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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06:04

裴照川进ICU的第三天,他二叔把我的行李箱从三楼阳台扔了下去。

箱子在半空炸开,飞出来十二包辣条和一袋鸟食。

全公司开了盘口,赌我这只金丝雀几天滚出雾港。

第七天,我踩着拖鞋推开董事会的大门,在长桌尽头找到了自己的名牌。

金丝雀饲料有限公司,持股百分之十九。

二叔一口茶喷了对面董事满脸。

后来裴照川醒了,翻完这一个月的会议纪要,捂着心口问:

「我就睡了四十一天,你们怎么敢的?」

【第一章】

雾港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十七楼。

消毒水钻进鼻腔,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嗡嗡作响,玻璃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请勿倚靠」。

我蹲在ICU门口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半个煎饼果子。

薄脆已经软了,葱花掉了一地。

玻璃门里躺着的是裴照川。远汀集团的掌舵人,雾港财经杂志封面钉子户,以及,我的金主。

三天前,公司去南屿岛团建。他骑着摩托艇冲出去,回来的时候,是被救生艇拖回来的。头撞在礁石上,颅内出血,到现在没睁过眼。

「阮小姐,还吃得下呢?」

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我抬头。

裴怀章,裴照川的二叔。一身深灰中山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身后跟着一串人。

他儿子裴子骁,头发染成奶奶灰,脖子上挂着一根比狗链还粗的金链子。

还有一个穿白色小香风套装的女人,顾菁菁。二叔给裴照川物色了三年的联姻对象,三年里连云栖湾别墅的大门都没摸到过。

我咽下最后一口煎饼。

「饿。人是铁,饭是钢。」

裴子骁嗤了一声:「我哥还在里面躺着,你就惦记着吃?果然养不熟。」

「我惦记吃,是因为我在这儿守了七十二个小时。」我把塑料袋叠成一个小方块,「你惦记什么?惦记他车库里那辆还没上牌的新车?」

裴子骁的嘴角僵住了。

上周他在朋友圈晒了一张车钥匙,配文:哥的就是我的。

我还给他点了个赞。

裴怀章咳了一声,核桃在掌心转得咔咔响。

「阮小姐,咱们就不绕弯子了。医生说照川醒过来的概率不到三成。你跟他没名没分,住他的房子,刷他的卡,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哪里都不合适。」顾菁菁接过话,嘴角弯成标准的十五度,「阮小姐,大家都是女人,我理解你。可金丝雀嘛,笼子的主人都倒了,再赖着就难看了。」

【金丝雀】

这三个字,我听了整整三年。

裴照川的朋友这么叫,公司员工私底下这么叫,财经八卦号写他的时候,最后一段永远是同一句:据悉,裴总身边常年豢养一名无业女子,二人同居于云栖湾,该女子每日最大的工作量是遛狗和点外卖。

他们没说错。

我确实每天遛狗,点外卖。

「所以呢?」我问。

裴怀章递过来一张纸。

《云栖湾物业交接说明》,右下角盖着裴家老宅的私章,红得发亮。

「房子是照川名下的。我是他二叔,他现在做不了主,家里得有人替他做主。二十四小时之内,你搬出去。」

我盯着那个章看了两秒,没接。

「二叔,这章有法律效力吗?」

「你跟我谈法律?」裴怀章笑出了声,回头看身后那串人,「她跟我谈法律。」

那串人很配合,一起笑。

裴子骁笑得最响,掏出手机对着我:「来来来家人们,金丝雀普法现场,看看这脸皮……」

我想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腿蹲麻了。

裴子骁把镜头怼到我鼻尖:「怎么不吭声了?刚才不是挺能说?」

我看了一眼他的屏幕。直播间名字叫:骁爷带你看豪门。

在线人数,十七。

「你直播间的人,比ICU值班的护士还少。」

裴子骁的手抖了一下。

一条弹幕飘过去:哈哈哈哈主播被骂了。

他手忙脚乱地戳屏幕,戳了三下才关掉。

裴怀章的耐心见了底,朝走廊那头抬了抬下巴。两个黑西装保镖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到我旁边。

「阮小姐,体面点。」

保镖的手刚搭上我的胳膊,ICU的门哗啦一声拉开。

「吵什么吵!」护士长摘下口罩,眉毛竖成两把刀,「这是重症监护室,不是菜市场!要打架下楼去,左转是急诊,打完直接挂号!」

走廊安静了。

裴怀章的核桃停了。

我拎起叠好的塑料袋,丢进垃圾桶,起身,腿一软,扶着墙站稳。

「二叔,房子我搬。」

顾菁菁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我拍了拍裤腿上的葱花,「裴照川醒了以后,你最好别让他知道是你先动的手。」

裴怀章又笑了,这次笑得很慢。

「他要是醒得过来,我亲自给你道歉。」

【行,这句我记下了。】

回到云栖湾,天已经擦黑。

别墅门口的草坪上,我的行李箱四分五裂地躺着。三楼阳台的推拉门开着,纱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

衣服散了一地,十二包辣条摔得只剩八包是完整的,还有一整袋鸟食,五公斤装,破了个口子,黄澄澄的小米粒撒满了台阶。

我家柯基元宝蹲在小米堆里,嘴巴一动一动,吃得正香。

物业小哥站在旁边,搓着手,不敢看我。

「阮小姐,裴家人说……说是您自己扔的。」

「嗯,我自己扔的。」我蹲下去捡辣条,「我力气大,从一楼扔上三楼,再从三楼扔下来,健身。」

物业小哥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想把元宝抱起来,又停住手。

它嘴边糊着一圈小米,正冲我摇尾巴。

【这袋鸟食是裴照川买的。他说,金丝雀就得吃金丝雀的饲料,仪式感。】

【我当场踹了他一脚。】

我把元宝抱进怀里,坐在马路牙子上,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一封邮件弹在最上面。

发件人:远汀集团董事会办公室。

收件人:金丝雀饲料(雾港)有限公司。

正文:兹定于本月二十日上午九点,召开临时董事会,审议议题:推选代理董事长。贵司委托裴照川先生代为行使的董事表决权,因受托人丧失行为能力,自动终止。请贵司于会前另行委派代表出席。

我盯着「金丝雀饲料」五个字看了很久。

五年前注册这家公司的时候,我手边正好放着一袋鸟食。工商局的小姐姐问我起什么名,我脑子一抽,就报了这个。

谁知道后来它成了远汀集团第二大股东。

我拨通闻溪的电话。

她是我大学室友,现在是雾港最贵的商事律师之一,按小时收费,接我电话从来不计时。

「喂?栖枝?裴照川怎么样了?」

「还没醒。」

「那你呢?」

「我被扫地出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拍桌子的巨响。

「谁干的?」

「他二叔。」我揉着元宝的耳朵,「闻溪,帮我个忙。」

「你说。」

「把饲料公司的公章找出来。就在你办公室保险柜第二层,我放了五年,上面应该落灰了。」

闻溪倒吸一口气:「阮栖枝,你终于要上班了?」

「不,」我看着别墅三楼那扇被风吹开的窗,「我要去开会。」

【第二章】

二十日,上午八点五十分。

远汀集团总部,雾港江滨大道一号,六十八层。

我穿着一双灰色毛绒拖鞋,牵着元宝,站在一楼大堂的闸机前。

刷不进去。

裴照川给我的员工卡,三天前被注销了。

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条消息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瞄到了,是公司八卦群的截图:金丝雀今天搬去城中村了,有人看见她在菜市场买打折鸡蛋。

「这位女士,访客请登记。」她把登记本推过来,指甲敲着桌面,「来访事由写清楚,宠物不能进。」

「开会。」

「哪个部门的会?」

「董事会。」

小姑娘的指甲停在半空。

她身后的保安大哥嘴里的包子差点掉出来。

我在来访事由一栏写下:参加临时董事会。签名:金丝雀饲料(雾港)有限公司授权代表,阮栖枝。

小姑娘把本子转过去,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抬头:「您……是来送鸟食的?」

「算是吧。」

闻溪从旋转门里冲进来,一身黑西装,高跟鞋踩得大理石地面咚咚响,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袋子上还沾着保险柜里的灰。

