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死烧马女死烧牛,他烧错了
周德发进门就喊:“要一匹公马。”
我眼皮都没抬:“女死烧牛。”
他说:“就要马。公马。”
我把算盘往边上一拨:“男死烧马,女死烧牛。这是规矩。”
他说:“我给刘寡妇烧。腊月初七走的。”
我翻开账簿:“女,五十八岁,该烧牛。女死烧马,魂过不了鬼门关。”
他说:“我要马。”
我抬起眼。他的人已经过了柜台,站进铺子了。我这铺子有规矩,活人不进铺子。纸马认生,人一进来,它们就乱了。
我抬起下巴:“你站外头。”
他说:“外头风大。”
我把门闩抽下来,搁在柜台上:“风大也站外头。”
他不动。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个东西。
我把账簿往前一推,指着刘寡妇那一行:“腊月初七过世。女死烧牛。”
他说:“钱不是问题。我给三块。”
我把账簿合上:“这不是钱的事。你给她烧马,马性烈,把她的魂驮得乱跑,鬼门关她过不去。”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秦师傅,你头一回这么多话。”
我把笔搁下:“我头一回见人进我铺子,还要女死烧马。”
他袖子里的东西松了手。是一张折成四折的黄符,符面上画着一匹马。
我认得这符。义庄的马符。义庄管马牲口,这符是给公马开路用的。他攥着义庄的马符来我铺子订货,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抬手按住账簿:“周大了,这符你拿回去。义庄的马符给公马开路,不是给死人引魂的。”
他说:“我就用这个。”
我把算盘往柜台上一磕:“你用了,刘寡妇的魂过不了关。”
他看着我,说:“我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铺子里那匹没点睛的,晃了一下。我没点睛,它不该动。
我盯着它。它的眼窝是空的,没有眼。它朝着周德发那面,偏了偏。
他说:“纸马认人。它认我这个大了。”
我看着他袖口鼓起的那一块。义庄的马符,给公马开路。他攥着那符进来。
我说:“纸马认的是引魂的人。不是认你这个大了。”
他笑了笑,把马符收回袖子里:“你只管扎马。刘寡妇的丧事我办,马我烧,烧什么我说了算。”
我把账簿又翻开:“周大了,你烧什么你说了算。可这马要是烧错了,刘寡妇的魂卡在阳间,你兜不住。”
他说:“我兜得住。”
他又说:“你不扎,我找别人扎。”
我不再劝。“你找。”
他说完了就走,没再回头。
它还朝着他走的方向偏着。我把它转过来,面朝墙。它没再晃。
我站在柜台后头,看着账簿上刘寡妇那一行。
我把账簿合上。这单生意,我不做。
我接的单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一单,我头一回心慌。
刘寡妇腊月初七走的。头七前三天,她家里夜夜闹。
赵婶子来我铺子门口说了三回。她说刘家院里有人哭,哭声不像刘寡妇生前的动静。刘寡妇生前是个闷葫芦,说话声都低。那哭声亮,亮得瘆人。
我问她:“你听见几回?”
赵婶子说:“三回。头一回我以为是猫。第二回我以为是风。第三回我贴着墙根听了一会儿,确定是人。”
我把手里的活放下:“人哭有那么亮?”
赵婶子说:“有。人哭是亮,猫叫是尖。我贴着墙根听的,不会错。”
她还说,哭声是从堂屋那边过来的。堂屋供着棺材,棺材没起棺,魂就还在屋里。
她往我铺子里看了一眼,又说:“秦纸马,刘家来人请你去看宅子,你去看不看?”
我把刨子往边上一推:“看。”
赵婶子动身要走,又回头:“你那铺子,活人不进,我今天可没进去。”
我从柜台上抓了两块麻糖塞给她:“你耳朵灵,下回再听见,先来找我。”
她笑得眼睛挤成一条缝,把糖揣进袖口走了。
来请我的是刘寡妇的侄儿刘三,三十来岁,在镇上做小买卖。他站在我铺子门口,脚不进门槛。
他说:“秦师傅,我姑妈走了,家里夜夜闹。族老说请你去看看。”
我问他:“哪个族老?”
