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2。
这个数字是我中考的分数,全区第三。
也是我爸当晚定下的规矩——零花钱,每月732块,不多不少。
“讨个好彩头!”他拍着大腿笑。
全家鼓掌叫好。
没人问我够不够。
三年高中,四年大学,六份零工。
啃过馊馒头,睡过水泥地。
没朝家里伸过一次手。
如今我年薪八十三万。
我爸脑梗,瘫在病床上拽我袖子。
“儿子……爸砸锅卖铁把你拉扯大……你不能不管我啊……”
我把营养品搁在床头柜,弯腰凑到他耳边——
“爸。您今年,贵庚多少来着?”
第1章
我爸这辈子,做过最精确的一笔账,就是把我中考的分数,折成了零花钱。
2017年,六月底。
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在电话里声音都抖:“许衍!732分!全区第三!”
我“嗯”了一声,放下电话。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该背的背了,该刷的题刷了。正常发挥。
但我爸许国良,比我兴奋一百倍。
晚上一桌子菜。
卤猪蹄,红烧鱼,糖醋排骨。
这阵仗,我家只有过年才摆。
我姐许蓓和姐夫孙浩也来了。
孙浩一进门就搓着手给我爸倒酒,满嘴跑火车:“爸,衍子这分数,稳进一中。三年后考个985,出来年薪几十万,您老就等着享福吧!”
我爸被这话灌得脸涨通红。
他端起酒杯闷了一口,筷子往桌上一顿。
“行!我今天立个规矩!”
全桌安静。
“衍子考了732分,了不起。从今天起,零花钱每月就给732块!讨个好彩头!”
我妈第一个接话:“行啊,富余着呢。”
我姐笑着帮腔:“小弟脑子灵光,这点钱绰绰有余,还能练练理财。”
姐夫竖大拇指:“爸这想法好!既是奖励,又是锻炼!一举两得!”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这事夸成了年度最佳教育方案。
我端着碗,扒了口凉菜。
没吭声。
732块。
高中生一个月。学杂费,资料费,吃饭,坐车。
我低头嚼了嚼嘴里的菜,没把“够吗”这两个字问出口。
因为我知道没用。
我爸不关心答案。他要的是这个数字带来的好口彩,是饭桌上姐夫那句“享福”,是邻居知道后那句“老许会教儿子”。
至于数字背后站着的那个活人,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不在他的运算公式里。
吃完饭,我帮我妈刷碗。
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客厅传来我姐的声音。
压低了,但隔不住。
“妈,下个月我生日,我看中一条项链,三千八。你跟爸说说呗。”
我妈:“行行行,回头我提。”
我姐又说:“还有,孙浩说订婚宴的酒店要先交定金,两万。”
我妈:“嗯,这个你爸早答应了。”
水池里的碗碟磕碰出脆响。
我关了水龙头。
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回自己那间六平米的小屋。
桌上摊着一个本子。牛皮纸封面,两块钱一本,学校门口文具店买的。
我翻开第一页。
握着笔,写下了一行字。
“2017.6.28。零花钱:732元/月。”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本子,关了灯。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谁家孩子也考好了。
轰的一声,亮了半边天。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去了镇上的面馆。
张老板需要一个暑假工,刷碗端盘子,一天四十块。
我没跟家里说。
第2章
高中三年。
一中在市区,离家四十公里。住校。
每个月初,我妈会把732块转到我卡上。雷打不动。
我拿到第一笔的时候,在学校食堂站了五分钟,把菜单从头看到尾。
一荤一素一汤,最便宜的搭配,一顿八块五。
一天三顿,按二十五算。一个月七百五。
732。
还差十八。
这还没算教辅资料费、试卷打印费、洗衣液、牙膏、草稿本。
我把每一笔开支记进了那个牛皮纸本子。
精确到角。
前三个月,我每顿饭砍掉了汤。
省出来的钱,够买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高一下学期,冬天。
学校要求统一买冬季校服外套,一百二十块。
我翻了翻本子。
那个月已经买了一本英语词汇书,三十八。剩下的钱,刚好够吃到月底。
一百二十块,没有。
我给我妈打电话。
电话那头很嘈,有麻将声。
“妈,学校让买冬装校服,一百二。”
“啊?你不是有零花钱吗?”
