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荒草甸子里,风吹得野草沙沙作响。
四周黑压压围了三十多号黑煞谷的魔修,手里提着鬼头刀,嘴里嚼着生肉,刀刃上的血腥气隔着三里地都能熏死苍蝇。
陈策蹲在草垛后面,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嚼得腮帮子鼓囊囊。
师弟!大难临头,你怎还有心思啃烧饼!
顾长风压低嗓门,声音抖得像筛糠,手里的青钢剑挽了个极不连贯的花架子。
在他身后,娇滴滴的表妹柳依依正扯着顾长风的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里死死攥着陈策的储物袋。
那储物袋里装着陈策攒了三年的抚恤金、两百张极品神行符,还有三瓶回春丹。
陈策咽下烧饼,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碎:师兄,不吃饱怎么跑路?对方三十个人,我们三个,平均每人要砍十个,我算数不好,怕力气不够用。
柳依依咬着下唇,睫毛乱颤,往前挪了半步:陈师兄,都是依依不好,若不是依依非要来这黑煞林采摘凝血草,也不会连累两位师兄身陷绝境。
陈策斜眼瞧她:知道自己不好,储物袋怎么还不还我?
柳依依神情一滞,捏着袋子的手指指节发白,迅速往顾长风身后缩。
顾长风当即横眉立目,压低喉咙呵斥:陈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些身外之物?依依体弱,拿着你的符箓防身理所应当!为兄身为青云宗内门首座弟子,岂是贪生怕死之徒?
黑煞谷的魔修脚步越来越近,枯枝被踩断的脆响不断逼近草垛。
顾长风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忽然一把按住陈策的肩膀,脸上堆出舍生取义的决绝。
师弟,为兄待你如手足!今日大祸,为兄一人承担!
陈策挑眉:哦?师兄打算上去送死?
放屁……咳,为兄的意思是,我和依依去把匪首引开!你修为低微,在这泥坑里趴好,屏住呼吸,千万别冒头!为兄纵然粉身骨头碎,也绝不让魔修伤你一根毫毛!
顾长风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气壮山河。
柳依依在旁边抽抽搭搭:长风哥哥,我和你一起引开恶贼,陈师兄,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话音还没落,顾长风已经一把拽过柳依依的手腕,脚底下抹了油一般,把储物袋里的神行符直接拍在大腿上,哧溜一下化作两道残影,直奔侧后方的密林蹿去。
至于那群魔修,根本看都没看草垛,呼啦啦全冲着那两道明晃晃的神行符金光追了过去。
草丛里,陈策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水壶抿了一口。
引开劫匪?
陈策喃喃自语:顾师兄,你这辈子要是能把话兑现一次,母猪都能在天上御剑飞行。
然而,陈策这具肉身天生带着反噬因果。
天地之间无形的气机猛然震荡了一下。
远处密林深处,突兀地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钢铁咬合声。
咔嚓!
嗷呜——!
一声凄厉惨绝的人类嚎叫撕破了夜空。
那声音尖锐、高亢,带着无尽的痛楚与绝望,直接把树梢上的乌鸦震死了七八只。
草丛里的陈策叹了口气。
那是他昨天下午闲着没事,为了防野猪拱野菜,特意向镇魔司工坊定制的玄铁千斤扣。上面不仅涂了倒钩砒霜,还加了三层破灵符文,专夹皮糙肉厚的妖兽。
踩得可真准。
原本追偏了方向的三十多个魔修齐刷刷停下脚步。
魔修首领抹了一把脸上的横肉,眼珠子瞪得铜铃大:老大,在那边!叫得跟杀猪一样,快追!
三十道黑影拐了个九十度的大弯,恶狠狠扑向发出惨叫的灌木丛。
片刻之后,密林里传来乒乒乓乓的乱响、法术轰鸣声,以及柳依依撕心裂肺的哭喊。
长风哥哥!你的腿!你的腿被夹断了!别拽我裙子!恶贼过来了!啊!我的肚子!
陈策站起身,整理好领口,顺着大路慢悠悠往林子外面走。
第二章
半个时辰后,官道旁的小茶摊。
陈策坐在条凳上,点了两碗阳春面,就着蒜瓣吃得热火朝天。
官道尽头,尘土飞扬。
一队身披重甲的镇魔司精锐骑兵呼啸而至,为首的统领翻身下马,腰间佩刀哐当落地。
陈旗官!你没事吧?属下来迟,黑煞谷魔修可曾伤到你?
陈策把蒜皮吐在桌上,指了指身后的林子:周统领,去收摊吧。魔修全在林子里,忙着围殴两个热心肠的同门。
周统领一愣,立刻挥手带领数十名铁骑冲入林中。
一阵刀光剑影与混乱的喊杀声后,战场被清理干净。
两个血肉模糊的身影被马架子抬了出来。
顾长风左腿上还死死咬着那个巨大的黑色铁夹子,骨头茬子都戳出了裤管,整个人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嘴里不停往外吐着白沫。
柳依依更惨,满头珠翠掉了个干净,衣衫破烂,腹部挨了魔修重重一记碎石拳,蜷缩在担架上不住呻吟,下腹处隐隐渗出血迹。
陈师弟……
顾长风艰难地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到陈策正安然无恙地端着粗茶润喉,气得喉咙里咯咯作响。
师兄,你大义啊。
陈策走上前,蹲在担架边,神情满是赞许:说引开魔修,就引开魔修。不仅引开了,还用惨叫声把方圆五里的魔修全聚到一块儿,给周统领创造了一网打尽的机会。青云宗要是给你立贞节牌坊,我头一个捐两文钱。
顾长风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咽气。
依依……依依她……顾长风颤巍巍地伸出血手,抓住陈策的衣摆,神情悲痛欲绝。
柳依依躺在旁边的板车上,脸色惨白如纸,哭得气若游丝:陈师兄,我好冷……我的修为……
周统领走过来,沉着脸对陈策耳语:那姑娘受了魔修一拳阴煞掌,气海漏了,下腹似乎还有小产的迹象,血流不止。
陈策心头冷笑。
这柳依依入门前在世俗勾搭过富商,靠着丹药假装纯洁之躯混进内门,前些日子就听说她身体有异,整天用宽大袍子遮掩。
顾长风喘着粗气,挣扎着坐起来半个身子,声泪俱下:师弟!今天这事,是为兄对不住依依!她为了掩护我们,被魔修撕扯了衣裙,名节彻底毁了!方才大夫说了,她气海受损,往后……往后再也不能聚气生子了!
四周的镇魔司甲士纷纷侧目,有些年轻军士甚至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顾长风一把鼻涕一把泪,目光紧紧盯着陈策:师弟,依依落到这步田地,全是因你我而起!为兄不能做那薄情寡义之人,我得对她负责!
陈策挑眉:所以呢?
顾长风咽了口唾沫,义正言辞:为兄打算回宗门后,禀明师尊,迎娶依依为平妻!
陈策放下茶碗:平妻?师兄,我记得你上个月刚跟天剑门宗主的大小姐订下婚约,下个月就要过大礼了吧?
顾长风神情严肃,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的大义:天剑门大小姐深明大义,定能体谅为兄的苦心!况且,依依现在身子骨彻底垮了,胞宫受损,已无生育之能,平妻不过是给她个名分体面,免她受流言蜚语侵扰,绝威胁不到正妻分毫!
柳依依在担架上哭得梨花带雨,虚弱地抬手:长风哥哥,不要为了依依委屈自己……依依宁愿去死……
陈策看着这出双簧,拍了拍手。
好一出深情大戏。
陈策站起身,走到柳依依担架前,居高临下看着她:依依姑娘,师兄说你被魔修打坏了胞宫,再也不能生养,这话可是真的?
柳依依眼神闪烁,下意识捂住肚子,咬着嘴唇抽泣:大夫……方才大夫看过了,依依腹痛难忍,往后怕是再无做母亲的福分了。
陈策点头,长长叹了一口气:既然你们二位情比金坚,谎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天道老爷若是不成全你们,实在有点不讲道理。
话音刚落。
柳依依的腹部猛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咕噜一声,犹如皮球泄了气。
柳依依整个人剧烈抽搐了一下,双眼暴凸,双手死死抠着板车的木板:啊!好痛!长风哥哥!我的肚子!好烫!
大夫!快叫大夫!顾长风吓得大叫。
原本在旁边包扎止血的医官急忙冲过来,一把掀开柳依依搭在腹部的毯子,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一股恶臭扑鼻而来,黑色的污血瞬间浸透了褥子。
医官搭了搭脉,脸色煞白,连连摇头:怪事!真是天大的怪事!方才诊脉,这姑娘脉象虽然滑利,下体虽见红,但胎气未绝,好生调养兴许还能保住。可就在刚刚,她体内的胞宫竟凭空化作了一滩死肉,生机全断!别说保胎了,往后连一丝阴元都存不住,彻底绝了子嗣根基!
柳依依听到这话,如遭五雷轰顶,两眼一翻,直挺挺昏死过去。
第三章
顾长风呆滞地看着昏厥的柳依依,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
他刚才那些话,全是为了堵住陈策的嘴,顺便立一个重情重义的君子人设,好让陈策回宗门后不要告发他临阵脱逃、抢夺同门储物袋的丑事。
至于柳依依肚子里的种,本就是两人私通的孽障,他巴不得借魔修的手弄掉,顺便赖在陈策头上。
可他万万没想到,大夫居然宣判得如此决绝干脆。
真的废了?
再也不能生了?
