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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06:23

灭霸第一次意识到事情不对劲,是在高二开学第三周的星期二。

那天早上他踩着铃声进教室,书包带子挂在桌角上,整个人以一种很不体面的姿势往前踉跄了两步。后排的钢铁侠——现在叫托尼·史塔克,学号零七,坐他后面——用一种很刻意的、像是等待了很久的语气说:“灭霸,你爸抖音更新了,你看了没。”

灭霸没理他。他把书包塞进桌斗,掏出英语课本,翻到第七十三页。他最近在练习一种名为“充耳不闻”的技能,进度可观。

托尼没有放弃。他歪过头,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前三排都听见的音量说:“你爸昨天发了一条,在河边唱《涛声依旧》。穿的是枣红色Polo衫,扎进裤腰带里,裤腰带是鳄鱼皮的,扣子是一个金色的‘发’字。”

前排的火箭浣熊把脸埋进了胳膊弯里,肩膀抖得很有节奏。

灭霸的耳尖开始发烫。他盯着课本上“environment”这个词,把它拆成了en-vi-ron-ment,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吞进脑子里,试图用这种方式把托尼的声音隔绝在外面。但托尼显然是有备而来。他点开手机,音量调到百分之四十,一段带着回音的、中老年男性特有的浑厚嗓音从扬声器里淌了出来: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灭霸合上课本,站起来,转身,用他那一米九二的身高俯视着托尼。这个角度在电影里通常意味着“你死定了”,但在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它只意味着“你挡着后面同学看黑板了”。

“托尼,”灭霸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再放一遍试试。”

托尼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他。画面里,一个和灭霸有着同样紫色皮肤、同样褶子下巴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条浑浊的河边,双手叉腰,用一种指挥千军万马的气势唱着一首九十年代的卡拉OK金曲。视频下方的配文是:“周末放松一下,老灭给大家来一首。儿子加油,期中考试争取进前两百名。”

灭霸一把抢过手机,按了息屏,塞进自己的口袋。“没收了。”

“那是我的手机——”

“放学来我这儿领。”

托尼耸了耸肩,脸上挂着一种“你随便反正我备份了二十遍”的松弛感。灭霸转过身,重新坐下,后背挺得笔直。他能感觉到教室里至少有八道目光钉在他的后背上,每一道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笑意。他深吸一口气,把英语课本翻到第七十四页。

这是第一次。他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然后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到了第五次的时候,他已经能把整个流程背下来了:托尼或者火箭,或者偶尔是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班纳,会在课间凑过来,用一句“灭霸,你爸最近发啥了”作为开场,紧接着是一段三十秒到两分钟不等的灭建国抖音精选集。内容涵盖但不限于:在小区楼下打太极时配《男儿当自强》,在菜市场砍价时被摊主认出“你就是网上那个灭建国吧”,以及一条点赞量最高的——灭建国坐在自家沙发上,对着镜头语重心长地说:“霸霸啊,爸爸知道你学习辛苦,但咱不能老打游戏,你那个什么无限手套的皮肤,我看也没啥用,不如退了把钱省下来买两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这条视频下面最热的一条评论是:“叔叔,灭霸在我们班。”

灭建国回复了一个抱拳的表情:“那麻烦同学们多照顾照顾我家霸霸,他不爱说话,其实心眼儿可实在。”

灭霸是在第七次被公开处刑之后,才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宇宙里,他可以不惧宇宙魔方,可以硬扛雷神之锤,可以对着半个银河系说出“我就是天命”,但只要他爸的抖音账号还在更新,他就永远是一个在劫难逃的普通高中生。

事情真正失控,是在十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四。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不在,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式的松散。灭霸正在做物理卷子,右手画受力分析,左手搁在桌角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压低的、密集的窃窃私语,关键词是“开盒”“名单”“家长签字”。

他没回头。他学会了不回头。

但他没学会不听见。

“我操,”火箭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颤音,“你们看这个,年级主任电脑没关,桌面有个文件夹叫‘家长会签字确认表’。”

托尼的声音立刻贴了上去:“打开。”

“这不合适吧——”

“你上个月黑进学校广播系统放《鸡你太美》的时候怎么不说合适。”

三秒钟的沉默,然后是火箭的一声“我靠”。

灭霸的笔停了。他盯着卷子上那个画了一半的斜面,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那种预感和他爸第一次学会用抖音合拍功能时一模一样。

火箭开始念了,声音不大,但在自习课的安静里,每一个字都像粉笔头砸在铁皮文具盒上一样清脆:“史塔克……父亲签字:钢志强。班纳……父亲签字:浩为民。罗杰斯……父亲签字:美卫国。巴顿……父亲签字:鹰建军。”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钢志强???”

“浩为民是什么东西啊哈哈哈哈——”

“美卫国你出来,你爸是不是在街道办上班?”

托尼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烧到发际线。他试图去抢火箭手里的鼠标,但火箭已经滑着椅子退到了三排之外,一边退一边继续念:“索尔……父亲签字:雷援朝。洛基……父亲签字:雷援朝。诶你俩一个爸啊?”

