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体纪年875年,深渊入侵第七个月。欧墨尼得斯星系,边境防线。
维纳尔从偷渡货船的底舱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只有一件从死掉的难民身上扒下来的灰色连体工装。那工装原本属于一个比他壮硕一圈的中年矿工,左侧肩膀处有一道被不知名利刃撕裂的口子,上面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已经发黑,散发着一股混杂着机油、酸臭汗水和深层绝望的刺鼻气味。
他脚上是一双码数大了两号的旧军靴,靴底磨得很薄,走在金属甲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地面透上来的阴冷。他的通用券在支付偷渡船费的时候花光了,他的军务长证件在通过克罗诺斯外围中继站的时候被他亲手烧掉——当时那本证件在打火机的火焰中卷曲、发黑,最后化为一团灰烬,被他随手撒进了真空。至于那件笔挺的军务长外套,留在了沃拉尼斯主星的废墟上,跟那些没来得及登上方舟的人一起被岩浆吞了。
他现在看起来就像一条被抽干了水分的野狗。原本灰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已经好几天没洗了。他的脸颊凹陷,嘴唇干裂,右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是过度疲劳和长期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后留下的神经性痉挛。
欧墨尼得斯星港的入境检查站已经没人管了。厚重的防爆闸门半开着,卡在轨道上,像一张合不拢的嘴。控制台屏幕上跳着“系统维护中”的红色提示。屏幕后面的值班室里空无一人,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劣质合成咖啡,杯壁上的奶精已经发黑,结了一层厚厚的绿色霉菌,几只不知道从哪飞来的飞虫在杯口盘旋。
维纳尔穿过检查站的时候,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最高统帅部统一印发的通告,纸张被穿堂风吹得哗哗作响。上面印着标准的黑色粗体字:“请各边境星区公民保持镇定,联合体主力舰队正在核心星域外围组织防御。边境星区居民请按照当地驻军的统一安排有序撤离。”
通告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用红色的工业记号笔写的,被谁用刀狠狠地划了几道,剩下的部分依然触目惊心:“……撤你妈,连船都没有,高层早就坐着方舟跑了!”
他在星港外面找到了一辆废弃的军用越野车,车斗里还留着半箱压缩口粮和三个备用弹匣,油箱是满的。他发动车子,挂挡,往欧墨尼得斯主星的地面防线方向开去。
沿途的景象比沃拉尼斯主星更像人间地狱。难民潮堵在星港外围,厚重的防爆门死死锁着。数以万计的平民在门外挤成一团,有人正用高能切割机在门上划出绝望的火星,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混着尖叫刺破耳膜;有人坐在破烂的行李箱上发呆,眼神空洞地盯着灰暗的天空;有小孩在母亲怀里嚎啕大哭,哭声因为极度缺水而变得干哑。
每隔几公里,维纳尔就能看见一处被裂隙撕开的地表裂口。裂口边缘冒着暗红色的烟霭,像大地的伤口在流脓。附近的建筑像被某种巨大的胃酸腐蚀过,焦黑、卷曲,软塌塌地融化在路边。越野车的轮胎碾过那些发软的沥青,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
他开了将近四个小时,在一处地下指挥部的入口被哨兵拦住了。
哨兵穿着边境舰队的旧式动力甲,甲片上的灰蓝色涂装被刮花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的生锈底漆。哨兵手里攥着一把老式步枪,枪口用胶带死死缠着一块银质破片——那只是底层士兵面对未知恐惧时,基于古代迷信临时焊上去的心理安慰,连他们自己都知道对那种暗红色的怪物毫无作用。
“什么人?!”哨兵把枪口对准维纳尔的车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食指扣在扳机上。
维纳尔踩下刹车,推开车门,举起双手。他亮出那枚已经失去效力的军务长徽章:“第四十七星区军务长,维纳尔·冯·凯文洛特。找你们指挥官。”
哨兵盯着那枚徽章看了几秒钟,又扫了一眼维纳尔那张满是灰尘和干涸血迹的脸。他把枪口放低了半寸,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军务长?我们听说你被最高统帅部通缉了,说你是叛国贼。”
“是。”维纳尔没有辩解。
哨兵冷笑了一声,把枪扛到肩上,朝指挥部入口歪了歪头:“进来吧,我们这儿没人在乎通缉令了,反正大家都要死在这破地方了。通缉令在那些怪物面前连张废纸都不如。”
地下指挥部里挤了将近两百号人。一推开那扇合金防爆门,一股混合着浓烈汗酸、劣质雪茄烟、排泄物和伤口化脓的恶臭就迎面扑来,几乎能把人的肺给顶出来。借着昏暗的应急红灯,维纳尔看到里面全是从前线溃退下来的残兵,以及因为拒绝执行“战略性转进”命令而被停职的舰长。
格里高利站在角落里擦枪。他比维纳尔上次见他时更瘦了,左臂上还缠着脏兮兮的绷带。看到维纳尔走进来,格里高利擦枪的动作顿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一个叫哈维的中年军官迎了上来。他脸上的旧疤被新擦伤覆盖,左眼充血,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走到维纳尔面前,甚至没有敬礼,直接把维纳尔领到了全息沙盘前。
沙盘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几处投影仪已经坏了,闪烁不定。
“军务长,情况是这样。”哈维用沾满油污的手指在沙盘上比划,“我们手里能用的兵力不多,满打满算两个加强营,大约八百人。重型装备只有六辆快要报废的旧式步战车和两门牵引火炮。欧墨尼得斯的地面防线已经断粮断弹三周了。最高统帅部把我们的补给线全掐了,说是‘优先保障核心星域’。”
哈维顿了一下,手指点着沙盘外围的一片红点:“但是侦察兵探明,那些怪物下一步就是往欧墨尼得斯方向推进。它们漫山遍野,根本数不清,我们守不守?”
