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挺会识趣的。
同一个人提醒三次,我就不再往前凑。
小时候,我妈再婚,第三次嫌我是个累赘,我就自己去了寄宿学校。
她后来哭着叫我回家,我没答应。
初中的同桌总跟别人说我耽误他学习。
听完第三回,我找老师换了座。
后来他的新同桌天天在课上睡觉、找他抄作业,他又来问能不能换回来。
我没同意。
高一那年,我喜欢上了隔壁班的沈知微。
她漂亮,成绩好,平时话也少,追她的人不少。
我从高一追到高三,才等来一点不同。
她打球,只接我递过去的水。
我胃疼,她让人带了药来,还提醒我别空着肚子上课。
我以为再等等,我们就能在一起。
后来,程予安转进了她的班,成了她同桌。
他说话温和,笑起来也讨人喜欢。
我去班门口找她,同学们起哄,程予安问是不是男朋友。
沈知微低头给他讲题。
“不是,先看这里。”
那是第一回。
她打球扭伤脚,我伸手去扶,她却退开,说让别人看见不好。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见程予安正在过来。
第二回。
我还在想,没正式交往,她想避嫌也正常。
直到生日那天,她答应陪我吃饭,却把我留在店里,去了医院陪程予安。
我在电话里提了一句今天是我生日。
她说:“陆亦舟,别得寸进尺。”
第三回了。
我看了看对面那副没拆的碗筷。
这次,我把她那份生日餐退了。
1
电话还没挂。
程予安在那头问:“亦舟找你有事吗?”
沈知微说没事,又放轻声音,叮嘱他别乱动扎针的手。
我听着,半天没接话。
认识她两年,我总觉得她话少,性子冷。
我想尽办法逗她,她偶尔笑一下,我都能高兴半天。
原来她不是不会哄人。
“陆亦舟。”
她叫了我一声,像是走远了点。
“你非要今天过的话,四点以后吧。”
我看了眼时间。
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原本订好的两份饭,店里一直给我留着没下锅。
“你四点一定能到吗?”
她顿了一下。
“予安还得等检查结果,你先吃点东西,别这么较真。”
我向老板招了招手。
“麻烦把另一份取消,我的现在做吧。”
老板问:“不等你同学了?”
“不等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沈知微忽然问:“你点了两个人的?”
“嗯,订的时候你说能来。”
她没再接话。
我把对面的碗筷递给老板,顺手将那张椅子推回桌下。
“亦舟,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语气有些无奈。
“他家里人都不在这儿,我是他同桌,总不能丢下不管。”
“我知道。”
我没有再问,我算不算也需要有人管。
“你陪他吧,我吃饭了。”
她还想叫我,我已经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桌上的纸巾。
我很早就知道,看脸色能少惹人烦。
以前爸妈吵架,我想劝,被他们叫回房间,说大人的事别插嘴。
后来再听到摔门声,我就关上门做作业。
他们离婚时,我爸说自己刚起步,实在顾不上我。
我立刻说,那我跟妈妈。
再后来,妈妈也有了自己的家。
她觉得为难,我就自己走。
到了沈知微这里,倒也算熟门熟路。
饭端上来,我掰开筷子,先吃了几口。
热汤下肚,饿出来的那点不舒服总算压了下去。
我没再去看空着的椅子。
吃完,给自己买了块小蛋糕,回到出租屋。
高三住校熄灯早,我想晚上多做会题,就在学校旁边租了一间房。
蛋糕摆在桌角,我坐下继续写卷子。
晚上快八点,沈知微发来消息。
【我在你楼下,下楼一趟。】
2
看见消息,我还是停了笔。
那一瞬间的心跳骗不了人。
但我拿起手机时,提醒了自己好几遍:她已经说过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下楼后,沈知微站在单元门旁,提着个蛋糕盒。
“予安帮着选的。”
她把盒子递给我。
“知道今天是你生日,非让我送来。”
我伸出去的手停了一下,还是接了。
盒盖上画着一圈猕猴桃片。
我跟她讲过不止一次,我吃猕猴桃会过敏。
有回食堂水果里切了几块,我还专门挑到旁边,她坐在对面,问过为什么。
我当时以为,她会记住。
她见我一直低头看,问:“不合胃口?”
我抬头。
“替我谢谢他。”
说完,我就准备上楼。
“还有一样。”
沈知微叫住我,从纸袋里拿出一件运动外套。
“生日礼物。”
我下意识问:“也是他选的?”