他说:“刘老爷子。他说你扎纸马几十年,懂这个。”
我把刨子上的木屑掸掉:“周大了也说了?”
他说:“周大了也说请你看。”
“周大了”三个字一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周德发掺和进来,这事就不简单。
我到了刘家。灵堂设在堂屋,棺材还没起棺,要等头七。白蜡点着,蜡泪积了一层。香案上摆着刘寡妇的遗像,照片上的人抿着嘴,眉心拧着。
棺材旁边的地上放着烧剩的残骸,烧了一半,剩下马头和一条前腿。
我蹲下来看。骨架是竹篾,糊的是白纸,马头朝东,马嘴张开。我摸了摸纸灰。纸灰里有一股焦糊味。焦糊味底下压着一股阴湿的味儿,像从棺材里散出来的。
我看了很久,看出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这匹是公马。母马尾巴垂,公马尾巴翘。这匹的尾巴是翘着的。
第二样:这匹点了睛。我这行的规矩是不点睛。我摸了摸马眼睛的位置,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墨迹。
第三样:这匹不是我的。刘家这行当向来是我扎的。我扎的,尾巴垂,不点睛。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刘三在旁边等着,问我看出什么了。
我翻过残骸:“这匹烧错了。”
刘三的脸白了,说:“烧错了?”
我把残骸往他跟前推了推:“你姑妈是女的,女死烧牛。这匹是公马。她的魂过不了鬼门关。”
刘三说:“那怎么办?”
我指了指残骸:“得引魂送她过关。这得周大了配合。”
刘三愣住,说:“周大了?”
我看着他说:“马是他烧的。烧错了,得他认。”
刘三没说话。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往棺材那边飘了一下。
我又问:“你姑妈咽气那天,家里的长明灯是谁点的?”
刘三说:“周大了点的。他说夜里要点长明灯。”
我把手里的残骸搁下:“点灯的人,怕黑。”
刘三没接话。
我走出堂屋,到了院里。院里墙角站着一个阴差,穿黑衣服,手里拿一根哭丧棒。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朝他点了点头:“你来了。”
阴差说:“刘王氏的魂卡在阳间,三天了。我奉命来催纸马。”
我把门框上的灰蹭掉:“纸马烧错了。”
阴差说:“我知道。所以来催。”
我问他:“烧错的人是谁?”
阴差看了我一眼,说:“你查你的,我催我的。”
他说完就走了。走到院墙边,身影淡了,没了。
我站在院里,看着阴差消失的地方。这事已经摆到台面上了。
堂屋角落堆着一个旧木箱,是刘老汉生前用的。去年冬天刘老汉死,我给他扎过一匹马,那匹我扎得规矩,尾巴垂,没点睛。
我走回堂屋,把木箱拖出来。箱子没上锁。隔板底下压着一沓纸,最上头那张是一张欠条。
欠条上写着:刘老汉借周德发大洋二十元。落款是刘老汉,字歪歪扭扭,像在病里写的。中人那一行空着,没签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周德发说欠条在刘寡妇手里,让她还。这张欠条却在刘老汉的箱子里。
箱子里还有一张当票,是刘老汉当掉棉袄的。当票上的日期,是去年腊月十五。
他死在腊月十九。死前四天,他把棉袄当了,凑钱还债。
我把欠条叠好,揣进怀里。
我问刘三:“刘老汉咽气的时候,周大了在不在?”
刘三的脸变了变。他说:“在。我姑父咽气,周大了在场。他就站在床边,手里的碗还没放下。”
我问他:“刘老汉咽气前,说了什么?”
刘三说:“没说话。他就看了周大了一眼。”
我把这句话记下了。
我出刘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刘三送我到门口,说:“秦师傅,这事你管到底?”
我把手按在门框上:“我管。”
他说:“我姑妈要是能过关,我给你磕头。”
我把怀里的欠条按了按:“磕头没用。得有人认账。”
刘三又问:“秦师傅,你为啥这么上心?”