维纳尔盯着沙盘看了半分钟。代表深渊势力的暗红色标记正从德尔塔星域方向漫过来,密密麻麻。他抬起头,声音低沉:“把欧墨尼得斯外围星区的跃迁通道数据,还有卫星的轨道参数给我。”
他花了一整夜时间重新规划防御。指挥部里烟雾缭绕,维纳尔在一张破纸上画了十几遍草图,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了主星那颗巨大的卫星上。
这颗卫星的轨道面,跟深渊大军推进的方向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物理夹角。维纳尔利用这个死角,把手里仅有的那点兵力布置在卫星的阴影区里,截断了深渊小股部队的渗透路线,并在主星地表上设置了多层诱饵阵地。
第二天清晨,深渊的先遣编队进入外围星区。地平线上涌起了一片暗红色的浓雾,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所有人,进入阵地!”维纳尔站在沙盘前,没有声嘶力竭,语速极快,指令极其简洁,每次不超过五个字。
“三号车,左移。”
“火炮,换穿甲。”
“四号阵地,弃守。”
哈维负责在通讯台复述,每一次复述完,额头上就多一层冷汗。战斗持续了十四个小时。维纳尔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战术计算机,他用两门牵引火炮打出了四门炮的威慑,六辆旧式步战车在卫星阴影区里来回机动,硬生生在怪物群里扯出“主力在另一侧”的假象。
当先遣编队被他的火力口袋炸断补给线,退入暗红色的浓雾中时,指挥部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了很久的狂呼。
“我们赢了!我们打退了它们!”哈维拍着桌子大笑,脸上的泥灰簌簌往下掉。
但维纳尔盯着沙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伸手在全息沙盘上划了一下:“下一波规模会翻三倍,我们撑不了第二轮。”
哈维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那怎么办?”哈维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向最高统帅部请求增援?”
“你试过了吗?”
“发了十七份求援信号了,全是AI自动回复:‘已阅,未响应’。”哈维惨笑了一声,“连个活人接线员都没有。”
维纳尔沉默了一会儿,亲自走到通讯台前,用自己军务长的最高优先级加密频道,敲下了一份求援信号。两个小时后,通讯台屏幕闪烁,AI平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您的求援信号已收到,当前核心星域正在执行紧急撤离预案,通讯资源优先保障政务和民用频道。请保持通讯静默,以免影响核心星域的撤离工作,感谢您的配合。”
维纳尔什么话都没说,他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转身继续布置防线。
第二波深渊大军在第二天傍晚抵达。这一次,数量遮天蔽日。
维纳尔把指挥部里所有能拿枪的人——包括后勤兵和厨子——全部填进了阵地,战斗从傍晚打到深夜,又从深夜打到凌晨,暗红色的能量和火药爆炸的火光在阵地上交替闪烁,人的惨叫声几乎被轰鸣声吞没。
凌晨两点左右,哈维在指挥部门口被一只巨大的深渊生物尾刺贯穿了胸腔。他倒在门槛上,胸口喷出鲜血,但他没有立刻断气,他死死抓着通讯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那端吼道:“三号阵地……给我顶住!顶住啊!”
通讯器从他手里滑落,砸在血水里。
格里高利的左臂被深渊能量灼伤,他扯下袖子,自己用牙齿咬着绷带缠了两圈,然后单手提枪,死死守在维纳尔身边。
天快亮的时候,地下掩体上方的空气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这不是深渊那种诡异的低鸣,而是联合体战舰特有的、重核引擎的咆哮。维纳尔抓起枪冲出去,透过灰蒙蒙的硝烟,看到三艘主力舰和十二艘驱逐舰正刺破云层,悬浮在低空。
那是最高统帅部直属的“绝户舰队”。
维纳尔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身冲回通讯台,因为过度激动,嗓音甚至有些破音:“打开所有频道!最大功率!告诉他们我们守住了!”