「委派书,公章,工商登记,股权证明,全在这儿。」她把文件拍在前台上,「要不要我再给你们出具一份律师函,说明一下我当事人有没有资格上楼?」

前台小姑娘拿起电话,手指头哆嗦着拨了三次才拨对董事会办公室的号码。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裴照川的特助宋迟正站在门口。

他三十出头,金丝眼镜,跟了裴照川七年,平时最大的表情变化是推一下眼镜。

现在他推了三下。

「阮小姐,」他的声音有点哑,「饲料公司……是您?」

「嗯。」

「那五年前那两个亿……」

「也是我。」

宋迟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弯腰,冲元宝点了点头:「您好,请这边走。」

元宝冲他汪了一声。

会议室的门是两扇胡桃木的,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长桌两侧坐着七个人。

裴怀章坐在主位左手边,那是他这三天给自己挪的位置。主位空着,椅背上还搭着裴照川的西装外套。

他正端着茶杯,跟对面的方董说话:「照川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现在出了事,我这个当叔叔的,不站出来谁站出来……」

门开了。

他抬头。

看见我的拖鞋。

看见我的狗。

看见宋迟领着我走到长桌最末端,拉开那把一直空着的椅子。椅子前面立着一块铜质名牌:金丝雀饲料(雾港)有限公司。

我坐下。

元宝趴在我脚边。

裴怀章嘴里那口茶,没咽下去。

噗。

对面的方董抹了一把脸上的茶叶沫,眼镜片上挂着两滴水。

「你,你怎么进来的?」裴怀章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叫,「保安呢?宋迟,你疯了?把她给我轰出去!」

「裴董,」宋迟推了推眼镜,「阮小姐是饲料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饲料公司持有集团百分之十九的股权,按章程享有一个董事席位。她有权出席。」

「百分之……多少?」

「十九。」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坐在角落的秦老,秦岱山,集团元老,头发全白了,一直闭着眼睛养神。这时候他睁开眼,从老花镜上方看了我一眼。

方董还在擦眼镜,擦着擦着停住了:「饲料公司……是五年前远汀资金链断裂的时候,注资两个亿的那个饲料公司?」

「是那个。」我说。

「那个注资的时候连面都不露,签字都是快递过来的饲料公司?」

「我怕麻烦。」

方董把眼镜戴回去,又摘下来,又戴回去。

裴怀章的脸从红变紫,又从紫变成猪肝色。他指着我,手指头抖了半天:「不可能!她一个被包养的,哪来的两个亿?这是代持!是照川用自己的钱放在她名下!这是转移资产!」

闻溪在我身后清了清嗓子。

「裴董,饲料公司的注资款,来源于我当事人个人证券账户,银行流水、完税证明、资金来源说明都在这个袋子里。您要是对代持有疑问,可以走诉讼程序。我按小时收费,很乐意奉陪。」

裴怀章噎住了。

他想坐下,又站着不动,手撑在桌子上,指节泛白。

「好,就算股份是你的。」他咬着后槽牙,「今天的议题是推选代理董事长,照川躺着,集团不能群龙无首。我提议,由我出任代理董事长。举手表决。」

他自己先举起手。

裴子骁作为他的委派董事,跟着举手。

钱董犹豫了一下,看看裴怀章,也举了手。

三票。

方董没动,秦老没动,宋迟代表的员工持股平台没动。

裴怀章转头看我,嘴角往上一扯:「阮小姐,你一个只会遛狗的,听得懂我们在表决什么吗?」

我没说话。

因为我睡着了。

这四天我统共睡了不到十个小时,会议室的空调温度刚好二十四度,椅子是真皮的,元宝在我脚边打着小呼噜。

裴怀章讲他的「执政纲领」讲了二十分钟,讲到第八分钟的时候我就撑不住了。

「阮栖枝!」

一声暴喝。

我一个激灵睁开眼,口水差点流到名牌上。

全会议室的人都盯着我。

我擦了擦嘴角,看了一眼面前的议程表,举手:「反对。」

裴怀章的核桃掉在了桌子上,骨碌碌滚到方董面前。

「按章程,」宋迟翻开文件夹,「推选代理董事长需经三分之二以上董事同意。目前赞成三票,反对一票,弃权三票。议案未通过。」

裴怀章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起来,茶水洒了一桌子。

「你睡觉!你开会睡觉!」

「我没睡,」我说,「我在闭目思考。」

方董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散会以后,我在电梯口等闻溪。方董和钱董从会议室出来,压着声音说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看见没有?裴怀章讲了二十分钟,她闭着眼睛一个字不接。这是什么?这是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那她最后举手那一下……」

「掐着点呢!睡醒刚好表决,这是什么定力?我在商场混了三十年,没见过这么稳的。」

「那她那双拖鞋……」

「这你就不懂了,」方董的声音低下去,「越是大人物,越不在乎穿什么。乔布斯穿了一辈子黑毛衣。」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毛绒拖鞋。

【我只是早上出门忘了换。】

元宝抬头冲我吐舌头。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被闻溪的电话吵醒。

「你上热搜了。」

「第几?」

「第三。」

「哦。」我翻了个身,「第一是什么?」

「某顶流塌房。第二是某顶流塌房的前女友发声。第三是你。」

我住在远汀旗下的江滨酒店,一间普通大床房。前台查了我的股东身份,坚持要给我升级总统套房,被我拒绝了。总统套房太大,元宝跑丢了我找不着。

我打开微博。

热搜词条:远汀集团金丝雀窃取百亿资产。

点进去,置顶是一篇三千字的小作文,发布者是一个认证为「时尚博主」的账号,ID叫菁菁今天也在发光。

「……她在裴总身边潜伏三年,处心积虑,用裴总的钱注册空壳公司,侵吞集团股权。如今裴总躺在ICU生死未卜,她立刻翻脸,穿着拖鞋闯进董事会,开会时公然睡觉,羞辱长辈……作为裴总多年的朋友,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配图三张。

第一张,我在会议室里闭着眼睛,嘴巴微张。

第二张,我牵着元宝站在前台,脚上是那双毛绒拖鞋。

第三张,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抱着狗,身后是一地鸟食和辣条。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女的看着就不像好人。」

「穿拖鞋开董事会?这是去开会还是去澡堂?」

「侵吞百亿,报警了吗?」

「心疼裴总,醒来以后发现家被偷了。」

我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到第三张图的时候停住了。

图里,元宝嘴边那圈小米粒拍得清清楚楚。

「闻溪,」我说,「这张图是谁拍的?」

「云栖湾的监控角度。物业那边说裴家人调过监控录像。」

「行。」

我挂了电话,洗漱,换衣服,牵着元宝去公司。

这一次,我换了一双运动鞋。

六十八层,裴照川的办公室。

宋迟已经把门开好了,桌上放着一杯热豆浆和两根油条。

「阮小姐,您早。今天上午十点有一个市场部的季度汇报会,按惯例应该是裴总参加,您看……」

「我去。」

宋迟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在地上:「您……去?」

「怎么,金丝雀不能听汇报?」

「能,能,当然能。」

市场部会议室,二十来个人,投影仪亮着。

市场总监吕曼站在屏幕前,四十岁上下,一头利落的短发,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阮小姐是来旁听的吧?后排有位置。」

我在后排坐下。

吕曼开始讲季度数据。讲到第三页PPT的时候,她的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微信提示框。

投影仪很忠实地把它放大到了两米宽。

发送人:市场部吃瓜小分队(23)。

内容:哈哈哈哈那只鸟又来了,今天换鞋了,估计是看了热搜知道丢人了。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

吕曼本人发的:别笑,等会儿我当着她的面讲一堆专业术语,让她知道什么叫隔行如隔山。

第三条。

吕曼:赌一杯奶茶,她撑不过十分钟就得走。

会议室里二十来个人,像是同时被按了暂停键。

有人手里的笔掉了。

有人假装低头看手机,手机拿反了。

吕曼背对着屏幕,还在讲:「……本季度我们的获客成本环比下降了……」

她讲着讲着,发现底下没人看她,都在看她身后。

她转过头。

两米宽的微信对话框。

吕曼的嘴还张着,下巴没合上。她冲过去按笔记本电脑,手忙脚乱地点了好几下,没点中关闭按钮,倒把对话框点开了。

完整的聊天记录铺满了投影墙。

往上翻,还有昨天的:听说她买了打折鸡蛋,笑死,金丝雀的末路。

再往上:裴总要是醒不过来,咱们是不是得换个老板拍马屁了?二叔那边谁有门路?