师兄,节哀。
陈策蹲下来,拍了拍顾长风完好的那条右腿:依依姑娘求仁得仁,得了个天大的体面。往后她既不能修仙,又不能生子,你在宗门里养她一辈子,天剑门的大小姐知道了,一定会夸你是修仙界第一大善人。
顾长风嘴角抽搐,喉咙发紧:陈策……你,你少在这风凉话!今天的事,回了宗门,你若敢胡言乱语半句……
陈策直接打断他:胡言乱语?师兄指的是你抢我储物袋,还是你一脚踩中捕兽夹喊得像杀猪,把三十个魔修全招过去的英姿?
顾长风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是为了救你!
对对对,你为了救我。陈策懒得争辩,指了指官道前方的车队:宗门刑堂的长老公孙羊到了。师兄,你的英勇事迹,留着跟执法长老慢慢表功吧。
官道上,一道青色遁光落下。
刑堂长老公孙羊负手而立,面色阴沉如水。
公孙羊是宗门里出了名的护短,更是顾长风的嫡系师叔,平日里没少偏袒顾长风。
长风!怎么伤成这样?公孙羊大步走来,看到顾长风腿上的巨大铁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抬手一道灵光将铁夹震碎。
顾长风疼得杀猪般嚎叫,随后顺势抱住公孙羊的大腿,鼻涕眼泪抹了长老一裤腿:师叔!陈策勾结魔修,暗算弟子!
公孙羊眼神一冷,如鹰隼般的目光瞬间扎向陈策:陈策,可有此事?
陈策站得笔直,甚至打了个哈欠:长老公爷,说话要讲证据。师兄说我勾结魔修,请问魔修图我什么?图我兜比脸干净,还是图我这半块葱花烧饼?
公孙羊冷哼一声:长风断了一条腿,依依伤了本源,而你毫发无损!你作何解释?
顾长风立刻在旁边添油加醋:师叔!弟子亲眼所见,那捕兽夹就是陈策布下的!他故意引弟子踩上去,就是想借刀杀人,独吞此次师门任务的五百块上品灵石!弟子若是撒谎,教我这辈子仙途断绝,天打雷劈!
轰隆!
万里无云的晴空之上,毫无征兆地划过一道刺目的旱天雷。
雷声沉闷,震得茶摊的草棚顶扑簌簌掉灰。
公孙羊吓了一跳,抬头看天。
顾长风也是心头一哆嗦,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陈策笑了笑:师兄,雷公爷在天上听着呢,发誓别发这么大,万一应验了,你下半辈子可怎么过?
长风绝不会撒谎!公孙羊拂袖冷斥:陈策,交出你的储物袋,随本座回戒律堂受审!
陈策摊开双手:长老,储物袋不在我这儿。方才在草丛里,柳师妹说她体弱害怕,师兄做主,把我所有的积蓄、符箓和丹药全抢过去给她防身了。现在储物袋还在柳师妹袖子里揣着呢。
公孙羊转头看向昏迷的柳依依。
周统领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拱手道:公孙长老,末将带着镇魔司军士赶到时,顾长风腿上确实夹着捕兽夹,但那捕兽夹上刻着镇魔司公房的印记,是陈旗官合法领取的防务物资。而且,末将搜查魔修尸体时,发现三十名魔修身上,皆有顾长风的本命飞剑留下的剑气残痕。魔修临死前招供,是顾长风一路大呼小叫,把他们引到埋伏圈的。
公孙羊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
镇魔司直属大玄皇室,即便是青云宗的大长老,也不能当面不给镇魔司面子。
长风,当真如此?公孙羊低头逼问。
顾长风冷汗直冒,强撑着辩解:师叔,弟子那是为了掩护同门……弟子一心为公,日月可鉴!
陈策在一旁淡淡接话:既然师兄一心为公,那回宗门后,这次任务的五百灵石奖励,全归师兄疗伤用吧。我陈策大度,分文不取,全当给依依姑娘买补药了。
顾长风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刚要点头答应。
陈策紧接着补了一句:不过师兄既然说那捕兽夹是我故意害你的,不如我们当着师叔的面发个心魔大誓。若师兄踩夹子纯属自己眼瞎心慌,那五百灵石当场化作飞灰,师兄你看如何?
顾长风怒极反笑:心魔大誓?凭你也配让我立誓?发就发!我顾长风若是自己慌不择路踩上去的,我出门就被马车撞断另一条腿!
第四章
话音落下的瞬间。
远处的官道拐弯处,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马蹄嘶鸣声。
一辆运送精铁矿石的八匹重型雷甲马车,似乎是因为马匹受了方才那声旱天雷的惊吓,彻底发了狂。
驭夫在车辕上疯狂拉缰绳,嘴里大喊:让开!快让开!惊马了!刹不住了!
重达数万斤的铁矿车如同脱缰的钢铁巨兽,在官道上横冲直撞,直奔茶摊碾压过来。
公孙羊脸色大变,身形一晃,瞬间化作青光遁上高空。
陈策一个战术后仰,轻巧地滚进茶摊后方的排水沟里。
周统领和一众镇魔司甲士皆是久经沙场之辈,立刻各展身手散开。
唯独躺在担架上的顾长风。
他左腿夹断了,动弹不得,只能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那八只碗口大的玄铁马蹄和沉重的车轮,呼啸着从天而降。
救……救我!顾长风发出撕心肺裂的嚎叫。
咔嚓!
伴随着一声比刚才更加清脆的骨裂声,雷甲马车的右前轮极其精准地碾过了顾长风完好的右腿。
矿车轰隆隆冲出几十丈,撞在一棵大槐树上才停了下来。
茶摊前一片死寂。
公孙羊从天上落下来,看着地面上的惨状,整张脸黑成了锅底。
顾长风两条腿全废了,呈诡异的倒八字摊在地上,疼得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眼珠子翻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当场休克。
陈策从排水沟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走到顾长风身边蹲下,啧啧称奇。
神准。
真的神准。
师兄,你这张嘴,不去天桥底下算命,真是屈才了。
公孙羊气得胡子乱颤,指着陈策怒喝:陈策!你……你施了什么妖法!
陈策一脸无辜,摊手耸肩:长老,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马车是运铁矿的,马是雷受惊的,誓是师兄自己发的。我就在沟里趴着,连根手指都没动。难道师兄自己立誓灵验,也要怪到我头上?
公孙羊胸口剧烈起伏,明知道事情邪门到了极点,却偏偏找不出一丝灵力波动的痕迹。
修仙界最重因果誓言,寻常人发誓或许天道懒得搭理,可顾长风这一天之内两次应誓,简直就像是把脑袋伸进天道的磨盘里硬蹭。
带走!全给本座带回山门!
公孙羊铁青着脸,大袖一卷,卷起昏死过去的顾长风和柳依依,化作一道狂风,头也不回地朝青云宗山门遁去。
周统领走到陈策身边,神情古怪地打量了他半天,压低声音道:陈老弟,你老实跟老哥交个底,你是不是拜了哪位霉神为干爹?
陈策拍了拍周统领的肩膀,语重心长:周老哥,相信科学。这世上哪有什么霉神,不过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罢了。走,回城交差,今晚春风楼,我请客,记顾师兄账上。
周统领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两条腿都断了,还能付账?
他不是还有个储物袋在柳依依身上吗?陈策咧嘴一笑:宗门抚恤金发下来,少说也得赔他一千灵石,够我们在春风楼听半个月曲子了。
第五章
青云宗,戒律堂。
白玉铺就的地面冰冷刺骨,四周立着十二根盘龙石柱,庄严肃穆。
首座之上,坐着青云宗宗主玄阳子,两侧则是执法长老、传功长老以及满脸怒容的公孙羊。
大殿中央,躺着两个担架。
顾长风两条腿被裹得像两根白萝卜,下半身毫无知觉,靠在软垫上面容枯槁。
柳依依面色蜡黄,跪在一旁不住地抹眼泪,身上的灵气波动微弱到了极致,显然气海彻底废了。
陈策站在大殿正中,腰杆笔挺,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副置身事外的清闲模样。
跪下!
公孙羊猛地一拍惊堂木,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陈策眼皮都没抬一下:公孙长老,弟子乃大玄镇魔司正七品小旗官,依朝廷与宗门法度,非叛宗大罪,见宗主尚可免跪,长老这是要越权?
公孙羊噎了一下,转头看向玄阳子:宗主!此子目无尊长,手段阴毒!长风与依依奉命清剿黑煞谷余孽,陈策不仅临阵退缩,还暗中布下陷阱谋害同门!致使长风双腿残疾,依依气海被毁、终身不育!若不严惩,宗门戒律何存!
玄阳子抚着长须,神色凝重地看着陈策:陈策,公孙长老所言,你可认罪?
陈策长叹一声,神情满是痛心疾首。
宗主明鉴,弟子冤枉,比窦娥还冤。
陈策指着担架上的顾长风:敢问顾师兄,那捕兽夹,可是我逼你踩上去的?
顾长风咬牙切齿,声音嘶哑:是你故意埋在逃生路线上的!
陈策冷笑:逃生路线?那是黑煞林最西侧的野猪洼!我们接到的任务是去东侧落霞峰巡逻,师兄你放着东面的大路不走,揣着我的神行符,带着柳师妹一路往西边深山老林钻,敢问师兄,你当时到底是在逃生,还是打算带着我全部身家畏罪潜逃?
顾长风脸色一白,慌乱道:我……我是为了引开魔修!
好一个引开魔修!
陈策从袖中掏出一枚青灰色的留影石,高高举起:宗主,各位长老,镇魔司办案,向来注重铁证。这是镇魔司特制的留音法器,记录了当时的所有对话。
顾长风看到留影石的瞬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小子居然随身带这种阴间玩意儿?