通讯接通。维纳尔亲自喊话:“这里是欧墨尼得斯地面指挥部,第四十七星区军务长维纳尔·冯·凯文洛特!地面防线仍在控制中!请求通报贵部作战意图!”
五秒的静默,像五个世纪一样漫长。
AI的声音准时响起,依旧平稳得令人发指:“贵部求援信号已收录,绝户舰队作战任务如下:对欧墨尼得斯星系全境执行焦土清除作业,以断绝未知高维物种蔓延。作业将于标准时五时十七分启动,请地面人员做好相应准备,感谢您的配合。”
维纳尔握着通讯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站在通讯台前,周围所有的溃兵都安静了下来。血水顺着哈维尸体的边缘滴答作响。格里高利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绝望。
维纳尔慢慢放下麦克风,没有愤怒,没有狂吼。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死水:“所有人,立刻撤离,往外跑,分散跑,别扎堆。”
“军务长,你呢?”一个年轻的通讯兵颤抖着问。
“我随后就来。”
所有人像疯了一样向地下掩体的出口涌去。格里高利没有走,他咬着牙守在门口。维纳尔抹掉了沙盘上的兵力标记,把“莉亚十七号”紧紧攥在手心里。
标准时五时十七分。十二艘驱逐舰的主炮同时开火,反物质湮灭弹精准地砸向了地表。
大气层在千分之一秒内被电离。没有爆炸声,只有一道让直视者瞬间失明的纯白光束。光芒过处,所有燃烧的残骸、倒伏的尸体、凝固的血液,瞬间被气化。
冲击波带着绝对的高温席卷了整个地下掩体。维纳尔和格里高利被气浪掀飞,顺着倾斜的管道连滚带爬地摔进了更深的地下层。在剧痛和耳鸣中,维纳尔勉强回头看了一眼地表方向——原本的阵地和废墟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散发着热气的、光滑如镜的黑色玻璃平原。
绝户舰队完成了作业,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调转船头,引擎的尾焰在黎明中拉出几道冷酷的白线,返回了核心星域。
维纳尔躺在管道底部的淤泥里,满嘴是血。他把那颗滚烫的莉亚石从灰堆里摸出来,放进了舌头底下,用牙齿死死咬住。他闭上了眼睛。
地下管道里的空气浑浊得像是在肺里塞了一把湿棉花,又像是一口浓痰死死卡在气管深处,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调动全身的肌肉去拉扯。
厚重的金属管壁外,绝户舰队第三轮齐射的余波还在把整片地表烤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管道内部的温度已经飙升到了人体难以忍受的临界点。管壁上凝结的水珠被蒸发成酸性的白雾,混杂着管道生锈的铁腥味、防爆门被熔穿时渗进来的焦肉味,以及某种像烧焦的蛋白质的恶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稀释过的强酸,顺着鼻腔一路烧灼到肺泡,让人连咳嗽都咳不出来,只能发出拉风箱般嘶哑的干喘。
维纳尔坐在管道底部,背靠着那面稍微不那么烫人的水泥承重墙,嘴里含着那块沾满血污的“莉亚石十七号”。
他试图把自己的双腿伸直,但失败了,他的脚底板在刚才那场亡命狂奔中彻底磨烂了。靴底在接触到熔融玻璃的瞬间熔化,橡胶和防弹纤维死死粘在了被高温烫熟的皮肉上。现在温度降下来,那层东西凝固成了硬壳,把他的脚掌和靴筒焊成了一个整体。他刚才在管道里试图脱鞋,结果连着自己右脚小脚趾的肉一起扯了下来,那种钻心的疼让他差点咬断舌头。
现在,那种疼已经过去了。不是因为伤口愈合了,而是因为连续几天的极限逃亡、高度紧张、缺乏睡眠,让他的肾上腺素长期处于枯竭状态。大脑为了保护宿主,自动切断了大部分痛觉反馈。他看着自己那双血肉模糊、还在往下滴组织液的脚,感觉像是在看别人的器官。
他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在那里,机械地呼吸着,灰棕色的头发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玻璃粉尘,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格里高利坐在他对面,正用牙齿咬着最后一卷急救绷带的一头,用仅剩的右手艰难地往左臂上缠。他的左臂在之前掩护维纳尔时,被一只深渊生物的尾刺喷吐正面灼伤过。皮肤从肩膀到手肘变成了一层干瘪的、灰白色的硬壳,像死掉的蛇皮。硬壳下面隐约能看见暗红色的网状纹路在血管里突突搏动,那是高维能量残留在体内侵蚀肌肉组织的迹象,每一次搏动都在往外渗着黄绿色的脓血。
绷带缠上去之后不到半分钟,就被渗出来的组织液和脓血浸透了。格里高利看着那条被浸透的绷带,低声骂了一句“操他妈的”,用牙齿把湿透的绷带扯下来,咬得牙床都在渗血,用右手重新缠。这一次他缠得更紧了一些,勒得他小臂上的肌肉都变了形,血液流通受阻,手指迅速变成了青紫色。
“你这胳膊,等到地方得截肢。”维纳尔看着他的动作,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哑得像在砂纸上摩擦。
“截就截吧。”格里高利把绷带的末端死死塞进结扣里,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反正这破地方也没几个活人了,少条胳膊还能少挨一颗流弹,老子在晨星号上修了十几年装甲板,还怕没手?”
