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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打脸逆袭 > 我嫁的窝囊书生,竟是江湖第一杀手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05:52

我嫁了个穷书生。

穷到什么程度呢?成亲当天,聘礼是三本破书加一只活鸡。

活鸡还跑了。

但他长了一张让人走不动道的脸。

剑眉入鬓,眼尾微挑,笑起来像三月桃花落满肩。

我顾昭宁杀人不眨眼,却栽在这张脸上。

嫁了。认了。

可谁能告诉我,我那文弱夫君腰间鼓鼓的钱袋,到底是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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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成亲第三个月,我已经习惯了一件事。

每天早上睁眼,厨房必然飘出一股焦糊味。

“娘子,今日的粥……稠了些。”

沈长庚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站在门口,袖子挽到手肘,围裙歪歪扭扭系在腰上,脸上还沾了一粒米。

我看了一眼那碗“粥”。

铁锅见了都得掉泪。

“你是不是又忘了加水?”

“加了。”他很认真地回答,“加了两碗。”

“那它怎么成这样?”

”……可能是我中途去看书,忘了灶上还有火。“

我深吸一口气。

嫁他之前,我以为书生这种生物,至少能煮个白粥。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这三个月来,他洗衣服搓破了我两件外衫,扫地把簸箕柄折了,劈柴差点砍到自己脚。

唯一做得好的事,就是长得好看。

以及——每次我出门回来,他都会站在院门口等我。

”娘子回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书卷,笑着朝我走过来。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衣袍微微飘动。

我手里提着血淋淋的——呃,不是,提着绣活的工钱。

”嗯,今天东家给了五两银子。“

他接过我手里的包袱,指尖有意无意擦过我的手背。

”辛苦娘子了。“

我耳根微微发热,别开脸。

别这样,沈长庚。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表情会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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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顾昭宁,表面身份是绣娘。

实际上是江湖排名第三的刺客,代号”青鸢”。

嫁给沈长庚,是因为媒人说他“温文尔雅,相貌堂堂,就是家贫了些”。

我一想,我有钱。杀一个贪官够吃三年。

再一看脸。

成交。

婚后的生活比我预想的……甜。

虽然他什么家务都做不好,但每次我回来晚了,他都会提着灯笼在巷口等。

有一次我凌晨才回来,他就裹着被子坐在门槛上打瞌睡,手里还攥着一盏凉透的茶。

我蹲下身看他的睡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算了。

他做不好饭就不做吧。

我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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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我照例“出门送绣活”。

实际上是去城北接一单活。

目标是个盐商,贩私盐十二年,害死矿工无数,官府收了他的银子不管。

有人出了八百两买他的命。

我觉得便宜了。但八百两够沈长庚买一年的书和笔墨。

接了。

我换上夜行衣,蒙面,从后窗翻进盐商的书房。

盐商正在烛火下数银票,肥硕的手指捻得哗哗响。

一刀。干净利落。

我擦干净刀刃,正要离开,突然注意到书桌上有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

“蛛网·柳千机,约于本月十五,事成后付银三千两。”

蛛网。

江湖暗门,半个江湖的情报网都攥在他们手里。

我撕了纸条,翻窗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家的时候,沈长庚已经睡了。

桌上放着一碗馄饨,旁边压了张字条,他那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给娘子留的,凉了用灶上的热水温一温。这次没烧焦。”

我揭开碗盖,尝了一口。

咸得我眼睛都眯起来了。

但馅是他自己剁的,皮虽然厚薄不均,却包得整整齐齐。

我把一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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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长庚说要去城东的书铺看书。

“新到了一批科考用的策论集,我去抄几篇。”

“又去抄?你什么时候才考?”

他笑了笑,温温润润的。

“快了快了。”

这话他说了三个月了。

我目送他出门,转身收拾碗筷。

洗碗的时候,我从水缸里捞出一只袜子。

……他洗衣服的时候顺手把袜子丢缸里了吧。

我叹了口气。

沈长庚啊沈长庚,你可真是个小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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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沈长庚出了巷口之后,脚步突然变了。

他是不知道,但我知道——因为我正在屋顶上看着他。

不是跟踪。

是我在屋顶晾衣服,正好看见。

他的步子不再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书生踱步。

而是快、稳、没有多余的动作。

像一把出鞘的刀。

三步之后他拐进巷子,身影消失。

我蹲在屋顶,手里还捏着一件湿衣裳。

风把衣角吹到我脸上。

我愣了半天。

……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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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实以为自己看错了。

因为沈长庚傍晚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条鱼,笑得温温软软。

“今天书铺的老板送的,说我帮他抄了三天的书,该付工钱。”

“用鱼付工钱?”

“他说城东鱼塘的鱼肥了,比银子实在。”

我半信半疑地接过鱼。

鱼确实肥。

但他袖口有一道新的口子,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

“袖子怎么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路上绊了一跤,袖子挂在篱笆上扯的。”

我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两秒。

然后去拿针线。

“过来,我给你缝。”

他乖乖坐下,把手臂搁在我膝头。

我穿针引线的时候,他就安静地看着我。

那种目光,像是看一件了不得的宝贝。

我心跳加了半拍,故意凶他。

“别看了。”

“看娘子缝衣裳,比看书有意思。”

”……少贫。“

我把线头咬断,在他袖口打了个结,顺便绣了个小小的平安符上去。

”这是什么?“他翻着袖看看。

”平安符。我绣的。“

”有用吗?“

”心诚则灵。“

他笑了,把袖口按在胸前。

”那我日日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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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

那个平安符里面,我藏了一根极细的银针。

淬了迷药。

万一他遇到危险,可以自保。

毕竟他那个小身板,三岁小孩都能推倒。

我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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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沈长庚已经睡了,呼吸平稳。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

睫毛很长,在脸颊上落了一小片阴影。

我侧过身,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尖。

他没醒。

我小声说了一句。

”放心,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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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那边,我杀的那个盐商的消息传开了。

江湖上都在议论,说”青鸢“又出手了。

茶馆里人声鼎沸。

我坐在角落,听了一耳朵。

”听说了吗?蛛网放出话,要查青鸢的底细。“

”蛛网?柳千机的人?那可不好惹。“

”谁说不是呢,青鸢这次动了蛛网的人,怕是要惹上大麻烦。“

我慢慢喝完一杯茶,放下茶钱,起身。

麻烦?

