远远看见门口停了一排车,保时捷、奔驰大G、迈巴赫,跟车展似的。

在最里面,靠着花坛,停着一台黑色库里南。

劳斯莱斯库里南。

我看了眼平台上的信息,车牌号对上了。

客户备注只有两个字:安静。

我把电瓶车折好塞进后备箱——库里南的后备箱大得能睡人——然后站在驾驶位旁边等。

等了大概五分钟,会所的门开了。

先出来两个西装男,像是保镖或者司机之类的角色,站在两侧。

然后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长发,黑色连衣裙,外面披了件同色的薄西装外套。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很清脆,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她左手拎着高跟鞋——等等,她光着脚?

不对,她脚上穿的是一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高跟鞋拎在手里,看样子是走路嫌硌脚换下来的。

就这个细节,让她从“不可接近的女总裁”变成了一个“活人”。

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我下意识站直了。

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她看人的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份简历,三秒之内就能决定你是留用还是淘汰。

“代驾?”

“对,您好。”

她点了点头,没多说,绕到副驾上了车。

我拉开驾驶位的门坐进去。

库里南的座椅是真皮的,比我出租屋的床都软。方向盘握在手里的触感,和我平时开的那些车完全不一样。

我调好座椅、后视镜,打火,挂挡。

“去哪?”

“滨江一号。”

滨江一号,全城最贵的楼盘,均价十八万一平。

我在导航上输入地址,没吭声。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一切都很安静。

她在副驾靠着,闭着眼睛。我闻到淡淡的酒气,混着某种不浓的香水味。

我盯着路面开车,规规矩矩。

直到经过东湖路和文昌路的交叉口时,一辆黑色奥迪A6突然从侧面别了过来。

我踩了脚刹车,库里南稳稳停住。

奥迪也停了,车窗摇下来,探出一个男人的脸。三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酒气和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苏总,这么巧。”他冲副驾喊了一句,然后目光移到我身上,“这谁啊?”

副驾的女人——苏总——睁开了眼睛。

她看了一眼那个男人,没什么表情。

“赵鹏,你喝多了。”

叫赵鹏的男人打开车门下来了,踉踉跄跄走到我们车旁边,单手撑着库里南的车顶,弯腰朝副驾的窗户看。

“苏总,上次合作的事儿你再考虑考虑。”他舌头有点大,但眼睛很贼,“我诚意够足了,你们云澜的供应链——”

“我说了,没兴趣。”

赵鹏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又笑了,那种笑让我后脖颈发凉。

“苏总,你一个女人家,在商场上这么硬气,不太好吧?”他往车窗里探了探身子,“有些事情,我还是建议你找个靠山。”

我握着方向盘没动,但手指收紧了。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但这不关我事。我是代驾,我只负责把人安全送到。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赵鹏突然把目光转向了我。

“哟,小伙子,你谁啊?苏总新找的司机?”他拍了拍我的车门,“长得挺嫩的。”

我面无表情,没理他。

然后我听到副驾传来一声——

“他是我男朋友。”

我手一抖,差点按响喇叭。

我转头看她。

她面不改色,甚至还微微偏了下头,看着赵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所以,你想动的那些脑筋,趁早收起来。”

赵鹏的脸色一瞬间精彩极了。

他先是愣住,然后目光在我和她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后落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

我穿着代驾平台的深蓝色马甲,里面是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脚上是双运动鞋,鞋边沾着灰。

他嘴角抽了抽,大概在想:就这?

但他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后退了两步,冲副驾干巴巴笑了笑:“行,苏总,那我就不打扰了。改天再聊。”

说完转身上了奥迪,一脚油门开走了。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握着方向盘,心跳在一百四以上。

“那个……苏总。”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您刚才说的——”

“权宜之计。”她闭上眼睛,语气恢复了冷淡,“别多想。到了叫我。”

我闭嘴了。

继续开车。

滨江一号到了,我把车停进地库,熄火。

她下车前,停了两秒。

“你叫什么?”

“周野。”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踩着那双一次性拖鞋走进了电梯。

我站在库里南旁边,掏出手机点了“完成订单”。

平台提示:本单收入87元。

我深吸一口气,从后备箱里拿出折叠电瓶车,骑着往家的方向走。

骑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周先生您好,我是苏总的助理沈姐,苏总让我通知您,明天上午九点,到云澜集团三十二楼来一趟。”

我:“……啊?”

“具体事宜面谈。”

挂了。

我停在路边,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什么情况?

昨晚不是说了“权宜之计”吗?

我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只好先回家。

出租屋在老城区,一室一厅,月租九百。楼道里的灯坏了一个月了也没人修,我打着手电上了五楼。

开门,开灯。

屋里的陈设一目了然: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摊着几份方案的打印件,旁边压着一沓代驾的接单记录。

我坐在床边,从裤兜里掏出了那个东西。

一张折叠了很多次的纸。

打开,是一张维修工单。

2016年,城南老旧小区,管道维修。

工单上的签名栏写着两个名字。

维修员:周建国。

住户:苏卫东。

周建国是我爸。

苏卫东——如果我猜得没错——是苏总的父亲。

这张工单是我爸的遗物里翻出来的。他生前是个水电维修工,走街串巷修管道、通下水道,干了二十多年。

四年前突发脑溢血,在工地上倒下的,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这张工单之所以“要命”,是因为背面有一行字。

我爸的笔迹,歪歪扭扭:

“苏家地下管道改道,动了承重结构。跟苏先生说了,他说不用管。记一下,万一以后出事说不清。”

2017年,苏卫东名下的一栋商业楼地基下沉,造成了相邻两栋住宅楼墙体开裂。

那件事后来不了了之。

赔了点钱,压下去了。

没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我也是整理遗物时才看到这张工单。

一个水电工的笔记,对抗一个商业家族。

我一直没动过它。

但现在,它被我揣在兜里。不是因为我想用它——是因为我怕丢了它。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唯一一样有“分量”的东西。

我把工单折好,塞回裤兜,关灯睡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了云澜集团楼下。

三十二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穿的还是昨天那件灰色T恤——因为我最体面的衬衫上周被洗衣机绞坏了。

前台小姑娘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走错楼的外卖小哥。

“您找哪位?”

