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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06:08

第一章

VIP病房的窗帘拉了一半,消毒水味里混着百合花的香气。

我躺在婴儿床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上辈子我叫陈砚,市局法医中心的副主任法医师,连轴转了三十六个小时,倒在解剖台上。

倒下去之前,我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具尸体的舌骨还没看完。

再睁眼,我就成了一团七斤二两的肉。

门被一脚踹开。

“我儿子呢!”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冲进来,西装扣子扣错了一颗,皮鞋一只系着鞋带,一只没系。

护士吓得往后一缩:“裴董,宝宝刚洗完澡……”

“给我抱抱。”

他伸出两只手,手心朝上,指头在发抖。

护士把我放进他怀里。

他托着我,托得很僵,胳膊肘夹得死紧,生怕我从缝里漏下去。

【这抱法不对,左手托头,右手托屁股,您把我当炸药包呢?】

男人低头看我,眼眶一下就湿了。

“像,太像了。”

他转头冲门口喊:“都进来!看看你们弟弟!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门口挤进来三个人。

第一个三十岁上下,深灰色西装,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嘴里还在说:“并购案下午三点再谈,我这边有点家事。”

第二个二十五六岁,头发染成奶奶灰,举着手机自拍杆,镜头怼着我:“家人们!看见没有!我亲弟弟!刷一波火箭欢迎一下!”

第三个最小,二十岁左右,戴着电竞耳机,眼睛还盯着手里的游戏机,手指噼里啪啦按个不停:“哦,弟弟好。我这把排位,打完再看。”

男人一个一个指过去:“这是你大哥大川,二哥二河,三哥三海。你叫小满。山川河海都有了,你就叫小满,满满当当。”

【四个儿子名字连起来是一本地理课本。】

我本来想就这么躺平。

千亿首富的小儿子,上面三个哥哥扛家业,我负责吃奶、睡觉、长大以后当个富贵闲人。

上辈子剖了一千多具尸体,这辈子总该歇歇了。

可我眼睛一扫,职业病就犯了。

大哥的下颌角,目测一百二十五度左右,下颌支长,咬肌发达。

我爹的下颌角接近一百三十度,下颌支短,偏圆钝。

二哥眉弓突出,眶上缘厚,眼窝深。

我爹眉弓平,眼窝浅,单眼皮。

三哥颧骨高,颧弓外扩,脸是菱形。

我爹颧骨低平,脸是方形。

我又看了看我爹的耳朵。耳垂游离,耳廓上缘有一个小小的达尔文结节。

三个哥哥的耳垂全是附着型,贴着脸长。

面部特征不能定论,这个我比谁都清楚。

可三个人,没一个沾边。

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三个哥全不是您亲生的,就我是,能不像吗?】

我爹脸上的笑,当场定在那儿。

他嘴角还咧着,眼角的褶子还挤着,眼珠子不动了。

二哥还在直播:“家人们,我爸激动得都不会动了!”

“出去。”

我爹的声音很轻。

“爸?”大哥摘下耳机。

“都出去。”

三个人面面相觑,被护士请了出去。门关上。

我爹低下头,鼻尖离我只有十公分。

他压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下颌角,怎么不对?”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是吧?】

“什么不是吧?”

【您能听见?】

他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您要是能听见,就眨两下眼。】

他眨了。

眨了五六下,跟抽筋似的。

【完了。】

“什么完了?”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三个都不是我亲生的?”

我闭上眼,又睁开。

上辈子出过那么多现场,没哪一次比现在更难开口。

【爹,我先声明,看脸只能做参考,不能定论。面部骨骼受遗传影响大,也受环境、营养、发育影响。我说的是可能性,要确定,得做DNA。】

“你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怎么懂这些?”

【我上辈子是法医。】

我爹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把我轻轻放回婴儿床,走到窗边,掏出手机,手指戳了三次才解开锁。

“老周,备车。今晚去一趟鉴定中心。”

他挂了电话,又走回来,弯腰问:“样本怎么取?”

【唾液、血、带毛囊的头发都行。头发最方便,要拔的,剪的没用,剪下来的没毛囊。每人十根左右。】

“拔?”

【拔。】

我爹站直,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孩子们,进来,爸爸摸摸头。”

三分钟后,病房里传出三声惨叫。

二哥的直播间弹幕炸了:

“灰毛哥怎么了?”

“首富亲手薅儿子头发?”

“这是什么新型父爱?”

我爹攥着三撮头发,挨个装进三个塑封袋,手抖得封口条撕了好几次。

他又背过身,拽了自己一撮。

拽的时候我看见了,他后脑勺有一块铜钱大小的地方,头皮发亮。

【您这脱发有点奇怪,斑块状的……算了,可能是熬夜。】

“你闭嘴。”

我闭嘴了。

半夜,我妈宋知意从麻醉里醒过来,嗓子是哑的:“振山,你去哪儿了?”

“送东西。”

“送什么东西?”

我爹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半天才憋出一句:“知意,咱儿子是个人才。”

我躺在小床上,翻不了身,只能望着天花板。

出生才二十四小时。

我已经成了这个家的拆迁办主任。

第二章

结果出来那天,是我出生第四天。

我们已经从医院回了家。

裴家的宅子在半山腰,院子里种了两排银杏,客厅大得能踢半场足球。

我爹做了一个决定:从今往后,他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理由他没跟别人说,我知道。

他试过了。离我三米以内,能听见。超过三米,一个字都听不见。

月嫂刘姐抱着我跟在他身后,从书房到客厅,从客厅到餐厅,从餐厅到卫生间门口。

“裴董,您上厕所,孩子也得在门口候着?”

“候着。”

刘姐抱着我站在卫生间门外,表情很复杂。

【刘姐,您膝盖有退行性病变吧,站久了右腿往外撇,回头让我爹给您放两天假。】

门里冲水声停了。我爹拉开门:“刘姐,明天开始你休两天,工资照发。”

刘姐愣住:“裴董,您怎么知道我膝盖不好?”