灵力注入,大殿中顿时响起了顾长风清晰而响亮的声音:
陈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些身外之物?依依体弱,拿着你的符箓防身理所应当!
我和依依去把匪首引开!你修为低微,在这泥坑里趴好,千万别冒头!为兄纵然粉身碎骨,也绝不让魔修伤你一根毫毛!
接着,便是急促的逃跑声,随后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咔嚓,以及顾长风那声震撼九霄的嗷呜惨叫。
整个戒律堂死一般寂静。
传功长老忍不住咳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肩膀微微抖动。
玄阳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瞪了顾长风一眼。
顾长风浑身发抖,指着陈策尖叫:即便如此!即便那是意外!可后来马车撞断我另一条腿,分明是你施了巫咒!
陈策笑了:师兄,马车的主人是玄铁阁的大掌柜,车夫是大玄朝廷的三代良民,马是三品雷血驹。弟子不过炼气期六层,何德何能可以隔空操纵八匹狂暴的雷血驹,且极其精准地只压断你一条腿,连你衣角都没压烂?
顾长风呼吸急促,语无伦次:那是因为我发了誓!我刚发完誓,马车就来了!是你克我!你这扫把星克我!
住口!
玄阳子终于忍不住,重重一拍桌案,厉声喝道:堂堂内门首座,开口闭口扫把星巫咒,成何体统!自己心术不正,贪图同门财物,慌不择路踩中陷阱,还敢在此胡搅蛮缠!
顾长风如遭雷击,瘫在软垫上。
柳依依见势不妙,立刻膝行向前,伏在地上痛哭失声:宗主开恩!宗主明察!长风哥哥纵有千般不是,也是为了护着依依啊!依依如今成了废人,宗门若不安抚,教天下正道如何看待青云宗?依依自知福薄,只求宗门为长风哥哥主持公道,依依愿意一死谢罪!
说着,柳依依作势就要往旁边的盘龙石柱上撞。
公孙羊连忙抬手一道柔劲将她拦下:依依不可冲动!
陈策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柳依依:柳师妹,要撞赶紧撞,别光挑没有棱角的地方碰瓷。你往左挪三寸,那条龙嘴里含着定海石,硬度堪比地阶法宝,撞上去保准脑浆迸裂,神仙难救。
柳依依身子一僵,撞也不是,不撞也不是,整个人僵在半空,脸色比猪肝还难看。
第六章
够了!
玄阳子揉着眉心,只觉得头疼欲裂。
事情查到这个份上,青云宗的脸面已经丢尽了。内门大弟子抢夺同门符箓临阵脱逃,结果踩了捕兽夹,又被马车碾断了另一条腿,这要是传出去,青云宗明年招收新弟子恐怕只能招到脑子有坑的。
长风行事鲁莽,抢夺同门财物在先,罚去思过崖面壁半年,扣除一年俸禄!玄阳子沉声宣判。
顾长风面如死灰。
至于陈策……玄阳子看向陈策,目光复杂:虽无过错,但同门遇险,未能施以援手,言语刻薄,罚抄门规百遍,即可退下。
陈策拱手:宗主英明。不过弟子那储物袋……
柳依依咬着牙,颤颤巍巍从袖子里掏出储物袋,双手奉上。
陈策接过来,神识一扫,当场挑眉:哎呀,不对啊。我储物袋里原本有三千块极品灵石、五颗延寿丹、两张九品天雷符,怎么现在就剩下两百张破烂神行符和几块碎灵石了?
大殿内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公孙羊眼珠子一瞪:陈策!你休要血口喷人!你一个外门挂名的炼气期弟子,哪来的三千极品灵石和九品天雷符?
陈策一脸严肃:长老,弟子前些日子在黑市倒卖古董,偶得一位飞升真人的洞府遗宝,正打算上缴宗门呢。师兄和师妹拿了我的储物袋,现在东西没了,难道不是他们私吞了?
顾长风气得吐血:你胡说八道!里面原本就只有这些垃圾!我根本没动!
师兄,你发誓你没动?陈策笑眯眯地看着他。
顾长风张嘴就想发誓,但话刚到喉咙口,双腿断骨处的剧痛猛地袭来,硬生生把那句天打雷劈咽了回去。
他不敢发誓了。
他是真的被劈怕了。
玄阳子重重叹了口气:行了!陈策,宗门补你五百中品灵石,此事休要再提!
谢宗主赏赐。陈策收起储物袋,满意地行了个礼。
退堂之后,陈策哼着小调走出大殿。
刚走出山门,迎面便撞见了一队身穿白底金纹长袍的修士。
为首的女子身负双剑,容貌绝美,气质清冷如霜,宛若九天玄女下凡。
天剑门宗主之女,顾长风名正言顺的未婚妻,苏凌雪。
苏凌雪身后跟着四个神情倨傲的剑修,个个气息沉凝,皆是金丹期高手。
站住。
苏凌雪清冷的声音响起,如同碎玉击冰。
陈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这位名震东荒的天之骄女一眼,抱拳道:苏仙子有何贵干?
顾长风在何处?苏凌雪秀眉微蹙:听说他奉命剿灭黑煞谷魔修受了伤,伤势如何?
陈策神色顿时肃穆起来,眼中甚至挤出了两分晶莹的泪花。
苏仙子,师兄他……他太伟大了!
苏凌雪微微一怔:此话怎讲?
陈策长叹一声,语气沉痛:师兄为了拯救天下苍生,为了保护柳依依表妹,不惜以血肉之躯硬抗魔修三十刀!哪怕两条腿被彻底打折,哪怕下半身终身瘫痪,他也死死护住柳师妹不放!
苏凌雪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动容:他当真如此勇毅?
何止啊!陈策一拍大腿:师兄方才在戒律堂上,当着宗主和全宗长老的面,许下宏愿!他说柳师妹为了他气海尽碎,名节全无,又小产伤了胞宫,往后再也不能生育。师兄深感愧疚,当场立誓要迎娶柳师妹为平妻,与她生同衾死同穴,一生一世一双人!
苏凌雪脸上的冰霜瞬间凝固。
站在她身后的四名天剑门剑修,身上的杀意腾地一下就炸了开来。
平妻?苏凌雪声音低沉,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十几度:与我大婚在即,他要迎娶一个失了名节、怀过孽种的废人为平妻?
第七章
苏仙子,千万别误会师兄!
陈策满脸真诚,急忙摆手劝解:师兄说了,平妻只是给柳师妹一个体面,绝不影响您正妻的地位!师兄还说,仙子您胸怀宽广,剑心通明,定然不会计较这等小事。柳师妹往后虽然不能生养,但正好可以留在偏院给您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师兄这是为您着想,白捡一个伺候起居的贴心丫鬟啊!
苏凌雪身后的一名剑修当场拔剑三寸,怒声如雷:放肆!我家少主乃天剑门道胎,东荒年轻一代第一剑修!顾长风算个什么东西,一条被打断腿的癞蛤蟆,也敢让我家少主与一个残花败柳共事一夫?
凌风,收剑。
苏凌雪面无表情,但藏在广袖中的手指已经捏得发白,指节泛着青光。
她看着陈策,冷冷问道:顾长风现在人在何处?
思过崖。陈策指了指后山最高最险的那座绝壁:宗主怕师兄伤势太重,特意让他去思过崖吹吹冷风清醒一下。仙子若是去看他,记得走侧面的悬空栈道,主峰栈道年久失修,容易塌。
苏凌雪冷哼一声,化作一道凛冽剑光,直奔思过崖而去。
四个天剑门剑修煞气腾腾地御剑跟上。
陈策站在原地,从兜里掏出一把炒南瓜子,一边磕一边朝后山溜达。
思过崖上。
顾长风正躺在一张简陋的竹榻上,山风呼啸,冻得他两条断腿钻心地疼。
柳依依坐在床边,拉着顾长风的手,哭得眼睛肿得像核桃:长风哥哥,往后我们该怎么办啊……依依没有修为了,天剑门的大小姐若是过门,哪里还有依依的容身之处啊……
顾长风咬着牙,眼中满是怨毒:依依放心!等我伤好了,我自会跟师尊说明。那苏凌雪虽然资质绝顶,但性子冷傲得像块冰,哪有你半分温柔体贴?等我坐上青云宗宗主之位,借助天剑门的势力飞升,我转头就休了她,立你为正宗主夫人!
话音刚落。
轰!
思过崖的护山禁制被一道恐怖的剑光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碎石崩飞,狂暴的剑气直接将简陋的竹棚绞成了碎片。
顾长风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想抱头蹲下,奈何两条腿完全使不上劲,直接从竹榻上滚了下来,摔在满地碎石瓦砾中,疼得嗷嗷大叫。
谁!哪个不长眼的敢擅闯思过崖!
顾长风破口大骂,一抬头,整个人瞬间僵死在原地。
苏凌雪白衣飘飘,脚踏寒霜灵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顾长风,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堆烂肉。
凌……凌雪?
顾长风冷汗刷的一下流了满面,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来了?
苏凌雪没有废话,反手拔剑。
长剑出鞘,龙吟动九天。
顾长风,本座今日来,只做两件事。
苏凌雪剑尖低垂,直指顾长风的面门:第一,退婚。
顾长风脑子嗡的一声,急忙喊道:凌雪!你听我解释!这都是陈策那个混账挑拨离间!我对你一片真心,天地可鉴啊!我和柳依依清清白白,什么平妻,全是他胡说八道的!