索尔站起来,锤了一下桌子,锤的是他自己的桌子,所以桌子只是晃了晃,桌上的笔滚到了地上。洛基坐在他旁边,面色铁青,说了一句“我要杀了他”,没人知道“他”指的是火箭还是雷援朝。

灭霸没有回头。他的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他听见火箭翻动文件夹的声音,鼠标滚轮滚了又滚,然后停在某一页。

火箭念了那个名字。

“灭霸……父亲签字:灭建国。”

教室里安静了半秒。然后是一种灭霸非常熟悉的、整齐划一的、带着某种终于得到确认的满足感的哄笑。托尼从红脸状态里迅速恢复过来,拍了拍灭霸的肩膀,说:“兄弟,你爸名字还挺有年代感。”

灭霸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到了托尼的桌腿。他没有转身,没有看任何人。他把物理卷子折好塞进书包,拉上拉链,背起来,往教室门口走。

“哎你去哪儿——”托尼在后面喊。

“办公室。”灭霸没有回头,“告老师。”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片“别别别”“开玩笑的”“辣条给你”的声音,但他没有停。他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晚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在他发热的脸上。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书包一下一下拍在背上。

他知道办公室没有人。班主任去开年级会了,这个点办公室里只有灯亮着,桌上摊着一堆没批完的作业和几杯凉透的茶。但他还是走到了办公室门口,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椅子。

然后他看见了桌上那张纸。其实不算看见,是那堆作业本最上面压着一张打印的表格,标题是“高二年级家长会签到确认表(备份)”。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去,看见了第一行:

史塔克,家长签字:钢志强。

第二行:

罗杰斯,家长签字:美卫国。

第三行:

班纳,家长签字:浩为民。

第四行:

索尔,家长签字:雷援朝。

灭霸站在门口,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慢慢地弯下腰,凑近了一点,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他做了一件在高二(三)班全体同学看来完全无法理解的事。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塞进书包侧兜里,转身走回了教室。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还是一片混乱,托尼正试图用一包辣条贿赂火箭删掉他手机里的备份,索尔还在擦桌上洒出来的水,洛基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一串不知道什么节奏的鼓点。

灭霸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然后看着托尼,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和“我就是天命”时期完全一致的语调说:

“托尼。”

托尼的辣条停在半空。

“钢志强上个月在拼多多买了一个九块九的电动剃须刀,评价写的是‘声音很大,刮得干净,就是有点夹肉’。那条评价现在还挂在商品页面上,带图。图里他下巴上贴了一张创可贴。”

托尼的脸白了。

灭霸转向班纳:“浩为民,上上周在小区业主群里跟人吵架,因为有人占了他固定车位。他发了十七条语音,每条都在五十秒以上,最后一句是‘你等着我现在下来’。对方没回。他也没下去。”

班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灭霸转向索尔:“雷援朝,上个月在抖音直播钓了一下午鱼,一条没钓着。直播标题是‘今天必上大物’。下播之前他把标题改成了‘资源保护人人有责’。”

索尔手里的水瓶掉在了地上。

灭霸没有看火箭。火箭自己把手机放在了桌上,屏幕朝上,推到了桌子中间,说:“哥,我自己删。”

灭霸拿起那包被托尼遗忘在桌上的辣条,拆开,吃了一根。味道很一般,但他嚼得很慢,很有节奏。教室里安静了很久,直到托尼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你爸那个《涛声依旧》的视频,其实唱得还挺好的。”

灭霸又拿了一根辣条。“我知道,”他说,“那是他点赞最高的一条。”

那天放学之后,灭霸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冰红茶,坐在花坛边上喝。他掏出手机,打开抖音,点进“灭建国”的主页。最新一条更新在一个小时前,画面里灭建国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对着镜头说:“今天这道菜,是你妈做的,我就是热了一下。霸霸你放学回来热热再吃,别凉着吃,对胃不好。”

灭霸把这条视频看了两遍。然后他点开评论区,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句:“知道了,别老发我小时候照片。”

三秒钟之后,灭建国回复了:“收到。那你这次月考进前两百不?”

灭霸把手机锁屏,喝完了最后一口冰红茶。夕阳把校门口的梧桐树影子拉得很长,托尼骑着自行车从他面前经过,后座上绑着一摞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车筐里还塞着一包没拆的辣条。他看见灭霸,放慢了一点速度,喊了一声:“明天我请,卫龙,两包。”

灭霸没说话,抬了抬下巴,算是答应了。托尼蹬着车走了,链条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灭霸坐在花坛边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他爸又发了一条新视频。这次画面是家里的阳台,灭建国对着镜头说:“刚看完霸霸学校的通知,下周家长会,有没有同学家长一起去的?搭个伴。”

灭霸叹了口气,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在他爸那条视频下面留了一条:

“爸。家长会穿那件灰夹克,别穿Polo衫。”

两秒后回复:“收到。鳄鱼皮腰带系不系?”

灭霸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回复。但他走回家的路上,嘴角动了那么一下,幅度很小,如果被托尼看见,大概会被录下来做成新一期的“灭霸破防合集”。

不过没关系。明天他打算把托尼的数学卷子藏起来,藏到讲台底下。就藏一节课。让他也体会一下什么叫“在劫难逃”。家长会定在十一月第二个周五的下午。

灭霸提前三天就开始焦虑。这种焦虑的具体表现是:他每天放学回家都要检查一遍他爸的抖音更新,确认没有新的、即将在家长会上被公开放映的内容。灭建国最近迷上了拍“沉浸式回家”——就是那种把手机架在门口鞋柜上,从开门开始拍,拍换鞋、拍挂外套、拍往沙发上一瘫,全程不说话,只配一段轻音乐。灭霸他妈的评价是:“你拍这个谁看?”灭建国说:“你不懂,现在流行这个。”点赞量确实还行,一百来个,评论区清一色的中老年互关好友,头像全是花花草草。

灭霸把这条视频看了三遍,确认没有露出家里任何一件丢人的东西之后,稍稍放了心。但只放了半天。周四晚上他放学回家,一推门就看见客厅茶几上摊着三件Polo衫,颜色分别是枣红、墨绿和藏青。灭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条鳄鱼皮腰带,在三个颜色之间来回比划。

“爸。”灭霸站在门口,书包都没放下来,“明天家长会。”