我看着门框上剥落的白灰。去年腊月十九,是我扎的那匹马送刘老汉走的。那匹纸马没点睛,烧成灰的时候,火苗是黄的。
我把手指头在衣襟上蹭了蹭:“去年那匹是我扎的。他的人是我送的。这一单,我得管到底。”
棺材盖的缝是匀的,没人开过棺。
棺材旁边的地上有一枚蹄印。
蹄印很小,比马蹄小得多。我蹲下去,用指头描了描它的边缘。三指宽,两指长。这不是真马的蹄印。真马的蹄印比这大。
纸扎的马不会留蹄印。竹篾撑的蹄子,踩不出印子。能踩出印子的,是点了睛、过了油的那匹。
它活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刘三还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我。
我问他:“你姑妈咽气的时候,周大了在不在?”
刘三说:“在。我姑妈咽气,周大了就在堂屋。”
我又问:“烧纸马的时候,你在不在?”
刘三说:“不在。周大了说,纸马铺的事,活人不进铺子。”
我问他:“烧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动静?”
刘三想了想,说:“有。马尾巴翘了一下。我当时以为纸烧起来动的,没在意。”
我点了点头。刘寡妇咽气的时候,周德发在场。这匹是他烧的,点了睛,活了。他在场,他不可能不知道。
我回到铺子里,坐到天黑。锅里剩的小米粥凉透了,我也没去热。
我翻开账簿,找到刘老汉那一页。去年腊月十九,我扎的是母马,竹篾做骨,糊的是最糙的黄纸,没点睛。和刘寡妇这匹不一样。
我合上账簿。
夜里,我出了铺子,往镇外的坡上走。刘老汉的坟在那儿。
去年冬天下葬的时候,我扎的那匹马送的。那匹纸马没点睛,烧成了灰,埋在坟边。
我到了坟前。坟头上的新土还没沉下去。新土是夜里挖的。挖痕在坟头西侧,铁锹留下的,一道一道的,宽的一拃,窄的半拃。挖出来的土堆在坟前,没散。土里还夹着几根烂草绳。
我又看了看坟头东侧。东侧的草皮塌了一片,草叶发黄。有人从东边爬上坟,踩塌的。这人没走小路,从田里穿过来,怕人看见。
我看了一会儿挖痕。铁锹是从东边下铲的,土翻向西边。铲痕深浅不一,头几铲深,后头浅。挖的人心慌。
我蹲下去,用手扒了扒新土。土里有半张符纸。符纸边角发黑,是药渍。
我把符纸捏起来。这符纸包过药,药渍渗进了纸里,黑的,一块一块。符纸的角上沾着土,土是湿的。
我蹲在坟前,把新土又扒开了一点。土里除了符纸,还有一小截麻绳。麻绳是系碗用的,断了一截,绳头上有一圈碗口的印子。
我捏着那半张符纸,在坟前蹲下去,把新土填回去,用脚踩实。土是湿的,凉气顺着指缝往上爬。他把东西挖出来,又害怕,又埋了回去。怕的是碗里剩下的东西。
烧错是手潮还是故意,我还没证据。可他夜里来挖坟,这就不是手潮了。
我把符纸塞进怀里,用手掌按住。手心是潮的。
我往回走。走了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坟后的暗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他穿一件短打,肩上搭着一条汗巾。他蹲在坟前,扒那堆新土,扒了一会儿,站起来,四下里看了看。
他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顺着田埂往南退了两步,猫下腰,没动。
他往镇上的方向去了。他走一步,左肩比右肩沉一下。
田埂那头有狗叫。他走过去,狗不叫了。
他走远了,我才直起腰。
我本可以就这么回铺子。我站在原地,听了听,前头没有动静了,才跟上去。
我沿着田埂跟了半里地。他走得不快,左肩一沉一沉。他在镇口的老槐树底下停了停,又往义庄后头那条巷子去了。
我绕到巷子前头,在一堵墙根下等着。他要是回义庄,就得从这儿过。
等了约莫一袋烟,巷子里有脚步声。他走过来,怀里抱着个东西,用布裹着。
他从我跟前走过。他没看见我。
他走到巷子中间,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
我贴着墙根,一动不动。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他背上的汗把短打洇深了一片。
我等他的背影拐出巷口,才从墙根下出来。