吕曼一把拔掉了投影线。

屏幕黑了。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

吕曼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死紧,后颈从衣领那里开始泛红,一直红到耳朵尖。

我举起手。

「吕总监,我能问个问题吗?」

她转过身,嘴唇抖了两下:「您……您问。」

「你第三页PPT里的获客成本,用的是全渠道平均值还是剔除了自然流量以后的数据?」

吕曼愣住了。

「如果是全渠道平均值,那这个环比下降没有意义,因为本季度南屿岛度假区的自然流量暴涨了百分之四十,是裴照川出事上了新闻带来的。你把一场事故的流量算进了自己的业绩里。」

吕曼的脸刷地白了。

「还有第二页,」我说,「复购率那一栏,分母用的是去年同期的会员总数,但今年会员体系改过版,口径不一样,你这样比,数据能好看百分之十五。」

我站起来,把豆浆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隔行如隔山。我这只鸟别的不会,就会看数。」

我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奶茶我不喝,你请你们小分队吧。二十三个人,一人一杯,记得开发票,别走公账。」

门在我身后关上。

隔着门板,我听见里面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是一阵压不住的、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微博,登录了那个五年没用过的账号。

ID:饲料公司。

粉丝,十一个。全是僵尸粉。

我发了第一条微博。

配图一:五年前,饲料公司向远汀集团注资的银行回单。付款方账户名:阮栖枝。金额:贰亿元整。日期是远汀宣布资金链断裂的第二天。

配图二:一张旧截图。裴照川五年前的朋友圈,只有一句话:谢谢饲料公司,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也行。

配图三:云栖湾监控画面的另一个角度。画面里,裴子骁和两个保镖站在三楼阳台,把我的行李箱举过头顶,往下扔。时间戳清清楚楚。

文案只有一行。

「谣言里唯一真实的部分,是我真的买了打折鸡蛋。七块九一板,挺划算。」

十分钟后,闻溪给我打电话,笑得说不出话。

「你火了……评论区……哈哈哈哈……有人说你是史上第一个包养金主的金丝雀……还有人问七块九的鸡蛋在哪个菜市场……」

我刷新页面。

热搜词条变了。

远汀金丝雀反向包养。

顾菁菁那篇小作文的评论区,最新的一条点赞过万:

「姐,你说的潜伏三年是指她潜伏在自己投资的公司里吗?」

半小时后,那条小作文删了。

又过了十分钟,「菁菁今天也在发光」这个账号,设置了仅粉丝可评论。

宋迟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文件袋,表情跟上坟差不多。

「阮小姐,医院那边来电话。裴怀章董事今天下午带着律师去了,说要申请成为裴总的法定监护人。」

我放下手机。

「理由呢?」

「理由是,裴总父母早逝,奶奶年事已高,他作为最近的成年亲属,有权代裴总行使一切民事权利。」

宋迟顿了顿。

「包括,裴总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权表决权。」

【第四章】

雾港市第一人民医院,十七楼,医生办公室旁边的家属谈话间。

我赶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裴怀章坐在正中,身边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律师。裴子骁靠在窗台上玩手机,顾菁菁坐在角落,今天换了一身黑色连衣裙,看我进门,把脸扭向了窗外。

还有一个人,坐在轮椅上。

裴照川的奶奶。

老太太八十七了,满头银发,膝盖上盖着一条格子毯,手里攥着一块绢帕。她这两年记性越来越差,一个月里有半个月认不全人。

我进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空空的。

「阮小姐来得正好。」裴怀章摊开一份文件,「既然你这么喜欢讲法律,那今天咱们就按法律来。照川目前无民事行为能力,需要指定监护人。他父母双亡,未婚无子,按顺序,祖父母优先。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自愿委托我来担任。」

律师把一张授权书推到桌子中间。

右下角,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裴秀珍。

「妈,您说是不是?」裴怀章俯身,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您昨天签字的时候,不是说了吗,让我替照川管着。」

老太太看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

「我……签了吗?」

「签了,您看,这是您的字。」

老太太低头看了很久,又抬头看裴怀章,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哦。签了。」

裴子骁在窗台那边吹了一声口哨。

顾菁菁转回头,嘴角压着笑,又压不住,翘起来一点。

律师清了清嗓子:「阮小姐,你和裴照川先生没有婚姻关系,没有亲属关系,在法律上,你是一个……陌生人。监护权的事,你没有发言资格。请你离开。」

我站在门口,没动。

我想起去年二月十四号。

那天裴照川一大早把我从床上拎起来,说带我去个地方,让我穿好看点。

我以为他终于要带我去领证了。

我化了全妆,穿了那条他说过好看的白裙子,在车上紧张得把一整包纸巾撕成了雪花。

车停下来,我抬头一看。

雾港市江北公证处。

我在公证处门口站了五分钟,一句话没说,转身去马路对面买了三根烤肠,蹲在路边吃完,才进去。

他在里面等了我半个小时,看见我嘴边的番茄酱,笑得差点岔气。

「领证要等你点头,」他说,「这个不用。这个是我一个人的事。」

那天我气了整整三天,签完字就把那份文件扔进了闻溪的保险柜,跟饲料公司的公章放在一起,一眼都没多看。

「阮小姐?」律师又叫了我一声,「请你离开。」

闻溪从我身后走进来,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本深红色封皮的公证书。

「各位,」闻溪说,「民法典第三十三条,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可以与其近亲属、其他愿意担任监护人的个人或者组织事先协商,以书面形式确定自己的监护人。在自己丧失或者部分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时,由该监护人履行监护职责。」

她把公证书翻开,推到桌子正中,压在那张授权书上面。

「意定监护协议,去年二月十四日,于江北公证处公证。被监护人,裴照川。监护人,阮栖枝。」

谈话间里没人出声。

裴怀章盯着那本公证书。

他的手伸过去,想翻,又缩回来,又伸过去,翻开第一页,看见裴照川的签名,看见那枚钢印,手指在纸面上按了很久。

「假的。」他说。

「可以去公证处核验,」闻溪说,「电话我替您拨?」

「假的!」裴怀章站起来,椅子倒了,「她骗照川签的!她给照川灌了迷魂汤!这个女人处心积虑……」

「意定监护协议优先于法定监护顺序,」闻溪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您手里那份授权书,现在是一张废纸。另外,八十七岁、有认知障碍诊断记录的老人签署的授权书,是否有效,我也很乐意跟您在法庭上探讨。」

律师低头看自己的皮鞋。

裴子骁从窗台上下来了,手机屏幕还亮着,游戏里他的角色正在被人围殴,他没管。

「爸……」

「闭嘴!」

一声脆响。

轮椅上的老太太突然拍了一下扶手。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老太太眯着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一只手,冲我招了招。

「你过来。」

我走过去,蹲在轮椅旁边。

她伸出满是老年斑的手,捏了捏我的脸颊。

「鸡蛋糕。」

我愣了一下。

「你是那个……送鸡蛋糕的丫头。」老太太的眼睛慢慢亮起来,「每个礼拜三,你都来,带一盒鸡蛋糕,城西老刘家的,不放糖精。」

「是我,奶奶。」

「照川说,你是他媳妇。」

「他瞎说的。」

「他从小就不瞎说。」老太太的手从我脸上滑下来,攥住我的手腕,攥得很紧,然后转头,看向裴怀章。

她的眼神变了。

「老二,」她说,「你让我签的那张纸,是干什么的?」

裴怀章的嘴张开,又闭上。

「你说是给照川交医药费的。」老太太的声音在发抖,「你说照川没钱治病了,要我签字,你去借钱。」

「妈,您记错了……」

「我没记错!」老太太又拍了一下扶手,「我脑子是不好使,可我儿子……我孙子躺在里面,你拿着纸让我签,说是交医药费!你骗你亲妈!」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拍着她的背,护士推门冲进来,看了一眼这一屋子人,脸都黑了:「家属出去!病人的奶奶血压升高了,都出去!」