“我知道,我这不是在准备吗。”灭建国把枣红色Polo衫举起来,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比了比,“你妈说穿这件显精神。我觉得墨绿那件也还行。”

灭霸走过去,把枣红和墨绿两件都按了下去。“藏青。就藏青。别系鳄鱼皮带。穿那双黑的皮鞋,别穿白的。”

灭建国有点委屈:“白的怎么了,我刷得挺干净的。”

“白的像校工。”

灭建国把白皮鞋从鞋柜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嘟囔了一句“现在小孩事真多”。

周五下午,灭霸站在教学楼门口迎接家长。这是班主任安排的,让班里几个“有进步空间”的学生负责引导家长签到。灭霸被分到了第一组,负责把家长从校门口领到三楼多功能厅。托尼站在他旁边,负责第二组。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五米,托尼那边围了四五个家长,有说有笑。灭霸这边……暂时一个人都没有。

一点五十分,一个穿藏青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从校门口走了进来。紫色的脸,下巴上有一道标志性的褶子,走路带风,一边走一边拿手机拍校园环境,嘴里念念有词:“家人们,这就是我儿子的学校,环境不错啊,前面那个楼是食堂,我看还有麻辣烫窗口……”

灭霸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他爸的手机按了下来。

“爸。别拍了。家长会呢。”

灭建国把手机揣进兜里,环顾四周,眼睛一亮:“嚯,这学校挺大。你那个朋友托尼的爸爸来了没?我上次看他爸在拼多多买剃须刀的评价,笑死我了,我说这人挺有意思。”

灭霸压低声音:“爸,你能不能别在公共场合提别人家长的拼多多评价。”

“那有啥的,都是朋友。”灭建国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又想起来这是学校,塞了回去,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你妈让我给你带了件外套,说今天降温,你放学别冻着。”

灭霸接过外套,是一件黑色羽绒马甲。他看了看标签,优衣库。他爸什么时候学会买优衣库了?以前都是拼多多九块九包邮。灭建国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嘿嘿一笑:“你妈买的。她说我老给你买那些花里胡哨的,你不爱穿。”

灭霸把马甲塞进书包,领着他爸往三楼走。路过教室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紧接着是一声暴喝:“钢志强!你能不能别跟人家家长吹你儿子会修电脑!人家是来开家长会的!”

灭霸脚步一顿。他爸也听见了,停下来往里瞅了一眼,乐了:“这不托尼他爸吗?声音挺大啊。”

教室里,托尼正拽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壮年男人往外拖。那男人被拖到门口,还回头跟里面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喊:“浩工!回头把你家班纳的微信推给我,我儿子电脑老蓝屏,让班纳帮忙看看!”

瘦高男人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我儿子不修电脑。他是搞核物理的。”

“核物理好啊,核物理修电脑更快。”

灭霸他爸在门口“啧”了一声,说:“这家长挺逗。”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灭霸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个动作,警觉地转过头:“爸,你在干嘛?”

“没干嘛。发个朋友圈。”

灭霸把他爸的手机抢过来一看,朋友圈刚发出去一条,配图是刚才在楼下拍的校园全景,文案是:“来开家长会了。环境不错。儿子同学家长也挺有意思。今晚跟老钢约了撸串,有一起的没?”

底下已经有人回复了。一个叫“美卫国”的头像是一面红旗的账号回:“算我一个。”一个叫“雷援朝”的头像是一条鱼的账号回:“加双筷子。”

灭霸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机还给他爸,转身就往教室走。灭建国在后面喊:“哎你去哪儿?”

“找托尼。今晚我也去。”

“你去干啥?我们几个老家伙喝酒你凑什么热闹——”

“看着你。别穿帮。”

那天晚上的撸串局,灭霸全程坐在他爸旁边,负责在他爸开始讲“霸霸小时候”系列故事的时候及时打断。托尼坐在他爸旁边,干着同样的事。索尔和洛基一左一右夹着雷援朝,雷援朝已经喝了两瓶啤酒,开始掏手机要给大家看他直播钓鱼的录屏。美卫国在跟浩为民聊房子,说他们小区物业费涨了五毛,浩为民推了推眼镜说“这属于价格欺诈,你可以起诉”。

灭霸一边吃串一边观察这桌人。钢志强在跟灭建国碰杯,说:“老灭,你家那小子挺懂事,今天在门口帮我指路,还帮我拎东西。”灭建国嘿嘿笑:“你儿子也不错,上次我抖音那条视频底下给我留言了,说‘叔叔唱得好’,我一看ID是‘钢铁侠本侠’,还以为高仿号呢,点进去一看真是你家孩子。”

钢志强摆摆手:“嗨,他那是拍马屁。他回家跟我说‘爸你能不能学学灭霸他爸,人家拍抖音多自然’。”

灭霸听着听着,嘴里的羊肉串突然没那么香了。他扭头看了托尼一眼。托尼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同时别过了头。

快吃完的时候,雷援朝已经喝高了,拍着桌子说:“我跟你们说,我家这两个小子,一个比一个不省心。索尔天天跟我吹他那锤子,我说那锤子有啥用,你期末考试考个锤子。洛基更气人,前两天跟我说他想学表演,我说你学表演干啥,他说‘爸你不懂,我这是在为将来当反派做准备’。”

洛基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了一串板筋。

灭霸他爸接话:“嗨,孩子有想法是好事。我家霸霸小时候说想当宇宙霸主,我也没拦着,我说你先把初中数学及格了再说。”

满桌哄笑。灭霸的耳朵红了,低头啃串。

散场的时候,几个爸爸互相加了微信,建了个群叫“家长交流群(西城区)”。灭建国把灭霸拉到一边,从外套内侧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塞到他手里:“今天家长会发的,你班主任让家长写个评语,我写了,你看看行不行。”