她顿了一下。
“不是,这个是我买的。”
我看了看领口的尺码,又把衣服往肩前比了一下。
“M码?我穿XL。”
她嘴角轻轻扬了扬,像是觉得这点事不算问题。
以前的我,确实不会拿这种事扫她的兴。
穿不上也能好好挂在柜子里,光看着,就觉得她心里有我。
可现在,我不想再拿这些东西证明她喜欢我了。
我仍然接过纸袋,道了声谢。
“今天没赶上,下次一定陪你。”
她站在台阶下,说得像已经有了下一次。
我打了个哈欠。
“到时候再说吧,我还得回去做题。”
她看着我,一时没再往下说。
我以前听见下次两个字,就会追问哪天、几点,还要翻日历记下来。
这回我没有问。
她有些意外,刚要开口,手机响了。
她很快接起来。
“予安,送到了。”
声音又轻了下来。
“他说挺喜欢,你别担心。”
我笑了一下,没再等她挂电话,拎着东西上了楼。
第二天,赵明哲一边啃饼,一边问我昨天玩得怎么样。
“没出去。”
他差点噎住。
“她不是提前就答应你了吗?”
“临时有事。”
我摊开单词本,接着背。
赵明哲看了我两眼,把最后一口咽下去。
“你今天不对劲,真不难受?”
我还没回答,旁边的窗户被敲响了。
程予安站在外面,笑着朝我抬了抬手。
沈知微就在他身后。
走廊上很快聚起几个人。
“这俩一块出现,跟拍宣传片似的。”
“你少说两句,亦舟还坐着呢。”
“他追了那么久,不也没成?”
我抬手推开窗。
喜欢过谁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没必要低着头装没听见。
“找我?”
程予安点头。
“昨天那蛋糕吃了吗?我特地挑的,我自己特别喜欢那家的。”
旁边有人说他人好,连别人过生日也惦记着。
又有人笑,说知微跟予安挺配的。
还有人压低声音说,程予安也未必在追她,照她那照顾劲,说不定是她先喜欢。
我看向沈知微。
她明明听见,却没出声,也没跟那些人说别乱猜。
沈知微站着没说话。
以前有人说她跟我是一对,她总会当场否认。
我看向程予安。
“我猕猴桃过敏,吃不了,给隔壁邻居了。”
“不过还是谢谢你。”
他脸上的笑一顿,立刻低下头。
“抱歉,我不知道,我还以为大家都会喜欢。”
我正想说你又不是一定得知道,沈知微先往前站了一步。
“亦舟,你非得当着这么多人讲吗?”
她挡住程予安,眉头皱得很紧。
“他刚转来,不清楚你的事,你让他多难堪。”
附近一下安静了。
有人看看我,又看看她。
单词本还摊着,下一节就要听写。
我实在不想站在这儿吵半天。
“行,是我说话欠考虑。”
我朝程予安点头。
“对不起,你别多想。”
3
沈知微看着我,好像没料到我这么快就认了。
我伸手去关窗,程予安却又叫住我。
“对了,那件外套你怎么没穿?”
他眼睛落在我的校服上。
“知微在店里挑了好久,面料挺舒服的。”
“本来让我试,我嫌胸前图案太幼稚,就说你应该会喜欢。”
沈知微脸色变了。
“予安。”
她叫得很轻,像是提醒。
程予安一愣,忙朝我摆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
“我就是觉得你可能跟我不一样,真的,不是说你幼稚。”
几个人笑着替他打圆场,说他想到什么说什么,没坏心。
还有人让我大方点,一件衣服而已。
赵明哲听明白了,脸色也不好看,刚要开口,被我拉住。
正好,那件衣服我带来了。
昨晚回来后就觉得,既然不追了,礼物也该还。
我从桌边拎起纸袋,递到窗外。
沈知微没接。
“你做什么?”
“穿不了,拿着也是放着,退给你。”
“这是我买给你的。”
我看了程予安一眼。
“是他不要的。”
她皱眉。
“有必要计较这个?以前你不是……”
“以前是以前。”
我打断了她。
以前她递一张随手写的便签,我都能夹进书里,反复看。
不是便签有什么好,是我喜欢她。
哪怕她从路边捡一片落叶给我,我大概也会夹进书里。
我做这些,是想让她高兴,不是我真的只配收别人不要的。
现在不一样了。
她仍没伸手,我便把袋子放在外面的窗沿上。
“谢谢,你自己处理吧。”
窗户合上,外面那些声音也隔开了。
我坐下来,把漏背的那几个词又过了一遍。
她脸色怎么样,我没再看。
之后几天,沈知微像是跟我赌上了气。
走廊上迎面碰见,她也只看一眼,就从我旁边过去。
赵明哲没好气地说:“她还等你主动去找?”