“我儿子说的。”

刘姐看看我,又看看他,抱紧了我,往后退了半步。

下午三点,鉴定中心的方主任亲自送报告上门。

书房里只有我爹,我,和那个牛皮纸信封。

方主任放下信封就走,走之前看了我爹一眼,那眼神我上辈子见过很多次,是家属认尸之前,工作人员看家属的眼神。

我爹撕信封,撕了两下没撕开,拿起裁纸刀,划了一道,纸页滑出来。

他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页,手停住了。

报告上写着三行字。

裴振山与裴大川:排除生物学父子关系。

裴振山与裴二河:排除生物学父子关系。

裴振山与裴三海:排除生物学父子关系。

他没出声。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压了一遍,又压一遍。纸被压出了一道道折痕。

窗外的银杏叶子哗哗地响。

“三十年。”

他终于开口,声音发干。

“大川出生那年,我在城中村租房子,三十平米,夏天热得睡不着。他半夜哭,我抱着他在楼道里走,走到天亮,第二天照样去工地搬砖。”

“二河五岁发高烧,四十度,我背着他跑了两公里去医院,鞋都跑掉了一只。”

“三海……三海生下来那年,秀兰就走了。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

他伸手去拿茶杯,茶杯里是空的,他没发现,端起来喝了一口空气。

【爹。】

他没理我。

【爹,您先喝口真的。】

他低头看了看杯子,愣了两秒,放下了。

“你说,他们是谁的?”

我被刘姐抱过来,放在书桌边的摇篮里。

我重新回忆那三张脸。

【他们三个的面部骨骼不像您,可我回想了一下,有一个地方不对劲。三个哥哥的鼻梁,鼻根点偏高,鼻背中段有个轻微的驼峰。这个特征您没有,可我在您书房墙上那张老照片里看见过。】

我爹抬头看向墙。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坐在藤椅上,两个半大小子站在他身后。

“那是我爸。”

【爷爷的鼻子,就是驼峰鼻。您没遗传到,三个哥哥遗传到了。】

我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三个哥哥大概率还是裴家的血脉。只不过,不是从您这儿来的。】

书房安静了很久。

【有个检测叫Y-STR。男人的Y染色体从父亲那儿来,一代一代往下传,几乎不变。爷爷传给儿子,儿子传给孙子。同一个爷爷的男性后代,Y染色体上的这组位点基本一致。您拿您的样本,跟三个哥哥的样本做一次Y-STR比对。如果一致,就说明他们的亲爹,是您父亲那一支的男人。】

我爹慢慢转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张黑白照。

照片里,老人身后站着两个半大小子。

左边那个是他。

右边那个,是他弟弟,裴振海。

“裴家的男人……”他的声音低下去,“就剩我和振海。”

他拿起手机,拨给方主任:“再做一个检测,叫Y什么来着?”

【Y-STR。】

“Y-STR。加急,钱不是问题。这件事,对外一个字都不许漏。”

那天晚饭,一家人坐在十二人的长餐桌旁。

我妈坐月子不下楼,餐桌边是我爹,三个哥哥,摇篮里的我。

我爹放下筷子:“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

大哥正在给牛排切十字花刀:“爸,您说。”

“你们三个,不是我亲生的。”

叮。

大哥的刀滑出去,在骨瓷盘上划出一道白痕。

二哥手机正在直播吃饭,他反应很快,一把扣住手机:“家人们,信号不好,先下了。”

三哥嘴里叼着半个虾,眼睛瞪圆了,虾掉回碗里。

然后,三哥站起来,双手握拳,举过头顶:

“太好了!我不用继承家业了!我可以去打职业了!”

二哥一脚踹在他椅子腿上:“你有病吧!”

大哥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好几下:“爸,那我名下的股份……”

【大哥第一反应是股份,二哥第一反应是关直播,三哥第一反应是去打职业。这家人没一个正常的。】

我爹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又压平了。

“户口本上,你们还是我儿子。我养了你们三十年,这个不会变。”

三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不过,”我爹拖长音,“这家里,以后谁说了算,你们心里得有数。”

他的眼神往摇篮那边一飘。

三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躺在摇篮里,嘴里含着安抚奶嘴,一动不动。

大哥第一个起身,走过来,蹲下,扯了扯领带。

“小满,大哥以后,就是你的人了。”

二哥紧跟着蹲下:“弟弟,二哥给你开个账号,粉丝我先帮你攒着。”

三哥最后一个过来,憋了半天:“弟,你喜欢哪个英雄?等你长大,我带你上王者。”

【这就是塑料兄弟情吗?我才出生四天。】

我爹在桌子那头咳嗽了一声,用餐巾捂住嘴。

肩膀抖了好久。

饭吃到一半,我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振海。

他盯着屏幕,响到第五声才接。

“哥,听说你添了个小儿子?我明天过来看看我大侄子,顺便给你带点新茶。上次那批喝完了吧?”

第三章

二叔裴振海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到的。

他比我爹小六岁,个子更高,身材保持得很好,穿一件浅灰色羊绒衫,左手拎一个红木茶盒,右手拎着一个婴儿礼盒。

“哥!”

他张开双臂,一把抱住我爹,拍了三下后背。

我爹站着没动,过了两秒才抬手拍了他一下。

“大侄子呢?快让我看看。”

刘姐把我抱过来。

二叔接过我,抱得很熟练,左手托头,右手托屁股。

【这抱法比我爹专业多了。抱过孩子,抱过不止一个。】

我爹站在一米外,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二叔低头看我,笑得很亲切:“哎哟,这小鼻子小眼睛,跟哥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也在看他。

下颌角,目测一百二十五度上下。下颌支长,咬肌发达。

眉弓突出,眶上缘厚。

颧骨高,颧弓外扩。

鼻根点偏高,鼻背中段有个轻微的驼峰。

耳垂附着。

我在心里把这张脸拆开,跟三个哥哥的脸一块一块对上。

下颌,对上大哥。

眉弓,对上二哥。

颧骨,对上三哥。

鼻子,对上三个人。

【卧槽。】

我爹正端着茶杯喝水,这一口没咽下去,“噗”地喷了出来,喷在二叔的羊绒衫上。

“哥!你怎么了?”

“呛着了。”我爹抹了把嘴,“呛着了。”

二叔把我还给刘姐,抽纸巾擦衣服,一边擦一边笑:“哥,你这几个月身体是不是不太好?我看你瘦了不少。”

“公司忙。”

“忙也得注意。”二叔打开红木茶盒,里面是一个个独立包装的小茶包,“这是我托人从福建弄的老枞,加了几味中药,专门调理的。你之前喝的那批,喝着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接着喝,一天一包,别断。”

二叔把茶盒放在茶几正中间。

我看着那个茶盒。

又看看我爹后脑勺那块发亮的头皮。

我爹今天梳了个侧分,想把那块盖住,没盖住。

【爹,您喝这茶多久了?】

我爹端着杯子的手顿住。

他没回答我,问二叔:“你送这茶,送了多久了?”