灭霸展开一看,是一张“学生发展情况反馈表”,家长意见那一栏里,灭建国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孩子学习态度比上个月有进步,希望继续保持。另外希望老师多鼓励他,这孩子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很认真。灭霸把表折好塞进书包,抬头看了他爸一眼。灭建国正把剩下的半瓶啤酒倒进杯子里,问他:“你喝不喝?就一口。”

“不喝。明天还有课。”

“那你先回去。我跟你钢叔他们再坐会儿。”

灭霸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好,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他爸外套兜里把车钥匙掏了出来。“我骑车回去。你少喝点,回来打车。”

灭建国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灭霸骑着他爸那辆电动三轮车——对,他爸不知什么时候从拼多多上买了一辆带后斗的电动三轮,说是“接送孩子方便”——突突突地往家走。骑到半路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他爸在“家长交流群”里发了一条新消息:“@所有人 到家报个平安。我儿子刚骑三轮回去了,挺稳。”

底下钢志强回:“我儿子还没散场呢,在跟隔壁桌女生聊天。”

美卫国回:“我儿子在帮老板算账,算得满头大汗。”

雷援朝回:“我儿子把我送上车就自己跑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灭霸把手机揣回兜里,拧了一把电门,三轮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突突突地跑着,后斗里搁着一袋他爸给他打包的烤馒头片和两串没吃完的鸡翅。夜风灌进领口,他把优衣库马甲穿上了,大小刚好。

到家之后他在群里发了一条:“到了。”

三秒后他爸回:“行。我一会儿也撤。对了,你班主任今天私下跟我说,你这次期中考试进步了六十名,让我多鼓励你。我没当着那帮老家伙的面说,怕他们回去揍自家孩子。”

灭霸盯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他回了一句:“别往群里发。”

灭建国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灭霸放下手机,把烤馒头片搁微波炉里热了三十秒,坐在餐桌前吃完了。然后他打开抖音,在他爸最新一条视频——画面里是今晚撸串的合照,配文“家长会圆满结束,儿子们都很棒”——底下评论了一句:“三轮车没电了,明天记得充。”

两秒后回复:“收到。你充。”

灭霸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阳台把电动三轮车的充电线拉出来,插上了。充电器亮起红灯,发出嗡嗡的低响。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阳台窗户关好,回屋写作业去了。

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三轮车的受力分析图,算了半天摩擦力,最后写了个答案,合上了笔盖。

第二天到学校,托尼凑过来问:“昨晚你爸回去没?”

“回去了。”

“我爸也回去了。就是今早起来说头疼。”

“你爸喝了多少?”

“三瓶。你爸呢?”

“两瓶半。”

托尼松了口气,竖起大拇指:“那还是我爸比较丢人。”

灭霸从书包里掏出那袋烤馒头片,还剩几片,搁在桌上。托尼看了一眼,拿了片塞嘴里嚼了嚼:“你爸烤的?”

“嗯。”

“挺好吃。回头让我爸也烤。”

灭霸把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托尼又拿了一片。

上课铃响了。灭霸翻开英语课本,翻到第七十三页。他余光瞥见前排的火箭正偷偷低头刷手机,刷的正是他爸的抖音主页。火箭刷了两下,突然“噗”了一声,肩膀开始抖。

灭霸的笔尖停在“environment”这个词上面。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从火箭手里把手机抽了出来。

屏幕上,灭建国最新一条视频,是今天早上六点半发的。画面里灭霸他爸穿着那件枣红色Polo衫——到底还是穿了——站在厨房里煎鸡蛋,配文是:“家长会开完了。老师说我儿子进步了。高兴。给儿子煎个蛋。”

底下第一条评论,来自“钢铁侠本侠”:“叔叔,煎蛋翻面的时候用铲子,别用筷子,容易碎。”

灭建国回复:“收到。下次注意。”

灭霸把手机还给火箭,回到座位上坐下。托尼在背后小声说:“我爸昨天回去路上还念叨呢,说灭建国这人能处。”

灭霸没回头,把英语书翻到第七十四页,开始背单词。灭建国开始学网络用语是在十一月中旬。

起因是他在抖音上刷到一个视频,标题叫《中老年必学!十个热词让你跟孩子没代沟》。他认真地看了三遍,还做了笔记,用圆珠笔写在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上,字迹工工整整。灭霸发现这个本子纯属意外——那天他找充电器,翻他爸床头柜的抽屉,翻出来一个小本,封面上写着“新词本”。

第一页:“绝绝子——意思是很好、很厉害。用法:这家烤串绝绝子。”

第二页:“YYDS——永远的神。用法:你妈包的饺子YYDS。”

第三页:“破防了——意思是感动了或者崩溃了。用法:你期中考试及格了我破防了。”

第四页:“栓Q——谢谢你。用法:栓Q你帮我拿快递。”

灭霸盯着“栓Q”那一页看了十秒钟,把本子塞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他知道,事情迟早要发生。

果然,过了三天,事情就来了。

那天晚饭,灭建国端着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上桌,往灭霸面前一搁,清了清嗓子,说:“霸霸,今天的菜,你尝尝,绝绝子。”

灭霸筷子停在半空。

灭建国继续说:“你妈今天加班,这盘菜是我做的,YYDS。”

灭霸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你爸说今天他做饭,让我歇着。结果他就炒了个鸡蛋,米饭还是我出门前焖好的。”

灭建国面不改色:“米饭也是我焖的。昨天晚上焖的。”

灭霸他妈:“那是剩饭。”

灭建国:“剩饭也是饭。栓Q你帮我热一下。”

灭霸他妈翻了个白眼,把米饭扔进微波炉。灭霸低头扒饭,决定不接话。但他爸显然没打算放过他,夹了一筷子鸡蛋放他碗里,说:“吃。吃完跟你商量个事。”

灭霸警觉地抬起头。

灭建国说:“你们学校是不是有那个什么,家长开放日?我听老钢说下周有。我准备去。”

灭霸的筷子差点掉了。“家长开放日你上次不是去过吗?”