我没接话。
他是唯一知道我不打算继续追的人。
刚听我说那天,他愣了一会,随后拍了我一把。
“早该这样了。”
“你整天琢磨她高不高兴,卷子替你写了?”
周六,两所学校的女子篮球队打友谊赛。
赵明哲约我去体育馆,说隔壁学校的队长特别厉害。
他还神神秘秘地补一句,比沈知微更好看。
我本来没怎么信,只想着正好出来透口气。
到了场边,我才发现,他说的是纪清越。
数学竞赛里,我最不想看见的名字。
她第一,我第二。
换了一场,她还是第一。
公布名字时,我已经习惯先听见她,再听见自己。
输一回可以说发挥不好,回回碰到她都差一点,就只能自己回去多写题。
我想赢她,这事一点都没变。
我已经把她当成了下次必须超过去的人。
沈知微也在场上。
开赛前,她朝看台扫了一圈,目光碰到我,唇角就动了一下。
以前只要她上场,我一定会来。
带水、拿毛巾,比她队友还熟悉出场时间。
她大概以为今天也一样。
比赛打到一半,我口渴,去小卖部买水。
回来就看见她那边围了一圈人。
一位工作人员正急着往另一头走,把药塞到我手里。
“同学,麻烦递过去一下,我还得去拿冰袋。”
没等我答应,人已经跑了。
我拎着水和药走过去,队员们立即笑起来。
“亦舟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待会是不是还得帮着涂?”
沈知微摔倒时用手撑了地,腕上肿了一块。
我刚到,她们便让出了位置。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
4
我把药放在她身边。
“工作人员让我递过来的。”
“你自己用吧。”
她脸上的笑停了。
见我要走,又叫了我一声。
“还在生气?”
我没明白,回头看她。
“衣服的事。”
她神情还是淡淡的。
“你不喜欢,我重新买就行,换你前阵子看的耳机。”
好像只要再给一点好,我就该立即转身回去。
我刚想说不用,她身旁的队友碰了碰她。
程予安跑了过来。
“怎么伤成这样?”
他的眼圈红着,看起来比她还疼。
沈知微先冲他笑了笑。
“没事,扭了一下。”
他拿起药,说帮她擦,被她轻轻拦住。
“我来,你别碰。”
“味道重,待会又不舒服。”
我停了两秒。
替她擦伤、涂药,我以前也做过不止一回。
没听她问过我,会不会觉得难闻。
以前她把伤手往我面前一伸,我就会蹲下来找药,想着动作再轻一点,别让她疼。
她只要说一声好了,我便以为自己帮到了她。
现在看着她自己拧开药盖,我才知道,她也能先担心照顾她的人。
旁边的人有些不自在,几道视线来回转。
我知道这时候该走了。
她再抬头时,我已经转身回了看台。
赵明哲家里临时有事,先走了。
我把剩下的比赛看完。
纪清越那边赢了,最后还跟对手们挨个握手。
我看着她,叹了口气。
这人是不是不知道第二名三个字怎么写。
散场出去,才发现外面下起了大雨。
来时还出太阳,我连伞都没想过带。
门外积了水,附近没车,公交站要走几百米。
我正盘算着一口气跑过去,沈知微从后面过来。
“没伞?”
程予安也在,朝她的伞看了看。
“一起吧,这么大,挤三个人应该没问题。”
沈知微撑开那柄深色伞。
我记得它。
以前晚自习下雨,她曾用它送过我。
两个人并肩正好,再加一个,怎么站都要有人淋着。
“你们先走,我等一会。”
沈知微看着我,没马上动。
“我送他到站台,再回来接你。”
她又说:“几分钟。”
我还没回,她已经带着程予安走进雨里。
二十多分钟过去,雨更大了。
我看过两次时间,还看见有个人去站台又折了回来。
她说的那几分钟,早就过了。
台阶下的水慢慢连成一片。
从这儿走到站台,再回来,怎么也够了。
我把这个念头赶出去,低头刷题群里的消息。
赵明哲问我到家没有,听说还在体育馆,就说要来接。
我说不用,雨说不定就小了。
过了一会,他发来一张截图。
【刚刷到,真有闲情。】
程予安发的动态。
照片里是甜品店,他跟沈知微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份点心。
配文说下雨也挡不住试新店。
地址就在站台对面。
我看了两眼,想起那句几分钟,笑了一下。
好在这回,本来也没怎么盼她。
我收好手机,准备跑过去。
身旁忽然响起纪清越的声音。
“我这儿有伞,别跑了。”
我吓了一跳,转过头。
她一边打哈欠,一边把伞上的带子解开。
“赛后在里面眯着了,醒来队友全没影,也没人叫我。”
伞撑起来,是很浅的蓝色。
隔着伞面抬头,连天色都没那么灰了。
她走到我旁边,把伞柄递给我。
“你高,举着省得我抬手。”
我接过来,见她还站在边缘,便把伞往她那头移了移。
她反而往我身边靠近一点。
“伞就这么大,别推来推去,谁淋湿了都划不来。”
“去哪儿?”她问。
“站台。”
路走到一半,一阵脚步声逼近。
有人从伞外伸手,猛地拉住我胳膊。
我没防备,脚下往外滑了半步。
沈知微站在雨里,死死盯着纪清越。
“你们在做什么?”