“苏……苏总。”

“您有预约吗?”

“有人让我来的,说是——”

“周野?”

电梯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灰色职业装,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

“我是沈姐,跟我来。”

沈姐带着我进了电梯,直上三十二楼。

电梯里就我们俩。

她看了我一眼,突然开口:“周先生,有几件事先跟你说清楚。”

“你说。”

“苏总昨晚的话,不是随便说的。赵鹏这个人,是东辰集团的二代,在这个圈子里名声不好。他缠苏总不是一天两天了,嘴上说合作,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谁都清楚。”

我听着,没插嘴。

“苏总昨晚说你是她男朋友,这话已经传出去了。赵鹏昨晚回去之后,把这事发到了他们那个圈子的群里。”

我:“……”

“所以现在圈子里都在传,苏总交了个男朋友,开她的库里南。”

我张了张嘴:“但我只是个代驾——”

“现在不是了。”沈姐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苏总的意思是,既然话已经说出去了,那就把戏做全。”

电梯到了三十二楼,门开了。

沈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脑子还是懵的。

穿过一条长走廊,到了尽头的总裁办公室。

门开着。

苏总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扎成马尾,和昨晚的形象完全不同。

昨晚是冷艳的,现在是干练的。

但看人的眼神没变——还是那种“三秒定生死”的扫描感。

“坐。”

我坐了。

她从桌上推过来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私人顾问合同。月薪五万,工作内容是在必要的社交场合以我男朋友的身份出席。合同期三个月,不涉及任何实质性的……交往义务。”

我看着合同上的数字,五万。

我目前的月薪,加上代驾收入,一万二。

五万。三个月就是十五万。

加上我的存款……还差一截,但已经不是天文数字了。

丈母娘的五十八万。

我喉咙动了动。

“为什么是我?”

她抬眼看我,停了两秒。

“因为你昨晚没当场拆穿我。”

我愣了。

“赵鹏那种人,你一句话就能撇清关系,说你只是代驾,跟你没关系。但你没有。”

“我只是……不想节外生枝。”

“这就够了。”她靠在椅背上,“我需要的不是演技多好的人,是一个在关键时刻不会拆台的人。”

我低头看着合同,脑子里在飞速转。

这事听着像天上掉馅饼,但馅饼从来不是白掉的。

“如果被拆穿呢?”我问。

“那是我的问题,不需要你承担。”

“如果影响到您的生意呢?”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我的生意,从来不靠男朋友。”

我沉默了十秒钟。

然后拿起桌上的笔,签了名字。

周野。

两个字写完,我觉得自己像是签了一张卖身契。

沈姐在一旁见证,递过来一个信封。

“这是第一个月的预付。”

我捏了捏,厚度不薄。

“另外。”苏总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来,“明天晚上有个酒会。你需要一身得体的衣服。沈姐会安排。”

我点头。

出了办公室,沈姐带我去了楼下商场。

西装、衬衫、皮鞋、皮带、手表——全套。

我站在试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恍惚。

昨天这个时候,我还在为单子被抢的事窝火。

现在我穿着一身不知道多少钱的西装,准备去给一个女总裁当假男朋友。

人生这剧本,编剧怕不是喝多了。

沈姐站在旁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底子还行。别驼背,别抖腿,别说多余的话,就不会出问题。”

我想说:沈姐,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不说话。

毕竟,沉默是打工人的基本生存技能。

【第二章】

酒会在滨江大酒店的宴会厅。

我到的时候,门口停了两排豪车,品牌我叫不全,但随便一辆的价格都够我还三年房贷——如果我有房的话。

沈姐开车送我来的,走之前又叮嘱了一遍:“少喝酒,多微笑,手不要插兜,站在苏总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我点头,深呼一口气,推门进去。

宴会厅里灯光暖黄色,人头攒动,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特定的笑容——那种上翘15度、露出八颗牙齿、眼睛里却在计算利弊的标准社交微笑。

我在人群里找到了苏总。

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晚礼服,头发放下来了,耳朵上挂着一对钻石耳环。

说实话,我看到她的一瞬间,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一身得多少钱?

第二个念头是:我签的那份合同,值。

她看到我,朝我微微点了下头。

我走过去,站在她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周野。”她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等下赵鹏会来。你什么都不用做,跟着我就行。”

我点头。

前半场没什么大事。苏总带着我在各个圈子里周旋,跟这个总那个董打招呼,我全程扮演一个“沉默但存在感强”的男伴。

有人打量我,我就回一个礼貌的微笑。

有人问我做什么的,苏总替我回答:“投资方面的。”

没人追问。

在这个圈子里,能站在苏总旁边,就是最好的名片。

转折发生在九点半。

赵鹏来了。

他穿着一身白色西装,打着酒红色领带——跟苏总的礼服撞色了,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他身边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我不认识,女的……

我认识。

许月。

我女朋友。

不,准确地说,我现在还没分手的女朋友。就是那个她妈要收五十八万彩礼的许月。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手挽着赵鹏身边那个男人的胳膊,笑盈盈的。

我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吃醋——好吧,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很荒诞的感觉。

昨天丈母娘还在跟我要五十八万,今天她女儿就挽着别的男人出现在酒会上。

我到底算什么?

苏总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

“认识?”

“前女友。”我声音很轻,“或者说,还没来得及变成前女友。”

她没追问,只是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赵鹏已经看到我们了,笑着走过来。

“苏总,好久不见。”他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这位就是……?”

“我男朋友,周野。”苏总的语气自然得像在介绍天气。

赵鹏点点头,然后侧身一让:“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林嘉明,嘉铭置业的林总。旁边这位是他女朋友,许月。”

许月的笑容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凝固了。

她眼睛瞪大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而我也在看她。

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挤出一个笑容:“周……周野?”

“嗯。”我说,“好巧。”

林嘉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许月,问:“你们认识?”

许月的笑容僵了一下:“以前的……朋友。”

朋友。

行吧。

赵鹏不知道内情,但他的观察力显然不差,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现场的气氛,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周先生年纪轻轻,不知道是做什么行业的?”