“不太够……”
我妈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衍子啊,你爸说了,732是定数,不能破例。你自己想想办法,别的同学不也过来了?”
麻将声又大了起来。
“行了啊,妈这边忙。”
嘟嘟嘟。
我拿着手机站在宿舍楼道里,穿堂风灌进来,裤管鼓得像气球。
第二天,我穿着秋季校服去上课。
同桌看了我一眼:“许衍,你没买冬装?”
我说:“不冷。”
他没再问。
不冷是假的。那年冬天,早操的时候我手指冻成紫色,握笔都在抖。
我在食堂后厨找了份活。
每天晚自习结束后,帮厨房阿姨洗半小时盘子。
一个月两百块。
我用第一笔工资买了冬装。
剩下的,记进本子。
高二那年国庆节,我回了一趟家。
一进门,客厅茶几上摆着两个礼盒。
红色的。烫金的字。
我妈在厨房喊:“衍子回来了?你姐跟孙浩订婚了!你爸可高兴了,下个月要办酒席!”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的清单。
酒店定金,两万。
酒水,八千。
喜糖伴手礼,五千。
彩礼,十二万。
我目光一行一行地滑过去。
最底下一行,我爸用圆珠笔写的:合计十六万三。
十六万三。
我拿着那张纸,手指捏得发白。
我一年零花钱,732乘以12,等于8784。
高中三年,26352。
我姐一场订婚,163000。
六倍。
我把纸放回桌上。
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拿出牛皮纸本子,翻到空白页。
写了一行字。
“2018.10.1。姐订婚费用:163000。”
后面画了个括号——
“(我三年总计:26352)”
没有感叹号。
没有问号。
就是一行数字。
但我的手,在发抖。
国庆假期最后一天,我提前回了学校。
我妈追出来:“不多待两天?你姐明天带孙浩来吃饭——”
“有课。”
我背着书包,头也没回。
第3章
高考考了661。
不算顶尖,去了一所一本。
坐标,省城。
我妈送我去学校那天,带了一床被子和一袋苹果。
到了宿舍,她四下打量了一圈:“条件还行嘛。好好念书啊。”
然后走了。
从头到尾没提钱的事。
不用提。
规矩在那摆着呢。
732。
只不过,省城不是镇上。
食堂一顿最便宜的也要十二块。
一天三十六。
一个月吃饭就要一千出头。
732,只够吃到月中。
我站在食堂门口,把菜单看了三遍,然后走去了校门口的超市。
挂面,两块五一把。
榨菜,一块五一包。
白粥——食堂早餐免费续。
我的大学生活,就从一碗白粥开始。
早上,白粥配榨菜。中午,挂面加一个鸡蛋。晚上,白粥续两碗当正餐。
舍友点外卖的时候,满屋子红油火锅的味道。
我在阳台上嚼馒头。
我爸是不是觉得,大学的物价跟高中一样?
不重要。我不会再打那个电话了。
国庆放不起假,我去学校后街找活干。
第一份:家教,给初三学生补数学。一小时六十。
第二份:超市理货,夜班,一个月八百。
第三份:外卖骑手,周末跑单,一单五块。
三份同时干。
手机里下了三个闹钟。
七点起床上课。
下午四点家教。
晚上九点超市理货到凌晨一点。
周末跑外卖。
室友打游戏到半夜,我凌晨两点回宿舍,在走廊尽头的洗手池用凉水泼一把脸,栽到床上,闭眼就睡。
大二那年冬天,超市老板说后面有间仓库隔间,以前给保安住的,现在空着。
“你要不嫌弃,可以睡那儿。省得大半夜往学校跑。”
我去看了一眼。
八平米。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
墙壁裸着水泥,地上能看见老鼠屎。
窗户封死了,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
冬天灌冷风,夏天闷得像蒸笼。
“行。”我说。
从那天起,一周有五个晚上我睡在仓库。
行军床太短,脚露在外面。
我用纸箱拆了一块板子,垫在床尾。
半夜老鼠从脚边跑过,我踢一脚,翻身继续睡。
大三,我又加了两份活。
一份是食堂帮厨。一份是驾校教练的助理,周末陪学员练车。
六份。
总共六份工。
有一次我连轴转了三十六个小时,从周五早八点一直扛到周六晚八点。
最后一单外卖送到的时候,我靠在电动车上,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那天晚上回到仓库,我翻开牛皮纸本子。
翻到最后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
精确到角。
“2020年11月总收入:4360元。总支出:2873元。结余:1487元。”
我合上本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坐了很久。
1487。
这个数字里面,有732是家里给的。
剩下的755,是我用命换的。
第4章
大三下学期,四月份。
我倒下了。
那天晚上在超市搬了四个小时的货,回仓库的路上,胃突然像被一只手攥住,狠狠地拧。
我弯着腰走了五十米,走不动了。
蹲在路边,冷汗把后背的衣服浸透。
嘴里泛酸,一股一股地往嗓子眼涌。
干呕了两分钟,吐出来的全是清水。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
打了120。
急诊。
急性胃炎,伴有轻度胃出血。
医生一边给我挂点滴,一边翻了一下我的病历本:“以前有胃病史吗?”