5
伞沿的水从领子里倒进去,凉得我一激灵。
纪清越立刻抬手托住伞柄,把伞往我这里推。
我总算没被整个拽出去,她的半边肩却湿了。
我想把伞撑回她那头,沈知微仍攥着我。
手腕被她抓得疼。
“沈知微,松开。”
她却还在问:“她为什么跟你挨那么近?”
“你们什么关系?”
我往回抽了一下,她没松。
纪清越伸手挡开她的手指。
“让他先站稳。”
我顺势把手挣出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伞,她送我到站台。”
“哪里有问题?”
沈知微看着我,像真觉得这件事难以理解。
“我不是说了回来接?你就不能等一下?”
我气得笑了。
“等你吃完甜品?”
她一怔。
“你怎么……”
话到一半,又改口解释。
“他看见新店,正好两人有活动,我就陪着进去坐了几分钟。”
“你不用跟我说。”
我抹掉脸侧的雨水。
“你想陪谁吃什么,都是你的事。”
“我没答应在原地等你,我只是在等雨停。”
她抿紧唇,又去看纪清越。
“可她凭什么……”
“同学。”纪清越打断她。
“我们只是在共用一把伞,真没别的。”
她说完,转过来问我。
“女朋友?”
我摇头。
“不是。”
“那好办。”
她点点头。
“这脾气不太合你。”
沈知微听得清清楚楚,脸色比刚才还差。
她深吸了口气,朝我伸手。
“是我刚才着急了,走吧,我送你。”
“不用了,马上就到。”
我把伞柄握稳,往纪清越那边靠了靠。
她湿掉的半边肩还露在外面,我不想让她一直举手,只顾着替我挡雨。
沈知微的手又伸过来,我抬手挡住。
“别再拉我。”
她的手停在半空,看着我,好像没想到我会当着她的面躲开。
“她的伞小。”
纪清越笑了一下。
“是小一点,但总能让他少淋会儿雨。”
我用胳膊碰了碰她,示意别再说。
她却朝我眨眼。
“走啊,舟哥。”
我用胳膊轻碰她一下。
“别乱叫,下次赢了你再说。”
她笑出声:“行,到时我一定认真叫。”
“这次你先把第二名拿稳。”
我瞪她,她却笑得更厉害了。
沈知微看着我们,一直没再插上话。
隔了几秒,才问:“你们很熟?”
“比赛里总遇见。”
我说完,转头跟纪清越往站台走。
沈知微没追上来。
以前看见她,我总会自己走过去。
这一回,她已经伸了手,我也没再过去。
我知道她还在看。
可不管她现在高不高兴,我都不想放下手里这把伞,再去等她肯不肯管我。
走到拐角,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着。
我很快把视线收回来。
到了站台,纪清越说自己叫车,让我先走。
临上车,她突然笑着说:“下个月竞赛见。”
我眯起眼。
“做好拿第二的准备。”
“行,我一定认真做。”
车门合上,我在窗边坐下,玻璃上全是模糊的水痕。
耳机刚戴好,沈知微的消息跳了出来。
【到了回我一下。】
我没动。
过一会又来一条。
【今天对不起,我没想让你一直等。】
我把屏幕关掉。
以前她肯跟我解释一句,我就能替她找到无数个理由。
那时觉得,她既然解释,一定也是在意。
可现在,我不想再光凭这一句,就继续往回走了。
6
周一进班,大家都朝我看。
有人冲我竖起拇指,说恭喜,总算追到了。
我莫名其妙地回到座位,桌上放着烧麦和一瓶可可奶,都是我常买的。
赵明哲朝外面抬抬下巴。
“沈知微早上来放的。”
“别人问,她说给男朋友带早餐。”
我愣了一下,随即一股火涌上来。
谁答应跟她在一起了?