我顾昭宁杀人十年,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但我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

怕就怕,连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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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沈长庚最近出门的次数多了。

以前是三天去一次书铺,现在几乎天天去。

”最近策论集更新得频繁,老板催得紧。“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袖口的平安符上无意识地摩挲。

我没多问。

因为我自己也忙。

蛛网的人开始在城里活动了。

我不是没有察觉,街上多了好几个生面孔,有些装成货郎,有些装成走江湖卖艺的。但他们的步法不对,脚跟抬得太快,是练过轻功的人。

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照常去”送绣活”。

实际上,我在摸蛛网的底。

------

这天,我接到了一个新的单子。

阿桐茶馆的老头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目标信息。

“青鸢姑娘,这一单有点不一样。”阿桐压低声音。

“怎么不一样?”

“目标是朝廷的人,兵部侍郎的幕僚,姓韩。”

“谁出的钱?”

阿桐摇头。

“匿名。银子已经到了。一千两。”

一千两。够我和沈长庚过两年好日子。

我拿起纸条,正要走,阿桐又叫住我。

“还有一件事。”

他犹豫了一下。

“最近江湖上有个传言,说……‘无名’也在查蛛网。”

无名。

江湖第一杀手。

没人见过他的脸,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出手从不失误,价码是所有杀手里最高的。

据说他一个人灭过一个百人的镖局,全程没发出一点声响。

“他跟蛛网有什么过节?”我随口问。

“不知道。但柳千机放出话来,说要不惜一切代价杀无名。赏金——五万两。”

五万两。

我倒吸一口凉气。

能让柳千机出这个价,无名得把他惹到什么程度。

“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阿桐笑了笑,“就是提醒姑娘,最近城里不太平,小心点。”

我点了点头,出了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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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翻墙进了韩幕僚的宅子。

月色浓稠,院子里种着大片芭蕉,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韩幕僚的书房亮着灯。

我伏在房梁上,看见他正在写什么东西。

笔下飞快,像是在赶一封急信。

我正准备动手——

书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黑色长衫,腰间佩剑,身形修长。脸上蒙着半截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冷得像深冬的湖面。

韩幕僚猛地站起来,撞翻了砚台。

“你、你是——”

黑衣人没说话。

拔剑。

一道寒光。

快得我连刀都没来得及拔。

韩幕僚倒下了。

干净。

利落。

我在房梁上一动不动。

黑衣人收剑,低头看了一眼尸体,然后——

他抬起头。

目光径直扫向我藏身的位置。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动作。

然后转身,推窗,消失在夜色中。

我趴在房梁上,好半天才回过神。

他发现我了。

但他没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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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韩幕僚家出来,我的心一直没放下来。

那个人的剑法,我从没见过那么快的刀——不,是剑。

而且他的身形……

我总觉得哪里眼熟。

但想不起来。

回到家,推开院门,院子里一片漆黑。

沈长庚的房间没亮灯。

我轻手轻脚走进去,看见他裹着被子缩在床上,睡得很沉。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尽了。

旁边是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被风吹得翻过了好几页。

我合上书,拉了拉他的被角。

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娘子?”

“嗯,回来了。”

“唔。”他闭着眼睛,手臂伸出来,在空中摸索了两下,把我的手攥住了。

“冷。”他说,“手怎么这么冷。”

他把我的手塞进被子里,按在他胸口。

体温隔着单衣传过来。

我坐在床沿,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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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庚的手心有茧。

不是握笔的茧。

是在虎口和指根。

握剑的位置。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

以前他总是缩着手,藏在袖子里。

但今晚他握着我,掌心贴着我的手背。

那层薄茧硌得我指骨微疼。

我没抽手。

只是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沈长庚,你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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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我照例被焦糊味叫醒。

冲进厨房一看,灶上的锅冒着黑烟,沈长庚手忙脚乱地往里泼水。

“怎么又烧了!”

“娘子别急,只是……饼焦了一点点。”

我看了一眼锅底。

那哪是饼。那是炭。

他站在烟雾里,被呛得直咳,脸上沾了一道灰。

围裙又歪了。

我把他推到一边,自己上灶重做。

边做边想——

虎口的茧。

不对劲。

但他这个连饼都烙不好的废物样子,又实在让人没法跟“会武功”联系到一起。

算了,可能是小时候干过农活留下的。

我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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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早饭的时候,沈长庚突然说。

“娘子,最近出门小心些。”

“嗯?”

“我昨天在书铺听人说,城里来了些外地人,不太安分。”

他低着头扒饭,语气随意。

但筷子顿了一下。

“你一个人出门送绣活,我不放心。”

我嚼着馒头看他。

他抬头。

目光温和,但底下有一层我看不透的东西。

“要不要我陪你?”

“你陪我?”我差点笑出来,“你那小身板,遇上劫道的你帮我挡刀?”

他也笑了。

“那倒不至于。我跑得快。”

”……行了,吃你的饭吧。“

他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出门前,他在我腰带上系了一个小铜铃。

”这个送你。“

”什么东西?“

”在书铺旁边的杂货铺买的,据说能辟邪。“

我举起那个小铜铃,晃了晃。

声音很清脆。

叮铃。叮铃。

”好听。“我说。

他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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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的是——

那个铜铃是追踪铃。

他亲手灌了内力进去。

只要我摇响,方圆十里他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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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蛛网的探子越来越多了。

我去阿桐茶馆的路上,前后各有一个人在跟。

左边巷子里蹲了一个。

我没回头,但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到了茶馆,阿桐脸色不好看。

”姑娘,蛛网的人来找过我了。“

”问什么?“

”问青鸢是谁。住在那里。又没有家人。“

我手指收紧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就一卖茶的,哪认识什么青鸢。“阿桐擦着茶碗,手稳得很,但声音压得极低,”他们不太信。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蛛网办事,不怕没有线头,就怕线头太短。’“

柳千机在找我。

不只是找我。

他在找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

包括——”无名”。

“阿桐,无名最近有什么消息?”