柳依依在旁边听到清清白白四个字,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咬出了血印。
苏凌雪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清清白白?顾长风,你方才说,等借了我天剑门的势力飞升,转头就休了我,立她为正房夫人,这话可是陈策教你说的?
顾长风眼珠子猛然瞪圆,吓得魂飞魄散。
她……她全听到了?
这思过崖常年罡风呼啸,寻常人根本听不清窃窃私语,可偏偏苏凌雪天生剑心通明,方圆三里之内的动静逃不过她的耳朵!
我……我那是说胡话!凌雪,那是发烧说的胡话啊!顾长风疯狂爬向苏凌雪,血泥混了一脸。
苏凌雪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长剑一挥。
刺啦!
顾长风腰间的定情玉佩被剑气瞬间绞成齑粉。
第二件事。苏凌雪冷冷看着他:当年订婚时,我天剑门送予你青云宗的三百柄灵剑、一艘天阶飞舟,三日之内,如数奉还。少一样,我天剑门剑修,踏平你青云主峰。
说完,苏凌雪转身便走,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脏了自己的眼睛。
第八章
凌雪!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顾长风发疯一般在地上嚎叫,眼见苏凌雪化作剑光冲天而起,他情急之下,猛地调动丹田仅存的一丝灵力,朝着天空狂吼:
苏凌雪!你今日若敢退婚,我顾长风立刻自绝经脉,死在思过崖上!我若不死,天诛地灭!
远处的山坡上。
陈策正靠在一棵大松树下剔牙,听到这声撕心裂肺的毒誓,手里的牙签猛地一抖。
好家伙。
陈策倒吸一口凉气:师兄,你真是不把天道当干部啊。
嗡——!
天地之间,仿佛冥冥中有一尊无形的神明被彻底激怒了。
原本晴朗无云的苍穹,骤然裂开一道漆黑的口子。
一团磨盘大小的紫色雷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思过崖正上方凝聚,雷云之中电蛇狂舞,噼里啪啦作响。
刚刚飞出百丈远的苏凌雪猛然停住剑光,回过头,满脸惊愕地看着思过崖顶。
紫霄神雷?
天剑门的护法剑修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少主,那是元婴期大能渡劫才有的紫霄神雷!怎会出现在此处?
崖顶上。
顾长风也愣住了。
他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头顶那团黑得发紫的乌云,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茫然之中。
那乌云不偏不倚,正正好好悬在他的脑门上方三尺处,压迫感强得让人窒息。
长风哥哥……快跑啊!柳依依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往悬崖边缘躲。
我……我跑个屁啊!我两条腿都断了啊!
顾长风带着哭腔狂吼。
轰隆——!
一道碗口粗细的紫色雷霆,根本不给任何反应时间,撕裂虚空,极其精准、极其暴戾地正中顾长风的脑门!
咔嚓!
刺目的雷光将整座思过崖照耀得如同白昼。
大地剧烈震颤,巨石滚落,狂暴的气浪直接将躲在远处的柳依依掀飞了出去,挂在了一棵歪脖子树上。
良久,烟尘散去。
思过崖顶被劈出了一个深达丈许的焦黑大坑。
大坑中心,顾长风整个人呈现大字型焦黑状,浑身冒着缕缕青烟,头发彻底没了,变成了一个寸草不生的黑亮光头。
他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保命法袍被烧成了破布条,嘴里吐出一口漆黑的浊烟,两眼发直,眼角滑落两行黑色的泪水。
陈策慢悠悠地从树后走出来,探头朝坑里看了一眼。
师兄,自绝经脉挺疼的吧?
陈策赞叹道:不过你说话算话,说天诛地灭,雷公爷立刻就给你安排了最高规格的紫霄神雷套餐。这波啊,这波叫诚实守信小郎君。
顾长风眼皮微微颤抖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极其微弱地吐出三个字:
水……救……救……
苏凌雪从天而降,落在坑边。
看着坑里焦黑如炭、气息奄奄的顾长风,这位清冷高傲的天剑门少主,嘴角忍不住剧烈抽搐了两下。
她活了二十年,走遍名山大川,见过狂妄的,见过无耻的,见过自寻死路的,但从没见过发毒誓能把自己当场劈成焦炭的。
少主……天剑门剑修咽了口唾沫,小声道:这顾长风,八成是个天煞孤星转世。这婚……退得太英明了!若是迎进门,咱们天剑门的山头怕是天天都得被雷劈。
苏凌雪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甚至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她转头看向陈策,冰冷的眸子里透出一丝探究:你早就知道他会被雷劈?
陈策一脸严肃:苏仙子说笑了,在下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镇魔司小旗官,哪懂什么天机。在下只是坚信,做人要厚道,满嘴跑火车,迟早遭雷劈。这是常识,科学常识。
苏凌雪深深看了他一眼,长袖一拂:退婚文书已留,告辞。
说完,剑光冲天,走得比来时快了三倍,仿佛生怕在思过崖多呆一秒就会被天雷波及。
第九章
思过崖被雷劈塌了半边的消息,半个时辰内传遍了整个青云宗。
更离谱的是,顾长风不仅被雷劈成了光头焦炭,他的经脉在紫霄神雷的洗礼下,真的彻底自绝了——全身主经脉寸寸焦黑,金丹虽然没碎,但被雷火死死封印,彻底成了一个废人。
青云宗主峰,偏殿。
柳依依挂在歪脖子树上受了风寒,裹着厚厚的棉被坐在一旁抽泣。
玄阳子和一众长老围在大坑旁边,看着被从土里刨出来的顾长风,一个个脸色凝重得像是死了爹。
造孽啊……公孙羊老泪纵横:我青云宗数百年来最杰出的内门大弟子,怎会遭此大劫!
传功长老摸了摸胡子,神色古怪:公孙师弟,老夫查阅了典籍,这紫霄神雷非飞升或大逆不道者不降。长风平日里到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能让天道如此动怒?
公孙羊大怒:你休要胡说!长风一心向道,光风霁月!
陈策此时正跟在执法堂的队伍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煞有介事地记录着现场破坏情况。
听到公孙羊的话,陈策忍不住插嘴:长老,我方才问了思过崖值守的杂役弟子,师兄被雷劈之前,确实对着苍天发誓,说若不死便天诛地灭。天道老爷日理万机,可能觉得师兄的要求太诚恳,不满足他显得天道不尽人意。
公孙羊猛地转头,指着陈策咆哮:陈策!你每次都在现场!你说!是不是你用了什么魇镇之术暗算长风!
陈策合上本子,直视公孙羊:公孙长老,您是元婴期大能,我是炼气期小修士。您要是能找出哪怕一丝魇镇之术的法力残留,我陈策当场自废丹田,以谢天下。但如果您找不出来,长老三番五次凭空污人清白,难道不怕也遭天谴?
公孙羊怒极反笑:天谴?老夫乃元婴大修士,历经三十二次心魔天劫!老夫若是污蔑你,老夫当场胡须掉光,法力倒退!
嗡!
空气再次诡异地颤动了一下。
陈策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三大步。
公孙羊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觉得下巴上一阵奇痒难耐。
他下意识抬手一摸。
哧啦!
那部精心打理了上百年的美髯长须,如同被火燎过的蒲公英,整整齐齐地脱落了下来,飘飘洒洒,落了满地。
不仅如此,公孙羊体内的元婴猛地打了个大喷嚏,丹田气海疯狂倒灌,原本浑厚纯正的元婴初期威压,如同破了底的水桶,噗嗤噗嗤往外漏气。
元婴初期……假婴境界……金丹大圆满!
不过眨眼工夫,公孙羊的修为硬生生跌落了一个大境界,直接砸回了金丹巅峰!
噗——!
公孙羊一口老血喷出三尺高,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大殿门槛上。
我的胡子!我的修为!
公孙羊摸着光溜溜的下巴,感应着空虚的丹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悲鸣,当场昏死了过去。
全场死寂。
玄阳子宗主呆若木鸡。
传功长老张大了嘴巴,连下巴脱臼了都没察觉。
周围几十名执法堂精锐弟子齐刷刷倒退了十几步,看陈策的眼神已经不是看人了,而是在看一尊披着人皮的太古凶神。
这小子……
嘴巴开过光吧?!
第十章
玄阳子浑身发毛,连胡子都不敢抖一下。
他颤巍巍地转过头,看着神情淡然、甚至有些无聊的陈策,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陈策啊。
弟子在。陈策恭敬拱手。
玄阳子咽了一大口唾沫,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刚出生的婴儿:那个,公孙长老心力交瘁,突发旧疾,你……你对此可有什么看法?
陈策一本正经地摇头:宗主,修仙之人最忌心浮气躁。公孙长老平日里肯定是火气太大,阴阳失调,导致毛囊坏死,气海逆流。多喝热水,少管闲事,兴许还能长出两根短胡茬来。
对对对,陈旗官言之有理,深得医道精髓。玄阳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甚至不自觉用上了朝廷的官职尊称。
宗主,若是没什么事,弟子想请个长假。陈策指了指山门方向:镇魔司那边下发了调令,大玄京城近期有妖魔作祟,抽调各地精锐进京述职。弟子身为朝廷公职人员,理当为国分忧。
去!赶紧去!立刻去!
玄阳子几乎是喊出来的,生怕陈策反悔:本座特批你三年假期!不,十年!宗门俸禄照发,翻倍发!来人,速速给陈旗官准备最好的飞舟,送陈旗官下山!