我拎起袋子,直接去了隔壁班。
沿路还有人笑,说我激动得连早饭都顾不上吃。
到门口,她们班的人又开始起哄。
沈知微原本正靠着课桌跟人说话,看见我,嘴角就弯了。
程予安坐在旁边,脸色有些白。
“吃了吗?”她看着袋子。
“明天给你换别的。”
我没把袋子带进去,站在门口问她。
“你刚才跟别人怎么介绍我的?”
教室里静了一些。
她走过来,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问,我就说了。”
“说我是你男朋友?”
她轻轻点头。
我把袋子递回去。
“那麻烦你跟他们讲清楚。”
“我没答应过。”
几个人嘴里的玩笑停在半截。
她脸上的笑也僵住了,伸手想碰我的头,被我往旁边避开。
“别闹,我不是来跟你道歉了吗?”
“程予安是我同桌,我之前只是多照顾了他一点。”
“我也答应过,高考以后就在一起。”
“现在不过是提前一点,你以前不是一直在等吗?”
“你先把刚才的话说清楚。”
我没让她把这件事绕过去。
她看看我,又看看身后那些人,手把袋子的提手攥紧了。
“有必要让大家看笑话?”
“刚才当着大家说的时候,你没觉得是笑话。”
“现在我没有答应,你也得让大家知道。”
有个刚才起哄最大声的女生,看看我们,终于小声问:“所以还没在一起?”
沈知微没回答。
我就站在原地,没替她接过去。
好一会,她才很轻地说:“没。”
“我还没问他。”
教室里没人再笑。
我点头,把早餐放回她手里。
“以后别这么说了。”
她却不肯让我走。
“我们本来就可以一起努力,去同一个城市上学。”
“我现在只是想提前一点,难道你以前不想?”
“以前想。”
我看着她。
“现在不想了。”
“沈知微,我不喜欢你了,也没打算谈恋爱。”
她一下说不出话,像是真的才听明白。
“陆亦舟,我不信。”
我已经转过身,她又抓住我手臂。
她们班的人没有走远,几个人站在桌边,都在看她。
这次我没因为有人看着,就替她把话圆回去。
我停下,把她的手拿开。
“你可以不信,但不能再替我答应。”
远处传来教导主任的声音,让走廊上别围着。
我绕过她,回了自己的教室。
从这天起,她总算不再对外说我们已经在一起。
可她仍然不肯相信,我不会再回来。
7
赵明哲早读时把卷子摊满了桌角。
沈知微就在这时找来,手里提着一袋可可奶。
“帮我给亦舟放一下。”
他往我空着的座位看了一眼,说我上次就退回去了。
“那你先收着。”
她把袋子往他手边放。
“收下就是他的,他喝不喝都行。”
赵明哲伸出去一半的手停住。
“你问过他没有?”
沈知微还没说话,陆亦舟从后门进来了。
他看见那只袋子,脚步一停,先走到桌前,把它挡在了外面。
“我没答应。”
沈知微的手还没松,轻声说自己只是想重新追一次。
“你之前不也会给我买吗?”
“是我自己愿意的。”陆亦舟看着她。
“我现在也没说你不能喜欢谁,但别让别人替我收东西。”
赵明哲这回把手收了回去。
袋子放不下,沈知微只好自己拿着。
她站了一会儿,才问:“是不是我跟他坐一起,你还是介意?”
陆亦舟没顺着她的话接。
“跟我无关。”
他说完坐下来,翻开刚才没写完的卷子。
赵明哲把腾出来的桌角又推回了原处。
后来她还是常来,吃饭时也会坐到我对面。
我换一张桌子,她隔天又会找过来。
课间路过我们班门口,她也总会停一会,想等我抬头。
有同学问她,是不是在追我。
她看着那人,说这还不明显吗。
那些从前用来打趣我的话,又绕到了她身上。
我不要的东西,她有时又托别的同学转。
退回几次,再送来,我就让想喝的人拿走,不再为此一遍遍去找她。
她还申请换了座位。
程予安在她搬书时拉住衣袖,眼睛红着问,非换不可吗。
她抽出袖子,说不想再让人误会。
赵明哲回来告诉我,语气很解气。
“他当初不是最会装不懂?现在知道难受了。”
我写题的笔停了一下。
“也不能光怪他。”
“沈知微自己给过他希望。”
“她不该觉得,谁喜欢她,谁就得一直留着。”
赵明哲想了想,点头。
“反正你出来了就好。”
天气一天天冷下去,到了平安夜。
去年这时候,我给沈知微编过一条手绳。
线的颜色是她自己挑的,我跟着教程拆了好几次,编到夜里才勉强收好口。
断断续续做了二十多天,手指磨得有些疼,还怕结打得难看。
还有一个挑了许久的苹果。
学校里流行说,平安果挑得好,来年就顺。
我跑了好几家店,想找个没有磕碰、又最红的。
手绳她戴过几回,后来嫌绳结硌手,就再没看见。
今年早上进校门,她却把它戴回来了。
我本想直接过去,她很快追上来,叫了我的名字。
最近关于她的说法很多。
有人说她只是没被拒绝过,不甘心。
也有人说她真知道后悔了。
还有人拿我开玩笑,说我是不是有什么追人的秘方。
我都没搭理。
她这次没拉我。
上回我已经把话说过,再随便抓人,我以后一句话都不会跟她说。
她走到旁边,抬了抬手腕。
“还记得吗?”