裴怀章被护士推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

震惊,不甘,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阴狠。

他走了。

裴子骁跟在后面,顾菁菁走在最后,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了声音:「阮栖枝,你别得意。监护权有了,你能撑多久?二叔认识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

「谢谢提醒,」我说,「你那篇小作文删得挺快的,下次写之前,先调一下监控。」

顾菁菁的高跟鞋一歪,崴了一下。

谈话间里只剩下我、闻溪,还有缓过气来的老太太。

闻溪算了一笔账,声音压得很低:「饲料公司百分之十九,加上你代行的裴照川百分之三十,一共百分之四十九。距离过半,差两个点。」

「我知道。」

「秦老手里有百分之七。」

「我知道。」

「秦老这个人,五年前远汀快倒的时候,第一个卖股票跑路的就是他,后来看形势好了,又第一个买回来。他是墙头草,谁赢他帮谁。」

我看着ICU的方向。

玻璃门后面,裴照川的病床被帘子挡住了一半,只露出一截插着管子的手腕。

「那就让他看看,谁会赢。」

【第五章】

裴怀章的反击,比我想象得快。

第三天,集团内部邮件系统收到一份董事会提案。提案人:裴怀章。内容:为应对集团董事长缺位造成的经营风险,拟引入战略投资者海曜资本,以定向增发方式增资扩股,增发比例为现有总股本的百分之三十。

宋迟把打印出来的提案放在我桌上,手指在「百分之三十」那几个字上点了点。

「定增一旦通过,所有老股东的持股比例都会被稀释。您的百分之四十九,会变成百分之三十七左右。海曜资本拿到百分之二十三,加上裴怀章那边的十五个点,他们就是第一大股东联盟。」

「定增要股东会三分之二通过。我手里四十九,他过不了。」

「本来过不了。」宋迟推了一下眼镜,「但海曜资本昨天派人去找了您的公证处。」

我抬头。

「他们在调查意定监护协议的签署过程,想证明裴总签字的时候受到了胁迫,或者存在重大误解。如果协议被撤销,裴总的百分之三十就回到法定监护程序,裴怀章又有机会了。」

「他们找到什么了?」

宋迟沉默了两秒。

「公证处的监控录像。录像里,您在签字前,一个人蹲在马路对面……吃烤肠。」

「这跟胁迫有什么关系?」

「海曜的律师说,您当时情绪明显异常,存在逼迫裴总的嫌疑。」

【我那是被气的。】

【被他骗去公证处,气得吃了三根烤肠,现在倒成了我逼他?】

「诉讼会拖多久?」

「快的话半年,慢的话两年。在这期间,裴总那百分之三十的表决权可能会被法院冻结。」

冻结,就意味着我的手里只剩百分之十九。

裴怀章那边十五个点,加上海曜资本和墙头草秦老,足够把定增推过去。

「股东会什么时候开?」

「下个月三号。还有十八天。」

当天晚上,我去了城西。

雾港老城区,东升路的巷子口,有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烧烤摊,没有招牌,老板姓胡,大家都叫它胡记。

塑料桌子,塑料凳子,桌腿上糊着一层洗不掉的油。炭火烧得噼啪响,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顺着风灌了一整条街。

秦岱山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面前摆着十串腰子,两瓶啤酒,一盘毛豆。

这件事是宋迟告诉我的。秦老每周四晚上必来胡记,雷打不动,在这里不谈生意,只撸串。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没说话,继续啃腰子。

「胡老板,」我扭头喊,「二十串羊肉,十串鸡翅,五个烤馒头片,一盘烤韭菜,两瓶冰的。」

秦老啃腰子的动作停了。

胡老板端上来第一盘的时候,我已经把啤酒盖起开了,对着瓶子吹了一口。

秦老看着我,从老花镜上方。

「小阮,你要是来拉票的,我劝你省省。」

「我不拉票。」我拿起一串羊肉,「我来吃串。」

「那你坐我这桌干什么?」

「别的桌没位置了。」

秦老转头看了一圈。

确实,周四晚上,胡记坐满了。

他又转回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憋了回去。

我们俩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各吃各的。

他吃完十串腰子,我吃完二十串羊肉。

他喝完一瓶啤酒,我喝完两瓶。

他把毛豆壳摞成一座小山,我把竹签子插成一个扇形。

吃到第四十分钟,秦老终于憋不住了。

「你真不打算说点什么?」

我嚼着馒头片,想了想。

「秦老,您手机里那个炒股软件,红的那只股票,建议您明天开盘就卖了。」

秦老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刚才您看手机,我瞄了一眼,您重仓的是东岭能源。」我咽下馒头片,「这只股票的大股东上个月在偷偷质押股权,质押率已经超过百分之八十了。下周他们会公告一笔商誉减值,到时候至少三个跌停。」

秦老盯着我。

我拿起烤韭菜:「您不信也没关系。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怎么知道质押率?」

「公告里写着的,分了七次质押,每次都不超过公告门槛,加起来就超了。」

秦老放下筷子,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他看我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五年前,」他慢慢地说,「雾港股市出了一个人,网名叫阮小雀。」

我手里的韭菜掉了一根。

「那年股灾,全市场都在割肉,就她一个人在论坛上发帖,说新能源板块是错杀,让大家抄底。没人信她,骂她是庄家派来的托。三个月以后,那个板块翻了四倍。」秦老盯着我的脸,「后来她就不发帖了,账号停在那一年。论坛里的人都叫她雀神,说她赚够了钱,金盆洗手了。」

我没说话,低头吃韭菜。

「我那年也割肉了。」秦老的声音低下去,「割了两千多万,回家被我老伴骂了半年。」

「那……」我想了半天,挤出一句,「您节哀。」

秦老愣了一秒,然后拍着桌子笑出了声。

他笑得前仰后合,老头衫上的油点子跟着一颤一颤。胡老板端着盘子路过,吓了一跳,差点把烤茄子扣在地上。

「好,好,好。」秦老笑够了,抹了抹眼角,「小阮,我问你一句实话。照川那百分之三十,你守得住吗?」

「守不住的话,」我说,「我就把海曜资本也买了。」

秦老不笑了。

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他赌输过一次、不想再赌输第二次的东西。

「这单我请。」他拿起手机扫桌上的码,「下周三,我等你的消息。」

我拎着元宝回酒店的时候,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一根烤肠。

【裴照川,你再不醒,我真要把你的公司变成鸟食铺了。】

走到酒店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阮小姐,裴总的事,不是意外。」

我停下脚步,回拨过去。

关机了。

【第六章】

那条短信,我让闻溪去查了。

号码是南屿岛的一张不记名电话卡,发完短信就没再开机。

我正琢磨这件事,宋迟的电话打了进来,背景音乱成一锅粥。

「阮小姐,您快来公司一趟,顾菁菁在大堂……」

「在大堂干什么?」

宋迟停顿了很久,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认亲。」

远汀集团一楼大堂,围了一圈人。

前台小姑娘、保安大哥、来办事的客户、从电梯里探出头来的员工,还有一个举着手机直播的裴子骁。他的直播间名字改了,叫:豪门惊天秘闻,金丝雀的末日。

在线人数,一万三。

人群正中,顾菁菁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穿一条宽松的米白色孕妇裙,一只手捂着小腹,另一只手攥着一张纸,哭得梨花带雨。

「我本来不想说的……我本来想等照川醒过来,亲口告诉他……」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