“半年了吧,”二叔想了想,“知意怀孕那会儿开始的。哥,我是想着你要当爹了,身体得养好。”

【半年。】

我没再说下去。

上辈子的经验告诉我,在证据出来之前,不能下结论。脱发的原因有一百种,压力、内分泌、营养不良、自身免疫,都有可能。

二叔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接过保姆递来的咖啡。

“你不喝茶?”我爹问。

“我最近戒茶了,睡不着。”二叔吹了吹咖啡,“哥,我听说,你前几天做了个亲子鉴定?”

客厅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我爹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咔”一声。

“谁跟你说的?”

“外面都传开了,”二叔笑了笑,“说你半夜带着几袋头发去鉴定中心。哥,你这是干什么?知意那么好一个人,你怀疑她?”

【送样本那天晚上,车上只有我爹、司机老周、钱管家。鉴定中心那边签了保密协议。二叔怎么知道的?】

我爹没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二叔的肩膀,看向客厅门口。

钱管家正端着一盘水果走进来,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白手套干干净净。

“老钱,”我爹说,“把水果放下,你去忙吧。”

“好的,裴董。”

钱管家放下水果,转身的时候,跟二叔对视了一眼。

一眼,零点几秒。

【他俩对眼神了。】

我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我怀疑知意干什么。”我爹靠回沙发,“孩子生下来就有点黄疸,医院说要排查一下遗传病,顺手做的。”

“哦,这样啊。”二叔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他放下咖啡,像是随口一提:“哥,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你年纪也不小了,大川今年三十,在集团干了八年,能力有目共睹。我想在下个月的董事会上提一提,让大川进董事会,当个副董事长,帮你分担分担。”

我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么替大川着想?”

“他是我侄子,我能不着想吗?”

【您这个侄子,叫得挺顺口。】

我爹低头笑了一声。

那天二叔走了以后,我爹把红木茶盒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没拆,放进了书房最高的柜子里。

刘姐不在的时候,他凑到摇篮边,压着声音问:

“茶有问题?”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巧。您脱发多久了?】

“两三个月。”

【脚麻不麻?】

我爹愣了一下。

“麻。早上起来,脚底板跟踩在针上似的。我以为是糖尿病,去查了,血糖正常。”

【指甲给我看看。】

他伸出手,凑到我眼前。

我盯着他的指甲。

光线不好,我又是新生儿,眼睛只能看清二三十公分内的东西,视野边缘全是糊的。

我看了很久,什么都没看清。

【看不清。等我眼睛再长长。还有,那茶,您先别喝了。】

“那你刚才那句卧槽,是什么意思?”

【二叔的脸,跟三个哥哥的脸,能拼起来。】

我爹直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窗外,二叔的车正开出院门。

那天晚上,三个哥哥轮番来婴儿房“上供”。

大哥拿来一份PPT,打印出来,跪在地毯上一页一页翻给我看:“小满,这是集团未来五年的战略规划,你先熟悉熟悉。”

二哥架着三脚架,给我拍“萌宝日常”,拍了半小时,我一直在睡觉,他就拍了半小时的睡觉。

三哥最实在,抱来一个游戏机,放在我枕头边上:“弟,这是我限量版,送你了。你别让爸把我赶出去。”

我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三个,看了一会儿。

他的眼眶又湿了。

【爹,不管他们亲爹是谁,他们喊了您三十年爸。】

我爹抹了一把脸,转身下楼了。

第四章

Y-STR的报告,第七天出来。

方主任这次没送上门,打了个电话。

“裴董,二十三个Y染色体位点,您和三位公子,全部一致。”

我爹拿着电话,站在书房里,没说话。

“裴董?”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坐下来,坐了一刻钟。

然后他打了第二个电话。

“老周,查一下三十一年前,振海在哪儿。”

“再查一下,秀兰走之前那几年,跟振海的来往。”

“还有,老钱这半年,手机通讯记录。”

挂了电话,他看着摇篮里的我:“下个月董事会,他要推大川进董事会。我等不了一个月。”

【您想怎么做?】

“这周末,裴家的家宴。三叔公、几个堂叔都在。振海肯定提这事。”

【您要当众揭穿?】

“他想当众替他儿子要位置,”我爹的嘴角往下压,“我就当众告诉大家,他儿子是谁。”

周末,家宴。

裴家老宅的正厅里摆了三桌,三叔公坐在主位,八十多了,耳朵有点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

我妈出了月子房,第一次露面,抱着我坐在我爹旁边。

我爹把我的摇篮放在他椅子边上,伸手就能碰到。

二叔来得最晚,一进门就笑:“三叔,身体还硬朗啊!”

三叔公眯着眼:“谁啊?”

“振海!”

“哦,振海啊。”

酒过三巡,二叔站了起来。

“各位长辈,趁今天人齐,我说件事。”

正厅里安静下来。

“我哥今年五十八了,又添了小儿子,又要管集团,太累了。大川是长子,在集团干了八年,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我提议,下个月董事会,让大川进董事会,任副董事长。”

几个堂叔交头接耳,有人点头。

大哥坐在第二桌,筷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夹菜还是该放下。

二哥坐在他旁边,手机竖在桌上,直播间开着。他一直开着,因为他忘了关。

我爹慢慢站起来。

“振海,你这么关心大川,我问你一句。”

“哥,你问。”

“你是作为叔叔,关心侄子。”我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还是作为亲爹,关心儿子?”

正厅里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二叔脸上的笑僵在嘴角,过了两秒,又挤出一个更大的笑:“哥,你喝多了吧?”

“我没喝。”我爹面前的酒杯是满的,一滴没动,“这是亲子鉴定,大川、二河、三海,都不是我的。这是Y染色体检测,他们三个的Y染色体,跟我一模一样。”

他把两份报告摊开。

“裴家的男人,就我和你。不是我,那是谁?”

二叔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这是伪造的!”

“鉴定中心是司法部备案的机构,你可以去查。”

“哥,你听我说,你被人骗了,这种东西现在做假很容易……”

【他第一反应是说伪造。第二反应会是甩锅。】

二叔猛地转头,看向主桌另一边:“这事你得问秀兰!她年轻时候作风就有问题,谁知道她跟谁……”

“Y染色体,振海,”我爹的声音不高,“不管秀兰跟谁,Y染色体是从男人那儿来的。跟我一模一样的Y染色体,全中国只有两个人有。”

三叔公拄着拐杖,颤巍巍站起来:“振山,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二河的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三百涨到了三万。

弹幕刷得看不清字:

“卧槽我听到了什么”

“首富家族伦理大戏”

“所以灰毛哥他爹是他二叔?”

“灰毛哥你还没关直播!!!”

二哥终于看到了屏幕,一把抓起手机,手抖得按了三次才按到关闭键。

已经晚了。

三哥坐在第三桌,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站起来,看看我爹,看看二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我以后,是叫你二叔,还是叫你爸?”