“我编的,能不记得?”
她刚露出一点笑,我停下来,伸出手。
“你不是说绳结硌手?那还给我吧。”
她一愣,下意识把手腕往袖子里收。
“送了人的东西,哪有再要回去的。”
过了会,她又说:“你的东西,我都有好好留着。”
我看了她几秒,没继续伸手。
只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进了教学楼。
8
她很快又追上来,把一罐热饮递给我。
“你最近老打哈欠,晚上又熬到很晚?”
“这个不怎么苦,早上喝一点能精神些。”
我往班里看了一眼。
总有人愿意把这些小事告诉她,连我哪天困得厉害都没漏。
我终于忍不住,把罐子推回她手里。
“沈知微,你不用这样。”
“哪样?”
“想办法哄我高兴。”
她捏住罐子,抬头看我。
“你以为我都是在哄?”
我叹了口气。
“你只是不习惯我不再追你了。”
她的眉头压下去。
“你就这样想我?”
“那你让我怎么想?”
我看着她,把一直没想再说的话讲了出来。
“我追你那么久,你从来都没怎么回应。”
“后来你会记得我胃疼,我就觉得,也许快了,再等等。”
“可是程予安来了,我才知道你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他红一下眼,你就要哄。”
“他一生病,你连答应好的事都能先放下。”
“大家看着的时候,你也舍不得他受一点委屈。”
“我又不是看不出来。”
她急着叫我。
“不是你以为的,我当时……”
“我知道,当时你没把我当一回事。”
我接过她没说完的话。
“所以现在也别费劲了。”
她望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声。
我已经能这样站在她面前,不再期待她下一句会不会说喜欢。
以前我看她一眼,都想先找点好听的话说,怕让她觉得跟我待着无聊。
这回说完,我只是等她让开,好进教室。
她似乎也看出来了,手慢慢落下去,没有再把饮料往我这里递。
晚自习前,大家互相送平安果。
我跟赵明哲交换了一个,刚要坐下,就有人把一只很大的盒子放在桌上。
“沈知微让带的。”
对方朝我眨眼。
“这个真够大,今年最好的吧。”
我把盒子推回去。
“帮忙拿回去。”
他立刻把手一背。
“我就顺路送,退货你自己找她啊。”
赵明哲看出我有点烦,敲敲桌子。
“当收个祝福呗,管谁送的,明年咱们都考好点。”
我没再跟盒子较劲。
过了平安夜,她不再天天送东西,却开始放学远远跟着我。
我进小区,她才走。
有一次我故意在楼道口停下来,回头就把她堵在了路灯下面。
她躲也来不及,只好走近。
“听说学校附近有人被抢东西,我不放心。”
“我走过来就五分钟。”
“五分钟也可能遇到事。”
我知道她是在示好,还是认真说了声谢谢。
“不过不用,你早点回去。”
“现在高三,你也得顾着自己。”
她别开脸,说成绩不会掉。
“那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转身上了楼。
没多久,同学们都知道了她每天跟送的事。
有人说她这回真肯放下架子,问我有没有一点感动。
我还没说什么,程予安却先来找我。
课间操后,他把我堵在楼梯边。
“亦舟,你到底怎么想的?”
“明明不答应,为什么还吊着她?”
我看着他。
“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
他嘴唇动了动,说同桌朋友也该关心。
“那你去关心她。”
“是她跟着我,我没让她来。”
他脸色难看,伸手抓住我胳膊。
“你要是不喜欢,就别让她觉得还有希望。”
指甲隔着袖口掐到皮肤,我疼得皱眉,立刻把他的手拨开。
他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随后脚下一软,往台阶旁坐了下去。
“你……”
身后果然传来沈知微的声音。
“在做什么?”