阿桐想了想。

“三天前,无名在南城杀了一个人。是柳千机安插在漕帮里的暗探。”

“所以无名确实在跟蛛网对着干。”

“不止。”阿桐放下茶碗,看了我一眼,“姑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无名和你……住的地方很近。”

我心里“咯噔”一声。

“多近?”

“同一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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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茶馆出来,我一路在想。

同一条街。

我们住在柳巷。柳巷不大,前后就十几户人家。

卖豆腐的老王、打铁的张大锤、寡妇李婶、教书先生孙老头……

我把邻居过了一遍。

没有一个像杀手的。

等等。

“教书先生孙老头”。

他搬来的时间和我差不多,也是半年前。平时深居简出,很少跟人说话。

但他六十多岁了,佝偻着腰,走路都喘。

不像。

那还有谁?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把所有人都筛了一遍。

最后——

沈长庚的脸闪了过去。

我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开什么玩笑。他连鸡都杀不了。上次我让他杀鸡,他追了半条街没追上,最后是隔壁张大锤帮忙按住的。

不可能。

------

回到家,沈长庚坐在院子里看书。

午后的阳光很好,他把竹椅搬到桂花树下,微微眯着眼。

书搁在膝盖上,翻到某一页就没再动过。

他好像睡着了。

我蹲到他面前,仔细看他的脸。

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

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疤痕。

一个杀手,脸上能一条疤都没有吗?

我想了想自己——

我身上有十七处旧伤。

但脸上也没有。

因为我会处理。

所以没有疤不能说明什么。

我站起来。

“沈长庚。”

他睁开眼,睡眼惺忪地看我。

“嗯?”

“你以前干过什么?”

“什么意思?”

“就是……你家里是做什么的?你怎么从来不提?”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我家里很穷,没什么好提的。爹娘走得早,我从小靠亲戚接济,后来跑到城里来讨生活。”

“那你怎么识字?谁教的?”

“村里的老秀才,不收钱,条件是帮他劈柴。”

他回答得很自然。

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迎着我的目光,眼睛清澈无辜,像一汪不见底的泉。

“娘子怎么突然问这些?”

“没什么。”

我转身进了厨房。

没什么。

只是觉得,你这个人,滴水不漏。

------

当天夜里。

我睡得很浅。

半夜听见一声轻响。

像是窗户被推开。

我没动。

保持呼吸平稳。

然后听见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窗边经过,往门口走。

脚步几乎无声,但我的耳朵不是摆设。

门栓被无声地拨开。

一个身影闪了出去。

我睁开眼。

床上沈长庚的位置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不是叠的。是根本没有动过。

他塞了个枕头在被子里。

我坐起来,心跳鼓点一样。

我没有跟出去。

因为——

他的脚步声,和那晚韩幕僚书房里的黑衣人,一模一样。

轻。

稳。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一样的轻手轻脚。

一样把门栓无声地拨回去。

他脱了外衫挂在架子上,然后上床。

手臂从身后搭过来,把我圈进怀里。

“娘子。”他贴着我的后颈低声说,“怎么缩成一团?冷吗?”

他的手指很凉。

带着夜风和露水的凉。

指尖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我的心脏几乎停了一拍。

“嗯,有点冷。”

“我给你暖暖。”

他把我搂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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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天开始,我留了心。

沈长庚每隔两三天就会在夜里消失一次。

每次回来都是凌晨。

手上偶尔有血腥味。

袖口有时候会多一道新的口子。

但白天的他,依然是那个温温软软的书生。

做饭烧焦。洗衣搓破。看书犯困。

对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我开始觉得自己认识了两个沈长庚。

一个是我的夫君。

一个是——我不认识的人。

------

三天后。

柳千机亲自来了。

不是来找我。

是来找——“无名”。

他在城中最大的酒楼包了一整层,设了一场宴。

名义上是“江湖同道叙旧”。

实际上是撒网。

凡是住在城里的、有嫌疑的、被他标记过的人,都收到了请帖。

包括——沈长庚。

请帖是一个小厮送来的。

红色烫金,上面写着“沈公子台启”。

沈长庚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笑了。

“商会的聚会,邀请城里的读书人去捧场。去不去?”

“什么商会?”

“翠云商行。”

翠云商行。

柳千机的产业。

我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不去。”我说。

“为什么?”

“没兴趣。”

他看了我一眼,笑着把请帖放下。

“好,不去就不去。”

但那天晚上。

他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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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这次他回来得比平时晚。

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我坐在堂屋的暗处等他。

院门推开的声音。

脚步声。

然后是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

我的手立刻按上腰间的刀。

他推门进来。

看见我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

“娘子?你怎么没睡?”

“睡不着。”

我盯着他。

他的脸色发白。左肩的位置,衣裳湿了一片。

不是水。

颜色太深了。

“你受伤了。”

“没有。”他笑了一下,“路上摔了一跤——”

“沈长庚。”

我站起来。

“把衣服脱了。”

他愣住了。

“娘子……”

“我说,脱。”

------

他犹豫了几秒。

然后慢慢解开外衫。

左肩上一道伤口,三寸长,深可见骨。

血已经半凝了,但还在渗。

我看着那道伤口,手指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这种伤,是被利刃一划造成的。力道精准,避开了筋脉,但切开了肌肉。

出手的人很懂行。

“谁干的?”

“真的是摔的——”

“摔的能摔出剑伤?”

他闭了嘴。

我去拿了药箱过来。

是我自己配的伤药。止血生肌,效果极好。当然他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说是绣花扎手时用的。

他信了。

或者——他装作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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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他上药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烛火晃了晃,影子在墙上交叠。

我手法很熟练。毕竟给自己缝过针,给别人处理伤口也不是头一回。

但手还是不稳。

因为太生气了。

敷好药,我用布条缠了三圈,打了个结。

“疼吗?”