我走到他抱过东西的地方。地上没有东西。他把布包揣回怀里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我也往回走。
回到铺子里,我把欠条和符纸分别包好,塞进账簿底下的暗格。
我坐在柜台后头。
我把灯吹了。
我在铺子里坐了一下午,想清楚了一件事。
周德发躲起来了。我往义庄窗户里看了一眼,屋里没人。我正往回走,赵婶子在巷口喊住我:“秦纸马,方才周大了从后街过去了,怀里抱着个布包。”
他躲的是我。
躲是躲不掉的。刘寡妇的魂卡在阳间,阴差来催了。他不认账,这事就了不了。
我决定设局。我把手里的刨子往案上一搁,搁得重了,刨花跳起来一片。
我把引魂牛先扎好,再在镇上放出话。话要传得快,就得走赵婶子这张嘴。我让她把话带给刘家,说秦纸马要给刘寡妇引魂送过关。
我先去后院扎了一头引魂牛。稻草和竹篾扎的,糊一层白纸,没点睛。这头牛是给刘寡妇留的,她过关要用。
扎完牛,我把铺子里的账簿翻出来,把欠条和符纸的藏处又换了一遍。
我要做的,是逼他自己现身。他怕那碗药,我就给他一只碗。
我找了一只粗瓷药碗,在碗底抹了一层锅灰,埋进刘老汉坟头的新土里,只露出半边。
第二天,我在镇上放出话:秦纸马要给刘寡妇引魂送过关,烧一头牛,魂喝了水,才能过关;刘老汉坟头挖到一只药碗,碗底有药渍,要当众验。
这话一放出去,刘家的人信,他的人也信。
他要是躲着不来,我就把欠条和符纸拿到义庄去,当着镇上人的面念。
他要是来,就说明他怕。怕的人,才有缝可钻。
这话放出去,半天就传到他耳朵里。
下午快黑的时候,周德发来了。他没进铺子,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我朝他抬了抬下巴:“周大了,进来。”
他说:“外头说。”
我没再让。他站在门外,把布包递进来。我接了,打开一看,五块大洋。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刘寡妇的丧事,我办。纸马我烧。你不用管。”
我把账簿推回去:“纸马已经烧错了。”
他说:“烧错了就烧错了。魂过不了关,是她的命。”
我把布包推回去:“周大了,这钱你拿回去。我不缺钱。”
他攥着布包,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我按住他那只手:“你烧错的那匹,得有人认。”
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要怎么管?”
我说:“我要当众验马。葬礼上,当着族老和刘家人的面,验出这匹是公马、点了睛。烧错的人,自己认。”
他的脸变了。他说:“你验马,验的是我。”
我说:“验的是纸马。烧错了,烧错的人认。”
他说:“我不认。”
我说:“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刘寡妇的魂卡在阳间,阴差来催了。你躲一天,阴差来催一天。”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布包揣回怀里,转身走了。
他走出几步,又回来,说:“引魂那天,你在不在?”
我说:“在。”
他说:“你在,我就不来。”
我说:“你不来,我就在葬礼上说。”
他没再说话。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和刘寡妇咽气之前看周德发那一眼,一模一样。
是“你等着”。
那天夜里,我没点灯,坐在铺子里等。
后半夜,我出了门,往镇外的坡上走。
坟头的新土被人扒开了。那只粗瓷碗不见了,新土里还留着他慌慌张张的铲痕。
我把手伸进坑里,摸到一层锅灰。那是我抹在碗底的东西。
他把碗挖走了。我一提“药碗”,他就坐不住了。
我蹲在坟前,把新土填回去,用脚踩实。
我回到铺子里,天还没亮。我把这件事记下了。
刘寡妇的葬礼在头七那天,腊月十三。
葬礼在祠堂办。刘家的族老刘老爷子坐在堂屋正中,刘家人站两边,周德发站在灵堂旁边,穿孝服,一副办丧的样子。
我到的时候,葬礼刚开始。刘老爷子看见我,点了点头:“秦纸马来了。”
刘老爷子的眼窝很深,看人的时候,像从井里往上看。他说:“你坐。”
我把手里的东西搁在门槛上:“不坐。我来验马。”
刘老爷子愣住:“验马?”