一张B超单。

「可是我不能再沉默了。照川他……他在出事之前,跟我……我们有了孩子。」

人群里一阵骚动。

裴子骁的镜头怼着那张B超单,嗓门拔得老高:「家人们看见没有!我堂哥的亲骨肉!这才是正牌的裴家人!那只金丝雀算个什么东西!」

弹幕刷得飞起。

「卧槽,反转了?」

「我就说那金丝雀有问题吧。」

「正宫带球上门,小三慌不慌?」

我从旋转门里走进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顾菁菁看见我,眼泪流得更凶了,站起来,挺着那个看不太出来的肚子,往我面前走了两步。

「阮小姐,我知道你不甘心。但是……孩子是无辜的。照川的股份,照川的家,都应该留给他的孩子。你只是一个……外人。」

我看着她手里那张B超单。

「几个月了?」

「七周。」

「哦。」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七周,那就是南屿岛团建那一周。」

顾菁菁咬着嘴唇点头:「那天晚上……团建的最后一晚,照川约我去了他的房间。」

「几点?」

「晚上十点多……」

「在他房间待了多久?」

「一……一整晚。」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裴子骁的镜头抖了一下,又稳住,弹幕刷得更快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视频,把音量调到最大,屏幕转过去对着裴子骁的镜头。

视频里,南屿岛度假酒店的宴会厅,灯光昏黄,四十多个员工围坐成三圈,正在玩狼人杀。

正中间坐着裴照川,穿一件印着菠萝的花衬衫,手里捏着一张身份牌,一本正经地举手:「我是女巫。昨天晚上我救了七号。」

旁边有人起哄:「裴总你又悍跳!上一把你也说你是女巫!」

「上一把我真是女巫。」

「那这把呢?」

「这把我也是。」

全场爆笑。

视频右上角,时间戳清清楚楚:晚上十点零七分。

我往后拖动进度条。

十一点半,裴照川还在。

凌晨一点,裴照川还在,菠萝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正在跟市场部的小姑娘对线:「你是狼,你刚才发言的时候眼睛往左看了。」

凌晨三点四十分,裴照川还在,趴在桌子上,嘴里嘟囔着:「再来一把……这把我当狼……」

凌晨四点十二分,视频结束。

「这是公司团建的直播录像,」我收起手机,「当天晚上,集团官方号全程直播,一共四十三个员工出镜,在线观看人数峰值八千。裴照川从晚上八点玩到凌晨四点,一共当了十一把女巫,其中九把是悍跳。」

大堂里安静了。

前台小姑娘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也在……我那把是预言家,被裴总毒死了。」

保安大哥跟着点头:「我看的直播,裴总那把狼人当得太烂了,第一轮就暴露了。」

顾菁菁的脸白了。

「那……那可能是另外一天……」

「团建一共三天,」宋迟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推了推眼镜,「第一天裴总在开会,有会议纪要。第二天裴总陪当地政府考察,有新闻报道。第三天就是狼人杀。第四天早上,裴总就出事了。」

顾菁菁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在沙发扶手上,差点坐下去。

「另外,」我打开微博,翻到她自己的账号,往下拉,拉到七周前,「顾小姐那一周,好像不在南屿岛。」

那条微博的定位,是曼谷。

配图九宫格,顾菁菁在大皇宫门口比剪刀手,在湄南河的游船上举着椰子,在夜市里吃芒果糯米饭。

文案:一个人的旅行,才是最自由的。

发布时间,正好是团建那一周。

裴子骁的直播间,弹幕停了三秒,然后像决堤一样冲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裂开了。」

「异地怀孕?量子纠缠?」

「曼谷到南屿岛的距离,大概是爱情的距离吧。」

「姐,你这孩子是视频怀上的吗?」

「主播,你堂嫂好像翻车了。」

裴子骁手忙脚乱地去关直播。

关了三次没关上,第四次手机直接从他手里滑出去,摔在大理石地面上,屏幕裂成了蜘蛛网。

顾菁菁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手里的B超单攥成了一团。

她想往外跑,刚一转身,B超单从指缝里掉下来,飘到了前台小姑娘的脚边。

小姑娘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皱着眉,用一种非常天真的声音念出来:

「患者姓名:顾菁菁。检查日期……诶,这个日期,是三年前的?」

顾菁菁的高跟鞋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往前一扑,扑进了旋转门里,被门转着带出去,又转回来,又转出去。

她在旋转门里转了整整两圈,才扒着门框挤了出去。

裴子骁捡起手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旋转门,然后低着头,从侧门溜了。

人群散开的时候,我听见前台小姑娘跟保安大哥说悄悄话。

「三年前的B超单,她留着干嘛呀?」

「谁知道,」保安大哥压低声音,「可能就是为了今天吧。」

「那三年前那个孩子呢?」

保安大哥没说话,摇了摇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旋转门慢慢停下来。

【三年前的B超单。】

【三年前,她刚被二叔介绍给裴照川。】

宋迟走到我身边,脸色不太好看:「阮小姐,那张B超单……」

「先不管。」我说,「你去帮我查一件事。南屿岛摩托艇租赁点,出事前一周所有接触过那艘艇的人员名单。」

宋迟愣住了:「您是怀疑……」

「我什么都没怀疑。」我看着大堂外面灰蒙蒙的天,「我只是想知道,一个从十六岁就开始玩摩托艇的人,怎么会在一片他玩了五年的海湾里,撞上一块他早就知道的礁石。」

【第七章】

警察是在第二天早上九点到的。

我刚在裴照川的办公室里吃完一碗馄饨,汤还剩半碗,门就被推开了。

两个穿制服的民警,一个四十多岁,方脸,国字眉,胸牌上写着韩振东。另一个年轻一点,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

「阮栖枝?」

「是我。」

「远汀集团财务部报案,你涉嫌职务侵占,金额一千二百万元。请跟我们回派出所协助调查。」

宋迟从外面冲进来,脸色煞白:「这不可能,阮小姐这几天连财务系统的账号都没有……」

「财务部提供了转账记录,」韩警官把一张打印纸亮出来,「三天前,集团对公账户向金丝雀饲料(雾港)有限公司转账一千二百万元,备注:借款。审批流程显示,操作人是你。」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

转账时间,三天前,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那个时间,我在胡记烧烤摊,跟秦老一人啃了二十串腰子。

「我跟你们走。」我站起来,把剩下半碗馄饨汤喝完,「宋迟,帮我看着元宝。」

元宝在桌子底下呜呜地叫。

我被带出办公室的时候,整层楼的员工都站在工位旁边看。

有人举着手机偷偷拍。

有人交头接耳。

市场部那边,吕曼站在玻璃门后面,看着我,一句话没说,转身回了会议室。

电梯口,裴怀章正好从另一部电梯里出来。

他看见我被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地领着,停下脚步,核桃在掌心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阮小姐,」他的声音不大,刚好够周围的人都听见,「我早就说过,你这种人,迟早会出事的。」

「二叔,」我说,「你那一千二百万的单子,是让谁替你点的确认键?」

裴怀章的核桃停了半秒。

然后他笑了:「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电梯门关上了。

江滨派出所,询问室。

一张铁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牌子: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墙角的空调不太灵光,嗡嗡响,吹出来的风一阵冷一阵热。

韩警官坐在我对面,翻着笔录本,年轻民警在旁边记录。

「姓名。」

「阮栖枝。」

「年龄。」

「二十八。」

「职业。」

我想了想。

「金丝雀。」

年轻民警的笔停了:「什……什么?」

「无业。」我改口,「写无业吧。」

韩警官抬眼看了我一下,没说什么,继续问:「三天前晚上十一点二十分,你在哪里?」

「东升路,胡记烧烤。」

「有人证吗?」

「有。秦岱山,远汀集团股东。胡记的老板,胡师傅。还有烧烤摊的收款记录,那天晚上秦老扫的码,十一点四十三分。」

年轻民警记下来,又抬头:「可是转账可以远程操作,用手机也能……」

「我没有集团财务系统的账号。」

「但是系统记录显示,操作人账号是……」

「是裴照川的。」我说,「准确地说,是裴照川的财务审批账号。你们查一下那个账号的登录记录,看看IP地址在哪里。」

韩警官放下笔,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很懂?」

「我只是猜。」

「猜得这么准?」

我没说话。

韩警官合上笔录本,往椅背上一靠,摸出一根烟,想点,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了回去。