二叔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紫。

“你们……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污蔑我!”

他一把掀开椅子,往门口走。

“振海,”我爹叫住他,“三十年前,秀兰怀大川的时候,你在哪儿?”

二叔的脚步停了一下。

没回头,摔门走了。

正厅里一片死寂。

大哥坐在原位,一动不动,手里的筷子还举着,夹着的那块鱼早掉在了桌布上。

他慢慢放下筷子,抬头看我爹,嘴唇发白。

“爸,”他叫了一声,又停住了,“我……我还能叫您爸吗?”

我爹没回答,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按得很重。

大哥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爹,您这一下按的位置是肩胛提肌,按重了会疼。】

我爹的手松了松。

那天晚上,二哥直播的切片在全网刷屏。

热搜第一:首富三子生父竟是亲叔叔。

热搜第三:灰毛哥忘关直播。

热搜第七:首富五十八岁添子。

我躺在摇篮里,听着我爹在书房打电话处理公关,一直打到凌晨两点。

挂了最后一个电话,他走过来,看着我。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第五章

二叔的反扑,来得比我想的快。

三天后,一个视频出现在网上。

画面是书房,角度从高处往下拍,有点斜。

视频里,我爹弯着腰,对着摇篮说话:

“下颌角?好,我记住了。”

“你说什么?Y什么?”

“你别急,慢慢说,爸听着。”

“刘姐膝盖不好?你怎么知道的?”

视频剪得很巧,只有我爹的声音,没有回应。一个五十八岁的男人,对着一个出生几天的婴儿,一问一答,自言自语。

配的文字只有一行:千亿首富疑似精神失常,长期与婴儿“对话”。

视频发出来一个小时,裴氏集团股价跌了百分之六。

当天下午,二叔和白秀兰在一家酒店开了发布会。

白秀兰我是第一次见。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穿一身米白色套装,戴着珍珠耳环,坐在二叔旁边,拿纸巾按着眼角。

二叔对着镜头,声音低沉:

“我哥最近状态很不好。他说他能听见刚出生的孩子跟他说话,说孩子告诉他谁是谁的儿子。他拿着一份来路不明的报告,在家宴上当众污蔑我。”

“我和秀兰,问心无愧。”

白秀兰抽噎着接话:“我跟振山离婚二十年,从来没要过他一分钱。可他现在这样,我很担心我的三个儿子。还有那个刚出生的孩子……”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镜头。

“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振山的,谁也不知道。”

记者们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我爹关掉电视,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我妈坐在旁边,手指捏着睡衣下摆,捏得指节发白。

“她这是在说我。”我妈的声音很平,“说我给你戴帽子。”

“我知道。”

“振山,再做一次鉴定,公开做。”

“会做的。”

我爹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抬头看那面书柜。

视频的角度,从高处往下,偏左。

【爹,从视频画面推算,镜头离地一米八到两米之间,在摇篮右前方,偏左十五度左右。您看书柜最上面一层,右数第三格。】

我爹搬来梯子,爬上去。

右数第三格,摆着一套精装版的《资治通鉴》。

他把书一本一本抽出来,抽到第五本,书脊后面,有一个纽扣大小的黑色东西,粘在木板上。

针孔摄像头。

他捏着那个摄像头,从梯子上下来,脸上的肉一跳一跳的。

“谁能碰这一层?”

刘姐小声说:“那一层太高了,平时只有钱管家擦。”

【这个摄像头,从我出生回家那天就在了。也就是说……】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天在书房发生的事。

换尿布。

三次。

其中一次,我没憋住,喷了刘姐一身。

【我的初次社死,被拍下来了?】

我爹低头看我,嘴角抽搐,强行忍住了。

“老钱呢?”

“钱管家今天请假了,说家里老人病了。”

我爹拿出手机,翻到老周发来的消息。

钱管家这半年,跟二叔通话一百四十七次。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深吸一口气。

第二天,董事会发来通知。

鉴于董事长裴振山近期言行异常,经三名董事联名提议,召开临时董事会,审议董事长是否具备继续履职能力。会议将邀请第三方精神科专家,现场评估。

联名提议的三名董事里,有一个是二叔。

另外两个,跟二叔是二十年的牌友。

同一天,二叔的律师发来函件:要求对裴满与裴振山的亲子关系,重新进行鉴定。鉴定机构由他们指定。

我爹把两份文件拍在桌上。

“他想一箭双雕。先说我疯了,再说你不是我的。我疯了,我做的鉴定就不作数;你不是我的,我的遗产就跟你没关系。最后,三个儿子是他的,集团就是他的。”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现在跟我说话的样子,越来越像个疯子。】

我爹低头看看自己,他正对着摇篮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摇篮的护栏上。

他慢慢放下手。

坐回沙发上。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小满,爸是不是很蠢,被人骗了三十年?”

我没回答。

他也没再问。

他就那样坐着,背有点驼,后脑勺那块发亮的头皮,比上周又大了一圈。

【爹,您没疯。我陪您。】

他点点头。

点头的时候,一滴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第六章

离董事会还有五天。

我爹把三个哥哥叫进书房。

他没绕弯子:“网上的事,你们都看到了。你们的亲妈和亲爹,要告我疯了。下周三董事会,他们手里有三票。我手里有四票,剩下两票在摇摆。”

大哥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没说话。

二哥低着头,刷手机。

三哥抱着游戏机,没开机,就那么抱着。

“你们怎么想,”我爹说,“我不逼你们。”

大哥先开口:“爸,白……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

“她说,只要我在董事会上,说您最近确实精神不正常,她和二叔就保我当董事长。”

书房里静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大哥抬起头,眼圈发红:“我说我考虑考虑。”

【大哥这是缓兵之计,还是真在考虑?】

我爹看了我一眼,没出声,等大哥往下说。

大哥深吸一口气:“爸,我考虑完了。我三十岁了,没吃过她一口奶,没花过她一分钱。我爸是您。”

我爹喉结动了一下。

二哥这时候举起手机:“爸,我也坦白。”

“说。”

“二叔……不是,那个人,给我转了两百万,让我在直播间里带节奏,说您在家经常对着空气说话,说您摔东西。”

“你收了?”