我朝灵堂里走:“刘寡妇那匹烧错了。我来验。”
灵堂里安静了。刘家人互相看了看。周德发的脸白了。
他说:“秦纸马,葬礼上验马,不合规矩。”
我说:“规矩是给没烧错的人定的。你这匹烧错了,就得验。”
刘老爷子说:“秦纸马,你说烧错了。烧错什么了?”
我朝堂下那堆残骸抬了抬下巴:“烧错了公马。刘寡妇是女的,女死烧牛。这匹是公马,点了睛。”
刘老爷子说:“你怎么知道?”
我指着马眼睛的位置:“尾巴翘着,是公马。那一层墨迹,是点了睛。”
他说:“那是纸灰,不是墨迹。”
我把残骸举高:“纸灰不会待在马眼睛的位置。墨迹会。”
他说:“你扎的纸马不点睛,我烧的也不点睛。谁点的睛?”
我说:“这得问你。纸马是你烧的。烧的时候有没有动静,刘家有人看见。”
他说:“纸烧起来,马尾巴动一下,不奇怪。”
刘三在人群里嘀咕:“纸马……还能活?”
他说:“你说我点了睛?”
我说:“我说纸马点了睛。谁点的,你自己清楚。”
刘老爷子站起来,走到残骸前,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马眼睛的位置。他把手收回去,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刘老爷子说:“周大了,你烧的纸马,点了睛?”
周德发不说话。
刘老爷子说:“周大了,你说话。”
他说:“我没点睛。”
周德发往我跟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说:“秦师傅,义庄往后的活儿,还给你。你图什么?”
我往后退了半步:“活儿不活儿的,跟你烧错纸马没关系。”
他说:“怎么没关系。你把这事捅出去,义庄的牌子一摘,你往后也没得扎。”
灵堂里有人低声说:“纸马不点睛,这是秦师傅的规矩。”又有人说:“那这睛是谁点的?”
周德发转过身,对着刘家人说:“这纸马是谁扎的?秦纸马扎的。他扎的时候点没点睛,你们问过他吗?”
我说:“我扎的纸马不点睛,烧的时候火苗是黄的,烧完的灰是白的。这匹烧的灰发黑,我摸过,有焦糊味。”
他说:“纸马不会活。”
我说:“点了睛就活。刘家院里留了蹄印,三指宽,两指长。”
刘三站在人群里,脸涨红了。他说:“我看见了。烧的时候马尾巴翘了一下。”
周德发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刘老爷子说:“周大了,你烧错了纸马,这事是真的?”
周德发站在那里,半天,说:“我烧错了。”
灵堂里炸了。刘家人往上冲,被族里人拦着。
刘三冲到周德发跟前,拳头攥起来,指甲嵌进肉里。
刘三说:“你烧错纸马,让我姑妈过不了关。现在又说没点睛。”
周德发往后退了一步。他说:“我烧错了。可点睛的人不是我。”
我把残骸放下:“烧错了,你已经认了。点睛的人是谁,我查得到。”
周德发看着我。他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又松开。
我说:“周大了,纸马烧错了,刘寡妇的魂过不了关。这事,你认不认?”
他说:“我认。”
我说:“认了,就得付代价。当众退钱,按手印。”
周德发没动。
我看着他。他的手按在灵台的边沿上,指节一根一根白起来。
灵台前的长明灯晃了一下,灯芯结了花。
我没管它。那匹的尾巴翘着,睛点着,这只能证明烧错了,证明不了故意。我把手里的半张符纸捏出了一道折痕,又展平。周德发盯着我,我盯着他。他先移开眼。
台下有人喊:“让他按!”
又有人喊:“义庄的人,办这种缺德事!”
坐在下首的几位族老互相看了一眼。有个族老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磕出一声响。
刘老爷子抬手往下压。祠堂里静下来。
周德发退了钱,按了手印。
钱是三块大洋,他当众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刘家的灵台上。手印按在一张白纸上,白纸上写着“周德发烧错纸马,当众认账”。他按的时候,手是抖的。
刘老爷子说:“周大了,你认了。这事了了。”
他说:“了了。”
刘老爷子说:“刘寡妇的魂,秦纸马引魂送过关。你回去吧。”
周德发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秦纸马,你查得够细。”
我把账簿合上:“我六十二了,纸马铺的账,我记了四十年。谁的纸马,什么料,尾巴翘还是垂,我一眼认得。”
他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烧错纸马?”