他揉着太阳穴,忽然说了一句:「我那年也割肉了。」

我抬头。

「五年前,」他说,「我老婆用我的工资炒股,跟着论坛上一个叫雀神的帖子抄底,赚了一辆车的首付。我当时骂她瞎胡闹,让她卖了。她不听,后来那只股票翻了四倍。」

他叹了口气,又摸出那根烟,在手里转。

「我割肉割在了最低点,她赚得盆满钵满。到现在,我在家里说话都不好使。」

询问室里安静了几秒。

年轻民警的笔停在半空,看看韩警官,又看看我。

「韩警官,」我说,「您节哀。」

韩警官拿着烟的手抖了一下,嘴角抽了两下,最后没绷住,别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年轻民警低头,假装在认真记录,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

半个小时后,询问室的门被推开。

闻溪拎着公文包冲进来,后面跟着宋迟,宋迟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元宝从他胳膊底下探出脑袋。

「韩警官,」闻溪把文件拍在桌上,「这是远汀集团去年年度股东会关于利润分配的决议,饲料公司作为股东,本年度应分配股息一千二百万元。这笔钱是分红,不是借款。」

韩警官翻着文件。

「但备注写的是借款……」

「备注是人为修改的。」宋迟推了推眼镜,「集团财务系统的分红款项,正常流程是在每年六月统一发放。三天前那笔转账,绕过了正常流程,由裴总的审批账号提前单独发起,备注改成借款,造成挪用的假象。」

「谁有裴总的审批账号?」

宋迟沉默了一下。

「裴总出事以后,财务部长郑立群申请临时冻结了所有高管账号,统一由他保管。」

「郑立群是谁的人?」

「裴怀章的妻弟。」

韩警官把文件合上,站起来,对年轻民警说:「去查一下那个审批账号的登录IP。」

年轻民警走出去。

我坐在铁椅子上,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是这三天我一直在看的东西。

裴怀章名下所有关联公司的资金流水。

这些流水不难查,只是很零碎,分散在十几家空壳公司里,每一笔都不超过五十万,混在正常的商业往来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我是一个在股票交易里盯着几千只股票的每一笔异常成交量找机会的人。

零碎的东西,我最擅长拼。

翻到第十一家空壳公司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一笔转账。

收款方:南屿岛海鸥摩托艇租赁维修部,个体工商户,经营者:蔡根生。

金额:三十八万元。

时间:裴照川出事前三天。

备注:设备采购。

一家个体维修铺,三十八万的设备采购,来自一家注册在雾港的皮包公司,而这家皮包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裴子骁。

我抬头。

询问室墙上那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牌子,被空调风吹得晃了一下。

年轻民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表情有点古怪。

「韩队,查到了。那个审批账号三天前晚上的登录IP,在城东。」

「城东哪里?」

「一家电竞酒店。」年轻民警看了一眼纸,「叫……骁爷电竞,三楼,三零七房间。」

韩警官转头看我。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那笔三十八万。

「韩警官,我能不能报个案?」

「报什么案?」

「谋杀。」我说,「未遂。」

【第八章】

南屿岛在雾港东南方向,坐渡轮要两个半小时。

早上七点的第一班船,甲板上全是赶海的大爷大妈,拎着水桶和铁耙子,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我抱着元宝坐在船尾,海风灌进衣领,咸腥味糊了一脸。

闻溪坐在我旁边,脸色发青,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你确定……呕……你确定要亲自来?」

「警方立案需要时间,」我说,「蔡根生收了三十八万,知道这事迟早会暴露。他要是跑了,这条线就断了。」

「那你也……呕……那你也没必要坐最早的一班船……」

「裴怀章比我们急。」

渡轮靠岸的时候,闻溪扶着栏杆,腿还在抖。

海鸥摩托艇租赁维修部在码头最东边,一间铁皮棚子,门口停着三艘褪了色的摩托艇,墙上刷着歪歪扭扭的红漆字:出租、维修、包教包会。

棚子的卷帘门半拉着。

我弯腰往里看。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地上,背对着门口,正往一个蛇皮袋里塞东西。衣服、存折、一个铁皮饼干盒,还有一台看起来很旧的手机。

「蔡师傅?」

男人整个人一抖,回头。

看见我,他的脸刷一下没了血色。

下一秒,他抓起蛇皮袋,从棚子后面的小门冲了出去。

「站住!」

我追出去。

棚子后面是一条窄巷,地上全是渔网和泡沫箱子,蔡根生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踢翻路边的箱子挡我。

我跑了三十米,肺快炸了。

【我五年没跑过步了。】

【上一次跑步,是裴照川在小区里追着要给我喂鸟食。】

蔡根生拐过巷口,眼看就要冲上码头。

一道黄白色的影子从我脚边窜出去。

元宝。

它的四条小短腿捯得飞快,耳朵贴着脑袋,屁股一颠一颠,在渔网和泡沫箱子之间左突右闪,三秒钟就追上了蔡根生,一口咬住了他的裤腿。

蔡根生被拖得一个踉跄,蛇皮袋飞出去,砸在一摞空鱼筐上。

饼干盒摔开了。

一沓现金撒了一地。

还有那台旧手机,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滑到了我的脚边。

蔡根生回头看见手机,扑过来想抢。

我先一步踩住了。

「蔡师傅,」我喘着气,弯腰捡起手机,「你跑什么?」

「我……我没跑……我去……去赶船……」

「赶船带着全部家当?」

「我回老家探亲……」

「探亲带三十八万现金?」

蔡根生的嘴哆嗦着,说不出话了。

他一屁股坐在泡沫箱子上,抱着脑袋,元宝还咬着他的裤腿不撒口,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那条短信,」我说,「是你发的吧。」

蔡根生的肩膀僵住了。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他们说……他们说只是吓唬一下。」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那个染白毛的小伙子,裴什么来着,他来找我,说他哥脾气倔,要给他个教训,让我把油门拉线松一点,跑起来的时候会卡一下,最多就是摔进水里,呛几口水……」

「然后呢?」

「我不知道会撞上礁石……我真的不知道……」蔡根生抬起头,眼睛通红,「那天裴总出事以后,我一宿没睡着,我看新闻,说他颅内出血,可能醒不过来……我就害怕了……」

「害怕为什么不报警?」

「那个白毛小伙子又来找我。」蔡根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他说,要是我敢乱说话,我闺女在雾港读大学,他知道她住哪栋宿舍楼。」

我攥紧了那台手机。

「这里面是什么?」

「录音。」蔡根生说,「他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多了个心眼,录下来了。我怕他以后不认账……」

我解锁手机,打开录音文件。

海风呼呼地吹,铁皮棚子哐啷哐啷响,录音里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一股吊儿郎当的痞气。

「……就是松一下,不会出人命的。我哥那人,命硬着呢……我爸说了,他只要住一个月院,公司就是我们家的……钱不是问题,三十八万,先给一半,事成以后再给一半……」

是裴子骁。

我把录音存了三份,一份发给闻溪,一份发给韩警官,一份存进了云端。

刚按下发送键,码头那边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

三辆黑色越野车停在铁皮棚子门口,车门砰砰砰打开,下来七八个穿黑T恤的男人,领头的那个,脖子上纹着一条青龙。

「东西交出来。」纹身男冲我伸手,「蔡师傅,你也跟我们走一趟。」

蔡根生吓得往后缩,整个人贴在墙上。

闻溪从巷子口跑过来,挡在我前面,高跟鞋陷进了渔网里,拔了两下没拔出来,干脆把鞋踢掉,光着脚站着。

「我是律师!你们这是违法拘禁……」

「律师?」纹身男笑了,「在这个岛上,律师管不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他。

「录音已经发出去了,发给了江滨派出所的韩振东警官。你现在抢走这台手机,没有任何意义。」

纹身男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又看了看我,眼神开始游移。

「你……你唬谁呢?」

「我唬你干什么?」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韩警官回复了。他说南屿岛派出所的人已经出发了,三分钟到。」