我说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最近是不是饮食很不规律?”
我没接话。
不规律?我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有时候吃的是超市下架的过期面包——保质期刚过一两天的那种,扔了可惜,员工可以拿。
我吃了大半年。
医生叹了口气:“年轻人,胃不是铁打的。你这个情况,要是再拖,就不是胃炎了。”
挂了两瓶点滴,加上检查费、药费。
总共七百一十三块。
我盯着缴费单上那个数字,盯了好久。
713。
比732少了19块。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家里的号码。
响了六声。
我妈接的。声音含混,是被吵醒的。
“喂……衍子?这么晚了怎么了?”
“妈,我在医院。急性胃炎,医生说胃出血。”
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我妈翻了个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
“严重吗?”
“医生说……要注意饮食。”
“那就注意嘛。你不是每个月有732吗?好好吃饭就行了,别老是瞎省。”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妈,药费花了七百多……”
“你不是在做家教吗?先用自己的钱垫上。”
她打了个哈欠。
“行了,太晚了。挂了啊。你好好养着。”
嘟嘟嘟。
我举着手机,点滴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
冰凉的。
吊针扎在左手背上,鼓了一小块。
隔壁床一个老太太在打呼,呼噜声一高一低。
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
我把手机放在病床旁边的柜子上。
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那些东西,在听到“嘟嘟嘟”的那一刻,就凉了。
跟挂在我手背上的生理盐水一个温度。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拔了针头,去超市上班。
老板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有点感冒。”
回到仓库的隔间,我翻开本子。
在那一页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备注。
“2021.4.16。急诊。713元。自费。”
然后加了四个字——
“未获回应。”
那是我最后一次主动给家里打电话。
第5章
2021年国庆。
我姐结婚。
电话是我妈打来的。
语气比平时热络三分:“衍子,你姐十月三号结婚,你必须回来。”
我说好。
买了张硬座,坐了七个小时回去。
到家的时候,客厅堆满了红色的东西。
气球、喜字、拉花、红包。
我姐坐在沙发上试新做的美甲,指甲上镶着碎钻,在灯下面一闪一闪。
姐夫孙浩开着一辆新车来接。
白色的大众帕萨特,车头扎着红花。
我爸绕着车转了两圈,拍拍引擎盖,笑得合不拢嘴:“好车!好车!”
我站在院子边上,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
里面装着我在省城买的喜糖,十二块钱一斤的那种。
我妈扫了一眼:“就带这个?”
我说:“赶火车,没来得及挑。”
她“嗐”了一声,转身进屋了。
婚礼那天,我穿了一件白衬衫。
不是新的。大一开学买的,穿了三年,领口磨出了毛边。
但洗得很干净,熨过。
酒店在市区。
不是五星级,但对我们这种家庭来说,已经是顶配了。
我姐穿着婚纱从花门那边走出来,底下两百多号人鼓掌。
我坐在角落的一桌。
同桌是些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
有个叔公辈的老头,喝了半杯酒,拿筷子指着我问旁边的人:“这谁家的?”