“不疼。”

“你骗鬼。”

他低头看我。

我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

他伸手,擦了一下我的眼角。

“别哭。”

“谁哭了。”

“嗯,没哭。是我看错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以后出门别走夜路。”

“好。”

“别去危险的地方。”

“好。”

“你要是死了,我不会给你烧纸。”

他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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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答应得很干脆。

但我知道他不会听。

就像我每次跟他说“我去送绣活”,他也不会信。

我们之间隔着两层窗户纸。

谁都没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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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我在街上碰到了一个人。

秦无衣。

赏金猎人,在江湖上也算有名。二十出头,穿一身半旧的灰袍,腰间挂着一把造型古怪的弯刀。

他拦住我的去路。

“顾姑娘。”

我停下脚步。

“你认识我?”

“不认识。”他笑了笑,“但你夫君认识我。”

我的手不动声色地滑向腰间。

“你想说什么?”

“柳千机出了五万两,买你夫君的命。”

“我夫君是个书生。”

“书生?”秦无衣挑了一下眉,“那种连灶都点不着的书生,身上能带着‘蚀骨’吗?”

蚀骨。

那是一把剑。

江湖第一杀手“无名”的佩剑。

据说此剑锻造时浸了百种毒,出鞘必见血。

“你认错人了。”

“也许吧。”秦无衣后退一步,让开路,“但柳千机不觉得他认错了。三天之内,蛛网的人就会动手。”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

风吹过来,吹得我腰间的小铜铃叮铃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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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沈长庚在院子里晒书。

阳光很好。

他把泛黄的书页一本本展开,用小石头压着角。

看见我回来,他直起腰,朝我笑了笑。

“今天回来得早。”

“嗯。”

我走到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的领口。

他的颈侧有一颗小痣。

以前我觉得这颗痣好看。

现在看着它,只觉得心口发紧。

“沈长庚。”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的手顿了一下。

手里的书页被风掀起来,哗啦啦翻了好几页。

他摁住书页,抬头看我。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比如?”

“比如……你其实很有钱?”

他笑了。

“我要是有钱,还用你养我?”

“也对。”

我也笑了。

笑得很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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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蛛网要动手。不管他们的目标是“无名”还是“青鸢”,住在同一条街就意味着——

如果他们来了,我和沈长庚都会被卷进去。

不管他是不是无名。

我必须先发制人。

我要去找柳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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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柳千机的翠云商行在城西。

三进的大宅子,门口两座石狮子,比衙门还气派。

我没有从正门进。

后墙有个角门,运货用的。看门的伙计白天打瞌睡,这个情报是阿桐花了二十两买来的。

但我刚翻上后墙——

对面的屋脊上有个人。

黑色夜行衣,蒙着面。

他也看见了我。

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在月光下对视。

他的身形很熟悉。

肩宽,腰窄,站姿微微偏左——

左肩受过伤的人,会习惯性地把重心放在右侧。

我的心跳停了。

然后他懂了。

极快。

一个掠身就消失在屋脊那头。

我也动了。

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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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轻功极好。

好到我全力施展都只能堪堪跟上。

他在屋顶之间如同流水一般穿梭,几乎不发出声响。

我跟了三条街。

他突然停了。

拐进了一条死巷。

我落在巷口,拔刀。

巷子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尽头是一堵高墙。

他背对着我站着。

“追了我三条街。”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变声的粗粝。

但我听出来了。

那种尾音上扬的习惯。

沈长庚说“娘子”的时候,尾音也会这样微微上扬。

我的手指攥紧了刀柄。

“转过来。”

他没动。

“我说,转过来。”

他慢慢转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被面巾遮着,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

我看了三个月的眼睛。

每天早上对我笑的眼睛。

每天晚上把我搂进怀里的眼睛。

我的刀差点脱手。

“……沈长庚?”

他没说话。

“把面巾摘了。”

他抬手。

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面巾落下。

月光下,那张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剑眉,挑眼,薄唇。

左肩的位置微微塌着——那是两天前的伤。

我给他上的药,缠的布条。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叫了我一声。

“娘子。”

尾音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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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里的刀悬在半空。

进退两难。

“你是无名。”

“嗯。”

“江湖第一杀手。”

“嗯。”

“杀人不眨眼那个。”

”……嗯。“

”你骗了我三个月。“

他没有否认。

”你说你是穷书生。“

”这也不算完全骗你……我确实读过书。“

”你说你不会做饭。“

”这是真的,我真不会做饭。“

我深吸一口气。

再吸一口。

差点喘不上来。

”那你洗衣服搓破我衣裳呢?也是真的?“

”……也是真的。“

他的表情有点复杂。

像是在认真忏悔,又像是在憋笑。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在抖。“

他抿了一下嘴唇,强行端正表情。

”娘子,你手里的刀……能不能先放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

又看了看他。

”我凭什么放?“

”因为你腰间也绑着飞刀,背后还藏了两枚袖箭。“他顿了一下,”你的步法是铁鹰门的‘鸢翔步’。加上你刚才翻墙的路线——从后墙角门进入,避开了所有暗哨。“

他看着我。

”你是青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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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我和他面对面站着。

中间隔了三步的距离。

刚好是一刀的距离,也是一剑的距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刚才。“

”刚才?“

”我之前有过怀疑。“他说,”你每次‘出门送绣活’,回来手上都没有针线痕,但指缝里偶尔有没洗干净的暗色残渍。那不是染料。“

”你没说。“

”你也没说我不是书生。“

我哑了。

他继续说。

”而且你做的‘绣活’收入太高了。一个月五两银子的绣娘,用的却是百年紫檀的绣架。你腰间那把刀,刀鞘磨损的位置说明你每天都在练——你怎么可能是普通绣娘?“

我咬了咬牙。

”所以你也一直在装?“

”互相的。“

”…………“

巷子里又安静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我把刀收回鞘里。

他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别放松。“我瞪他,”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杀你。“

”不至于吧……“

”三个月。你让我以为你连饭都不会做,天天心疼你,拼命接活养你。结果你腰间那钱袋鼓成那样——你一单活多少钱?“

他没说话。

”说。“

”……韩幕僚那单,一千五百两。“

一千五百两。

我那单才八百两。

还被他抢了。

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沈长庚,你还我血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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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死巷里走出来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