“上次是家长会,坐着听老师讲话。这次是开放日,可以进课堂听课。我想去看看你上课什么样。”

灭霸脑子里飞速运转。开放日意味着他爸会在教室里坐一整天,听所有课,包括英语课、物理课、化学课,以及——最要命的——语文课。语文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上课喜欢搞互动,动不动就让学生上台演讲。上周她布置了一个作业,让每个人准备三分钟的“我的家庭”主题演讲。灭霸抽到的顺序是下周三,刚好是开放日。

“爸,”灭霸放下筷子,“你能不能别去。”

“为啥?我去看看你学习环境怎么了。”

“因为——因为——”灭霸编不出理由,只能说,“因为那天有考试。”

“啥考试?”

“随堂测验。英语。”

“那我更得去了。看看你英语到底啥水平。”

灭霸他爸这人有个特点,越不让他干什么,他越要干。灭霸深知这一点,于是换了策略:“行。你去可以。但是你在教室里别说话,别拍照,别刷抖音,别跟别的家长聊天。就坐着,听课。”

灭建国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补了一句:“放心,我到时候全程静音。绝对不给你丢人。”

灭霸信了。这是他犯的第一个错误。

开放日那天,灭建国穿了一件新买的夹克——灭霸他妈给挑的,黑色,立领,看起来还算正常——背了一个斜挎包,包里装了保温杯、老花镜、笔记本和一支笔。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腰杆挺得笔直,像个小学生。

前两节课是数学和物理,灭建国表现良好。他认真地记了笔记,虽然灭霸回头瞟了一眼,发现他本子上画的全是各种型号的电动车——他最近在琢磨换一辆续航更长的三轮。

第三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年轻男老师,姓付,上课风格活泼,喜欢让学生分组讨论。今天讲的是“family”主题,付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问题:“What does your father do?” 然后让学生两人一组互相采访,再上台汇报。

灭霸的同桌是火箭。火箭压低声音说:“你爸在后面坐着呢,你敢说你爸干啥的吗?”

灭霸说:“我说我爸是退休职工。”

火箭说:“你爸退休了?”

灭霸说:“我给他编的。”

两个人正在嘀咕,付老师已经点了第一组上台。紧接着第二组、第三组。轮到灭霸这组的时候,灭霸站起来,用一口还算流利的英语说:“My father is a retired worker. He likes fishing and singing.”

付老师点点头:“Good. Anything else?”

灭霸说:“He also likes making short videos.”

付老师来了兴趣:“Oh? What kind of videos?”

灭霸还没来得及回答,后排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I make videos on Douyin!”

全班回头。灭建国举着手,一脸认真,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补充了一句:“I have one thousand followers!”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付老师也笑了,说:“That's great! Maybe you can teach us how to make videos after class.”

灭霸他爸还真站起来了,说:“Sure! I can show you!”然后从斜挎包里掏出了手机。

灭霸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把他爸按回椅子上,低声说:“爸!说好了别说话!”

灭建国委屈地坐下:“老师问我了嘛。”

“老师问的是我!不是你!”

“那你说我是退休职工,我不退休啊,我还在单位上班呢。我得纠正一下。”

灭霸深吸一口气,回到座位上。火箭已经笑得趴在桌上了。托尼在后面小声说:“你爸英语口语比你标准。”

第四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姓陈,年轻女老师,平时跟学生关系不错,上课喜欢开玩笑。今天正好是“我的家庭”主题演讲,轮到灭霸上台。

灭霸走上讲台,掏出准备好的稿子,开始念:“我的家庭很普通。我爸在单位上班,我妈在银行上班。我爸最大的爱好是刷抖音和钓鱼。他最近学会了用网络用语,经常在家里说‘绝绝子’和‘YYDS’,虽然用得不太对。有一次他跟我说‘儿子你今天看起来很绝绝子’,我差点把饭喷出来。”

全班笑了。灭霸继续说:“但我爸做饭很好吃。他炖的排骨是我们家一绝。他还在抖音上教人做菜,虽然粉丝只有一千多个,但他每条评论都会回。有一次一个网友说他盐放多了,他认真回复说‘下次少放一勺’,还真的在下一条视频里少放了一勺。”

灭霸停顿了一下,说:“我爸不完美,有时候挺烦人的,但我觉得他还行。”

他刚说完,后排传来一声:“栓Q儿子!你也很绝绝子!”

灭霸闭上眼睛,深呼吸。陈老师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扶着讲台说:“灭霸爸爸,您这个‘栓Q’用得……挺有创意的。”

灭建国站起来,朝全班同学鞠了个躬:“谢谢大家照顾我家霸霸。他内向,不爱说话,但心眼实在。大家多跟他玩,我请大家吃烤串。”

全班沸腾了。有人喊“叔叔大气”,有人喊“叔叔我吃辣”,有人喊“叔叔能点菜吗”。灭霸站在讲台上,手里攥着稿子,感觉自己像个被公开处刑的吉祥物。

当天晚上,灭霸回家之后就把他爸的抖音取关了。取关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发现他爸今天发了一条新视频,画面是教室走廊,配文是:“开放日圆满结束。听了四节课,英语课我发言了,语文课我也发言了。儿子演讲挺好,就是最后说我‘有时候挺烦人’,这点我回去再跟他讨论。”

底下最高赞评论来自“钢铁侠本侠”:“叔叔您今天英语口语碾压全场。”

灭建国回复:“低调低调。”

灭霸把手机扔在床上,去客厅倒水喝。路过他爸房间的时候,看见他爸正趴在桌上,拿着那个“新词本”在写什么。灭霸凑过去瞄了一眼,新写的一行是:

“第五页:社死——意思是当众丢人。用法:今天在儿子班上发言了,儿子说我让他社死了。这个词用对了吗?”