这个问题昨晚他就问过。但昨晚是在马路边,今天是在酒会上,性质不一样了。

在这种场合问你“做什么的”,就是在量你的斤两。

我还没开口,苏总就接了过去。

“他自己的事业,暂时不方便透露。”

赵鹏“哦”了一声,笑得更深了:“那一定是很厉害的事业。”

这话里的讽刺,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我站在苏总身侧,表情没变。

但我注意到许月一直在看我——不是看我这个人,是在看我身上的西装、我脚上的皮鞋、我旁边的这个女人。

她的表情很复杂。

有震惊,有不解,有一点点慌张,还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计算。

她在计算我现在的“身价”。

酒会继续。

赵鹏和林嘉明去跟别人社交了,许月被留在原地。

她端着一杯香槟,犹豫了几秒,走到我身边。

“周野,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参加酒会。”

“我是说,你旁边那个女人——她是谁?”

“我女朋友。”我说。

许月的脸色变了。

“你女朋友?你不是——我们不是还……”

“还什么?”我看着她,“你妈昨天让我拿五十八万。你今天挽着别的男人的胳膊出现在酒会上。你觉得我们还算什么?”

她嘴唇抖了一下,眼眶有点红。

“那是我妈的意思,不是我——”

“你妈说我爸死了,没人替我撑场面。”我的声音很平,但我知道自己的手在发抖,我把它插进了裤兜里,“这话你知道吗?”

她沉默了。

她知道。

“周野,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我说,“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我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苏总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不远处。

她递给我一杯水。

不是酒,是水。

“你手在抖。”她说。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凉的,把嗓子里那股燥热压了下去。

“谢谢。”

“不客气。”她收回目光,看向宴会厅的人群,“你的私事我不干涉,但有一件事需要提醒你。”

“什么?”

“刚才赵鹏旁边的林嘉明——嘉铭置业的——他跟赵鹏不是普通朋友关系。嘉铭置业现在正在跟我竞争一个旧城改造的地块。”

我听出了弦外之音。

“你的意思是,赵鹏带许月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

“赵鹏做事从来不是巧合。”

我捏着水杯,手指收紧。

“他知道许月和你的关系?”

“有可能。也有可能只是顺手。”她看了我一眼,“但无论如何,你今晚的表现不错。”

“我什么都没做。”

“你什么都没做,就是最好的表现。”

酒会结束后,苏总让我送她回去。

这次不是代驾,而是她把车钥匙直接扔给我。

“你开。”

我接住钥匙,心里清楚,这不只是让我开车——这是在做给人看。

果然,停车场里还有几个没走的人,看到我拿着苏总的车钥匙,走到驾驶位,而苏总自然地坐上副驾——他们交换的那种眼神,我用余光看得一清二楚。

车开出停车场后,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至少有两个人在拍照。

明天这照片大概就会传遍整个商圈。

“苏总。”我开着车,看着前方的路,“你为什么一定要演这场戏?赵鹏那种人,你直接拒绝就好了。以你的实力——”

“你觉得直接拒绝有用?”她打断我。

我没说话。

“赵鹏背后的东辰集团,是这座城市排名前三的企业。他想要什么,不是你说不就能不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尤其是当他想要一个人的时候。”

我握紧方向盘。

“我不是在躲他。”她补了一句,“我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做什么?”

她没回答。

车到了滨江一号地库,她开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停住。

“周野。”

“嗯?”

“你兜里那张纸——一直揣着的那张——是什么?”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紧张的时候,右手会下意识摸右边裤兜。今晚你摸了三次。”

我站在原地,没有回答。

她看了我两秒,没追问。

“晚安。”

“晚安。”

我看着她走进电梯,门关上。

然后我低头,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张折叠的工单。

2016年。

苏家。

地下管道。

承重结构。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抽了出来。

【第三章】

第三天早上,我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微信消息。

从六点开始,五十多条未读。

打开一看——全是不同的人发来的消息,同一个主题:

“卧槽,周野你发达了?”

“兄弟,你什么时候勾搭上云澜的苏总的?”

“你他妈的不是跑代驾吗?怎么开上库里南了?”

消息来源五花八门:前同事、高中同学、大学室友,甚至还有两个我根本不记得加过的微信好友。

我翻了一圈,找到了源头。

一张照片,在某个本地生活号上传开了。

照片上是我,穿着那身西装,拉开库里南的驾驶位车门。苏总站在副驾那边,侧脸,长发。

配文:【滨江大酒店惊现神秘男子,疑似云澜集团苏总的新男友。知情人士透露,两人举止亲密,男方多次为苏总开车门、递水。该男子身份不明,网友戏称“库里南王子”。】

库里南王子。

我差点把手机扔了。

我坐在床边缓了五分钟,决定先处理最要紧的事。

打开通讯录,找到许月的号码。

犹豫了三秒,拨了出去。

没接。

再拨。

关机。

我放下手机,苦笑了一声。

然后来了一条微信,许月发的:

“周野,你变了。”

就这五个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变了?

我变什么了?

三个月前你妈嫌我穷,我没变。昨天你挽着别的男人的胳膊,我没变。

我只是穿了一身借来的西装,开了一辆不属于我的车。

我打了几个字想回,又一个一个删掉了。

算了。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上午十点,沈姐来电话了。

“周先生,下午三点有个商务茶会,苏总需要你陪同。”

“好。”

“另外,今天的网络传播情况,苏总已经看到了。她说——不用管,正好。”

正好?

什么叫正好?

我带着满肚子疑问去了茶会。

茶会地点在城西的一个私人会所,比昨晚的酒会规模小,但在座的人明显更有分量。

我大概扫了一眼:在场的十几个人,至少有五个名字我在新闻上见过。

苏总坐在一张红木茶桌后面,给对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倒茶。

我坐在她旁边,保持沉默。

老头喝了口茶,看了我一眼:“小苏,这是你那个……?”