“收了。”二哥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我把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全截图了。钱我一分没动。他以为我是他的人。”

【二哥这是双面间谍?】

“你怎么想的?”我爹问。

二哥挠挠头,奶奶灰的头发被他挠乱了:“我想啊,他给钱的时候那么大方,以后肯定还会找我。我先吊着他,到时候来个大的。”

【不愧是搞直播的,懂流量。】

我爹看向三哥。

三哥抱着游戏机,憋得脸都歪了,最后说:“我没什么能干的。我就是……爸,我不想换爹。换了爹,我还得重新适应。”

二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三哥“嗷”了一声。

我爹笑了,这是那天家宴之后,他第一次笑出声。

笑完了,他又看向我。

“小满,那个重新鉴定,怎么办?”

我想了想。

【他指定的机构,八成被他买通了。不管送什么样本过去,报告上都会写排除亲子关系。】

“那就不送?”

【送。不送,他就说您心虚。】

“送了,报告说你不是我的,怎么办?”

【那就让他的报告,自己打自己的脸。】

我把计划在心里过了一遍,一句一句告诉他。

我爹听着,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拍了一下大腿。

“这招损啊。”

【这叫质控样本。我们以前做实验室能力验证,就是这么干的。】

“质什么?”

【不重要。照我说的做。】

第二天,二叔指定的鉴定机构派人上门取样。

来了两个人,穿着白大褂,拎着采样箱。

二叔也来了,站在客厅里,双手插兜,脸上挂着笑:“哥,按规矩来,大家都放心。”

我爹抱着我坐在沙发上,脸色很平静。

“可以。不过我有个要求,取样全程录像,样本封装双方签字。”

“没问题。”

采样员先取我爹的口腔拭子,又来取我的。

我爹伸手拦了一下:“孩子太小,口腔拭子他会哭。取头发吧。”

“婴儿头发很少,不一定有毛囊……”

“我来取。”

我爹把我递给刘姐,背过身去,手伸到我头上。

我头顶一凉。

然后他转回来,手里捏着几根头发,放进样本袋。

封口,签字,录像。

二叔看着样本箱被拎走,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走后,我爹把我抱回书房,关上门。

“他刚才笑了。”

【他以为赢了。】

我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封袋,里面是几根细软的胎毛。

我的。

刚才他背过身的时候,放进样本袋的,是从他自己头上拔的。

【爹,您头发本来就不多,这下又少了几根。】

“你闭嘴。”

与此同时……不对,我得换个说法。

同一天下午,另一组人来了。

是市司法鉴定中心的工作人员,方主任亲自带队,后面跟着一个公证员。

我爹的样本,我的样本,当着公证员的面采集,封装,签字,录像,一式三份,送往三家不同的机构。

公证员姓杨,三十来岁,做事一板一眼。

采完样,他合上记录本,看了我爹一眼,犹豫了一下:“裴董,网上那个视频……”

“你觉得我疯了吗?”

“我只负责公证。”

“那你记一下,”我爹把我举起来,“我儿子现在想尿尿。”

杨公证员低头看着我。

我没尿。

我是真没想尿。

【爹,您别乱说,我不想。】

“哦,他说他不想。”

杨公证员合上笔,表情很复杂,跟刘姐当时那个表情一模一样。

【这下好了,您在公证员心里也是疯子了。】

我爹叹了口气,把我放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摇篮里,听着我爹在隔壁咳嗽。

他咳了很久,咳完了,又去了一趟卫生间。

我听见他在里面低声说了一句:

“怎么又掉了这么多。”

第七章

临时董事会,周三上午九点,集团总部顶楼会议室。

我爹抱着我进门的时候,会议室里十一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长桌一边坐着二叔和他两个牌友,另一边坐着我爹的四个老部下,中间坐着两个摇摆的董事,一个姓孙,一个姓吴。

长桌尽头,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

精神科专家,梁教授。

二叔站起来,笑着打招呼:“哥,你怎么把孩子也抱来了?这种场合……”

“我儿子,我想抱哪儿就抱哪儿。”

我爹在主位坐下,把我放在他左手边的婴儿提篮里,提篮离他不到半米。

会议开始。

二叔先发言,放视频。

投影上,我爹对着摇篮说话,一问一答。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各位,”二叔关掉投影,“这还只是我们拍到的一部分。我哥最近频繁在公共场合跟这个孩子对话,还声称孩子告诉了他很多事。家宴上那份所谓的鉴定报告,就是他‘听’孩子说完之后,跑去做的。一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人,做出的判断,可信吗?”

孙董事皱起眉头,看向我爹。

梁教授翻开笔记本:“裴先生,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问。”

“您是否觉得,您的孩子在跟您说话?”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盯着我爹。

【爹,别说能听见。说了就完了。】

我爹看着梁教授,慢慢开口:

“梁教授,您有孩子吗?”

“有。一个女儿,今年十二岁。”

“她刚出生那会儿,您跟她说话吗?”

梁教授顿了一下:“说。”

“她回答您吗?”

”……不回答。“

”那您是疯子吗?“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又憋了回去。

”全中国的爹妈,都对着刚出生的孩子说话。‘宝宝饿不饿啊’‘宝宝是不是尿了啊’‘宝宝你说什么呀’。我说了,就成精神病了?“

梁教授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二叔站起来:“哥,你别偷换概念。你说的不是‘宝宝饿不饿’,你说的是‘下颌角’‘Y染色体’!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能跟你讨论Y染色体?”

【他接话了。】

”振海,“我爹转头看他,”Y染色体这个词,是我去鉴定中心,方主任告诉我的。我回家查资料,一边查一边念叨,我儿子在旁边,我念给他听。怎么,一个五十八岁的人学点新知识,也犯法?“

【爹,您这嘴皮子,比我上辈子出庭作证还溜。】

我爹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

梁教授抬起头:“裴先生,我还有几个标准化的问题。今天几号?”

”十一月十四号。“

”您现在在哪儿?“

”裴氏集团总部,顶楼,第一会议室。“

”一百减七等于多少?“

”九十三。“

”再减七?“

”八十六,七十九,七十二,六十五。梁教授,要不要我把集团上季度财报的数据也背一遍?营收三百一十二亿,同比增长……“

”不用了。“

梁教授合上本子,转向孙董事和吴董事:“从目前的评估来看,裴先生的定向力、计算力、记忆力,都在正常范围内。仅凭一段剪辑过的视频,我无法做出精神障碍的诊断。”

二叔的脸绷紧了。

他扯了扯领口,又笑了,笑得很用力:“好,就算我哥没疯。那还有一件事,各位得知道。”

他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我委托的鉴定机构,对我哥和这个孩子做的亲子鉴定。结果是,排除生物学父子关系。“