灭霸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他爸转过头看见他,举起本子问:“这个词我用得对不对?”

灭霸沉默了三秒,说:“对。用得很对。”

灭建国满意地点点头,把本子合上,说:“那你明天能不能别取关我抖音?”

灭霸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取关了?”

“你取关的时候我有提示。‘您的粉丝灭霸已取关’。”

灭霸转身就走。身后传来他爸的声音:“哎你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你取关可以,但你得把那个‘钢铁侠本侠’的微信推给我,我俩约了周末钓鱼。”

灭霸头也没回:“你自己问他。”

“我问了,他不回我。你帮我跟他说一声。”

灭霸回到房间,给托尼发了条微信:“我爸要跟你爸钓鱼,你爸去不去?”

托尼秒回:“我爸说去。但是他让我问你爸,能不能别在钓鱼的时候开直播,上次他开了直播,我爸一条没钓着,全被弹幕嘲笑了。”

灭霸回:“我管不了。你让你爸自己跟我爸说。”

托尼回:“我爸说了。你爸回了一句‘栓Q提醒,下次我静音直播’。”

灭霸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把手机扣在桌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被窝里,他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第二天到学校,火箭跑过来问他:“你爸下次还来开放日吗?”

灭霸说:“不来。”

火箭一脸失望:“为啥啊?你爸挺逗的。”

灭霸翻开英语书,翻到第八十页,头也不抬地说:“因为他再来一次,我就得转学。”

火箭哈哈笑,托尼在后面补了一句:“转学也没用,你爸抖音有定位。”

灭霸把书合上,转过头看着托尼:“你爸拼多多买的那把钓竿到了没?”

托尼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我爸说的。他在家长群里看到的。你爸发了一张截图,问大家‘这把竿怎么样,九块九包邮’,美卫国回了一句‘这价位钓上来的鱼你敢吃吗’。”

托尼捂住脸。火箭笑得直捶桌子。

灭霸转回去,翻到第八十一页,心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然后他手机震了一下。家长群里,灭建国发了一条:“周末钓鱼,老钢老雷老美老浩,都来啊。我新买了个直播支架,可以架三个手机同时播。”

底下美卫国回:“我不去。我丢不起那人。”

雷援朝回:“我去。但我坐你远点。”

钢志强回:“我去。我带自拍杆。”

浩为民回:“我去。我带降噪耳机。”

灭霸把手机静音,塞进书包最底层,决定今天一整天都不看了。灭建国火了。

事情的起因是家长会那天晚上撸串的时候,钢志强喝高了,拿手机录了一段视频,画面里灭建国举着啤酒杯,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养儿子就跟打游戏一样,你不能老盯着他血条,你得看他经验条涨了没有。”钢志强把这段发到了自己的抖音上,配文是“我哥们儿灭建国,人间清醒”,一夜之间播放量破了五十万。

评论区炸了。第一条热评是:“叔叔还缺儿子吗?能帮您拍视频的那种。”第二条是:“这大爷说话一套一套的,建议开直播。”第三条是:“等等,灭建国?灭霸他爹?这名字是认真的吗?”

灭建国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赞。他激动得一宿没睡,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就坐在客厅里研究怎么开直播。灭霸起床上厕所的时候被他爸逮个正着:“霸霸,你帮我看看,这个‘开播’按钮点了之后是不是得说点啥?”

灭霸半睁着眼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闭上了。“你开吧。别开美颜。别开滤镜。别喊‘老铁’。”

“那我喊啥?”

“啥也别喊。就坐着。”

灭建国没听。他开了直播,标题写的是“老灭跟您唠唠养儿子那些事儿”,然后对着镜头咳嗽了半分钟,清了清嗓子,开口第一句:“家人们,栓Q你们来看我。”

灭霸站在厕所门口,听见“家人们”和“栓Q”同时出现在一句话里,差点把牙刷吞了。

灭建国的直播生涯就这么开始了。每周二四六晚上八点,雷打不动,播一个小时。内容从“怎么跟青春期儿子沟通”讲到“西红柿炒鸡蛋放糖还是放盐”,从“电动三轮车续航实测”讲到“拼多多九块九包邮到底能不能买”。他的粉丝涨得飞快,半个月破了十万,大部分是中老年用户,也有一部分是年轻人来截表情包。

灭霸在学校里的日子越来越难过。托尼每天早自习之前都要念一段他爸直播间的弹幕精选:“老灭昨天说了,你小时候尿床尿到八岁,真的假的?”灭霸把英语书挡在脸上:“假的。七岁。”

火箭更过分,把灭建国直播时的一张截图打印出来贴在了教室后墙上。截图里灭建国举着一根烤串,表情严肃,字幕是“我跟你们说,这孩子不能惯着”。火箭在旁边用马克笔批注:“灭霸家训第一条”。灭霸把截图撕了三次,火箭贴了四次,最后班主任出面才消停。

真正让灭霸破防的是十二月初的一件事。那天他放学回家,推开门,客厅里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跟他爸喝茶聊天。灭建国站起来介绍:“霸霸,这是抖音官方的人,姓周,来找我谈合作。”

周先生很客气,递了张名片,说抖音想签灭建国做“中老年创作者扶持计划”的签约达人,每个月保底发八条视频,官方给流量扶持,还有基础稿费。灭建国笑得合不拢嘴,问了一句:“有固定工资吗?有五险一金吗?”