两个江湖顶尖的杀手,并肩走在月光下的小巷里。

谁都没说话。

走了半条街,他突然伸手过来。

握住了我的手。

我甩开。

他又握上来。

我又甩。

他第三次握上来的时候,攥得很紧。

”娘子。“

”别叫我。“

”我有一件事是真的。“

”什么?“

”我真的不会做饭。“

”……“

”也真的想让你嫁给我。“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也真的每天都在等你回家。“

他的声音很轻。

夜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露出袖口那个我绣的平安符。

他没有摘。

从我绣上去那天起,就一直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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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再甩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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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身份揭开之后,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柳千机。

他在找无名。也在找青鸢。

而我们是夫妻,住在同一个院子里。

蛛网只要顺着任何一根线,就能把我们两个一起拎出来。

到家之后,我们面对面坐在桌前。

蜡烛快烧尽了,光线昏暗,他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蛛网为什么追杀你?“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

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三年前,我接了一单活。目标是蛛网的二当家——柳千回。柳千机的亲弟弟。“

”你杀了他弟弟。“

”对。“

”谁出的钱?“

他看了我一眼。

”柳千机自己。“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柳千回暗中叛出蛛网,联络了朝廷的人,准备把蛛网的情报网全盘出卖。柳千机知道之后,没有自己动手——怕留下把柄。他通过三层中间人,匿名下了一单暗杀令。“

沈长庚的语气很平淡。

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接了。杀了柳千回。事后才知道雇主是柳千机。但柳千机反过来把弟弟的死栽到我头上,对外宣称是‘无名’擅杀蛛网中人,以此为借口发布追杀令。“

”他杀弟弟灭口,然后用你当替罪羊。“

”是。五万两赏金,够半个江湖的人替他卖命了。“

我靠在椅背上。

这个柳千机,比我想的还要恶心。

”你有证据吗?“

”有。柳千回死前留了一封信,写明了是兄长要杀他。但那封信被蛛网的人截走了。“

”截走了就完了?“

”信截走了,但抄本还在。“他顿了一下,”在阿桐手里。“

------

”阿桐?“

”他不只是茶馆老板。“沈长庚说,”他是我的线人。“

我张了张嘴。

阿桐也是我的线人。

也就是说——阿桐同时给我和沈长庚传递消息,而且两头都瞒着。

”那个老狐狸。“

沈长庚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娘子,我们被同一个人耍了。“

”等这件事了了,我要去找阿桐算账。“

”排队。我先。“

------

第二天一早。

我们一起去了阿桐的茶馆。

推门进去,阿桐正在擦柜台。

看见我们两个并排走进来,他的擦布顿住了。

”顾姑娘——沈公子——“

他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扫了两圈。

然后缓缓放下擦布。

”你们……摊牌了?“

”阿桐。“我走到柜台前,按住他的手,”你同时给我和他当线人,这件事,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阿桐干笑一声。

”老朽也是为了你们好——“

”少来。“沈长庚在我旁边坐下,”柳千回的信,拿出来吧。“

阿桐的笑容凝住了。

沉默了几秒。

他转身,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

”兄长欲杀我灭口。我一生为蛛网效命,却换来亲手了断。若有人能将此信公之于众,千回死亦瞑目。“

署名:柳千回。

------

拿到信,下一步就是怎么用。

直接公布没用。

蛛网控制了大半个江湖的消息渠道。柳千机说什么,江湖人就信什么。

我们需要一个所有人都在场、柳千机无法控制消息的场合。

”十五那天。“沈长庚说。

”什么?“

”柳千机的翠云商行宴会。他请了半个城的人,表面叙旧,实际是撒网抓我。“

”你要去?“

”送上门的机会,为什么不去?“

他看着我。

”不过这次不是一个人去。“

他把手伸过来。

掌心朝上。

”娘子,一起?“

------

我把手放上去。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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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十五之前,还有三天。

这三天,我们做了准备。

沈长庚画了翠云商行的布防图。他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大概是以前踩过点。暗哨位置、巡逻路线、退路、死角,标得清清楚楚。

我负责另一件事。

打探柳千机当天的安排。

阿桐帮了大忙。虽然他被我们骂了一顿,但干起活来依然利索。

”柳千机当天会在三楼主厅。“阿桐说,”他身边会有六个贴身护卫,全是蛛网的一等高手。三楼以下还有至少二十个暗桩。“

”宾客呢?“

”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请了。官员、商人、江湖人。少说八十桌。“

八十桌。

四五百人。

柳千机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做局。

那我们也在这么多人面前——拆他的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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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的第二天,出了一件事。

秦无衣又来了。

这次他直接敲我家院门。

沈长庚去开的门。

”沈公子。“秦无衣抱拳。

”秦猎人。“沈长庚语气客气,但身体微微侧了一步,挡在我前面。

秦无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摇了摇头。

”行了,别紧张。我不是来打架的。“

”那你来做什么?“我问。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柳千机给我的赏金契约。五万两,杀无名。“

他把纸摊开,展示给我们看。

然后,当着我们的面,把它撕成碎片。

”为什么?“沈长庚问。

”因为我查了。“秦无衣把碎纸塞进袖子里,”柳千回的事,我也听到了风声。他那个弟弟是他自己杀的,却让你背黑锅。我秦无衣杀人也要看值不值,替一个杀弟灭口的畜生卖命——不值。“

他抬了一下下巴。

”十五那天,需要帮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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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们多了一个人。

秦无衣不是什么善人。

他是赏金猎人,谁给钱替谁办事。

但他有他的底线——不替畜生卖命。

这一点,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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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当天。

黄昏。

翠云商行灯火通明。

红灯笼从门口一直挂到三楼,大红绸缎铺满了楼梯。

人声鼎沸,宾客盈门。

我和沈长庚换了装。

我穿了一身深蓝色的窄袖劲装,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根白玉簪——簪子中空,里面藏着一枚吹针。