“男朋友,周野。”

老头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种眼神我见过。

昨晚赵鹏看我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在掂量。

但老头比赵鹏克制得多,只是“嗯”了一声,没追问。

茶会进行了一半,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人。

五十多岁,灰色西装,头发黑得不自然——染过的。

他一进来,在座的人都站了起来,包括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苏卫东!”老头笑着迎上去,“你可算来了。”

苏卫东。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苏总的父亲。

也是我裤兜里那张工单上写着的名字。

我下意识看向苏总。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至少表面上没有。但我注意到她端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苏卫东走进来,笑着跟每个人打招呼,圆滑老练,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

然后他走到了我们这张桌前。

“丫头。”他看着苏总,笑容温和,像个慈父。

“爸。”苏总站起来,声音平静。

苏卫东的目光移到我身上。

我站了起来。

“这是?”

“我男朋友,周野。”苏总说。

苏卫东上下打量了我几秒,然后伸出手。

“好,年轻人。”

我跟他握了手。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力度适中,很标准的商务握手。

但就在松手的一瞬间,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多按了一下——很轻,像是不经意的,但我感觉到了。

那不是友好,是试探。

他在试探我紧不紧张。

我的手没抖。

因为我所有的紧张都在口袋里——那张工单就在我右手裤兜里。

苏卫东松了手,冲我笑了笑,然后转头跟别人说话去了。

我坐回原位,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茶会结束后,苏总让沈姐送苏卫东离开,自己留在了包间里。

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你刚才很紧张。”她说。

“你也是。”

她看了我一眼,没否认。

“我跟我父亲的关系……比较复杂。”她倒了杯茶,推给我,“他一直想让我嫁给赵鹏。”

“为什么?”

“东辰和云澜的业务有重叠。联姻是最省事的整合方式。”

“你不愿意。”

“废话。”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废话”两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这让她从“苏总”变回了一个活人。

“所以你找了个假男朋友。”我说,“是用来挡你爸的?不只是赵鹏?”

她没回答,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周野,你今天为什么那么紧张?”

“第一次见这种场面。”

“不是。”她放下茶杯,“你跟其他人握手的时候都很正常。只有跟我爸握手的时候,你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没说话。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怕他。”

“我不怕他。”

“那你在藏什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看着我,没有攻击性,但有穿透力。

我的右手又下意识地朝裤兜摸了一下。

然后在半路停住了。

因为她的目光正好落在我的手上。

我把手放回桌面。

“苏总。”

“叫我苏漫。”

“苏漫。”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有些事情,我现在不方便说。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我不会伤害你的利益。”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大概有十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站了起来。

“你最好是。”

她走出了包间。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掏出了那张工单。

苏卫东。

2016年。

地下管道改道,动了承重结构。

2017年,地基下沉。

这件事如果被翻出来,苏卫东至少要面对一桩建筑安全事故的追责。涉及到当年赔偿的业主,可能还有民事诉讼。

而如果有人拿到这张工单,再配合当年的工程记录……

我把工单折好,放回口袋。

我爸当年只是一个修管道的工人。他发现了问题,告诉了苏卫东,苏卫东说不用管。

我爸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他一个月挣三千块钱的人,怎么去跟一个商业集团的老板较劲?

他能做的,就是在工单背面写下那句话。

“万一以后出事说不清。”

这句话,他大概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看到。

但我看到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周先生?”

“谁?”

“我是林嘉明。昨晚酒会上见过,嘉铭置业的。”

我愣了一下。

许月那个“新男朋友”。

“有事?”

“约个时间聊聊?明天中午,东湖路的老地方,就我们俩。”

“聊什么?”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聊聊你。聊聊苏总。聊聊……你口袋里的那张纸。”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你怎么知道——”

“周先生,这个城市没有秘密。”

他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那间月租九百块的出租屋里,窗外传来楼下烧烤摊的吆喝声和油烟味。

林嘉明知道那张工单的存在。

赵鹏和林嘉明是一伙的。

许月现在跟林嘉明在一起。

这几条线,在我脑子里慢慢连了起来。

我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手还是不抖。

因为该抖的时候已经过了。现在只剩一个问题——

明天中午,去不去。

【第四章】

我去了。

东湖路上有家面馆,开了二十年,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阿姨,做的牛肉面比城里任何一家米其林都实在。

林嘉明选这种地方,要么是真低调,要么是想告诉我:我知道你是什么级别的人。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角落了。

面前摆了两碗面,筷子拆好了,一碗放在对面——是给我的。

“坐。先吃。”

我坐下,没动筷子。

“林总,有话直说。”

他笑了笑,自己先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

“周野,二十七岁,城建科技的销售,底薪四千五,绩效拿到手平均八千。去年开始跑代驾,月入三到四千。存款……不多。”

他一边吃面一边说,像在念一份简历。

“父亲周建国,水电维修工,2020年去世。母亲2008年走的,癌症。无房无车,有个相处了两年的女朋友叫许月,最近关系不太好。”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要不要我继续?”

“你调查我?”

“不算调查。你在苏总身边出现的第二天,这些信息就摆在我桌上了。”

我盯着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嘉明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我想说,你现在的处境,比你以为的要危险得多。”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轻描淡写的调侃。

“苏漫找你当假男朋友,表面上是为了挡赵鹏,实际上她是在跟她爹掰手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关心他们家的事。”

“但你口袋里的东西,偏偏跟他们家有关。”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2016年,苏卫东名下的旧改项目,在施工过程中私自更改了地下管道的走向,动了承重结构。你爸周建国是当时的维修工人之一,他发现了问题。”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个项目,我也参与了。”

我愣了。

“嘉铭置业当时是苏卫东那个项目的分包商之一。地基下沉之后,苏卫东把锅甩给了分包商。嘉铭差点被搞垮。”

他低头,拿起一根筷子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周野,你爸留下的那张工单,上面的记录可以证明问题出在苏卫东的决策上,不是分包商的施工问题。”

“所以你想要那张工单。”

“对。”他抬头看我,“我出价。”

“多少?”

“一百万。现金。你可以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彩礼、房子、甚至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一百万。

这个数字在面馆的油烟味里飘着,显得很不真实。

我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那碗牛肉面,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牛肉切得厚实。

十五块钱一碗。

一百万,能吃六万六千碗。

“不卖。”

林嘉明的表情没变,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

“理由?”