周先生愣了一下,说:“叔叔,这个是按播放量结算的,不是工资。”

灭建国说:“哦,那就是没五险一金呗。那我不签。”

周先生又劝了半天,灭建国咬死了要五险一金。最后周先生无奈走了,临走前加了微信,说“叔叔您再考虑考虑”。灭霸站在旁边全程没说话,等他爸把人送走之后才问了一句:“爸,你为啥不签?”

灭建国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我打听了。隔壁老钢说,签了公司就得听人家的,让你拍啥你拍啥。我就想拍拍做饭钓鱼,不想拍那些花里胡哨的。万一他们让我跟你拍‘父子整活’视频呢?你肯定不干。”

灭霸看着茶几上那杯还没凉透的茶,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堵。他爸接着说:“再说了,五险一金都没有,这公司不正规。”

灭霸说:“爸。人家是抖音。”

“抖音咋了,抖音也得给员工交五险一金。”

灭霸没再说什么。他回了房间,打开手机,把他爸的抖音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重新关注。三秒后他爸的微信就来了:“你回关了?那明天直播你出个镜呗?就露个脸,不说话。”

灭霸回:“不。”

第二天直播,灭建国对着镜头说:“今天儿子不让我提他,咱聊点别的。聊啥呢?聊聊孩子不理你的时候,你怎么自己找台阶下。”

灭霸坐在隔壁房间里写作业,耳朵竖着听。他爸在客厅里说:“我家霸霸这半个月没跟我主动说过十句话。我总结了一下原因,可能是因为我上次在他班上说了‘栓Q’,他觉得丢人了。但是我觉得吧,当爹的,该丢人的时候就得丢人。你不丢人,孩子不笑,家里就没那个热乎气儿。我在外头要脸,在家不要脸,这买卖划算。”

灭霸把笔放下了。

灭建国继续说:“其实我知道,他快十八了,再过两年就上大学走了。我在他身边能烦他的日子不多了。我就想着趁现在多烦烦他,等他走了,他想起来家里,好歹有点动静,不是冷冷清清的。你们说我这个想法对不对?”

弹幕刷过去一片“对”“叔叔说得我哭了”“我跟我爸十年没说话了”。

灭霸盯着作业本看了半天,一个字没写。他站起来,推开房门,走到客厅,在他爸旁边坐下了。镜头对着他们俩,灭霸没看镜头,就看着他爸,说了一句:“你上次那个西红柿炒鸡蛋,盐放多了。”

灭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着镜头说:“听见没,家人们,我儿子主动跟我说话了。今天这一小时值了。”

那天晚上直播结束之后,灭霸在餐桌上看见他爸没关的那个“新词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

“第九页:整破防了——意思是让人特别感动。用法:今天儿子坐我旁边直播了,我整破防了。”

灭霸拿笔在下面加了一行:“第十页:嘴硬——意思是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用法:我爸明明高兴得不行,非说‘还行吧’。这个词他用得最对。”

第二天他爸看见了,在第十页底下回了一句:“谢谢儿子的鼓励。不过你把我词本当留言板了?”

父子俩的战争没停,但性质变了。以前灭霸是单方面挨打,现在偶尔能还两下手。比如他爸直播的时候他在背景里晃一下,弹幕就会刷“儿子上镜了”,他爸回头一看,他已经走了,只留下拖鞋声。比如他爸发视频说“今天儿子给我倒了杯水,这孩子长大了”,灭霸会在评论区回:“那是你自己倒的,我看见了。”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着,直到十二月中旬,出了一件事。

灭建国直播的时候突然说不下去了。

那天是周二晚上八点,灭霸在房间做英语卷子,听见客厅里他爸的声音忽然哑了。他以为他爸感冒了,倒了杯热水端出去,看见灭建国坐在手机支架前面,盯着屏幕,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来。弹幕刷得飞快:“叔叔怎么了?”“叔叔今天话少啊。”

灭建国摆了摆手,把直播关了。灭霸站在旁边看着他爸,灭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今天去医院拿体检报告了。”

灭霸心里咯噔一下。

“结果出来了,甲状腺有个结节,大夫说让进一步检查,可能是良性的,但得做穿刺确认。”灭建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握保温杯的手在抖,“你妈不让告诉你,怕耽误你学习。我想了想,还是得跟你说一声。你是家里一口人,该知道的事得知道。”

灭霸站在原地,突然觉得客厅里的灯特别刺眼。

接下来一个星期,灭霸他妈去做了穿刺,结果等三天。那三天,灭建国没开直播,抖音一条没更,连朋友圈都停了。家里安静得不像他家。灭霸每天放学就往医院跑,他爸在医院陪床,看见他来就赶他回去写作业,说“你妈这边有我呢,你回去把物理卷子做了”。

灭霸回家写了物理卷子,又做了两道数学题,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他掏出手机,点开他爸的抖音主页,最新一条视频还停留在上周六,画面里灭建国在阳台上晒被子,配文是“今天太阳好,把儿子的被套换洗了,他晚上回来睡得舒服”。

灭霸把这条视频看了四遍。

第三天下午,他爸在家长群里发了消息:“结果出来了,良性。虚惊一场。感谢大家关心。”

群里瞬间被“太好了”“恭喜老灭”“请客请客”刷屏。灭霸坐在教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良性”两个字,趴在了桌上。火箭吓了一跳:“你咋了?”灭霸闷着声音说:“没事。睡会儿。”

托尼从后面拍了拍他肩膀,小声说:“你爸刚才在家长群里发了个红包,我抢了八毛八。”