半个时辰后。
陈策坐着青云宗最豪华的灵禽飞舟,悠哉游哉地飞出了宗门结界。
飞舟之上,灵茶点心一应俱全,四个外门弟子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摇扇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陈策靠在软榻上,看着下方飞速倒退的群山,心情舒畅。
摸鱼好啊。
去京城摸大玄朝廷的鱼,领双份俸禄,顺便看看大玄皇室的那帮达官贵人,有没有喜欢发毒誓的。
而在青云宗主峰上。
焦黑的顾长风被抬进了偏殿,光头锃亮,两条腿吊在空中。
柳依依坐在床边,看着彻底成了废人的顾长风,眼神中的最后一丝温情终于彻底泯灭,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算计。
长风哥哥。柳依依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低声道:你在天宝阁存的那五千中品灵石的印信,放在何处了?依依想去帮你买些续骨丹。
顾长风躺在床上,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咕噜声:依依……你不能……那是我的全部积蓄……
柳依依叹了口气,直接伸手在他枕头底下摸索起来:长风哥哥,你现在连动都动不了,留着灵石又有何用?放心,依依拿到灵石,一定会好好安葬……照顾你的。
顾长风目眦欲裂,想要怒骂,却猛地想起自己的誓言,吓得死死闭上嘴。
他终于明白了。
陈策那个混账,根本不是什么扫把星。
那个混账身上,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因果大恐怖!谁在他面前装逼撒谎,谁就得拿命来填!
只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第十一章
大玄京城,朱雀大街。
车水马龙,繁华如锦。
作为整个东荒最庞大的凡俗与修士混居的帝国心脏,这里的灵气虽然不如宗门浓郁,但烟火气却浓烈到了极点。
陈策换了一身崭新的镇魔司银丝云纹锦袍,腰悬斩妖刀,走在大街上,步履生风。
陈老弟!这里!
聚仙楼二楼靠窗的雅座,周统领正使劲挥着胳膊。
陈策迈步上楼,在桌旁坐下。桌上已经摆满了酱牛肉、叫花鸡和两坛陈年女儿红。
调令下来了?周统领倒了碗酒递过来,神色有些严肃。
下来了。陈策抿了一口酒:分在城南巡检司,专管达官贵人府邸周围的灵异事件。
周统领倒吸一口凉气:城南?那可是个火坑!城南住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一品大员,那帮王孙公子整天惹是生非,招惹了邪祟还不准我们大张旗鼓地查,动不动就拿乌纱帽压人!上一任城南巡检,就是因为得罪了国舅爷的管家,被硬生生扒了皮发配边疆!
陈策啃着鸡腿,满不在乎:怕什么,大不了摸鱼。朝廷发多少俸禄,我就干多少活。遇到惹不起的,我就躺在地上抽搐,说我旧疾复发。
周统领失笑:你小子……对了,青云宗那边有消息传过来。你走后的第三天,天剑门派了八个金丹剑修,直接堵在青云宗大门口要债。玄阳子宗主为了息事宁人,不仅把当年聘礼全退了,还赔了两万极品灵石。
顾长风呢?陈策问。
周统领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那可精彩了!柳依依偷了顾长风的积蓄印信,刚出山门,就被黑煞谷逃脱的余孽给劫了,不仅灵石被抢了个精光,人也被卖到了世俗的窑子里。顾长风在床上得知消息,气得当场又吐了三大碗血,现在跟个活死人没两样。
陈策摇了摇头:因果报应,丝毫不爽。来,喝酒。
两人正喝着,楼下大街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铜锣声和嚣张的马蹄声。
闪开!都给小爷闪开!
惊雷兽受惊了!撞死活该!
街道中央,只见一名身穿锦绣蟒袍的年轻公子哥,正骑着一头浑身长满尖刺、双目血红的二阶妖兽惊雷猪,在大街上横冲直撞。
摊位被撞翻,果子蔬菜滚落满地,行人和摊贩吓得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一个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摔在路中央,吓得哇哇大哭。
那头惊雷猪蹄子高高抬起,裹挟着狂暴的雷电,眼看就要从小女孩身上踏过去!
楼上雅座,周统领脸色剧变,按刀就要跳窗:该死!是平阳侯家的小侯爷赵威!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一根吃剩下的鸡骨头,裹挟着凌厉的破空声,如同离弦之箭,从窗户极速飞出。
噗嗤!
鸡骨头精准无比地扎进了惊雷猪的左鼻孔里。
嗷——!
惊雷猪发出杀猪般的痛嚎,庞大的身躯猛地朝旁边侧翻出去,轰隆一声将路边一座卖豆腐的铺子砸成了废墟,漫天白豆腐脑四处飞溅。
小侯爷赵威从猪背上被甩飞出来,在青石板路上咕噜噜滚了七八圈,正好一头扎进了泔水桶里。
第十二章
四周一片死寂。
片刻后,泔水桶里发出一声愤怒到极致的尖叫。
赵威顶着一头烂菜叶和馊水,从桶里拔出脑袋,抹了把脸上的污秽,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
谁!哪个狗杂种敢暗算本小爷!
赵威腰间佩剑出鞘,身后的七八个侯府恶奴也纷纷抽出刀棍,杀气腾腾地围住四周。
小侯爷,您没事吧!
哪个瞎了狗眼的,连平阳侯府的车驾都敢惊扰!
楼上,陈策拍了拍手上的油渍,慢悠悠走到窗边,趴在窗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威。
小侯爷好身手。
陈策朗声笑道:这一记恶狗扑食钻泔水,姿势标准,力道沉稳,没有三十年的功力绝对钻不出这么深。
赵威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陈策,看到他身上的镇魔司锦袍,顿时怒火中烧:镇魔司的狗腿子?是你暗算小爷的坐骑?
陈策摇头:小侯爷此言差矣。方才小侯爷在大街上纵猪行凶,嘴里喊着‘撞死活该’。我见小侯爷对自己的人生安全如此不负责任,特意借了一根鸡骨头,帮小侯爷的爱猪通了通鼻塞。不用谢,为人民服务,这是镇魔司的本分。
放你娘的屁!
赵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策破口大骂:小爷乃平阳侯独子!当今淑贵妃是我亲姑姑!小爷在京城骑猪,别说撞翻几个破摊子,就是把这整条街的人全踩死,也没人敢动小爷一根汗毛!
街上的百姓敢怒不敢言,纷纷低下头。
陈策挑眉:哦?踩死人不用偿命?大玄律法在小侯爷眼里是手纸?
大玄律法管得了平民,管得了小爷吗?赵威狂妄至极,仰天大笑:小爷今日就放话在这,小爷就算把这朱雀大街一把火烧了,圣上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小爷要是掉了一根汗毛,你们这群镇魔司的杂碎全得给小爷陪葬!
轰隆!
万里无云的京城上空,隐隐约约又有一声沉闷的雷响滚过。
周统领在陈策身后吓得冷汗直流,一把拉住陈策的袖子:陈老弟,少说两句!这小霸王真干得出来!平阳侯手握京城禁军兵权,得罪不起啊!
陈策转过头,看着周统领,眨了眨眼:老周,你信不信,这小侯爷马上就要掉毛了。
什么?周统领一愣。
楼下的赵威见陈策不说话,以为他怕了,顿时更加嚣张,提着剑指着二楼:楼上的狗东西,给小爷滚下来跪着磕三个响头,把小爷鞋底舔干净,小爷留你全尸!否则,小爷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陈策趴在窗台上,叹了口气:小侯爷,我这人最讨厌别人让我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因为我明天排了休,还要睡懒觉呢。
赵威怒极: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来人,给我上楼,剁碎了他!
是!
七八个恶奴刚要拔腿冲进酒楼。
异变突生。
原本倒在豆腐摊里、鼻孔插着鸡骨头的惊雷猪,突然浑身抽搐,体内的妖力彻底狂暴失控。
那是二阶妖兽濒死前的自爆征兆!
不好!猪要炸了!街上有识货的修士惊恐大喊。
赵威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大街中央炸开。
惊雷猪体内的雷电妖气化作狂暴的冲击波,直接将周围十丈之内的一切掀飞。
无数豆腐块、碎木屑、瓦砾化作致命的暗器四处攒射。
而在爆炸正中心的赵威,首当其冲。
狂暴的气浪不仅将他整个人再次掀上半空,附带的炽热雷火更是在一瞬间将他身上的锦绣蟒袍烧成了灰烬!
连同他精心打理的头发、眉毛、眼睫毛,甚至连鼻毛,全都在高温雷火中化作了一缕青烟!
啪叽!
光溜溜、黑漆漆、连一根毛都不剩的平阳侯府小侯爷,如同一只褪了毛的烤乳猪,重重摔在了酒楼门前的青石板上。
全场死寂。
连微风吹过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十三章
周统领站在窗前,嘴巴张得能塞进三个鸡蛋,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掉……掉了一根汗毛?
这特么是连毛孔里的毛都烧没了啊!
楼下的街道上,平阳侯府的恶奴们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自家小侯爷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小侯爷!小侯爷您怎么了!
快拿衣服!快把小侯爷遮住!
来不及了。
大街两旁不仅有百姓,还有无数各大世家的修士、甚至还有几个推着车买胭脂的贵家小姐。
所有人,齐刷刷看到了光溜溜、黑漆漆、一丝不挂趴在地上扭动的平阳侯世子。
啊——!流氓!几个贵家小姐尖叫着捂住脸,指缝却张得比铜钱还大。
赵威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浑身剧痛,特别是头顶和胯下一阵阵凉风吹过,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懵逼之中。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黑乎乎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光溜溜的,滑不留手。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平整光滑,连根毛茬都没有。
噗!
赵威一口黑血喷出,整个人羞愤得几乎要自绝当场。
他可是平阳侯世子!京城第一风流贵公子!
现在,在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被几千号人围观了毫无保留的裸体!