“这是我爸留下的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

“周野,你应该知道,那张工单如果留在你手里,不是资产,是炸弹。苏卫东迟早会知道你手上有这个东西。到时候,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你?”

“那是以后的事。”

“你觉得你能扛得住?你一个月入一万二的打工人,要跟一个身家几十亿的人玩?”

“我没说要跟他玩。”我站起来,“我只是不卖。”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面钱我自己付。”

我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柜台上,走了出去。

出了面馆,走了半条街,我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软。

一百万。

他妈的,一百万。

我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闭着眼缓了一会儿。

不是不心动。

我要说不心动那是骗人的。

但我爸那个人,活了五十二年,没求过谁,没欠过谁。他唯一一次想“留个证据以防万一”,就是那张工单背面的那句话。

如果我把它卖了,我爸最后的这点心思就没了。

它不只是一张纸。

它是我爸觉得这世界还讲道理时写下的东西。

下午两点,我回到公司。

张总监在走廊上截住了我。

“周野,你最近挺忙啊。”他端着个茶杯,笑眯眯的。

我没接话。

“听说你在外面认识了不少人?”他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瑞城那个项目,王总昨天问我,说有个叫周野的年轻人最近在商圈出没,问是不是我们公司的。”

我看着他。

“张总,瑞城项目不是您接了吗?”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我接是我的事。但你要是在外面打着公司的旗号乱搞关系,那就是你的事了。”

“我没打公司的旗号。”

“最好没有。”他拍了拍我肩膀,力度不大,但带着一种上位者的施压感,“好好干你的活,别想太多。”

他端着茶杯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三个月前还在跟我说“小周啊,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

现在他怕了。

怕我真的有了背景,怕他抢走的那个项目会变成烫手山芋。

我回到工位,老何又探过头来。

“周哥,网上那个‘库里南王子’,是你吧?”

“你信吗?”

“卧槽,真是你?!”

整个办公室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

我叹了口气。

这一天没法安生了。

晚上七点,我照常打开代驾平台准备接单。

手机响了,是苏漫。

不是沈姐,是她本人。

“出来。”

“去哪?”

“楼下。”

我下了楼,发现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门口。苏漫坐在驾驶位,车窗摇下来。

“上车。”

我上了副驾。

她开着车,没说话。

车穿过闹市区,上了环城路,又下了高架,最后停在了城南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门口。

我认识这个地方。

“这是……”

“2016年那个项目的原址。”她熄了火,看着窗外。

那片居民区已经拆了大半,剩下的几栋楼围着铁皮围挡,上面贴着“危房改造”的红色标语。

路灯昏黄,照在斑驳的墙面上。

“你知道了。”我说。

“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转头看她。

“你以为我为什么选你?”她的声音很轻,“一个跑代驾的年轻人,穿着发白的T恤,兜里揣着一张2016年的工单,紧张的时候反复去摸。”

“你第一天就看出来了?”

“我看到你的名字就知道了。周野。周建国的儿子。”

车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只野猫在围挡下面叫。

“那你还让我签合同?”

“因为我需要你。”她看着我,“不只是当假男朋友。”

“你需要我什么?”

“需要你手里的那张工单。”

我的手又往裤兜摸了一下。这次我没停。

“区别在于——”她顿了顿,“我不是要买它。我是要用它。”

“用来对付你爸?”

她没有否认。

“苏卫东不是一个好人。”她的语气没有太多感情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接受的事实,“他当年那个项目出事之后,赔了一点钱,把责任推给了分包商,然后继续拿地、继续建。至今没有人追究过他。”

“你是他女儿。”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做过什么。”

她看着窗外那片废墟。

“你知道当年地基下沉影响了多少户人家吗?三十七户。其中有两户的房子直接成了危房,一家三口搬了三次临时安置房,到现在还没有拿到应有的赔偿。”

我没说话。

“你爸当年发现了问题,告诉了苏卫东,苏卫东说不用管。”她转头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苏卫东听了你爸的话,后面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我当然想过。

无数次。

“周野。”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不逼你。但我希望你知道,那张工单不只是你爸的遗物。它是三十七户人家的一个交代。”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是我爸的脸。

他长得黑,手上全是茧,笑起来牙不太整齐。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身上带着管道胶和铁锈的味道。

他从来不跟我说工作上的事。

只有一次,他喝了点酒,说了句:“干我们这行的,最怕的不是活儿累,是明明看出了问题,人家不让你管。”

我睁开眼睛。

“我可以让你用。”

苏漫看着我。

“但我有条件。”

“说。”

“这张工单,用完之后还给我。”

她点了点头。

“第二,不管结果怎样,那三十七户人家要拿到赔偿。”

“这正是我要做的。”

“第三——”我顿了一下,“别再叫我假男朋友了。”

她愣了。

“叫我合伙人。”

她嘴角动了动,这次我确定,她笑了。

“行。合伙人。”

【第五章】

接下来三天,什么大事都没发生。

但小事一堆。

首先是许月。

她开始疯狂给我发消息。

从“我们谈谈”到“你是不是故意的”到“周野你变了你知不知道”再到“你就是拿那个女人气我”——一天二十几条,覆盖了控诉、委屈、质问三大板块。

我一条没回。

不是冷暴力,是真没什么好说的。

然后她妈也来了。

丈母娘——我已经不该这么叫了——许月她妈,直接打了我电话。

“周野,你给我说清楚!你在外面找了个什么女人?你对得起小月吗?”

“阿姨,彩礼五十八万的事儿,是您定的吧?”

“那是行情!你要是真心……”

“您上次说我爸死了没人给我撑场面,这话也是行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这就是我的态度。”我说,“阿姨,我跟许月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但有一句话我先说清楚——五十八万,没有。一分也没有。”

我挂了电话。

坐在工位上,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不是痛快,也不是难过。

就是一种很清醒的感觉。

像是发了很久的烧,突然退了。

第二件事是张总监。

那个抢了我单子的人,这三天对我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先是在茶水间“偶遇”我,端着杯子跟我攀谈:“小周啊,最近怎么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然后是在部门群里公开@我:“周野同学之前在瑞城项目上做了大量前期工作,这里要特别感谢一下。”

最后是今天上午,他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

“周野,瑞城的项目,要不你也参与一下?毕竟前期都是你跟的。”

我看着他。

三个月前,他一个电话就把我踢出局。

现在,因为“库里南王子”的身份在商圈传开了,瑞城的王总主动问起我,他慌了。

“张总,您说了算。”我没表态。

“别这样,我们是一个团队嘛。”他挤出一个笑容。

我点点头,出了办公室。

老何在外面等着我,递过来一瓶水。

“怎么说?”