沈长庚穿的还是他那身旧书生袍。

但腰间多了一把剑。

剑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

蚀骨。

”你就穿这个?“我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不像杀手,像赶考的。“

他笑了。

”这不就是最好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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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的时候,门口的迎宾小厮看了一眼请帖,又看了一眼沈长庚。

”沈公子里面请——这位是?“

”内人。“

小厮瞄了我一眼。

我对他笑了一下。

他缩了一下脖子,没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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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大厅。

杯觥交错,人声鼎沸。

八十桌不是虚的。

官员、商人、江湖人,三教九流齐聚。

我扫了一圈。

暗桩至少认出了七个——门口两个、角落三个、二楼栏杆边两个。

沈长庚在我旁边,也在不动声色地扫视。

他的目光停在三楼的雅间门口。

那里站着两个人。

全黑劲装,佩刀。

柳千机的贴身护卫。

”三楼。“他低声说。

”嗯。“

”秦无衣到了吗?“

我微微偏头,余光扫了一下二楼。

角落的柱子后面,秦无衣正靠着栏杆喝酒。

看起来像一个混吃混喝的闲人。

但他的弯刀已经从腰后移到了腰侧。

随时可以拔。

”到了。“

”好。“沈长庚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等柳千机出来敬酒的时候。“

------

半个时辰后。

三楼雅间的门开了。

柳千机出来了。

他大约四十岁出头,身材中等,穿一身暗红色的锦袍。留着三寸长的山羊胡,面相精明,眼角挂着笑纹。

看着就像一个和蔼的成功商人。

但他的目光扫过大厅的时候,像蛇盯猎物。

一桌一桌地扫。

每扫到一个人,那个人都会下意识地低头。

直到他的目光扫到我们这一桌。

停了。

他看着沈长庚。

沈长庚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柳千机笑了。

举杯。

”各位远道而来,柳某不胜荣幸。今日薄酒一杯,敬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也敬今晚愿意赏脸的、我的老朋友们。“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长庚身上。

沈长庚举杯回敬。

笑得温文尔雅。

杯中酒一饮而尽。

------

柳千机端着酒杯下楼了。

他开始一桌一桌地敬酒。

每到一桌都停留片刻,说几句客套话。

越走越近。

到我们这桌的时候,他站定了。

”这位是——“他看着沈长庚,”沈公子?柳巷的读书人?“

”在下沈长庚。“他起身拱手,”久仰柳先生大名。“

”客气。“柳千机笑呵呵的,”听说沈公子读书极用功,日日去书铺,令人佩服。“

”不过是混口饭吃。“

”沈公子谦虚。“柳千机的目光转向我,”这位是……“

”内人,顾氏。“

柳千机看着我。

笑容没变,但瞳孔缩了一下。

极快。

快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我注意到了。

”顾夫人好。“

”柳先生好。“

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沈长庚。

”沈公子,不知可否赏脸到三楼一叙?柳某有些生意上的事想请教。“

来了。

沈长庚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点头。

他转回去,笑了。

”柳先生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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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三楼雅间。

门在身后关上。

柳千机的六个贴身护卫站成两排,手按在刀柄上。

柳千机坐在主位,给沈长庚倒了一杯酒。

”沈公子,坐。“

沈长庚坐了。

我站在他身后,手插在袖子里。

柳千机看着这个场景,笑了。

”沈公子带着夫人来赴宴,是信不过柳某?“

”柳先生说笑了。内人胆小,不敢一个人在楼下。“

”胆小?“柳千机端起酒杯,晃了晃,”我看顾夫人胆子大得很。“

他抿了一口酒。

”比如说——翻别人家后墙这种事,一般人可做不来。“

空气凝住了。

沈长庚端酒的手没有任何变化。

”柳先生说的什么话,长庚听不懂。“

”听不懂?“柳千机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我换个说法——无名。“

他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两排护卫同时拔刀半寸。

”三年前,你杀了我弟弟。“柳千机的笑容没了,”你以为换个身份娶个媳妇,就能躲一辈子?“

沈长庚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也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文尔雅的笑。

而是一种很冷的笑。

从眼底到唇角,像刀刃上的寒光。

”躲?“他说,”我什么时候躲过?“

------

”柳千机。“沈长庚把酒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你弟弟是你自己要杀的,这件事——“

”闭嘴。“

柳千机的表情变了。

笑容彻底消失,露出底下那张阴鸷的脸。

”你可以杀人,但你不能在我面前胡说八道。千回是我弟弟——“

”是你弟弟,所以你杀得更果断。“

沈长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去。

”柳千回发现你和朝廷暗中勾结的证据,准备公开。你不能让他活着,但你不能自己动手——因为蛛网里有人忠于柳千回。所以你找了我。“

”你——“

”匿名,三层中间人,一千两的定金。杀完之后,你把弟弟的死栽在我头上,顺便发了追杀令。一箭三雕——灭口、嫁祸、清除异己。“

柳千机的脸白了。

不是吓白的。

是气白的。

”你有证据?“

”你说呢?“

沈长庚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不是原件。

是抄本。

但笔迹——

柳千机看见那张纸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因为上面的字迹他认识。

那是柳千回的笔迹。

”这是假的!“他一拍桌子。

”真假不重要。“沈长庚把纸放在桌上,推了过去,”重要的是——楼下四五百人,信不信。“

------

柳千机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怒。

”你以为我会让你活着走出这个房间?“

他抬手。

六个护卫同时拔刀出鞘。

寒光照满了整个雅间。

我从沈长庚身后走出来。

手里多了一把短刀。

”柳先生。“我说,”你的人不够。“

”你——“柳千机看着我,”你就是青鸢。“

”幸会。“

柳千机的脸抽搐了一下。

”无名和青鸢是夫妻。“他喃喃说了一句,然后仰头大笑。

笑声很尖,像指甲刮过铁锅。

”好!好好好!一网打尽!“

他挥手。

”杀!“

------

六把刀同时斩来。

沈长庚拔剑。

蚀骨出鞘的声音极轻,像风穿过竹林。

但那一瞬间,我感到温度都降了。

他的第一剑劈开了两把刀。

不是格挡,是直接斩断。

蚀骨的刃切铁如切纸。

我的短刀同时动了。

我的刀法和他不同。

他是正面碾压。我是阴狠诡道。

他劈左边,我割右边。

六个护卫——

三个呼吸之内。

全部倒地。

沈长庚的剑尖停在柳千机的喉咙前。

一滴血从剑尖滑落。

不是柳千机的血。

是护卫的。

------

柳千机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墙上。

他的山羊胡在抖。

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灰。

”你——你们——“

”柳先生。“沈长庚的声音很轻,”坐下。“

柳千机的膝盖软了。

不是主动坐下的。

是腿撑不住了。

他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手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