陈策从二楼探出脑袋,手里还拿着半块咬了一口的西瓜,满脸关切:
小侯爷,您方才发誓说,若是掉了一根汗毛,就让我们全家陪葬。
陈策咂了咂嘴,神情很是为难:可您现在身上……连半根汗毛都找不到了。这账到底该怎么算?是不是得诛九族起步啊?
恶奴们急急忙忙找来几张油布,七手八脚地把赵威裹成了粽子。
赵威在油布里疯狂挣扎,发出了犹如厉鬼般凄厉的哀嚎:
杀了他!给小爷杀了他!剥了他的皮!把他的肉喂狗!啊啊啊啊!
就在恶奴们红着眼准备拔刀冲进聚仙楼的瞬间。
街道尽头,一队身披黑龙重甲的禁军快步踏来,肃杀之气瞬间席卷全街。
住手!统统住手!
一名身披猩红大氅的中年将领大步走来,面容刚毅,眼神如刀。
巡城御史兼禁军副统领,韩烈!
恶奴们一见来人,仿佛见到了救星,指着楼上大喊:韩将军!镇魔司的狗贼暗算小侯爷!把小侯爷伤成这样!快将他们拿下!
韩烈走到被裹成粽子的赵威身边,掀开油布看了一眼,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
即便以他二十年的铁血军旅生涯,也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这烤猪造型,属实别致。
韩烈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二楼的陈策,沉声喝道:二楼何人?为何当街袭杀平阳侯世子?
陈策放下西瓜,掏出镇魔司的腰牌,在窗台上一亮。
镇魔司城南巡检司,陈策。
陈策朗声道:启禀韩将军,在下并未袭杀小侯爷。小侯爷当街纵凶兽行凶,险些踩死无辜幼童。在下身为镇魔司巡检,依法制止凶兽。至于凶兽为何自爆,为何偏偏只把小侯爷身上的毛烧光,这属于妖兽生理失调与天理循环,在下实在无法解释。现场千百百姓皆可作证。
街上的百姓见有禁军统领在场,纷纷壮着胆子喊了起来:
是啊韩将军!那头猪自己发狂的!
小侯爷差点踩死李铁匠家的小闺女!
陈大人是救人啊!
韩烈本就厌恶平阳侯府横行霸道,闻言目光一冷,扫向地上的恶奴:当街纵兽,按大玄律,当杖八十,罚俸半年。至于陈旗官,制止凶兽有功,何罪之有?
韩烈!油布里的赵威尖叫道:你敢偏袒他?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韩将军秉公执法,侯爷深明大义,想必也不会为了一个在街上裸奔的逆子为难韩将军。
陈策在楼上补了一刀,直接把赵威气得两眼一翻,在油布里直挺挺抽搐了几下,彻底昏死过去。
第十四章
平阳侯世子朱雀大街裸奔变成褪毛野猪的消息,不到半天时间,成了整座京城茶余饭后最大的笑料。
连皇宫深处的大玄皇帝,在批阅奏折时听闻此事,都忍不住在奏折上朱批了荒唐可笑四个大字。
而陈策这个名字,第一次在京城各大势力的情报卷宗里挂上了号。
城南巡检司公房。
一间略显陈旧但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小院子里。
陈策正躺在竹摇椅上,脸顶着一本《东荒异兽录》,晒着午后的暖阳,惬意得直哼哼。
院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一个身材矮胖、穿着从六品巡检官袍的中年胖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满头大汗。
哎哟我的陈祖宗!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睡觉啊!
胖子一把掀开陈策脸上的书,急得直跺脚。
城南巡检司掌印官,钱多宝,出了名的老好人加胆小鬼。
钱大人,天塌不下来。陈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是不是平阳侯府派人来送锦旗了?感谢我帮他们世子实现了剃光头的愿望。
送锦旗?送灵幡还差不多!
钱多宝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擦着脑门上的油汗:平阳侯刚从大营回府,听说世子被削成了秃瓢,还在全城丢尽了脸面,当场气得砸碎了三个传家古董!不仅如此,淑贵妃还在宫里向陛下吹了枕边风,参了我们镇魔司一本!
陈策翻了个身:陛下怎么说?
陛下把平阳侯骂了一顿,罚他闭门思过一个月。钱多宝压低声音,但平阳侯那是什么人?出了名的护短心狠!他不敢明着违抗圣旨,但暗地里已经给京城黑市下了悬赏,要买你的一双招子和满嘴牙!
陈策笑了:我这双眼睛值多少钱?牙又值多少钱?少于五千灵石,平阳侯就是看不起我。
你还笑得出来!钱多宝急得直拍大腿:还有!侯府的大管家,有着金丹中期修为的赵屠,刚才直接带人堵在巡检司大门口,指名道姓要让你去侯府负荆请罪!
让他进来。陈策坐起身,整了整衣领。
什么?让他进来?钱多宝瞪大眼睛:赵屠可是手上沾过几百条人命的魔头!早年在边关屠过村的!
钱大人,我们是朝廷命官,这里是衙门。陈策神情严肃,义正言辞:百姓有冤情要上访,我们怎能拒之门外?让他进来,本官亲自给他普法。
钱多宝嘴角抽搐,硬着头皮走到门口挥了挥手。
片刻后,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瞎了一只左眼的老者大步踏进院子。
老者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煞之气,周遭的花草在他踏入的瞬间,竟纷纷枯萎发黑。
平阳侯府大管家,赵屠。
赵屠身后跟着四个黑衣护卫,个个气息阴冷,目光如刀。
赵屠走到摇椅前三丈处停下,独眼里闪烁着残忍的光芒,阴森森地盯着陈策:你就是陈策?
陈策坐在摇椅上,没动,甚至翘起了二郎腿:正是本官。赵管家擅闯官署,有何贵干?
赵屠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根布满倒刺的荆条,扔在陈策脚下。
侯爷仁慈,念你是初犯,不取你狗命。
赵屠抱臂冷笑:自己把上衣脱了,背上荆条,从这里一路跪爬到平阳侯府大门前,给小侯爷磕头认罪。若是小侯爷高兴了,兴许能留你一条全尸。
陈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荆条,又看了看赵屠,慢条斯理地问道:
赵管家,若是我不爬呢?
第十五章
不爬?
赵屠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仰天狂笑,声如夜枭。
陈旗官,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赵屠猛地收敛笑容,独眼里凶光暴涨,浑身金丹中期的恐怖灵压轰然爆发,直接将院子里的石桌石凳压得寸寸龟裂!
老夫在边关杀人的时候,你娘还没生你呢!
赵屠一步跨前,逼视着陈策,声音低沉如雷:今日在这院子里,老夫就算把你全身的骨头一寸寸捏碎,把你扔进粪坑里泡上三天三夜,圣上也只会以为你是旧疾复发暴毙!老夫若伤了一丝皮毛,平阳侯府提头来见!
咔嚓。
院子上方原本晴朗的天空,隐隐约约又有一道微不可察的气机锁定了赵屠的头顶。
站在一旁的钱多宝吓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躲到柱子后面。
唯独陈策,不仅没有被金丹期的灵压压垮,反而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极其纯真的微笑。
赵管家,说话算数?
陈策眨了眨眼:您说您就算把我骨头捏碎,扔进粪坑,您自己也不会伤到一丝皮毛?
赵屠傲然挺胸,狂傲至极:老夫金丹中期,修炼的是地阶中品玄甲功,肉身堪比精金!你区区一个炼气期蝼蚁,老夫站着让你砍上一百刀,若是能破老夫一点皮,老夫当场把这根荆条生吞下去!
陈策站起身,拍了拍手。
好。赵管家果然豪气干云。
陈策从腰间拔出斩妖刀。那只是一柄最普通不过的量产制式灵器,刀刃上甚至还有几个崩口。
既然赵管家盛情难却,本官若是不砍上一刀,岂不是显得不给平阳侯府面子?
赵屠眼中满是讥讽,双手负后,丹田灵力运转,体表瞬间浮现出一层犹如青铜铠甲般的厚重灵光。
来!朝老夫脖子上砍!用尽你吃奶的力气!
赵屠狂笑道:若是眨一下眼睛,老夫就是你孙子!
陈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高高举起。
天地因果大网在这一刻轰然收紧。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调用半点深厚的灵力,陈策就像个劈柴的农夫一样,双手握着那柄破刀,直直地朝着赵屠的肩膀砍了下去。
赵屠嘴角挂着残忍的冷笑,甚至准备在刀刃崩碎的瞬间,一掌拍碎陈策的天灵盖。
然而。
当那柄破烂的斩妖刀接触到赵屠体表青铜灵光的刹那。
原本坚不可摧的玄甲功灵光,仿佛遇到了滚烫烙铁的猪油,噗嗤一声,毫无征兆地彻底冰消瓦解!
不仅如此,赵屠体内奔涌浩瀚的金丹灵力,仿佛突然被某种无上法则强行封印,瞬间凝滞如死水!
赵屠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独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恐惧。
怎么回事?!老夫的灵力呢?!
噗嗤!
一声极其沉闷、极其清脆的入肉声响彻小院。
那柄连牛皮都费劲割破的制式斩妖刀,如同切豆腐一般,从赵屠的右肩斜斜切入,直接劈开锁骨,深深嵌进了胸膛里三寸!
鲜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
啊——!
赵屠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带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院墙上。
轰隆一声,院墙倒塌,将赵屠埋在了砖石之下。
第十六章
整个小院一片死寂。
尘土弥漫。
四个跟随赵屠前来的侯府黑衣护卫,手里的长刀当啷落地,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
躲在柱子后面的钱多宝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发直,牙齿剧烈打颤。
一刀……
把金丹中期的玄甲功大修士……给劈碎了?