灭霸没抬头,但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干别的。

那天晚上灭建国恢复了直播。这次他坐在镜头前面,旁边多了一个人——灭霸他妈,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一脸不情愿地坐在那儿。灭建国对着镜头说:“家人们,今天请来一位神秘嘉宾,我媳妇,也就是灭霸他妈。让她跟大家聊聊。”

灭霸他妈翻了个白眼:“有啥好聊的。我就说一句,老灭这段时间表现还行,医院跑前跑后,饭也做得能吃,就是有一次把盐当糖放了,红烧肉咸得没法下嘴。”

弹幕笑成一片。灭建国在旁边嘿嘿乐,说:“她没事了,我就敢说实话了。那三天我吓得够呛,直播也不敢开,怕一开就绷不住。”

灭霸他妈推了他一把:“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卖惨了。儿子看着呢。”

镜头一转,灭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客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表情很复杂。他爸冲他招手:“过来坐。”

灭霸走过去坐下了。这次他没躲,也没怼,就安安静静坐那儿听他爸妈跟弹幕聊天。弹幕问他:“儿子今天怎么这么乖?”灭霸看了一眼屏幕,说了一句:“给他个面子。毕竟他这几天表现还行。”

灭建国当场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拍在桌上:“听见没,我儿子夸我了。这钱我留着,裱起来。”

灭霸他妈一把把钱拿走了:“裱什么裱,明天买菜用。”

弹幕笑疯了。

期末考试前一周,灭建国又干了一件事。他在家长群里发起了一个活动,叫“爸气十足——首届西城区老爸厨艺大赛”,参赛选手是灭建国、钢志强、雷援朝、美卫国、浩为民,评委是各家的孩子,地点在灭霸家的客厅,时间是周六中午。

灭霸说:“你搞这个活动问过我妈了吗?”

灭建国说:“你妈说行。但她提了一个条件,做完饭厨房得我们几个老家伙自己收拾。”

周六中午,五个爸爸挤在灭霸家厨房里,场面一度失控。钢志强剁排骨的时候把刀剁进了砧板里,拔了半天拔不出来。雷援朝非要展示他的拿手菜“啤酒炖鱼”,结果把整瓶啤酒倒进去忘了盖锅盖,厨房里一股酒味。美卫国炒了个美式炒蛋,被灭霸他妈评价为“除了盐啥也没放”。浩为民最靠谱,做了个清蒸鲈鱼,摆盘精致,被灭建国质疑“你是不是提前在家做好了端过来的”。

孩子们坐在客厅里等开饭,一边等一边吐槽。托尼说:“我爸这辈子就会做两道菜,一个炒蛋一个煮泡面,今天炒蛋已经用掉了他的全部实力。”索尔说:“我爸炖的鱼你们别吃,我上次吃了拉了两天。”洛基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做鱼不刮鳞。”班纳推了推眼镜:“我爸的鱼还行。他做实验做多了,对火候有执念。”

最后上桌的时候,五道菜摆了一排。灭霸挨个尝了一遍,给出了评分:钢志强的排骨“炖太烂了,没嚼劲”,雷援朝的鱼“腥,但我爸能吃”,美卫国的炒蛋“一般,但比上次强”,浩为民的鲈鱼“最好吃,但你儿子说你在家从来不做饭”,灭建国的西红柿炒鸡蛋“咸淡正好,但西红柿切得太大块了”。

灭建国不服:“大块吃着有口感。”

灭霸说:“行,那给你加零点五分。”

最终评分:浩为民第一,灭建国第二,美卫国第三,钢志强和雷援朝并列倒数第一。雷援朝当场表示不服,说要加赛一场钓鱼,比谁钓得多。钢志强说那不公平,你家住河边。雷援朝说我家住河边也是本事。

五个爸爸吵成一团,五个孩子坐在沙发上吃剩菜。托尼凑到灭霸旁边,小声说:“你爸这活动搞挺好,下回什么时候办?我让我爸提前练练。”

灭霸说:“下个月吧。你爸那个炒蛋再练练,别老放那么多盐。”

托尼说:“他说了,下回做红烧肉。”

灭霸说:“让他少放糖。”

两个人碰了个杯,杯子里是灭霸他妈榨的橙汁。

晚上人都走了之后,灭霸帮他爸收拾厨房。灭建国站在水池前面刷锅,刷着刷着说了一句:“今天高兴。”

灭霸在旁边擦灶台,头也没抬:“嗯。”

“你这些同学家长都挺好。”

“嗯。”

“你同学也挺好。”

“嗯。”

“你也挺好。”

灭霸擦灶台的手停了。他爸还在刷锅,背对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这一年进步挺大的。不只是成绩。你以前回家就往屋里一钻,现在好歹出来跟我坐会儿了。爸都知道。”

灭霸继续擦灶台,擦得特别用力。过了几秒他说:“你锅底没刷干净。还有油。”

灭建国把锅翻过来看了看:“哪儿有油?这不挺干净的吗?”

“那儿。边上。”

灭建国凑近瞅了半天:“没有啊。”

灭霸把抹布扔进水池,转身走了。身后他爸还在研究锅底,嘴里嘟囔着“这孩子眼神比我好使”。

灭霸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拿起手机,点开他爸的抖音主页,最新一条视频是今天中午拍的,画面里五个爸爸挤在厨房里手忙脚乱,配文是:“首届老爸厨艺大赛圆满结束。我第二名。第一名是老浩,我不服,下回比钓鱼。”

灭霸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西红柿切小点。下次给你投第一。”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拉开被子躺进去,闭眼之前嘴角翘了一下。

三秒后手机震了。他爸回复:“收到。下回切小点。”

又过了两秒,又来一条:“谢谢儿子。”

灭霸没回。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传来他爸哼歌的声音,跑调跑得厉害,好像是《涛声依旧》。灭霸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耳朵上,闷声笑了一下,然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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