旁边人说:“国良家的小子,念大学呢。”
老头上下打量我一眼:“念大学啊。怎么穿这么寒碜?”
一桌人笑了。
我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了。
没接话。
酒过三巡,我爸端着酒杯挨桌敬酒。
到我这桌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
“衍子,来,敬你叔公一杯!以后出来了好好干,跟你姐夫学学!”
孙浩站在旁边,手臂搂着我姐的腰。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算恶意,就是一种从上往下的扫视。
打量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我举起杯子,喝了。
婚礼结束后,我帮着收拾残局。
在后厨,我妈跟酒店经理结账。
我没刻意去看。
但那个数字,经理报得很大声。
“许女士,总共二十六万八千四。”
二十六万八。
我手里的垃圾袋,攥紧了一下。
晚上回家,我躺在六平米小屋的硬板床上。
翻开本子。
写——
“2021.10.3。姐婚礼总费用:268000。”
后面加了个括号。
“(我四年总计零花钱:35136。)”
二十六万八。三万五。
将近八倍。
八倍。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泡那里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盯着那条裂缝。
很久。
第二天清早的火车,我走的时候全家还没起。
我妈头天晚上喝多了,我爸在打呼。
我在茶几上留了两百块钱,压在烟灰缸底下。
那是婚礼份子钱。
我所有的体面。
第6章
转折发生在大四上学期。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就是一条朋友圈。
那天晚上,我在仓库隔间里改简历。
手机亮了一下。
我顺手划开,是朋友圈的推送。
我爸发了一条动态。
配图是一家餐厅。不认识,但看装修不便宜。
桌上摆着大闸蟹、帝王蟹腿、一瓶看不清牌子的红酒。
文字只有四个字:“生活要有品质。”
底下我妈点了个赞。
我姐评论:“爸真会享受。”
姐夫回复:“下次带我们一起。”
我把那条朋友圈截了图。
放大。
桌上那瓶酒,我认出来了。
不是什么顶级货,但也是两百多一瓶的。
我又往前翻了翻我爸的朋友圈。
一个月前,他发了一张照片。
是一辆新电动车。不是那种两千块的代步车,是一辆雅迪的高端款,五千八。
配文:“老许也赶个时髦。”
再往前。
去年夏天,一张旅游照。他跟我妈站在青岛栈桥前面。
“老婆辛苦了,带你看看海。”
下面我姐评论了一串哈哈哈。
我一条一条地往回翻。
翻了二十多分钟。
餐厅。旅游。新家电。年夜饭的大桌菜。
每一条都是笑脸,每一条都光鲜。
而我在这间老鼠跑的仓库隔间里,改着一份求职简历,草稿纸上的预算写着:本月剩余——47元。
我把手机放下来。
没有摔。没有攥拳。
很平静地打开了那个牛皮纸本子。
翻到最新一页,把截图日期记上去。
后面写了一行字——
“他不是没有钱。”
顿了一下,又加了五个字——
“他是不愿花。”
从那天起,我知道了一件事。
732从来不是“好彩头”。
不是“锻炼理财”。
不是“绰绰有余”。
732是一个价码。
是我在这个家的价码。
我姐值二十六万八。
我值732。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反而轻松了。
不欠了。
谁也不欠谁。
那个学期,我拿到了一家互联网公司的校招offer。
起薪一万二。
不算高,但足够了。
我没有给家里打电话报喜。
一个人签了三方协议,一个人找了房子,一个人搬了进去。
毕业那天,室友的爸妈都来了。
有的开车,有的拎着大包小包。
校门口全是笑脸和拥抱。
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校门口站了三十秒。
然后转身走了。
去坐地铁。
从那天起,我没再跟家里提过一个字关于工作的事。
我爸偶尔打电话来,我接。
“在忙什么?”“上班。”“挣多少?”“够花。”
三句话挂掉。
他也不追问。
那时候他还不需要我。
第7章
工作第一年,一万二。
第二年跳了一次槽,两万一。
第三年带项目,三万五。
第五年,年薪六十二万。
第六年,八十三万。
我搬了三次家。从合租的隔断间,到单间,到一室一厅,最后在市区按揭了一套小两居。
买车那天,我一个人去的4S店。
不是什么豪车,一辆凯美瑞。
全款。
销售小姑娘递钥匙的时候笑着说:“许先生,恭喜提车。”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
想起高一那年冬天,我骑着一辆掉链子的自行车,穿着秋季校服在风里发抖。
手指冻成紫色,握不住车把。
那年我十六岁。
我低头看了一眼钥匙上的TOYOTA标。
没笑。也没叹气。
上车,发动,开走了。
我姐是第一个嗅到味道的。
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可能是老家的同学传的,也可能是我某一次过年回去的时候,穿的衣服比以前好了点。
总之,从第四年开始,我姐的电话突然频繁了起来。
“衍子,最近怎么样啊?”