他把报告甩在桌上,啪的一声。

”一个连亲儿子都分不清的人,被外面的女人戴了绿帽子,回过头来污蔑自己的亲弟弟,污蔑自己的前妻。各位,这样的人,还能管集团吗?“

孙董事拿起报告看了看,又递给吴董事。

吴董事看完,看向我爹,眼神变了。

二叔双手撑着桌子,身子前倾,看着我爹,眼睛里全是光。

【他觉得他赢了。】

我爹没动。

他慢慢伸手,从西装内兜里掏出另一个信封。

”振海,你委托的这家机构,取样那天,你也在场,对吧?“

”在场,全程录像,双方签字。“

”样本封装,没问题吧?“

”没问题。“

”好。“

我爹把信封打开,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天,我交给你那家机构的,标着‘裴满’的样本,不是小满的头发。是我的。“

二叔的笑僵住了。

”我把我自己的头发,分成两份。一份标我的名字,一份标小满的名字,送了过去。“

我爹的手指点在二叔那份报告上。

”按正常结果,两份样本是同一个人,报告应该写‘两份样本来自同一个体’,或者至少,写‘支持亲子关系’。可你的报告写的是什么?“

他把报告转过来,对着会议室所有人。

”裴振山与裴满,排除生物学父子关系。“

”我跟我自己,不是父子?“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三秒后,吴董事”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孙董事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嘴唇在抖,不知道是憋笑还是憋气。

二叔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

”这……这不可能……“

【震惊。】

”你造假!你调包了样本!“

【不信。】

”录像在这儿,“我爹按下遥控器,投影上出现取样当天的画面,”你自己全程在场,自己签的字。“

画面里,二叔站在客厅中间,双手插兜,嘴角往上翘。

我爹又抽出第三份文件。

”这是市司法鉴定中心,加上另外两家备案机构,三份独立报告。小满的样本,在公证员见证下采集。结果,支持我和小满的生物学父子关系,亲权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他把三份报告排成一排。

”振海,你那家机构,收了你多少钱?“

二叔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二哥举着手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警察。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二哥扬了扬手机,”我刚才在楼下直播,顺便把他给我转账两百万、让我造谣的聊天记录,还有钱管家在我家书房装摄像头的证据,都交给警察叔叔了。“

一个警察出示证件:“裴振海先生,有人举报您涉嫌侵犯他人隐私、诽谤,请您配合调查。”

二叔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

他看着我爹,又看看提篮里的我。

”你……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摄像头的位置,样本的事……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爹没回答。

他弯腰,把提篮拎起来,冲着二叔晃了晃。

”我儿子告诉我的。“

二叔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爹,您这句话,他今晚会做噩梦。】

二叔被警察带出会议室,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是我。

那一眼,不是愤怒,是恐惧。

第八章

侵犯隐私和诽谤,案子不大。

二叔交了保证金,取保候审,当天晚上就出来了。

钱管家被辞退,那家鉴定机构被吊销执照,股价回升了百分之八。

热搜第一:首富亲自出题,鉴定机构交白卷。

热搜第二:我跟我自己不是父子。

热搜第五:灰毛哥报警直播间。

二哥的粉丝涨了三百万。

家里都在庆祝,我爹却越来越不对劲。

他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头发。一撮一撮的,带着白色的毛囊。

他走路开始拖着脚,说脚底板疼,疼得跟针扎一样,晚上睡不着。

他吃饭,吃两口就放筷子,说肚子胀,便秘了好几天。

”压力太大了,“我妈给他倒热水,”董事会那么一折腾,谁都扛不住。“

我躺在摇篮里,看着他的手。

我的眼睛长了几天,看东西清楚了一些。

我爹端着杯子,十个指甲上,有几道横着的白线,从左到右,一道一道,平行排列。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爹,您过来,把手给我看看。】

我爹走过来,蹲下,把手伸到我眼前。

我盯着那些白线,盯了很久。

米氏线。

脱发,斑块状,带毛囊。

周围神经病变,从脚开始,疼痛型。

胃肠道症状,便秘。

起病隐匿,持续半年。

上辈子,我经手过两起这样的案子。

【爹,您可能是铊中毒。】

我爹愣住了。

”什么?“

【铊,一种重金属。无色无味,溶于水。慢性铊中毒的典型症状,就是脱发、指甲米氏线、四肢疼痛。您得马上去医院,查血铊、尿铊。】

”你确定?“

【不确定。要检测才能确定。但您现在的症状,太像了。】

我爹蹲在那儿,半天没站起来。

”茶。“他喃喃地说,”振海的茶。“

【我说过,先别喝了。您还在喝?】

”我没喝他新送的那盒,“我爹的嘴唇发白,”可我书房抽屉里,还剩着几包以前的。我想着……那是我亲弟弟……“

他想站起来,腿一软,”扑通“跪在地毯上。

”振山!“

我妈冲过来扶他。

他扶着摇篮的护栏,想撑起来,手在发抖,撑了两下,没撑起来。

”叫救护车,“他咬着牙,”带上小满。小满必须在我身边。“

我妈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犹豫。网上那段视频,她也看了。

”知意,“我爹抓住她的手腕,”你信我一次。“

我妈看着他,咬了咬嘴唇。

”好。“

救护车鸣笛开出院门。

我被我妈抱着,坐在担架旁边,离我爹不到一米。

【爹,到了医院,第一件事,让医生查血铊和尿铊。如果确诊,解毒药是普鲁士蓝,口服。还要做血液净化,加速排出。】

我爹闭着眼,嘴里重复:“铊……普鲁士蓝……”

急诊室门口,医生迎上来。

我爹被推进去,我被拦在门外。

”孩子不能进!“

”他必须进!“我妈抱着我往里冲。

”新生儿抵抗力差,急诊室里全是病人,感染了怎么办?“

我隔着那扇门,看着我爹被推进去,推出三米,五米,十米。

他的嘴在动。

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他也听不见我了。

我妈抱着我站在门口,身子在发抖。

二十分钟后,一个年轻医生走出来,表情为难。

”家属,病人一直在说一个词,叫什么……铊,普鲁士蓝。我们问他是哪儿听来的,他说是他儿子说的。“

医生顿了一下,翻开病历:“我们查了一下,网上说病人前段时间……精神状态有些争议?”