9
程予安红着眼,低声说我推他。
沈知微看了我一眼。
我不想再解释,正要下楼,她却先朝他开口。
“我跟他的事,你不用来问。”
程予安抬起头,像还想说什么。
她没让他说。
“陆亦舟不会这样推人。”
“你刚才在看什么,我也看见了。”
程予安下意识看向我的胳膊,又很快把视线躲开。
这次她没有替他圆话,楼梯边也没人再劝我大度。
他的脸一下白了,低着头不再开口。
晚上,她发来消息,向我道歉,说不知道他会来找我。
我回她,他的事不用你赔礼,你自己的事也别再越过我。
她发了段语音。
说自己以前的确没把我当回事,但现在真的喜欢,能不能给一次机会。
不是不甘心,也不是习惯。
我盯着日历看了会儿。
离高考没剩多少天了。
我不想因为这些事,让谁一直没心思做正事。
【先把高考考完,别的之后再说。】
她很快问,是不是真的。
我回了一个嗯。
此后她总算安静了一阵。
走廊碰见,话到了嘴边,也会自己憋回去。
我很满意。
最近唯一不满意的,是纪清越又拿了第一。
散场她朝我招手,说去图书馆再写一套,比谁先做完。
“要不要让你八分钟?”
我用手里的卷子敲了下她胳膊。
“不用,输了请吃饭。”
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行,我还怕你不肯比。”
后来周末,我们常去图书馆写题。
她也不是回回都赢。
有时她请客,有时我请,周边小店快被我们吃遍了。
赵明哲问我,纪清越是不是喜欢我。
我乐了。
“她就是跟我较劲上瘾。”
他看了我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也有看不明白的时候。
高考前一天,沈知微在楼梯口给我塞了一块巧克力。
“加油。”
我没说别的,接了过来。
分数出来,我能去北边那座城市最好的大学。
沈知微很快打来电话,声音里都是高兴。
“亦舟,我们在北边见。”
以前我问过她,想去哪里读书。
她说了那所学校,法学是她一直想学的专业。
我那时就说,那我也去那儿。
只想离她近一点,别的都排在后面。
但现在,我有更想去的学校了。
“我准备填南边。”
那头停住。
“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那是以前,我当时想跟你在一起。”
“现在不是了,那边的专业更适合我。”
她又叫了声我的名字。
我放轻声音。
“都成年了,得给自己的以后想清楚。”
她沉默片刻,忽然发来一张选校的页面。
里面已经筛出了我想去的那座城。
“那你告诉我,哪一所。”
“我跟你去,也一样。”
我皱起眉,重新把手机举到耳边。
“沈知微,你自己的法学呢?”
“只要跟你在一个地方,我们就能常见面。”
“你答应高考以后给机会,总不能现在又躲开。”
她想把报哪所学校,跟我肯不肯见她绑在一起。
“我没答应。”
我一句句说清。
“高考后说清楚,不等于一定跟你在一起。”
“你如果为了我换学校,我也不会因此答应见面。”
她很久没出声。
“把志愿按你自己想学的填,别拿它让我觉得欠你。”
最后,她把那张页面撤回了。
电话挂断前,我又说了一遍。
“你的以后,你自己顾好。”
10
最后,她还是填了原来那所学校。
程予安知道以后,也报了北边,动态连着发了好几条。
赵明哲截图给我,说他真是不松劲。
我没再接话。
后来得知纪清越也去南边,就在我学校隔壁,我倒是高兴了一会。
录取那天,她发来消息,说大学比赛更多,别想躲。
我回她,等着输吧。
临开学,沈知微约我吃了一顿饭。
她喝得有点多,先是沉默,后来终于肯开口。
“我以前觉得你不会走。”
“那么多人,你是最肯花心思的那个。”
“不嫌我话少,也不会因为我不高兴就不理我。”
“我就想看看,到什么程度,你才会不再来。”
我捏着杯子,听她继续说。
程予安刚转来时,她只是觉得他家里人不在身边,作为同桌该照顾。
后来他会哄她开心,记她打球的时间,也会很直接地说需要她。
“有人这样追着,谁都难免觉得自己挺重要。”
她声音低下去。
“我承认,我享受这个。”
“但我以为,你也会一直来找我。”
讲到最后,她的眼睛红了。
“亦舟,你怎么能那么快就放下?”
“你就不能再等一下,多给我一次?”