门被踢开了。

秦无衣提着刀走进来,肩膀上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

”楼下的暗桩清干净了。“他甩了甩刀上的血,”二十三个,比你说的多了三个。“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护卫,又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柳千机。

吹了个口哨。

”倒挺快。“

------

沈长庚没理他。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楼下的大厅鸦雀无声。

四五百人仰着头,看着三楼的窗户。

刚才的动静太大了。刀剑声、惨叫声、桌椅碎裂声——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长庚站在窗前,把柳千回的信展开,声音清朗——

”诸位,柳千机杀弟灭口,嫁祸江湖人的证据,就在这里。“

他把信递给了窗外——

二楼栏杆上站着的秦无衣接过去,往下扔。

信在空中旋转,落在一楼大厅的正中间。

有人捡起来看。

一传十,十传百。

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

柳千机从椅子上挣扎着站起来。

”假的!全是假的!那是他们伪造——“

”柳先生。“沈长庚回过头,”你弟弟的笔迹,蛛网里的老人都认识。你觉得他们会信你,还是信千回的亲笔?“

柳千机的嘴张开了,又合上。

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你——“

”还有。“沈长庚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小小的铜印。

蛛网的信物。

”这是你当年通过中间人下单时用的。每一笔蛛网的暗杀令都要过这枚印。上面的编号——零七三。你自己查查,零七三对应的是哪一单?“

柳千机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枚铜印。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从手开始的。

是从膝盖。

一点一点传上来。传到腰、背、肩膀、嘴唇。

”你……从哪里得到的……“

”你弟弟给我的。“沈长庚说,”他知道自己活不过那一夜,所以在死之前,把这枚铜印和那封信一起藏了起来。他留了一条后路——不是给自己的,是给真相的。“

柳千机的腿彻底软了。

他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指缝里渗出来的不知是汗还是泪。

”千回……“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个运筹帷幄的蛛网之主,”千回……“

他在叫弟弟的名字。

但那个人已经死了三年了。

------

楼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在骂。

”柳千机这畜生!连亲弟弟都杀!“

”蛛网的买卖以后谁还敢接?“

”难怪无名要跟他死磕——换我我也干!“

------

我站在沈长庚旁边,看着柳千机缩在椅子上的样子。

三年前他一手遮天,用弟弟的命换自己的安稳,用五万两赏金追杀替他办事的人。

现在他缩成这样。

像一条被踩住七寸的蛇。

我没有觉得痛快。

也没有觉得同情。

只是觉得——

这就是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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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事情比我们预想的顺利。

也比预想的复杂。

柳千机当众被揭穿之后,蛛网内部直接炸了。忠于柳千回的旧部反水,跟柳千机的嫡系打成一团。

翠云商行那天晚上乱成一锅粥。

秦无衣在混乱中把阿桐接了出来——柳千机之前派人盯上了阿桐的茶馆,如果不是秦无衣提前动手,阿桐那把老骨头就要被蛛网的人带走了。

官府也来了。

来得很快。

快到不正常。

后来我才知道,沈长庚在赴宴之前,就已经把柳千机勾结朝廷官员的证据,通过另一条暗线递到了巡按御史的手里。

”你什么时候做的?“

”前天晚上你睡着之后。“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应该没有了。“他想了想,”哦,还有一件——我其实会做饭。“

我差点一刀劈过去。

”你说什么?“

”我会做饭。只是……第一次给你做的时候确实烧焦了。后来觉得你嫌弃我的样子挺好看的,就一直装下去了。“

”沈长庚——!!!“

”娘子别动手,我肩伤还没好——“

------

柳千机的事彻底了结是在三天之后。

蛛网的情报网被官府连根拔起。

柳千机本人被押入大牢,等秋后问斩。

他被带走的时候,我在街上看了一眼。

他被铁链锁着手脚,头发散乱,脸色灰败。

路过我面前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皮。

看到我和沈长庚并肩站着。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但我读出来了。

他说的是——”夫妻档……好手段……“

然后他被推着走了。

再也没回头。

------

蛛网的赏金自然也没了。

五万两打了水漂。

秦无衣倒是无所谓。他本来就撕了契约。

”不过——“他走之前,看了看我们两个,”你们夫妻两个加一起,赏金起码八万两。要是我不讲道义,光卖这个消息就发财了。“

”卖啊。“沈长庚说。

秦无衣愣了。

”卖了之后,看谁敢来收。“

秦无衣看着他的眼神,嘴角抽了一下。

”算了。告辞。“

他走了。

走出十步,回头喊了一句。

”下次有活,记得找我。夫妻档打折不?“

------

阿桐恢复了茶馆的生意。

我去找他算账。

他正在泡茶。

看见我,笑眯眯的。

”顾姑娘,不,沈夫人——“

”你叫我什么都行。但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你同时给我和他当线人,两头传消息两头赚钱,这笔账怎么算?“