“他让我回来跟瑞城的项目。”

“卧槽。”老何眼睛瞪圆了,“之前踢你出去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人嘛。”我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周哥,你那个……苏总,到底什么情况?你们是真的假的?”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真的。”老何很认真地说,“因为你最近的气质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驼背,现在腰板挺直了。”

我被他逗笑了。

不是因为苏漫,是因为那晚在城南废墟前的对话。

我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有分量的事。

哪怕这件事可能让我粉身碎骨。

第三件事最重要。

苏漫在第三天晚上约我见了面。

地点在她的办公室。

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我让律师做了初步的调查。”她翻开一份报告,“2016年那个项目,当时的施工记录大部分都被‘遗失’了。但分包商嘉铭置业保留了一部分底档。”

“林嘉明那边?”

“对。他当年被苏卫东甩了锅,一直在找翻盘的机会。”

“他找过我。”我说,“出一百万买工单。”

苏漫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没卖。”

“没有。”

她看了我两秒,点了下头,继续说。

“林嘉明手里有施工底档,你手里有工单,我手里有云澜集团内部当年参与项目决策的会议纪要。”

她把三份文件摆在桌上,像拼图一样排列。

“三块拼图凑齐了,就能还原整个事件的全貌。”

“那接下来怎么做?”

“先不动。”

“为什么?”

“因为时机不对。”她合上文件,“下周有个旧城改造的投标会,苏卫东和赵鹏联手竞标的那个地块,就是城南那片废墟的新项目。如果我们在投标前引爆这件事,苏卫东的信誉崩盘,赵鹏失去了联手对象,那个地块就会重新洗牌。”

“你想拿下那个地块。”

“我想让那三十七户人家在新项目里拿到他们应得的赔偿和安置方案。”她看着我,“顺便——拿下那个地块。”

我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做好事都不忘做生意。”

“做好事不赚钱,是持续不了的。”

有道理。

“但有一个问题。”我说,“林嘉明也想拿那个地块。他给我出价一百万,不是做慈善,是在投资。如果你要用他的施工底档,他不会白给你。”

“所以我需要跟他谈。”

“他可不好谈。他现在跟赵鹏穿一条裤子。”

苏漫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林嘉明和赵鹏的关系,没你想的那么牢固。”她说,“赵鹏是东辰的二代,他看不起林嘉明这种白手起家的人。林嘉明心里也清楚,他只是赵鹏的工具。”

“所以你要离间他们?”

“不用离间。只要让林嘉明看到一个比赵鹏更好的选择,他自己就会跳船。”

“什么选择?”

“我。”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但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自负,是一种“我把所有路都想清楚了”的笃定。

“那我呢?”我问,“我在这盘棋里是什么?”

她看着我,停了几秒。

“你是变量。”

“变量?”

“苏卫东不知道你手上有工单。赵鹏不知道你跟这件事有关。林嘉明以为你只是一个能被钱打动的穷小子。”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在所有人的棋盘上,你都是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而正因为如此——你是唯一一个能在棋盘翻覆时不被波及的人。”

“你的意思是,关键时刻由我出面。”

“关键时刻,由你决定把工单交给谁。”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灯火万千,每一盏灯下面都是一个普通人。

我爸也曾经是其中一盏灯。

“好。”我说。

【第六章】

投标会前三天,许月来找我了。

不是发消息,是本人出现在了我公司楼下。

我下班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站在花坛边上,穿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素颜,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

“周野。”

“你怎么来了?”

“你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我只能来了。”

我叹了口气:“有什么话,说吧。”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很近。

“周野,我跟林嘉明……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他是赵鹏介绍给我的,说是让我帮忙接待一下。那天酒会我也不知道你会在。”

“所以你挽着他的胳膊,也是帮忙接待?”

她咬了咬嘴唇。

“那是……场面上的事。”

“场面上的事。”我重复了一遍。

“周野,我知道你生气。但我真的没有跟他怎么样。我心里还是——”

“许月。”我打断她,“你心里有没有我,你自己知道。但你妈说的那些话,你没拦过一句。五十八万,你也没替我说过一句不字。”

她眼眶红了。

“那是因为——”

“因为你觉得你妈说得有道理。”我看着她,声音不大,“你也觉得我没本事,你也觉得我爸要是还在,至少有个撑场面的。你没说出口,不代表你没想过。”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我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慌张,没有去哄她。

我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哭完。

过了一会儿,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所以你现在跟苏漫在一起了,对吗?”

“这跟苏漫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以前哪有这种底气?自从你跟了她——”

“许月,我的底气不是苏漫给的。”我说,“是你妈那句话给的。”

她愣住了。

“她说我爸死了,没人给我撑场面。那天晚上我想了一整夜——她说得对。我爸不在了,没人替我撑场面了。”

我停了一下。

“所以我得自己撑。”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回去吧。”我说,“路上注意安全。”

我转身走了。

走出去大概二十米,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喊:

“周野!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后不后悔这事,得以后再说。

但至少此刻,我的步子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稳。

当天晚上,苏漫给我打电话。

“林嘉明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他约了我明天见面。地点他定的,滨江大酒店的咖啡厅。”

“他主动找你?”

“赵鹏昨天在一个饭局上当众嘲笑了嘉铭置业的资质,说他们连给东辰提鞋都不配。这话传到了林嘉明耳朵里。”

我明白了。

赵鹏那种人,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到此为止”。他的傲慢,正在替苏漫完成最难的一步——把林嘉明从他身边推开。

“你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你留着,关键时刻再出场。”

“什么时候是关键时刻?”