我妈的手指收紧。

”他现在神经系统症状明显,可能是格林巴利综合征,我们准备先按这个方向检查。“

”查铊。“

我妈的声音不大。

”家属,铊中毒非常罕见,我们一般不会……“

”我让你查铊。“我妈抬起头,眼睛通红,”血铊,尿铊,头发。他说查什么,你们就查什么。查出来不是,算我的。“

医生被她的样子镇住了,往后退了一步。

”……好,我去安排。“

三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血铊浓度,超出正常上限四十倍。

年轻医生拿着报告单的手在抖。他看看我妈,又看看我妈怀里的我,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普鲁士蓝,“他对着电话那头喊,”马上从中心药房调!准备血液灌流!“

那天晚上,我爹被转进ICU。

ICU不让婴儿进。

我妈在走廊上坐了一夜,抱着我,一动不动。

三个哥哥都来了。

大哥坐在我妈旁边,一言不发。二哥靠着墙,第一次没开直播。三哥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抽了好几次鼻子。

凌晨四点,一个护士出来,压低声音:“病人醒了,一直要见小儿子。”

”不是说婴儿不能进吗?“

护士看了看我,叹了口气:“主任说了,穿隔离服,戴帽子,只能待五分钟,隔着床。”

刘姐翻出一套最小号的隔离服,把我裹得只露出两只眼睛。

我被抱进ICU,放在离我爹病床不到两米的地方。

他躺在那儿,脸灰扑扑的,头发几乎掉光了。手上扎着针,胸口贴着电极片。

他睁开眼,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小满。“

【爹,我在。】

他的眼角,流下一滴眼泪,滑进枕头里。

”你上辈子……是不是也这么救过人?“

【救过。也没救过。来不及的那些,我只能告诉家属,他们是怎么死的。】

”那这次呢?“

【这次来得及。】

我爹闭上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ICU的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着便衣,个子不高,肩膀很宽,眉心有一道竖纹。

他亮了一下证件:“市局刑侦支队,赵铮。医院报告了一起铊中毒,我来了解情况。”

赵铮。

我上辈子的搭档。

我们一起出过三百多个现场。他抽烟,我不抽,他每次抽完都要嚼一块口香糖,说怕熏着我的样本。

我猝死那天,最后一个打电话给我的人,是他。

他问我:“陈砚,那具尸体看完没有,我等你的结论。”

我说:“别急,先看指甲。”

我还没来得及看。

第九章

我爹在ICU住了五天,转进了普通病房。

普鲁士蓝吃了一个疗程,血铊浓度降了一半,脚还疼,走路得扶着,头发掉得一根不剩,光溜溜的,在病房的灯下面发亮。

”爸,您这样挺好看的,“三哥说,”像那个……像那个电影明星。“

”哪个?“

三哥想了半天:“光头强。”

二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赵铮每天都来。

第一天,他问我爹,最近接触过什么可疑的东西。

我爹说了茶。

赵铮带人去裴家,书房抽屉里那几包剩下的茶,没了。

书房最高柜子里那个红木茶盒,也没了。

”钱管家被辞退那天,“刘姐回忆,”他说要回来拿自己的东西,在书房待了半个钟头。“

赵铮的眉心纹路又深了一些。

”没有物证,“他坐在病房的椅子上,”光凭症状和时间线,定不了罪。他可以说,你是在别的地方接触的铊。“

我爹靠在床头,看着我。

我在摇篮里,摇篮就在病床边上,离他不到一米。

【爹,物证没了,还有一个东西,他拿不走。】

”什么?“

我爹说出口,赵铮抬头看他。

【您的头发。】

”我头发都掉光了。“

【掉了的,还在。家里枕头上,浴室地漏里,刘姐每天扫的地上。还有,您刚进急诊那天,医生给您剪下来的那几撮,留在检验科了。】

我爹把这句话转述给赵铮。

赵铮的眼睛眯了起来。

【头发一个月大约长一厘米。铊进入身体以后,会沉积在正在生长的头发里。把一根头发从发根到发梢,一厘米一段剪开,分别检测。哪一段铊浓度高,就说明那个月中了毒。从发根往外数,就能推出中毒的时间线。】

我爹一字一句转述。

赵铮听着,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

”你从哪儿知道的?“他问。

”我儿子说的。“

赵铮看着我爹,没笑,也没皱眉。

”头发分段检测,“他说,”这个方法,我只听一个人讲过。“

他没再说下去,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合上本子,站起来。

”我去安排。“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摇篮。

看了很久。

三天后,头发分段检测的结果出来了。

从发根往外数,第六段开始,铊浓度出现异常,越往发根越高。

第六段,对应六个月前。

我妈怀孕满三个月,对外公开喜讯的那一周。

也是二叔第一次送茶的那一周。

赵铮把报告放在病床边的柜子上:“时间线对上了。可他还是可以说,是巧合。”

”那怎么办?“

【让他自己再来送一次。】

我爹听了,眉毛挑起来。

赵铮看着我爹的表情,问:“你又想到什么了?”

”我要装死。“我爹说。

当天下午,裴氏集团发布公告:董事长裴振山因病情突然恶化,转入重症监护,暂停一切公务。

热搜第一:首富病危。

当天晚上,二叔就来了。

他拎着一个果篮,穿着一件深色大衣,站在病房门口,眼眶是红的。

”我是他弟弟,让我进去看看他。“

赵铮的人提前打过招呼,护士放他进去了。

病房里,灯开得很暗。

我爹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脸上罩着氧气面罩,监护仪滴滴地响。

我的摇篮放在病床右边的角落里,盖着一块小毯子,离病床两米。

我妈和三个哥哥,都在隔壁的空病房里,跟赵铮一起,看着监控屏幕。

二叔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爹,看了很久。

”哥。“

我爹没动。

【爹,呼吸放慢一点,您太紧张了,监护仪上心率一百一。】

监护仪上的数字慢慢往下掉,一百零五,一百,九十五。

二叔没注意到,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哥,你说你,这么大岁数了,非要再生一个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

”爸当年偏心你,什么好的都给你。你出去闯,他把老家的房子卖了给你凑本钱。我呢?我考上大学,他说没钱,让我去当学徒。“

”你发了家,娶了秀兰。秀兰是我先认识的,你知道吗?她先跟的我,是你后来横插一杠子。“

”后来她嫁给你了,可孩子……“

他笑了一声,笑声很干。

”孩子是我的。三个都是。你替我养了三十年,我挺感谢你的。“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等你老了,死了,集团就是我儿子的。就是我的。“