咳咳!噗!
废墟中,赵屠挣扎着推开砖石爬了出来。
此时的他,右半边身子彻底被鲜血染红,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刀痕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肋下,骨头茬子清晰可见,鲜血止不住地往外喷涌。
他死死捂着胸口,惊恐万状地看着陈策,如同在看一尊来自九幽地狱的魔神。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赵屠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脸白如金纸:你的刀……为何能破老夫的玄甲功?!
陈策提着滴血的斩妖刀,慢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倒在地的赵屠。
赵管家,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陈策一脸委屈,甚至带着几分埋怨:您刚才口口声声说,您站着让我砍一百刀,若是破了一点皮,您就是我孙子,还要把荆条生吞下去。
陈策指了指地上那根布满倒刺、手臂粗细的荆条:本官向来尊老爱幼,孙子就不必叫了。但赵管家一言九鼎,这根荆条,您看是蘸着酱油吃,还是直接干嚼?
赵屠气得浑身发抖,又是一口逆血喷了出来:陈策!你敢伤我!平阳侯府与你势不两立!
啧。
陈策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身后的黑衣护卫:你们几个,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你们大管家的嘴撬开,把荆条塞进去?难道你们想让你们大管家当一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四个黑衣护卫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疯狂磕头:陈大人饶命!陈大人饶命!
滚。陈策冷冷吐出一个字。
四个护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架起重伤垂死的赵屠,连狠话都顾不上放一句,抱头鼠窜,仓皇逃出了巡检司。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陈策把刀上的血迹在草地上擦了擦,还刀入鞘,转头看向柱子后面的钱多宝。
钱大人,院墙塌了,公费报销吗?
钱多宝从柱子后面连滚带爬地跑出来,一把抱住陈策的大腿,眼泪鼻涕全糊在陈策的锦袍上:
陈爷!陈祖宗!从今天起您就是我亲爹!您快收了神通吧!平阳侯府的大管家被您砍成了两半,平阳侯这次非得带禁军来抄了我们巡检司不可啊!
淡定。
陈策拍了拍钱多宝圆滚滚的脑袋:平阳侯现在自顾不暇,没工夫来找我们的麻烦。
为什么?钱多宝一愣。
陈策指了指皇宫的方向:因为陛下刚才下的旨意是闭门思过。赵屠身为侯府大管家,在侯爷闭门思过期间,擅自带人围攻朝廷命官官署,公然抗旨。韩烈统领现在应该已经带着禁军,去侯府门口堵门拿人了。
钱多宝愣住了。
话音刚落。
远处朱雀大街的方向,果然隐隐约约传来了急促的战马奔腾声和禁军整齐划一的怒喝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阳侯府管教不严,恶奴犯上作乱,着令禁军封锁侯府,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格杀勿论!
钱多宝呆若木鸡。
他仰起头,看着神情自若、甚至掏出瓜子开始嗑的陈策,心中掀起了滔天骇浪。
这小子……难道真的能未卜先知?!
第十七章
平阳侯府被禁军彻底封锁,这道惊雷在京城官场掀起了轩然大波。
原本叫嚣着要让陈策付出代价的权贵们,一时间全都噤若寒蝉,纷纷派人去查这个刚进京的摸鱼小旗官到底是何方神圣。
查来查去,履历平平无奇:宗门弃徒、炼气六层、无背景无靠山,唯一的特长就是在巡检司按时打卡、从不加班。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修士,走到哪儿,哪儿就有人倒霉,且全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因果意外倒大霉。
一时间,京城各大纨绔圈子里流传起了一条隐秘的铁律:
宁惹阎王爷,莫惹陈巡检。
谁惹谁光头,谁惹谁被雷劈。
城南巡检司彻底清静了下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没有任何不长眼的权贵敢来找麻烦,连平日里最难收的商税,商会大掌柜们都天不亮就亲自用灵玉装好,恭恭敬敬送到巡检司门口。
陈策的生活极其规律:早晨点个卯,上午在聚仙楼听说书,下午在公房摇椅上补觉,傍晚去城南河边钓鱼。
日子过得比神仙还惬意。
直到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夜。
大玄皇宫,琼华宴。
作为三年一度的修仙界与凡俗皇朝共同举办的盛典,东荒各大宗门的顶尖天骄、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皆汇聚于琼华殿前。
陈策本不想去凑这个热闹,奈何镇魔司指挥使亲自下了令,点名要城南巡检司出两人负责琼华殿外围的灵气防务。
钱多宝打死不肯去,甚至不惜当场喝了两斤生巴豆拉得脱水,陈策只能叹着气,披上锦袍,提着刀进了宫。
琼华殿外,白玉阶梯如通天之梯,两侧立着无数金甲卫士。
殿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仙禽起舞,灵酒飘香。
陈策站在大殿门外的蟠龙玉柱旁,双手抱刀,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
哟,这不是名震京城的陈大旗官吗?
一声阴阳怪气的讥讽从旁边传来。
陈策睁开眼。
只见几个身穿青云宗真传弟子道袍的年轻人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一个青年面容白皙,眼角眉梢挂着浓浓的刻薄与傲慢。
青云宗新晋内门首座,公孙羊的得意亲传弟子,宋玉。
宋玉身后,还跟着几个宗门弟子,看陈策的眼神充满了不屑与敌意。
自从顾长风废了、公孙羊胡子掉光跌落金丹巅峰后,宋玉顺理成章成了公孙一脉的领头人,对陈策这个始作俑者可谓是恨之入骨。
陈策扫了他一眼,连站直身子的意思都没有:宋师弟,大殿门前喧哗,按宫规当掌嘴二十。你牙齿要是嫌多,可以继续叫唤。
宋玉脸色一沉,冷笑道:陈策,你少拿皇室规矩压我!今日乃琼华盛宴,各宗老祖与陛下同坐大殿!你一个被宗门放逐的外门废物,不过是在门外看门的一条狗,也敢在本座面前摆谱?
陈策打了个哈欠:当狗也比当杂毛鸡强。你头上戴着的那根白玉簪子,好像是你师父公孙长老当年掉光胡子那天戴的那根吧?怎么,戴着它能让你毛发茂密一点?
第十八章
噗嗤!
周围几个负责守卫的禁军侍卫忍不住笑出了声。
宋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青筋暴跳。
公孙羊胡子掉光这件事,已经成了青云宗最大的禁忌,谁提谁死。
陈策!休得猖狂!
宋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盯着陈策:你以为你在京城的那些小把戏能瞒得过谁?什么天谴因果,不过是靠着某些见不得光的阴损法宝罢了!
宋玉冷笑连连,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今日各大宗门天骄云集,天剑门苏仙子、万佛宗佛子皆在殿内!待会儿殿前演武,本座自会上奏陛下,点名邀你下场切磋!
演武?陈策挑眉:我是朝廷公务员,不参与宗门内斗,出场费很贵的。
由不得你!宋玉狞笑道:本座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今日在天下英雄面前,本座定要亲手废了你的四肢,挖出你身上的秘密!若是让你活着走下擂台,本座当场自断金丹,跪下管你叫爹!
轰!
熟悉的无形律动,再次在虚空之中轻轻震颤了一下。
大殿上空,原本皎洁无瑕的满月,边缘处极其突兀地泛起了一抹诡异的紫光。
陈策看着宋玉,眼神瞬间变得极其悲悯,甚至带着一丝看绝症晚期患者的同情。
宋师弟。
陈策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宋玉的肩膀:你刚才那句话,是认真的?
宋玉一把拍开陈策的手,厉声喝道:千真万确!本座乃金丹初期,杀你如屠狗!你若是怕了,现在跪下磕头求饶,本座兴许还能留你一条舌头!
陈策缓缓收回手,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宋玉的安全距离。
行。陈策点了点头:待会儿演武的时候,你千万别客气。你要是不自断金丹,天道老爷可能会觉得你在戏耍他老人家。
狂妄无知!
宋玉拂袖转身,带着一众青云宗弟子大步跨入琼华殿内。
陈策站在殿外,看着宋玉嚣张的背影,默默从怀里掏出了一副特制的墨晶眼镜戴上。
这玩意儿是他在黑市花三块灵石买的,专防强光刺眼。
片刻之后。
大殿内酒过三巡,鼓乐声骤然一变,变得激昂肃杀。
大玄皇帝威严的声音透过大殿大门滚滚传出:
今日中秋佳节,诸宗天骄齐聚一堂。朕设下琼华擂台,点到为止,胜者赐天阶极品洗髓丹一枚、准地阶灵宝一件!
殿内顿时爆发出一阵阵喝彩声。
紧接着,宋玉清朗而带着一丝阴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央响起:
启禀陛下!青云宗内门首座宋玉,斗胆请战!
准。大玄皇帝淡淡道。
宋玉站在大殿中央的白玉擂台上,长剑出鞘,直指殿外大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狂笑:
久闻镇魔司城南巡检陈策,道法通玄,手段超群!青云宗宋玉,特请陈旗官上台切磋,以全两家之好!
唰!
大殿内数百道目光,齐刷刷顺着宋玉的剑尖,望向了站在门外的陈策。
苏凌雪坐在天剑门的席位上,秀眉微蹙,美眸中闪过一丝担忧。
万佛宗的白衣佛子停下了转动佛珠的手,若有所思地望了过来。
龙椅之上,大玄皇帝目光如渊,打量着门外那个戴着奇怪黑色眼镜的年轻旗官。
陈策,你可愿下场一战?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陈策推了推鼻梁上的墨晶眼镜,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入大殿。
微臣遵旨。
陈策走到擂台下,抬头看着居高临下的宋玉,叹了口气:
宋师弟,刀剑无眼,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下去吃两块月饼,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十九章
反悔?