“你会知道的。”

她挂了。

我坐在床边,掏出那张工单,在灯下看了很久。

纸已经有点泛黄了,折痕处有些磨损。

我翻到背面,看着我爸的那行字。

“万一以后出事说不清。”

爸,以后到了。

【第七章】

投标会当天,我请了假。

张总监居然一句话没说就批了。

不是因为大方,是因为他现在见我就心虚。

上午十点,投标会在市建设中心的大会议室举行。

我没有资格进场——这种级别的投标会,参与者都是有头有脸的企业负责人。

苏漫进去了。

赵鹏也进去了。

林嘉明进去了。

苏卫东也进去了。

我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坐着,像一颗等待引爆的炸弹。

苏漫前一天跟林嘉明的谈判很顺利——比预想的还顺利。

赵鹏的那句嘲笑,加上苏漫开出的条件(合作拿地,嘉铭负责施工,利润三七分),林嘉明当场拍了板。

他把当年的施工底档电子版全部发给了苏漫。

作为交换,苏漫承诺在新项目中给嘉铭30%的股份。

棋盘已经摆好。

三块拼图:工单、施工底档、内部会议纪要。

苏漫的计划是——在投标会的最后环节,当苏卫东和赵鹏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向评标委员会提交一份“补充材料”,揭露2016年项目的真相。

这不是在投标,是在爆破。

十一点四十五分,我的手机响了。

苏漫发来一条消息:

“进来。三楼308。”

我站了起来。

穿过走廊,上了楼,推开308的门。

会议室很大,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我进门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苏卫东坐在长桌的一端,看到我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变了。

赵鹏坐在另一侧,皱了下眉,然后看向苏漫。

苏漫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拿着遥控器。

“各位评委,各位同行。”她的声音很稳,“在投标进入最终评审之前,我有一份补充材料需要提交。”

她按下遥控器,投影仪亮了。

屏幕上出现的第一页,是一张照片——城南那片废墟的航拍图。

“2016年,这片区域曾经进行过一次旧改项目。项目负责方是——”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苏卫东,“苏氏建设。”

苏卫东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该项目在施工过程中,私自更改了地下管道的走向,动了原有建筑的承重结构。此决策导致2017年项目区域地基下沉,造成周边三十七户居民房屋不同程度受损。”

她翻到下一页,是施工底档的截图——林嘉明提供的。

“这份施工底档显示,更改管道走向的指令来自项目负责人,而非施工分包方。”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苏卫东的脸色已经铁青了。

他站起来:“苏漫,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这是——”

“我在还一个公道。”

她看向我。

这就是那个“关键时刻”。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工单。

走到投影仪旁边,把它平放在桌上,让摄像头拍清楚。

屏幕上,工单正面的信息清清楚楚:

2016年。维修员:周建国。住户:苏卫东。

然后我翻了面。

我爸的笔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苏家地下管道改道,动了承重结构。跟苏先生说了,他说不用管。记一下,万一以后出事说不清。”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苏卫东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嘴唇在抖。

“这……这是伪造的。”

“DNA鉴定和笔迹鉴定都可以做。”苏漫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另外,我手中还有苏氏建设2016年的内部会议纪要,记录了当时决策的全过程。”

她翻出第三页——会议纪要的扫描件。上面清楚记录了苏卫东在会上的原话:“成本太高,改道处理,出了问题再说。”

出了问题再说。

出了问题——三十七户人家的房子裂了。

出了问题——我爸发现了真相,没人管。

出了问题——一个修水管的老头用歪歪扭扭的字在工单背面写了一句话,然后继续干活,继续修管子,继续挣他一天一百多块的工钱。

直到四年前倒在工地上再也没起来。

他带走了这个秘密。

但纸留了下来。

苏卫东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他张了几次嘴,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

“你……你是周建国的……”

“我是他儿子。”

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比我以为的要稳。

“周建国,水电维修工,2020年因脑溢血去世。他发现了问题,告诉了您,您说不用管。他管不了,但他记了下来。”

苏卫东瘫坐在椅子上。

赵鹏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他想站起来说什么,但在场的评委和企业代表们的目光,让他的嘴巴刚张开就又闭上了。

他不傻。

在这个场合,谁替苏卫东说话,谁就是给自己贴“共犯”的标签。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但林嘉明没沉默。

他站了起来,从文件袋里又掏出一沓资料。

“各位,补充一份材料。嘉铭置业当年作为分包商,承受了项目事故的全部责任。这是我们保留的完整施工日志、往来函件和赔付记录。事实证明,分包商是替罪羊。”

他把材料递给了评标委员会的主任。

主任翻了几页,表情变得严肃。

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声。

苏卫东的手撑在桌面上,手臂在发抖。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很短的声音。

不知道是叹息,还是别的什么。

赵鹏站了起来,一句话没说,走了。

他的白色西装背影消失在门外。

苏漫关了投影仪。

会议室的灯亮了。

她走到我身边,声音很低:“你还好吗?”

“还好。”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工单。

那张泛黄的纸,在白炽灯下显得很旧很旧。

我伸手把它拿回来,折好,放进口袋。

好了,爸。

说清了。

【第八章】

投标会中止了。

评标委员会宣布,鉴于新提交的材料涉及历史工程安全事故,需要启动调查程序。在调查结束之前,城南地块的投标暂停。

苏卫东被请去了另一个房间“配合了解情况”。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停了两秒。

我以为他会说什么——骂我、威胁我、或者像电视剧里那样说一句“你会后悔的”。

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惊,但最让我意外的是——有一丝释然。

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脓包终于被人挑破了,痛,但也松了一口气。

他什么都没说,跟着工作人员走了。

下午,消息开始在圈子里扩散。

比“库里南王子”那次传得更快、更猛。

几个本地的新闻号率先发了稿,标题一个比一个劲爆:

【城南旧改项目惊天内幕:地基下沉真相七年后被揭开】

【一张维修工单引发的投标风暴】

【苏氏建设创始人苏卫东被调查】

我的手机从下午两点开始就没停过。

同事、朋友、不认识的号码,轮番轰炸。

我全部挂了。

只接了一个电话——老何的。

“周哥,你上新闻了啊!!!”