“衍子,你姐夫新开了个门面,要是手头有闲钱——”
“衍子,爸妈年纪大了,你在外面混得好,是不是该——”
每一通电话,目的地都是钱。
但每一通,都要先绕一圈感情的弯路。
我回答得很简洁。
“还行。”“不方便。”“再说吧。”
挂了。
有一次,是我爸亲自打来的。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问我收入。
“衍子,你在外面到底挣多少?”
“够花。”
“够花是多少?你都毕业好几年了,也不说给家里点。村里谁家的儿子出去了不往家寄钱?人家老张的儿子,一个月给三千——”
“爸。”
我打断他。
“您当年说,732是好彩头。我觉得挺好。挺锻炼人的。”
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上班了,挂了。”
嘟嘟嘟。
那大概是我最接近发火的一次。
但我没有发火。
发火没用。
我翻开那个本子,此时已经换成了第三个。
第一个本子,高中。第二个,大学。第三个,工作后。
不再记每一顿饭和每一笔车费了。
只记一件事——
家里找我要了几次钱,每一次的理由是什么。
第8章
2028年,九月。
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三下。
我姐的来电。
我没接。
五分钟后又震。
还是她。
第三次来电的时候,会议刚结束。我走到走廊尽头,接了。
“衍子!爸出事了!”
我姐的声音发尖,带着哭腔。
“脑梗。今天中午在家突然倒的。已经送了县医院,医生说要转市里的医院。你赶紧回来!”
”……什么情况?严重吗?“
”医生说右侧偏瘫,嘴歪了,话也说不利索。ICU观察了一下午刚转出来。许衍你到底回不回来!“
她喊我全名的时候,声音已经是质问的调子了。
”回。“
”你赶紧的!妈都哭晕过去一次了!“
我挂了电话。
订了最近一班的高铁。
三个半小时后,我站在市人民医院神经内科的走廊里。
消毒水的味道。
墙壁是浅绿色的。灯管嗡嗡响,其中一根在闪。
我姐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眼圈是红的,手里攥着一团纸巾。
姐夫站在旁边,刷着手机。看到我来了,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迎上来。
”衍子来了。“
他的语气,跟四年前催我借钱时完全不一样。
温热的。恳切的。甚至带了一丝小心翼翼。
我没理他。
推开了病房的门。
我爸躺在床上。
整个人缩了一圈。
脸色灰败,右半边脸往下耷拉着,嘴角挂着一根透明的涎水线。
左手上扎着点滴,右手软绵绵地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不受控制地颤。
床头的监护仪在”嘀、嘀、嘀“地响。
绿色的波形线一起一伏。
我妈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头发散着,眼睛肿成两条缝。
看到我,她”哇“一声就哭了。
”衍子——你爸他——“
她抓住我的胳膊,手指掐得很紧。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先别哭。跟我说说情况。”
我妈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中午吃饭的时候突然倒了。叫了120。送到县医院,说接不了,又转到市里。CT做了,磁共振做了,右侧基底节区脑梗。
”医生说……要做康复,时间很长。费用……“
她说到”费用“两个字的时候,眼神飘向了门口。
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姐和姐夫站在门口。
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和当年孙浩在婚礼上打量我的眼神,性质一样。
只是方向反了。
当年是从上往下。
现在是从下往上。
我转回头。
我爸的眼珠子动了动,歪着嘴,费劲地挤出声音。
”儿……儿子……“
他的左手抬起来,哆哆嗦嗦地够我的衣角。
”爸……砸锅卖铁……把你拉扯大……你现在出息了……“
口水又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病号服上。
”你总不能……不管爸吧……“
每个字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低头看着他。
他的指甲掐进了我的袖口。
这只手,二十年前牵着我走进小学校门。
也是这只手,在饭桌上”啪“地一拍,定了那个732的规矩。
我没有甩开他。
也没有握住他。
我说:“先治病。”
然后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我姐迎上来。
”衍子,ICU一天就一万多。后面转普通病房加康复,医生说至少要三个月。保守估计十五万打底。“
她顿了一下。