我尝了口杯子里的啤酒,皱皱眉,放下了。
还是饮料好喝。
“因为我识趣。”
她看着我。
“你把我往外推,我就觉得,你不喜欢我。”
“要是你真喜欢,又怎么舍得让我一次次觉得自己多余。”
她张了张嘴,最后没再解释。
不是我走得太快。
是她自己一直拿我的喜欢,去试我会不会真的离开。
饭后,她送我到楼下,从包里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
两座城市之间的航班时刻,周末哪趟来、哪趟走,都写好了。
我问她做什么。
“先查着。”
“你别觉得有负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次我会认真。”
我把纸递回去。
“先把学上好吧,别把来找我当成最重要的事。”
她拿回去,没再说话。
看我的眼神却还是不肯放。
家离大学所在的城市不远,坐高铁用不了太久。
大学比高中松快,我却没想松劲。
上课、做项目,空着的时候还得准备比赛,时间照样排得满。
我终于不用一边写题,一边惦记另一个班下课没有,也不用看见手机亮就先停笔。
把事情按自己想做的顺序排好,日子比以前安稳得多。
纪清越在隔壁学校,来得越来越勤。
一会儿喊我喝东西,一会儿又发现一家店,说该去试试。
问起来,她总说来看朋友,刚好经过。
有次我在图书馆,出来才发现下雨了,伞又没带。
我拍了张窗外,发了条动态,抱怨自己和天气总赶不上同一个时候。
过了大半个钟头,纪清越给我发消息。
【一起回?】
我下楼,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是那把浅蓝色伞。
“你怎么来了?”
“还书。”
我看看她空着的另一只手。
“你们图书馆不够大?”
她摸了摸鼻尖。
“这里也有想看的。”
我再迟钝,这时候也该看出点什么。
走进雨里,我接过伞,忽然问她。
“纪清越,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脚下一停,过了两秒才装作很镇定地看我。
“终于发现了?”
“你不用着急答应,先当朋友也行。”
她刚才还说得挺稳,这时候却没再看我,握着书包带的手也紧了。
我原本想逗她两句,见她这样,反倒认真起来。
我忍不住笑。
“我就是这样想的。”
11
开学第二个月,一个周六早上,沈知微发来校门口的照片。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里只觉得沉。
没有惊喜,也不觉得自己被认真放在心上。
走出宿舍楼,她抱着一束花等在那里。
室友看见,立刻开始打趣。
“行啊,隔壁学校的纪清越都不够,又来一个?”
“咱们学校那些想约你的,要是看见这阵势,还怎么开口?”
沈知微的脸色变了。
她伸手把花往我怀里放,我没接。
“谁在追你?”
我先把室友打发走,带她往旁边走了几步。
“你来之前,问过我有没有空吗?”
她仍在追问纪清越。
我只好停下来。
“沈知微,我不想跟你谈这些。”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不喜欢了,也不会回头。”
“你这样赶过来,给我的是压力。”
她的眼圈一下红起来。
“别人可以追,我为什么不能?”
“你以前那么喜欢我,我又不是没见过。”
她攥住花束,像终于找到一个能让自己站住的理由。
“你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
“所以现在我也得答应?”
我望着她。
“我以前没被喜欢,你就也一定要试一遍?”
她说不出话,却又伸手想拉我。
我往后退开。
纪清越就在这时从路口走过来,手里拿着我们约好要看的比赛题册。
她先看了看我,没有替我说话。
“要我等一会吗?”
我摇头。
“不用走,等我说完,我们去吃饭。”
沈知微看看她,再看我,手里的花慢慢垂了下去。
“你是因为她,才不要我的?”
“知道纪清越喜欢我以前,我就已经不再追你了。”
我把这件事说清。
“你不能把什么都算到别人头上。”
纪清越站在旁边,等我讲完才开口。
“他愿意见谁,得他自己决定。”
“我喜欢他,也得先问他有没有空,想不想见。”
沈知微望着我,很久才哑着声音问。
“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没有了。”
我没让她再从语气里找一点余地。
“以后遇到喜欢你的人,认真一点。”
“别再拿别人愿不愿意一直留下,来证明自己有多重要。”
她一直看着我,直到纪清越把题册递过来,我接住,转身跟她往食堂走。
这一回,她没有再追。
后来听在北边读书的同学说,程予安仍常去找她。
她一次都没答应。
喜欢沈知微的人不少,有些还为此故意让程予安难堪。
沈知微却跟别人说,大学里不打算谈恋爱。
某次跟室友喝多,她被问起原因,抱着椅子哭了很久。
说自己心里的人,再也不肯回头了。
这些话听过,我没有再去问。
她以后的生活,已经不是我要关心的事。
至于我,继续往前走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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