纹身男站在原地,咬着牙。

他想往前冲,又回头看码头的方向。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纹身男骂了一句脏话,一挥手,七八个人呼啦啦全钻回了车里,三辆越野车发动机轰鸣着掉头就跑,后轮在沙地上刨出两道深沟。

警车冲进码头的时候,越野车已经跑出去两百米,被前面一辆运鱼的三轮车堵住了。

三轮车上的大爷不慌不忙地下了车,叉着腰,扯着嗓子骂:「赶着投胎啊!我这一车鲳鱼要是翻了,你们赔得起吗!」

警车追上去,把三辆越野车堵在了中间。

我蹲下来,摸着元宝的脑袋。

它嘴里还叼着蔡根生的一截裤腿布料,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闻溪光着脚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泡沫箱子上。

「下次,」她喘着气,「下次你要亲自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换双平底鞋。」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宋迟发来的消息。

「阮小姐,裴怀章刚刚发出紧急通知,股东会提前到明天上午九点召开。议题:一,定向增发引入海曜资本;二,罢免金丝雀饲料公司的董事席位;三,提请法院撤销裴总的意定监护协议。」

后面又跟了一条。

「他们知道录音的事了。他想赶在警方动手之前,把集团控制权抢到手。只要海曜资本进来,就算他被抓,集团也会落到海曜手里。海曜的实际控制人,是他在境外的一个合伙人。」

我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

海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涩。

我拨通了秦老的电话。

响了五声,他才接。

「小阮。」

「秦老,东岭能源跌停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气。

「三个跌停。」秦老说,「我上周四晚上回去,第二天一开盘就卖了。」

「那您赚了。」

「我少亏了两千万。」秦老顿了顿,「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准时到。」

【第九章】

远汀集团总部,六十八层,大会议室。

这一次,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股东、股东代表、律师、公司高管,还有两个陌生的面孔,坐在裴怀章身边,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枚海浪形状的徽章。

海曜资本。

裴怀章今天换了一身新做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坐在主位左手边,手里的核桃转得飞快。

他身边的裴子骁,眼窝发青,像是一宿没睡,手指头一直在桌子底下抠着裤缝。

主位依然空着,椅背上搭着裴照川的那件西装外套。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穿的是一双黑色平底鞋,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

元宝没带来。

我走到长桌末端,坐下。

裴怀章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扯了扯。

「阮小姐今天穿得挺正式。」

「来送您一程,总得穿得体面点。」

裴怀章的核桃停了一下,又转起来。

九点整,宋迟站起来,宣布股东会开始。

「第一项议题,关于定向增发引入战略投资者海曜资本的议案,请各位股东表决。」

裴怀章第一个举手。

十三个点。

裴子骁跟着举手。

两个点。

海曜资本作为新的认购方,没有表决权,只是坐在那里,微笑着看着全场。

钱董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裴怀章,又看了看我,慢慢举起了手。

四个点。

十九个点。

裴怀章转头看向角落里的秦老。

秦老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裴怀章的脸色变了一下,咳嗽了一声:「秦老?」

秦老睁开眼,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

「我反对。」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裴怀章手里的核桃差点掉了:「秦老,我们昨天晚上说好的……」

「你昨天晚上跟我说的是,」秦老慢慢地说,「照川醒不过来了,集团需要一个新的掌舵人。可今天早上,我去医院看了一眼。」

他顿了顿。

「照川的心电图,比你的稳。」

裴怀章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反对。」我举起手,「饲料公司,百分之十九。裴照川,百分之三十,由意定监护人代为行使表决权。一共百分之四十九,反对。」

宋迟低头算了算。

「赞成百分之十九,反对百分之五十六,其余弃权。第一项议案,未通过。」

裴怀章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

「她的表决权不算!意定监护协议马上就要被撤销了!海曜的律师已经向法院提交了申请……」

海曜资本的律师站起来,打开公文包,刚要说话。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韩警官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穿制服的民警,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

全场安静了。

「裴怀章,裴子骁。」韩警官亮出一张纸,「你们涉嫌故意伤害罪、职务侵占罪,请跟我们走一趟。」

裴子骁的脸刷地白了。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往后退,退到墙边,后背撞上了墙上那幅集团创始人的油画。

「不……不是我……是我爸……是我爸让我干的!」

裴怀章转头,盯着自己的儿子。

「你说什么?」

「是你说的!」裴子骁的声音劈了叉,「是你说只要我哥住院一个月,公司就是我们家的!是你让我去找那个修摩托艇的!钱也是你给的!三十八万,你从你那个空壳公司里转的!」

「你给我闭嘴!」

「我不闭!」裴子骁的眼泪都出来了,哭得鼻涕直往下流,「我不想坐牢!韩警官,我坦白!我全都坦白!我有聊天记录!我爸让我去南屿岛的所有聊天记录,我都留着呢!」

他掏出那台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手机,双手举过头顶,递给韩警官。

裴怀章站在原地。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那台手机,看着韩警官接过手机,打开,翻看。

他的嘴唇动了动。

「不可能……」他喃喃地说,「不可能……他怎么会……」

韩警官打开蔡根生的那段录音,外放。

会议室里,裴子骁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来。

「……我爸说了,他只要住一个月院,公司就是我们家的……」

裴怀章的腿一软。

他扶住桌子边沿,手指抠进了实木桌面里,指甲泛白。

「这……这是伪造的……」

「蔡根生已经在南屿岛派出所做完了笔录。」韩警官说,「另外,你们昨天晚上派去南屿岛的那几个人,也都交代了。」

裴怀章的手从桌面上滑下来。

他站在那里,身子晃了晃,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地碎掉。

先是震惊。

然后是不信。

他转头看我,眼睛通红,像是要把我生吞了。

「是你……都是你……」他的声音在抖,「你一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你凭什么……」

「凭五年前,」我说,「裴照川一个人扛着远汀快要倒闭的烂摊子,你这个当二叔的,第一个卖了股票,跑路去了加拿大。」

裴怀章的嘴张着,没说出话。

「凭五年前,我把我所有的钱都投进来,买下了这百分之十九,裴照川才熬过了那一年。」

「凭这五年,你每一次在董事会上给他使绊子,他都没跟你计较,因为你是他二叔。」

我站起来。

「凭他躺在ICU里,你连一束花都没送过,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行李箱从三楼扔下去。」

裴怀章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地涣散下去。

他张着嘴,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我……我只是想……」他的声音小下去,「我是他二叔……这公司,本来就该有我一份……我爸当年……当年明明说过……」

他说不下去了。

他扶着桌子,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在了地上。

两颗核桃从他手里滚出来,一颗滚到了海曜资本那两个人的脚边,一颗滚到了我的鞋尖前面。

海曜资本那两个人,已经悄悄地站起来,往门口挪了。

「两位,」韩警官头都没回,「你们也别走。经侦那边对海曜资本的资金来源也有点兴趣。」

那两个人僵在原地。

裴怀章坐在地上,背靠着桌腿,低着头,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我凑近了一点,听清了。

「……要是没扔那个箱子……要是没扔那个箱子就好了……」

两个民警把他从地上架起来。

他的腿软得站不住,几乎是被拖着往外走的。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我。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要是醒了……」他的嘴唇哆嗦着,「你跟他说……二叔……二叔对不起他……」

「你自己跟他说。」我说,「他醒得过来。你答应过的,要亲自给我道歉。」

裴怀章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他被拖出了门。

裴子骁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哭,哭得打嗝:「韩警官……我坦白了……能不能……能不能算我立功……」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秦老第一个开口,咳嗽了一声:「那个……第二项议题,还用表决吗?」

宋迟推了推眼镜:「议案提出人已经……不在场了。」

方董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最后抬头看我,喉结滚了滚。

「阮小姐,」他说,「你上次开会睡觉,是不是就已经算到今天了?」

我没回答。

因为我的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护士长的声音,还是那么冲,还是那么大嗓门,可我从来没觉得这个声音这么好听过。

「阮小姐,你赶紧来一趟!裴照川醒了!醒了以后第一句话就是问你在哪儿,第二句话是问他的狼人杀那局到底赢没赢!」

【第十章】

雾港市第一人民医院,十七楼,VIP病房。

裴照川靠在床头,脑袋上缠着一圈纱布,脸瘦了一大圈,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我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在跟护士长讨价还价。