”我跟你姐夫这两年生意不好,手里确实紧——“
孙浩在旁边接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衍子你在外面发展得好,这个时候——”
”孙浩。“
我喊了他的名字。
他闭嘴了。
”我问你一件事。我爸的医保报多少?“
我姐愣了一下:“医保……大概能报个百分之五六十吧。”
”嗯。那自费部分大概六七万?“
”差不多。“
”这六七万,你们打算出多少?“
我姐的脸色变了。
”许衍,爸妈这些年都是我跟孙浩在身边照顾——“
”我没问你谁在照顾。我问你出多少。“
走廊安静了。
远处有病人的咳嗽声。
我姐张了张嘴,又闭上。
姐夫拉了拉她的袖子。
”行了行了,回头再商量,回头再商量。“
他们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我姐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心虚。
也有恨。
第9章
第二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病房。
我妈被我姐拉去食堂吃饭了。
病房里只有我和我爸。
监护仪嘀嘀响。
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风吹得哗啦啦。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把一袋营养品放在床头柜上。
我爸眼珠子转过来,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衍……子……“
”爸。“
我说。
”我今天不跟你谈治病的事。我跟你算一笔账。“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牛皮纸本子。
旧的。
封面磨得起毛,角上卷着边。翻开,纸张已经泛黄。
我爸看到那个本子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他不认识这个本子。
但他马上就会认识了。
我翻开第一页。
”2017年6月28日。零花钱:732元/月。“
我的声音很平。
”这是高中第一个月。732。扣掉饭钱,剩不到一百。我没买冬装校服。穿了一整个冬天的秋装。“
我翻了一页。
”2018年3月。教辅资料费47元。早饭从两顿减成一顿。“
又一页。
”2019年9月。大学报到。省城一顿饭最低12块。732撑不到月中。开始打工。“
又一页。
”2020年11月。月收入4360,含732。支出2873。睡在超市仓库隔间。“
又一页。
”2021年4月。急诊。急性胃炎。胃出血。费用713元。自费。给家里打了电话。“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猜我妈怎么说的?“
他嘴唇哆嗦。没说话。
”她说:‘你不是有732吗?好好吃饭就行了。’“
我合上本子。
没有摔。没有拍桌子。
就是很轻地合上了。
”爸。从2017年到2024年我工作。七年。732乘以12乘以7。你和妈一共给了我——“
我报了个数。
”六万一千四百八十八。“
”我姐的订婚,十六万三。婚礼,二十六万八。你给她和孙浩的门面启动资金,十万。还有她生孩子的时候,你给了八万。“
我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往外丢。
”总计,六十万一。“
病房里安静极了。
只有监护仪在嘀嘀嘀嘀。
我爸的脸灰了一层。
”还有。“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张截图。
”2021年10月。你发朋友圈。大闸蟹,红酒,‘生活要有品质’。“
翻了一张。
”2021年8月。你带我妈去青岛旅游。“
又一张。
”2022年3月。你买了新电动车。五千八。“
我把手机转过去,屏幕对着他。
”你发这些的时候,我在超市仓库的水泥地上睡觉。老鼠从我脚边跑。“
我爸的嘴唇剧烈地抖起来。
左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他想说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个漏气的风箱。
眼泪从他歪斜的眼角淌下来,混着口水,糊了半张脸。
”我……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
我看着他。
”你不是没有钱。你只是不想花在我身上。“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我姐站在门口。
她大概是听到了什么——或者从一开始就在门外。
脸涨得通红。
”许衍!你在干什么!爸都这样了你还翻旧账!“
我没转头。
”旧账不翻,你们还以为我忘了。“
我姐冲进来,站在床和我之间:“他是你爸!他养了你十八年!你现在挣了几个钱就这样对他?”