宋玉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剑尖猛地一挽,爆发出一道凌厉的青色剑芒。
陈策!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滚上来受死!
宋玉狂喝一声,周身金丹初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青云宗顶级剑诀青云翻天剑在这一刻催动到了极致,整座白玉大殿内狂风大作,剑气纵横!
陈策摇了摇头,顺着台阶慢悠悠走了上去。
他没有拔刀,甚至连双手都没有从袖子里拿出来,就那么松松垮垮地站在宋玉面前三丈处。
出剑吧,宋师弟。陈策淡淡道:用你最厉害的那一招,千万别留手。
找死!
宋玉眼中闪过一丝暴虐,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电光,剑势如狂风暴雨,漫天剑影瞬间将陈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死来!
宋玉厉声长啸,长剑直刺陈策咽喉,剑尖之上凝聚着碎金裂石的狂暴剑气!
台下众人纷纷屏住了呼吸。
苏凌雪手指微动,背后的本命长剑发出微弱的轻吟,已然准备强行出手救人。
然而。
就在宋玉的长剑距离陈策咽喉仅剩半寸的瞬间。
宋玉体内的灵力运转,突然毫无征兆地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逆转。
原本顺行于十二正经的狂暴剑气,仿佛突然撞上了一堵不可逾越的绝对天壁,以十倍的速度、百倍的暴虐狂暴逆流!
噗!
逆流的狂暴剑气没有伤到陈策分毫,却在千分之一刹那间,疯狂冲入了宋玉自己的丹田气海之中!
正所谓,不让他活着走下擂台,便自断金丹。
轰隆!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从宋玉的肚子里骤然响起!
宋玉脸上的狰狞狂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与扭曲。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丹田内那颗辛辛苦苦修炼了三十年、晶莹剔透的金丹,在自己逆流剑气的狂轰滥炸之下,如同被铁锤砸中的琉璃球,砰的一声,炸成了漫天齑粉!
噗——!
宋玉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屑的狂血,漫天剑影瞬间消散于无形。
长剑哐当落地。
在全场数百名宗门老祖、朝廷重臣、以及大玄皇帝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宋玉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陈策的脚下。
由于惯性太大,他的脑门重重砸在白玉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鲜血飞溅。
整个琼华大殿死一般寂静。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所……发生了什么?
公孙羊的得意门生……一招未中,自己把自己丹田给炸了?
还当场跪下了?!
陈策双手依旧拢在袖子里,戴着黑色墨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自己脚下浑身抽搐的宋玉。
大殿中,只有陈策平静而温和的声音在回荡:
宋师弟,虽然你刚才发誓说要跪下管我叫爹。
陈策顿了顿,叹息道:但我这个人原则性很强。你这种弑师克友、自爆丹田的不肖子孙,我陈家宗祠是绝对不收的。你这声爹,还是留着叫阎王爷吧。
第二十章
噗!
跪在地上的宋玉听到这句话,羞愤、痛苦、绝望交织在一起,双眼暴凸,嘴里喷出最后一口黑血,两眼一翻,直挺挺趴在地上昏死过去。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陈策。
大玄皇帝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酒水洒了出来都毫无察觉。
坐在一旁的青云宗宗主玄阳子,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胡子疯狂打颤,两只手死死抓着龙袍下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又来了!
又是这种诡异到极点的自爆!
当年顾长风自断经脉被雷劈,公孙羊胡子掉光跌落金丹,如今宋玉更绝,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硬生生把自己体内的金丹给撑爆了!
而且,从头到尾,陈策连衣角都没动一下,双手甚至还插在袖子里!
妖术!此子定是妖孽转世!
一名依附于公孙一脉的青云宗长老猛地站起身,指着陈策尖叫:陛下!此子施展邪法暗害同门,罪不容诛!请老祖出手镇杀此獠!
陈策转过头,透过墨晶眼镜淡淡看了那位长老一眼:
这位长老,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方才宋师弟在台下发誓,满口叫嚣着若是不能杀我便自断金丹跪下叫爹。在场诸位神识通天,应该听得清清楚楚。
陈策指了指地上的碎玉:本官连一根手指都没碰他。是他自己信守承诺,非要自断金丹以全誓言。难道青云宗的长老,连弟子信守诺言这等美德都要治罪?
那名长老被陈策看得浑身发毛,张了张嘴,刚想大声呵斥这全是一派胡言。
可他猛地想起了公孙羊掉光的胡子和宋玉丹田的惨状。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名长老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噗通一声坐回椅子上,把头埋进胸口,装死不吭声了。
陛下。
陈策转身,对着龙椅上的大玄皇帝躬身一拜:微臣侥幸胜出,不知陛下承诺的天阶洗髓丹与准地阶灵宝,可还算数?
大玄皇帝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深深看了陈策半晌,忽然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信守诺言的镇魔司奇才!
皇帝一挥大袖:赏!天阶洗髓丹一枚,准地阶灵宝碎星镜一面!另,升陈策为镇魔司正五品千户,统领城南防务!
谢陛下隆恩。陈策坦然接旨。
殿内各大宗门的老祖和天骄们面面相觑,看向陈策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传闻,那今日在这琼华大殿之上,他们亲眼见证了什么叫做言出法随的因果大恐怖。
这哪里是个小修士?
这分明就是一个行走的因果律杀器!
谁在他面前撒谎发誓,谁就得当场应验暴毙!
宴席散后。
苏凌雪独自一人站在宫门外的白玉桥头,夜风吹拂着她的白色裙摆,宛如广寒仙子。
见到陈策慢悠悠走来,苏凌雪迎上前去,美眸中带着一丝复杂:
陈千户,恭喜高升。
陈策停下脚步,摘下墨晶眼镜,拱了拱手:多谢苏仙子。刚才多谢仙子在台下按剑相护,陈某记在心里。
苏凌雪脸颊微微有些发热,低声道:你……究竟是何方神圣?顾长风、公孙羊、赵屠、宋玉……所有得罪你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陈策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天上一轮孤月,神情显得落寞而沧桑:
苏仙子,我只是个普通人。
陈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苏凌雪:我只是在这个尔虞我诈、满嘴谎言的修仙界里,坚持做一个诚实守信的人罢了。为什么他们撒谎遭了天谴,大家反而觉得是我有问题呢?
苏凌雪怔住了。
看着陈策清澈而无辜的眼神,这位天剑门第一天骄的心中,竟莫名泛起了一阵涟漪。
是啊。
若是心中无鬼,何惧天道誓言?
顾长风虚伪自私,宋玉心狠手辣,赵屠残暴嗜杀,他们每一个人的下场,皆由他们自己的谎言与狂妄所铸就。
这世间,唯有真诚,无坚不摧。
苏凌雪展颜一笑,那一瞬间的倾城绝色,令整座皇宫的灯火都黯然失色。
陈千户所言极是。苏凌雪拔出腰间短剑,递给陈策:此乃天剑令,凭此令可调动天剑门在京城的所有产业。往后若有宵小之辈敢扰陈千户清净,天剑门必不坐视。
陈策毫不客气地接过令牌揣进怀里:多谢仙子,回头我请你吃卤煮。
苏凌雪噗嗤一笑,御剑化作一道白光,没入夜空。
第二十一章
升任正五品千户后,陈策的生活彻底走向了巅峰。
城南千户所被他治理得铁桶一般,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市井流氓,路过千户所大门都得轻手轻脚,生怕大声说话惊扰了陈千户睡午觉。
而平阳侯在闭门思过结束之后,得知宋玉在金銮殿上自爆金丹的消息,吓得当夜直接变卖了京城一半的家产,带着全家老小连夜扛着火车……不对,连夜套上八匹快马,搬回了祖籍边关老家,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敢打。
至于青云宗。
玄阳子宗主为了防止陈策哪天心情不好回宗门省亲,特意在主峰后山给陈策立了一座生祠,尊其为诚德真君,每天派三十个内门弟子早晚焚香朝拜,祈求陈千户长命百岁、千万不要回山。
这一日,阳光明媚。
城南河畔,柳树依依。
陈策一身常服,坐在马扎上,手里握着鱼竿,旁边的小泥炉上正咕嘟咕嘟煮着一壶碧螺春。
周统领,如今应该叫周副千户了,屁颠屁颠地提着一个食盒跑了过来。
千户大人!天剑门送来的特产金丝蜜饯,苏仙子亲自派人送来的!
陈策捏了一块扔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老周,今天河里的鱼不老实,半天不上钩。
周统领看了一眼陈策那根连鱼饵都没挂、甚至是直钩的鱼线,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心说这要是能上钩,鱼就是脑子被驴踢了。
然而,下一秒。
哗啦!
平静的河面上突然水花四溅。
一条足有二十斤重、金光闪闪的龙血锦鲤,居然自己从水里跃出三尺高,极其精准地一口咬住了陈策那根光秃秃的铁直钩,死活不肯松口。
周统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脸虔诚地高呼:
真君显灵!真君大义!连鱼儿都感念真君的诚实,甘愿上岸献身啊!
陈策慢悠悠地把大肥鱼拉上岸,扔进鱼篓,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对着蔚蓝的天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修仙?
长生?
打打杀杀多没意思。
在这滚滚红尘里,喝最烈的酒,听最美的美人唱曲,顺便看着那些满嘴跑火车的伪君子们一个接一个在谎言中社死翻车。
这才是真正的快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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