「我就喝一口可乐。」

「不行。」

「半口。」

「不行。」

「我闻一下。」

护士长翻了个白眼,把可乐瓶子塞进了自己的白大褂口袋里。

裴照川转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他想抬手,手腕上还插着输液管,抬到一半就抬不动了。

「栖枝。」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我站在门口,想往前走,腿却钉在原地,迈不出去。

【四十一天。】

【我每天早上七点来,晚上十点走,隔着玻璃看他。】

【今天他终于不用隔着玻璃了。】

「站那儿干嘛?」他歪着头看我,「过来。让我看看,瘦没瘦。」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皱起眉头。

「没瘦。好像还胖了。」

「天天吃烧烤。」

「跟谁?」

「秦老。」

裴照川的眉毛挑起来:「秦老那个老狐狸?他请你吃烧烤?」

「他请我吃了两次。」

「那他是有求于你。」裴照川想了想,「或者你有求于他。」

我没说话。

裴照川看着我,看了半天,然后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宋迟。

「宋迟,我昏迷这段时间,公司里出什么事了吗?」

宋迟推了一下眼镜,推了两下,推了三下。

「裴总,您想听简略版,还是详细版?」

「简略版。」

宋迟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手里的文件夹。

「您昏迷第三天,裴怀章董事把阮小姐赶出了云栖湾,行李箱从三楼扔下来,鸟食撒了一地。」

裴照川的眉头一跳。

「第七天,阮小姐以饲料公司法人代表的身份出席董事会,开会睡觉,睡醒以后一票否决了裴怀章董事出任代理董事长的议案。」

裴照川的眉头又跳了一下。

「第八天,顾菁菁女士在微博发布小作文造谣,阮小姐公开了五年前的注资记录和裴子骁扔箱子的监控录像,小作文删除,热搜词条是,远汀金丝雀反向包养。」

裴照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当天,市场部吕曼总监的投屏事故,吐槽阮小姐的聊天记录被投到了两米宽的屏幕上。阮小姐当场指出了季度报告里三处数据造假。吕曼总监目前已经主动申请调岗,去了后勤部管仓库。」

「第十二天,裴怀章董事试图以奶奶的名义申请法定监护权。阮小姐出示了您去年二月十四号签的意定监护公证书。奶奶当场认出了阮小姐,说她是送鸡蛋糕的丫头,并揭穿了裴怀章董事骗她签字的事。」

裴照川转过头来看我。

我低头,假装在研究床单上的花纹。

「第十八天,顾菁菁女士拿着一张三年前的B超单,在集团大堂宣称怀了您的孩子,时间对应南屿岛团建那一周。阮小姐当场播放了团建狼人杀的直播录像,证明您那晚从八点玩到凌晨四点,一共当了十一把女巫,其中九把是悍跳。同时,顾菁菁女士那一周在曼谷旅游。」

裴照川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第二十五天,阮小姐因涉嫌职务侵占被带到江滨派出所。经查,是裴怀章董事的妻弟、财务部长郑立群伪造转账备注,操作IP指向裴子骁名下的电竞酒店。阮小姐在派出所里用手机查出了裴怀章名下空壳公司向南屿岛摩托艇维修铺转账三十八万元的记录。」

裴照川不笑了。

他看着我,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第三十八天,阮小姐亲自去南屿岛,在码头找到了维修工蔡根生,拿到了裴子骁指使他破坏您摩托艇油门拉线的录音。裴怀章派去灭口的人,被一辆运鲳鱼的三轮车堵在了码头上。」

「第四十一天,也就是今天上午,临时股东会上,裴怀章董事试图引入海曜资本稀释股权,被阮小姐和秦老联手否决。裴怀章、裴子骁、郑立群、海曜资本的两名代表,均被警方带走。裴子骁当场举报了自己的父亲。」

宋迟合上文件夹。

「简略版,就这些。」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裴照川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平时连外卖都懒得下楼拿。」他说,「快递放门口三天,她都等我回来拆。」

宋迟推了推眼镜:「是。」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麻烦。」

「是。」

「你说他们……」裴照川闭上眼睛,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心酸和无奈,「他们抢什么不好,非要抢她的懒觉。」

宋迟没说话。

「逼一只金丝雀去上班,」裴照川睁开眼,看着我,「你们知道她上班的样子有多吓人吗?」

宋迟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知道。我这四十一天,一共加班加了二百六十个小时。」

我抓起床头的苹果,往裴照川嘴里塞。

「闭嘴。吃苹果。」

他咬了一口,嚼着,含含糊糊地笑。

宋迟很识相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裴照川嚼完了那口苹果,咽下去,看着我。

「二叔呢?」

「在看守所。」

「子骁呢?」

「在看守所隔壁那间,哭着说要立功。」

「奶奶呢?」

「在楼下病房。我早上给她送了鸡蛋糕,城西老刘家的,不放糖精。她问你什么时候娶我。」

裴照川笑出了声,笑得太用力,扯到了脑袋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等他把狼人杀那把赢了再说。」

裴照川不笑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栖枝。」

「嗯。」

「那天晚上那把狼人杀,」他的声音很轻,「我其实是狼。」

我愣住了。

「我悍跳了九把女巫,就是为了最后那一把,让所有人都不信我。」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把我是狼,我赢了。本来第二天早上要去码头,骑摩托艇去南屿岛的灯塔那边,我在那儿放了一个盒子。」

「什么盒子?」

裴照川没回答。

他伸出插着输液管的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伸进了枕头底下。

摸了半天,摸出来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盒子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还沾着一点干掉的海盐。

「救生员把我捞上来的时候,我手里死死攥着这个。」他说,「护士说,我昏迷了四十一天,一直没撒手。」

我看着那个盒子。

想伸手去拿,手停在半空,又缩回来。

裴照川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戒圈很细,上面嵌着一颗小小的黄钻,打磨成了一只小鸟的形状,翅膀张开,正要起飞。

「金丝雀,」他说,「不是关在笼子里的那种。」

我盯着那枚戒指,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这个人。】

【这个人骗我去公证处,骗我吃了三根烤肠,骗我气了三天。】

【然后他躺在ICU里,手里攥着一枚戒指,攥了四十一天。】

「阮栖枝,」裴照川看着我,「你愿不愿意……」

病房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护士长端着托盘冲进来,看见床头那个打开的丝绒盒子,看见我,看见裴照川伸着的那只手,脚步硬生生刹住。

托盘上的药瓶晃了晃。

三个人面面相觑。

护士长张了张嘴,看看戒指,又看看裴照川脑袋上的纱布,最后看向我。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病人现在需要静养,情绪不能太激动。」

裴照川的手僵在半空:「我就……求个婚……」

「求婚也算情绪激动。」护士长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血压给我控制住,一百四以上我就叫医生。」

她看了一眼监护仪。

一百三十八。

又跳了一下。

一百四十一。

护士长眯起眼睛,看看裴照川,又看看我。

我伸手,从丝绒盒子里拿出那枚戒指,套在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

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百四十五。

一百五十二。

一百五十八。

「行了行了!」护士长扑过去按呼叫铃,「医生!十七床血压飙了!」

裴照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咧着嘴笑,笑得眼角都湿了。

「你答应了?」

「没答应。」

「那你戴上干嘛?」

「试试尺寸。」我低头看着那只小鸟,「先说好,我嫁过去,还是不上班。」

「不上班。」

「外卖你下楼拿。」

「我拿。」

「快递你拆。」

「我拆。」

「鸟食,」我说,「你不准再买了。」

裴照川想了想,很认真地摇头。

「这个不行。仪式感。」

我抓起床头剩下的半个苹果,塞进了他嘴里。

医生冲进来的时候,裴照川的嘴里塞着苹果,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往上蹦,我坐在床边,左手搭在被子上,那只黄钻小鸟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落下了一只麻雀。

它歪着脑袋,冲着屋里叫了两声,啄了啄窗框,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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