阿桐放下茶壶。

慢悠悠地说。

”老朽赚的不是钱。赚的是——看你们两口子什么时候能认出对方。“

我瞪着他。

”三个月。“他竖起三根手指,”老朽赌的是半年之内。你们三个月就摊牌了,害我输了十两银子。“

”你还跟人赌?!“

”跟张大锤。他押的两个月。“

”……“

我转身走了。

身后阿桐的笑声追了出来。

”沈夫人慢走——常来喝茶啊——“

------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

买了两根。

一根是兔子。

一根是剑。

到家的时候,沈长庚在院子里。

他面前支着一口新锅。

锅里——

飘着一阵正常的饭菜香味。

没有焦糊味。

我站在院门口,愣了。

他转过身,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葱花碧绿,汤色清亮,面条粗细均匀。

”娘子,饿了吧?“

我接过碗。

尝了一口。

味道——

刚刚好。

不咸不淡。

面条筋道,汤底鲜香。

比我做的都好。

我端着碗,眼眶热了一下。

”你——你三个月——“

”对不起。“他走过来,把我揽进怀里,碗差点被挤翻,”以后都给你做。天天做。“

我一手端碗,一手锤他胸口。

”你骗我。“

”嗯。“

”你让我心疼了三个月。“

”嗯。“

”你——“

他低头,嘴唇贴上我的额头。

我的话全噎回去了。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风吹过来,花瓣落了满头。

------

他把碗从我手里拿走,放在桌上。

然后把我的手翻过来,看我的掌心。

上面有刀茧。

和他的一样。

他摸了摸那些茧,然后十指插进来,扣紧了。

”以后别一个人接活了。“

”你也别。“

”好。“

”说话算话。“

”算话。“他把我的手举到嘴边,在指节上亲了一下,”娘子说什么都算。“

我耳根又开始发烫。

腰间的铜铃被风吹得叮铃响了一声。

---

【第十章】

一个月后。

柳巷。

我们的小院子。

日子又回到了平淡的轨道上——

或者说,回到了一种新的平淡。

早上,沈长庚做饭。

正经做饭。

粥、包子、小菜,样样齐全。

桌上还摆了一碟腌萝卜,刀工利落得不像话。每一片厚薄一致,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

”……你切萝卜用的什么刀?“

”菜刀。“

”菜刀能切成这样?“

他笑了笑,没接话。

我低头啃包子。

不问了。

问多了膈应自己——江湖第一杀手的刀工,切个萝卜当然不在话下。

------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他修剪过了。

枝叶疏密有致,连落花的方向都被算计过——全往石桌那边落,方便扫。

”你什么时候修的树?“

”昨天你睡午觉的时候。“

”用什么修的?“

”剪子。“

”不是蚀骨?“

”……娘子。“

”嗯?“

”蚀骨是杀人的剑,不是剪树的。“

”哦。“我嚼了一口萝卜,”那你以前用它杀过几个人?“

他端起碗喝粥,假装没听见。

”沈长庚。“

”三十七个。“

我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放下碗,看着我。

”害怕?“

”怕什么?我自己也杀过二十三个。“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咱俩加一起正好六十。“

”凑什么整数。“

”凑个吉利。“

我踢了他一脚。

他笑着躲开。

------

下午。

阿桐来串门。

带了一包茶叶和一堆江湖八卦。

”蛛网的残部散了大半,剩下一些零散的据点还在清剿。秦无衣接了官府的单子,正帮着收尾。“

”他倒是会做生意。“

”人家叫‘识时务’。“阿桐喝了口茶,”对了,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看了看沈长庚。

他在旁边给桂花树浇水,围裙系得歪歪扭扭——虽然我已经知道他是装的了,但他坚持要保持这个造型。

”不干了。“我说。

”不干了?青鸢不干了?“

”不干了。“我把茶杯放下,”够了。攒了这么多年的钱,够花了。“

阿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长庚。

”那他呢?“

”他也不干了。“

那边传来沈长庚的声音。

”我听见了。我自己会说。“

他放下水瓢,走过来坐下。

”不干了。“

”就这么退了?“阿桐有些意外,”你们可是——“

”可是什么?“沈长庚端起我的茶杯喝了一口,”可是江湖第一和第三?“

”第三不干了可以理解,第一不干了……你不怕有人来挑战?“

”来了再说。“

沈长庚把茶杯放回我面前。

我瞪了他一眼——用我的杯子。

他笑着眨了一下眼。

阿桐看着我们两个,摇了摇头。

”行行行。老朽告辞了。看你们腻歪,比吃了三斤糖还齁。“

------

送走阿桐。

傍晚。

夕阳把院子染成了金色。

沈长庚坐在石桌前擦蚀骨。

他擦剑的动作很慢。

布巾从剑格一直擦到剑尖,反复三遍。

最后他把剑归鞘,放进了柜子里。

”不带了?“

”带着做什么?“他关上柜门,”吓邻居?“

我也把自己的短刀和袖箭收了起来。

放在同一个柜子里。

两把刀,一把剑,两枚袖箭。

柜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

晚上。

我们坐在院子里纳凉。

月亮很圆。

桂花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

沈长庚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是真的在看书。

不是装的。

”看什么呢?“

”农书。“

”你看农书干什么?“

”想在院子里种点菜。自给自足。“

我看了他一眼。

江湖第一杀手,退休之后想种菜。

”你种出来我都吃。“

”真的?“

”嗯。“

他放下书,转头看我。

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娘子。“

”嗯?“

”谢谢你嫁给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那天就带了三本破书和一只鸡来提亲,鸡还跑了。换别人早把你轰出去了。“

”但你没有。“

”因为你脸长得好看。“

”就这个原因?“

”就这个。“

他笑了。

笑着笑着,伸手把我从旁边的椅子上捞过来,抱在腿上。

”那我得谢谢这张脸。“

”你——放开——“

”不放。“

他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鼻尖蹭着我的耳垂。

”娘子。“

”干什么。“

”以后我给你做饭、洗衣、种菜、扫地。“

”你以前做这些都是装的吧,把衣服洗破是故意的吧。“

”洗破确实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闷闷的,”我真的没洗过衣服。“

”那你这些年一个人怎么过的?“

”穿脏了扔,买新的。“

”……败家。“

他笑了一声,搂得更紧了。

”以后不败了。有娘子管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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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一更天了。

夜风微凉。

我窝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和他出剑的节奏一样稳。

也和他每天早上对我笑的样子一样稳。

我想——

三个月前,我嫁了一个穷书生。

以为要养他一辈子。

三个月后,我才知道。

他也打算养我一辈子。

我们都在替对方撑伞。

只是谁都没告诉谁——自己手里也有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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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间的铜铃又响了。

叮铃。叮铃。

很轻。很清脆。

像这个夜晚。

像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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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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