“我知道。”

“卧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装得也太深了吧?我还以为你就是个跑代驾的!”

“我确实就是个跑代驾的。”

“那你怎么——”

“老何,改天再说。”

挂了。

傍晚五点,沈姐给我打了电话。

“周先生,苏总让我转告你,今晚不用来了。她有些事要处理。”

“她怎么样?”

沈姐沉默了两秒。

“她在办公室,一个人。”

“让她吃点东西。”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床边。

窗外天还没黑透,夕阳的余光把对面的旧楼染成了橘红色。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我替我爸把真话说出来了。苏卫东被调查了。赵鹏跑了。三十七户人家的事终于有人知道了。

但我心里并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快感。

只是觉得——空了。

像是兜里装了很久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放下了。

手里空了,肩膀也松了。

但人是懵的。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拿出我爸的遗照——一张两寸的证件照,塑封过的,夹在我的笔记本里。

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衬衫,表情有点僵硬,大概是照相的时候不习惯。

“爸。”我说,“事情说清楚了。”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烧烤摊开始营业了,油烟味飘上来。

我把照片放回去,站起来。

打开代驾平台,准备接单。

生活还得继续。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房租还是九百,电费还是要交,晚饭还是得吃。

手机在这时候又响了。

是许月。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周野,新闻上的……是真的?”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爸当年的事……你一直知道?”

“一直知道。”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想了想。

为什么没说过呢?

因为以前说了也没用?因为觉得她不会理解?还是因为觉得那只是一个修水管的老头的一张纸条,不值得说?

“因为我不确定它重要不重要。”我说了实话。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它很重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对不起。”

“什么?”

“我妈说的那些话……关于你爸的……我当时应该拦着的。”

我没说话。

“我不是不想拦,是我……我不知道怎么拦。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一旦决定了什么,我说什么都没用。”

“我知道。”

“但我不应该什么都不说。”

我听到她的声音在发颤。

“周野,我不是来求你回头的。你现在跟苏漫……不管是真是假,那是你的事。我只是想说——你爸是个好人。你也是。”

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边。

烧烤摊的老板在喊:“来嘞来嘞,十串羊肉——”

我深呼一口气,下楼去了烧烤摊。

“老板,来十串羊肉,一瓶啤酒。”

“好嘞!”

我坐在塑料凳上,等串。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漫。

“你在哪?”

“烧烤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发个定位。”

“啊?”

“我没吃晚饭。”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发了定位。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库里南停在了烧烤摊旁边。

整条街的人都在看。

苏漫开门下来,今天她穿的是便装——白色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

她走到我对面坐下。

“这破凳子……”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坐了。

“老板,再来二十串!”我喊了一声。

“好嘞!帅哥你女朋友啊?”

苏漫看了我一眼。

我看了她一眼。

“嗯。”我说。

老板满脸堆笑:“那给你们加俩烤腰子,我请!”

苏漫脸上出现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有点懵,有点想笑,又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吃吧。”我把烤好的串推过去。

她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嗯?”

“好吃吧。”

“还行。”

她嘴上说“还行”,但连着吃了四串。

啤酒我帮她倒了一杯,她没推辞,端起来抿了一口。

风吹过来,带着炭火和孜然的味道。

我们就坐在路边的塑料凳上,吃着烤串,喝着啤酒,谁也没提今天的事。

吃到一半,她突然开口。

“投标会暂停了。调查可能需要一两个月。我爸那边……会很难。”

“你心疼了?”

她摇头:“不是心疼。是做好了准备,但真到了那一步,还是会觉得……很复杂。”

“他是你爸。”

“他也是那三十七户人家的噩梦。”

我没接话。

她把啤酒杯放在桌上,看着街对面闪烁的霓虹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就认出了你的名字吗?”

“因为工单上有我爸的名字?”

“不只是。”她转头看着我,“2020年你爸去世的时候,他的工友找过我。说周师傅人好,干活实在,死的时候身上只有三百多块钱。问我能不能帮忙照顾一下他家里。”

我的手停了。

“我查了一下,发现他儿子在这个城市上班,自己租房住,没什么积蓄。本来想匿名转一笔钱过去,但沈姐拦了我。”

“为什么?”

“她说,‘有些人不需要施舍,需要的是机会。’”

她看着我。

“所以那天你上了我的车,我没有给你钱。我给了你一份合同。”

我鼻子有点酸。

但我没表现出来。

我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

“那个合同……”我说。

“嗯?”

“三个月到期了吧。”

她愣了一下。

是的,从签合同到现在,差不多快三个月了。

“到期就到期。”她说,语气有点硬。

“那到期之后呢?”

“什么之后?”

“我还是你男朋友吗?”

烧烤摊的烟雾在我们之间飘,孜然味很冲。

苏漫端着啤酒杯,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想呢?”

“我问你。”

“我不回答假设性问题。”

“那我换一个。”

我放下酒杯,看着她。

“苏漫,我现在不是你的假男朋友了。工单你用完了,三十七户的事有了着落,投标的事也在推进。我的任务算是结束了。”

她没说话。

“但我不想结束。”

她的手停了。

“不是因为你有钱,不是因为你开库里南,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是因为你那天在城南的废墟前面,说那三十七户人家应该得到交代的时候,你的表情跟我爸当年写那行字的时候,是一样的。”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端起啤酒杯,仰头喝完了。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

“走了。”

“去哪?”

“送你回家。你那个破出租屋,楼道灯坏了一个月了。”

“你怎么知道?”

“沈姐跟你跑代驾那天帮你查的。明天我让人去修。”

她走向库里南,拉开驾驶位的门。

然后停住了。

她把车钥匙朝我扔过来。

“你开。”

我接住钥匙。

“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

“你是老板。”她绕到副驾,拉开门坐进去,“但方向盘在你手里。”

我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车钥匙,看着车里的她。

路灯把一切照得温暖又清晰。

我走过去,坐上驾驶位,打火,挂挡。

库里南的发动机声很低沉,像是一头大猫在喉咙里打呼噜。

“走了。”我说。

“嗯。”

车开出了烧烤摊,汇入夜晚的车流。

兜里那张工单还在。

但它不再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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