”你非要再生一个。“

二叔站起来,弯下腰,凑近我爹的耳朵。

”哥,你别怪我。“

【他要动手。爹,别动。】

我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

二叔直起身,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瓶子里是透明的液体。

他拧开盖子,伸手去拿床头的输液管。

【就是现在。】

我拼尽全力,张开嘴。

”哇!“

我哭了。

哭得声嘶力竭,哭得整个病房都在震。

二叔被吓了一跳,手一抖,玻璃瓶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角落的摇篮。

门被一脚踹开。

赵铮带着两个人冲进来,一个擒拿,把二叔的胳膊拧到背后,脸按在床头柜上。

玻璃瓶滚落在地上,被另一个警察一把接住。

”裴振海,你涉嫌故意杀人,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拘传。“

二叔的脸贴在床头柜上,侧着脸,看着病床。

我爹慢慢坐起来,摘下氧气面罩。

光秃秃的头顶,在暗淡的灯下发亮。

”振海。“

二叔的瞳孔放大,嘴唇哆嗦。

”你……你没……“

”我没死。“

”不可能……你明明……“

【震惊,不信。】

”那瓶东西是我哥的!是他让我带来的!“二叔突然嘶吼,”是秀兰!是秀兰给我的!“

【甩锅。】

门口,白秀兰走了进来。

她没化妆,眼睛肿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振海,“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别把我扯进来。“

她把塑料袋递给赵铮:“这是他上个月让我帮他扔掉的东西,我没扔。我怕哪一天他也这么对我。”

塑料袋里,是一个红木茶盒。

我家书房里丢的那个。

二叔看着那个茶盒,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塑料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

我爹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憋了回去,憋得咳嗽了两声。

二叔的身子,一点一点软了下去。

他从床头柜上滑下来,被警察架着,膝盖跪在地上。

”哥……“

他张嘴,只说出这一个字。

然后他开始哭。

哭得涕泪横流,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楚。

赵铮把他拽起来,往外拖。

走到门口,大哥站在那儿。

他看着二叔,二叔也看着他。

”大川……“二叔伸出手,”儿子……“

大哥往后退了半步,没让他碰到。

”我爸在里面躺着,“大哥的声音很平,”你不配叫我儿子。“

二叔被拖走了。

走廊里传来他断断续续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还在哭,嗓子都哭哑了。

我爹从床上下来,扶着床沿,一步一步挪到摇篮边上,把我抱起来。

这一次,他左手托头,右手托屁股。

抱对了。

【爹,您姿势终于对了。】

”闭嘴。“

他把脸贴在我的小脑袋上,贴了很久。

我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一滴一滴落在我的头顶。

第十章

我满月那天,裴家在老宅办了满月酒。

请了三桌,跟家宴那天一样的位置。

三叔公还是坐在主位,拄着龙头拐杖,耳朵还是背。

”振山啊,你头发呢?“

”掉了,三叔。“

”啊?“

”掉了!“

”哦,“三叔公点点头,”那你挺凉快。“

我爹戴着一顶鸭舌帽,脑袋上冒出了一层青茬,扎手。

二叔的案子,检察院已经批捕。茶盒里的残留物检出铊盐,玻璃瓶里也是。钱管家作为从犯,交代了送茶、换茶、销毁证据的全过程,还交代了二叔这些年从集团挪走的几个亿。

白秀兰因为主动提交物证,又不知情投毒,没被追究刑事责任,但诽谤的事,她跑不掉,被判赔礼道歉、赔偿损失。

她出国了,走之前给三个哥哥各发了一条短信。

大哥没回。

二哥回了一个表情包。

三哥把手机给我爹看:“爸,她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该怎么回?”

”你想怎么回?“

三哥想了想,打了四个字:挺好,勿念。

满月酒上,我爹端着酒杯站起来。

”今天,我儿子满月。“

正厅里安静下来。

”借着这个机会,我宣布一件事。我的遗嘱已经重新立好了。“

宾客们交头接耳,三个哥哥坐在一桌,一个个挺直了腰。

”集团股份,四个儿子,一人一份。大川管集团,二河管品牌和公关,三海……“

三哥瞪大眼睛。

”三海去打职业吧,集团赞助你的战队。“

三哥一下站起来,椅子都撞翻了,嘴张了半天,冲过来,抱住我爹的腰,嚎了一嗓子。

”爸!“

二哥在旁边拿手机拍着,弹幕刷得飞快:

“光头强好帅”

”首富爹太宠了“

”灰毛哥你又在直播??“

”这次是故意的。“二哥对着镜头说。

我爹拍了拍三哥的后背,把他推开,又看向大川。

”大川,集团交给你,你接不接?“

大哥站起来,扯了扯领带,看了我一眼。

”爸,我接。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以后集团重大决策,得先问问小满。“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只有我爹没笑。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大哥,您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我才一个月,还想多睡几年。】

我爹咳嗽了一声,憋住了。

酒过三巡,门口来了一个人。

赵铮。

他没穿警服,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小盒子。

”裴董,恭喜。“

”赵警官,快坐。“

赵铮没坐。他走到摇篮边上,低头看着我。

看了很久。

”孩子叫什么?“

”裴满。小满。“

赵铮点点头,把手里的小盒子放在摇篮边上。

”我有个兄弟,以前是法医。他走了快一年了。走之前,他总跟我说,等他退休了,想开个小铺子,卖馄饨。他说剖了一辈子,想做点热乎的东西。“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银质长命锁。

锁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他没来得及。“赵铮说,”这个,算他送的。“

他把长命锁放在我枕头边上。

我看着他眉心的那道竖纹。

上辈子,那道纹还没这么深。

【老赵,少抽点烟。还有,你左手无名指那道疤,是那年在河边捞尸被铁丝划的,阴天会疼,记得贴膏药。】

我爹站在旁边,听完这句,愣了很久。

他伸手按住赵铮的肩膀。

”赵警官,你左手……阴天的时候,是不是疼?“

赵铮的身子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左手,看着无名指上那道浅白色的疤。

”……你怎么知道?“

我爹看着他,又看了看摇篮里的我。

”我儿子说的。“

赵铮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再问。

他蹲下来,看着我,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过了很久,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心。

我攥住了他的手指。

攥得很紧。

”小满,“他声音沙哑,”以后有什么不懂的,来问赵叔。“

【你懂个屁,你当年连尸斑和淤青都分不清。】

我爹”噗“地笑出声,一口酒喷在三叔公的后背上。

”振山!你干什么!“

”对不住,三叔,呛着了。“

赵铮站起来,眼睛还红着,看了我爹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冲着摇篮挥了挥手。

宴席继续。

三叔公被喷了一身酒,也没恼,拉着我爹的胳膊,指着身后站着的两个半大小子,乐呵呵地说:

“振山啊,你看我这两个孙子,长得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转过头。

两个小子,一个十五六,一个十二三。

下颌角,眉弓,颧骨,鼻梁,耳垂。

我还没开始看。

我爹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手把摇篮的遮阳篷拉下来,一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不许看!今天不鉴定!“

三叔公愣在原地:“振山,你又干什么?”

我躺在遮阳篷下面,叹了口气。

满月才一天。

拆迁办主任的工作,看来是辞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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