我说:“纸马是你烧的。烧的是公马,点了睛。这两件事,你认不认?”
周德发没答话。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灵台上。一张欠条,半张符纸。
我展开欠条,举起来,让祠堂里的人都看见。
我说:“这张欠条,在刘老汉的箱子里。刘老汉借周德发大洋二十元。落款是刘老汉,中人没签字。刘寡妇没在这张纸上画过押。”
刘老爷子凑近了看。他说:“刘王氏的字,我认得。这上头没有。”
我把欠条递给旁边的族老。族老传看。
欠条在祠堂里走了一圈,回到刘老爷子手里。刘老爷子把欠条翻过来。反面是空的,没有字。
他说:“刘老汉凭什么写这个?”
我把欠条又展开:“所以刘寡妇不欠周德发的钱。周德发说欠条在她手里,让她还,她拿什么还?”
周德发把视线从欠条上挪开。
我又取出那半张符纸:“还有这个。刘老汉坟头新土里挖出来的半张符纸。”
我把符纸举起来。符纸边角发黑,是药渍。
我把符纸递到刘老爷子面前。他伸出指甲挑了挑那片黑渍,黑渍是干的,一挑就掉渣。
周德发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怀里。
我说:“周大了,你怀里那只碗,拿出来。”
周德发没动。
我朝院外抬了抬下巴。两个后生从周德发怀里掏出那只粗瓷碗,捧到灵台前。碗底沾着新土,锅灰上洇着一层药渍,黑一块灰一块。
我说:“这碗是我埋的空碗,碗底抹了锅灰,压在他那只药碗上头,药渍洇了上来。他真正怕的那只碗,还在坑里。挖出来,当众验。”
两个后生扛着锹往坟地去了。
碗挖上来,碗底还沉着一层药渣,黑一块黄一块。刘老爷子伸出指甲挑了挑,凑近闻了闻。
刘老爷子说:“去年腊月十九那碗药的渣子,就在这碗里。周大了,你端进去的。”
周德发看着那只碗,半天,没说话。
刘老爷子说:“周大了,你夜里去挖坟了?”
他说:“我去了。”
刘老爷子说:“你挖坟干什么?”
他说:“我怕那碗药被发现。”
刘老爷子说:“你挖出来没有?”
他说:“挖出来了。我拿走了。”
刘老爷子说:“你拿走的是哪只?”
他说:“坟头那只。”
我说:“你拿走的是我埋的空碗。土里那只碗上的麻绳,你碰都没碰。”
刘老爷子拍了一下桌子:“周大了,刘老汉的死,你到底有没有害他?”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的芯子响。
周德发把头低下去,看着那只碗。
他说:“刘老汉欠我钱。我逼债。他说没钱。我说没钱就死。”
祠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我把欠条接过来,对折,揣进怀里。折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刘三冲上来,被刘老爷子拦住了。
刘三说:“你害死我姑父,又烧错纸马让我姑妈过不了关。你等着。”
他说:“我烧错纸马,是不想让她去告状。她一过关,阴间堂上就有人作证。”
我把手里的符纸捏紧:“引魂送魂,是我的手艺。”
刘老爷子说:“你害了刘老汉,又想拦刘王氏去告状。两条罪,你认不认?”
他说:“我认。”
刘老爷子说:“都安静。”
祠堂里安静了。
刘老爷子说:“周大了,你认了两条罪。认了,就得付代价。”
他说:“什么代价?”
刘老爷子说:“义庄除名。你管义庄二十年,从三十五岁干到五十五岁,从今天起,义庄不是你的了。你逼债害命,镇上的人还信你吗?”