”养了我十八年。“我点头。”前十五年算他的。后面七年,他给了我六万一。而你——“
我看着她。
”你拿了六十万。“
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了。
”那……那不一样!我是嫁出去的,结婚要花钱——“
”我在仓库睡了两年,你觉得一样吗?“
她说不出话了。
孙浩也跟进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只看了他一眼。
他把嘴闭上了。
我妈最后进来的。
她站在门口,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能看着我的眼睛。
安静了大概有十秒。
我爸在床上发出了一声呜咽。
不是委屈。
是那种意识到了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的声音。
他的左手松开了被角。
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错了……“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衍子……爸……对不住你……“
我看着他蜷缩在病床上的样子。
一个五十七岁的男人。右半边身子瘫着,脸歪着,口水止不住,连哭都哭不出一个完整的声音。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
但我没有让它响出来。
我站起身。
把椅子推回原位。
第10章
我把营养品在床头柜上摆好。
两盒蛋白粉。一罐芝麻糊。两提牛奶。
不算贵。也不算便宜。
跟一般人去医院看长辈的标配差不多。
我理了理袖口。
然后弯下腰。
慢慢地,凑到我爸耳边。
病房里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我妈、我姐、孙浩。
还有病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男人。
我说——
”爸。您今年贵庚多少来着?“
他浑浊的眼珠子转过来,嘴唇哆嗦了半天。
”五……五十七……“
我直起腰。
点了点头。
”行。那从这个月起,赡养费我每月给您打五百七十块。“
病房里死一样的安静。
我姐第一个反应过来。
”什么?!“
她尖叫出来,声音在走廊里都有回音。
”五百七?!你开什么玩笑!你一年挣多少钱?五百七够干什么?一天的护工费都不止!“
我看着她。
”当年732够干什么?够一个高中生一个月的吃穿用度吗?“
她被噎住了。
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孙浩往前迈了一步:“许衍,你别——”
”孙浩。“
我再次喊了他的名字。
”我姐嫁给你的时候,我爸出了六十万。你现在站在这儿,是想告诉我,这六十万已经花完了?“
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嘴唇抖了两下,退回去了。
我妈突然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衍子!他是你亲爸!你怎么能——你这是不孝!你这样做你良心过得去吗!“
她的指甲掐进我的皮肉里。
疼。
但我没有甩开。
”妈。“
我低头看着她。
”他当年把我的中考分数变成零花钱的时候,你说了一句什么来着?“
她的手僵住了。
”你说:‘富余着呢。’“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像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
我退后一步。
扫了一眼病房里的所有人。
我爸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灰白的脸。
我妈瘫在折叠椅上,双手捂住了脸。
我姐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红得滴血。
孙浩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五百七。每月15号之前到账。“
顿了一下。
”对了。物价年年涨,但这个数不涨。“
”就跟当年那个732一样——七年,一分没变过。“
我转身。
推开病房的门。
走廊里的灯管还在闪。
消毒水味冲进鼻腔。
有个护士推着小车从我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咯吱咯吱响。
我走过长长的走廊。
经过护士站。
经过电梯间。
经过一楼大厅。
走出医院大门。
秋天的风迎面灌过来。
梧桐树的黄叶被卷起来,在地上打着旋。
我走到停车场。
坐进凯美瑞的驾驶座。
关门。
车里安静下来。
我两手搭在方向盘上。
没有发动。
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医院大楼的住院部。
灯亮着。
一扇一扇的。
我低下头,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东西。
牛皮纸本子。
最早的那个。两块钱一本。
翻开第一页。
”2017.6.28。零花钱:732元/月。“
字迹是十五岁的我写的。
稚嫩,但很用力。每一笔都压进了纸里。
我的拇指摩挲过那行字。
纸面粗糙,微微发黄。
十一年了。
我合上本子。
放回储物格。
发动了车。
倒车。挂挡。
车缓缓驶出停车场。
汇入傍晚的车流。
后视镜里,医院的灯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我没有回头。
【全文完】
感谢观看 感谢点赞和评论·!
你们的赞和评论是我创作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