他说:“刘老爷子,义庄是镇上的,不是你的。”
刘老爷子说:“义庄是镇上的。管义庄的人,得镇上的人信。你害死人,烧错纸马,镇上的人不信你了。”
他说:“你们不能除我。义庄的牌子挂了二十年,今天摘了,我脸上无光。”
刘老爷子说:“脸是自己丢的。你自己当众认账,自己按的手印。”
周德发没再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没再争。
他把写着“周德发烧错纸马,当众认账”的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揣进怀里。他说:“这张纸,我留着。”
我说:“你留着。等阴间的账来,它比欠条管用。”
他没接话。
有族老起身,走到义庄名册前,把“周德发”那一页撕了下来。
撕下来的那一页飘到地上。他看着它,没去捡。
纸撕开的声音很轻,祠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站在原地,半天,说:“刘寡妇的魂,还会不会去告状?”
我捏着那半张符纸。我说:“会。你烧错了纸马,她的魂过不了关。我引魂送她过关,她过关了,就能去告。”
周德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说:“你引魂送她过关,她一告,我就没路了。”
他没再说下去。
他转身走了。他把孝服脱下来,搭在臂弯里,脚步拖得很沉。
刘三想追,被刘老爷子拦住了。
刘三说:“就这么放他走?”
刘老爷子说:“义庄除名,是镇上的事。剩下的,有人管。”
周德发走到祠堂门口,又停下来。他说:“刘老汉坟里的东西,你们别动。”
刘老爷子说:“我们不动。他坟头的新土昨夜叫人扒过,我早起去看过。”
周德发没再说话。他走出祠堂的门。
他顺着台阶往下走,一级,一级,没回头。
头七那天晚上,我在刘家引魂。
引魂得烧一头牛。牛替她把水喝了,魂才能过关。
我把那头草牛抬出来烧。草牛烧起来烟大,灰多,引魂够用。
我在刘家院里烧了草牛。火苗蹿起来,照着灵堂。我念了引魂词。喊名,报生辰,叫她回头。
念到第三句,院里的风停了。
院墙外头有人喊。是周德发。他喊:“秦纸马,你把她送过去,她一告,我就没路了。你拦住她。”
他趴在墙头上,往院里翻。
我往火堆前一站,挡住他的路。
他说:“你让开。”
我说:“这道关,你过不去。”
他往火堆上扑。我用身子把他顶回墙根下。
火苗蹿了一下,又稳了。
刘寡妇的魂从棺材里飘出来,飘到火苗上,跟着烟往上走。
周德发坐在墙根下,看着那股烟,没再动。
阴差站在院墙边,哭丧棒往地上一点:“魂过关了。她去告状,告周德发。”
他顿了一下,又说:“她告的是阳间的账。阴间的账,我来记。”
刘寡妇的魂飘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纸马铺的方向一眼,才往南去了。
阴差收回目光,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没有情绪,像在看一件货。
我看着火苗把草牛烧成一堆黑灰。风一吹,灰散了,散向祠堂的方向。我站着没动,直到火苗全灭了,才抬手抹了一把脸。
周德发说,他不想让她去告状。如今她过关了,她要去告那个烧错纸马的人,告那个逼死她丈夫的人。
我看着墙根下的阴差,没接话。
院里只剩一股焦糊味。这股味我熟,是草牛烧出来的。
阴差往院墙边走。他走到墙边,身影淡了,没了。
引魂第二天夜里,我在铺子里扎马。
刘寡妇那头草牛烧完了,我再扎一头母马,尾巴垂着,没点睛。竹篾劈得细,草绳勒得紧,糊上一层浆糊抿过的黄纸,我用手背一遍遍抿平。这匹是给刘老汉留的,跟去年那匹一样。
我糊着纸,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脚步声不重,一步一步的,到了门口,停了一下。
我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周德发。他穿一件短打,没穿孝服,低着头。他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人,手里拿哭丧棒,是阴差。
周德发站在门槛外头,没进来。他说:“秦纸马。”
我手里的刷子没停:“我在。”
周德发张了张嘴,没出声。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阴差说:“周大了,走吧。”
周德发没动。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回到案子前,接着糊那匹马。
阴差又说:“周大了,走吧。”
周德发转过身,跟着阴差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很慢。
我站在门槛里,看着他们走出巷口,走到月光底下没影了。
巷子里很静。我听见自己咽了口唾沫,又听见他鞋底沾的泥在门槛上蹭了一下。
我回到铺子里,把牛立在铺子正中。
天亮了。街上有人走动。
我走过去,把门闩抽下来,搁在柜台上。
门没闩。
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