他们在这个狭小、闷热、充满酸腐气味的空间里坐了很久。
头顶上的震动从最初的毁天灭地,逐渐转为沉闷的轰鸣,最后只剩下管道热胀冷缩时发出的轻微“咔哒”声。这声音在死寂的管道里被放得很大,像某种巨兽在暗处磨牙,又像是死神拿着怀表在倒计时。
这意味着绝户舰队的焦土作业已经进入了尾声。或者更糟——他们已经完成了任务,正掉头返回核心星域去领取新的勋章,顺便在战报里轻描淡写地写上一句:“已成功阻断高维物种蔓延,边境星区已完成物理清洗。”
“军务长。”格里高利终于缠好了绷带,抬起头看着维纳尔,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疲惫,“你打算怎么办?”
维纳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嘴里的石头吐在掌心,用拇指摩挲着上面那条暗红色的脉络。石头是温热的,像一颗活物的心脏在微弱地跳动。这是深渊能量浸透的痕迹,也是他现在唯一能感受到的温度。他盯着石头看了几秒钟,粗糙的触感硌着指腹,让他稍微集中了一点精神。
然后他撑着管壁站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脱力而剧烈打颤,膝盖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硬是咬着牙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出去看看。”
格里高利扶着墙壁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顺着倾斜的管道口,踩着满地的碎石和不知名的焦黑残骸,艰难地往上爬。
越靠近出口,温度越高,空气也越稀薄。格里高利走在前面,用力推开了管道顶部那块重达百斤的锈蚀格栅。伴随着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格栅被推开,外面红黑色的光透了进来。
当维纳尔从管道里钻出来,重新站在欧墨尼得斯主星的地表时,一股热浪裹挟着刺鼻的硅酸盐焦糊味扑面而来,直接导致他的胃部剧烈痉挛。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把胃里仅剩的那点酸水和胆汁全吐了出来。酸水落在黑色的地面上,立刻被高温蒸发成酸雾,熏得他眼泪直流。
当他终于抬起头,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的呼吸停滞了整整十秒。
原本的边境防线、地下指挥部、防爆门外那几十万难民挤成一团的广场,全都不见了。没有了建筑的残骸,没有了人的尸骨,甚至连一点曾经存在过生命的痕迹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光滑得像黑色镜子一样的玻璃平原。
这片平原在恒星微弱的光芒下反射着死寂的冷光,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整个星球的地表被反物质湮灭弹的恐怖高温彻底熔融,然后又瞬间冷却,变成了一颗巨大的、没有任何起伏的玻璃球。维纳尔踩在上面,感觉就像踩在一面巨大无比的黑色冰面上。
空气中弥漫着深渊能量残留的暗红色雾霭,像一团挥之不去的血雾,贴着地面缓慢流淌。所有那些在防爆门外哭喊的平民、那些在阵地上死战的士兵、甚至那些深渊怪物,都在那道纯白的光束中被气化,化作了这片黑色玻璃里的一丝杂质。
维纳尔站在玻璃平原上,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这……”格里高利跟在他身后,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玻璃地上。他看着四周,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像被掐住脖子的声音,“全没了……什么都没了……哈维呢?三连呢?防爆门那边的人呢?”
“都没了。”维纳尔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别人的战损报告。
他转过身,看着格里高利。看着格里高利那条废掉的、缠满血污绷带的左臂,看着格里高利满是灰尘、焦痕和血污的脸。
他的脑子里像放幻灯片一样,开始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画面。
他想起了哈维倒在指挥部门口时的样子。哈维的胸腔被刺穿了,血像自来水一样往外涌,但他的双手死死抓着通讯器,眼睛瞪得像铜铃,对着那端吼着:“三号阵地给我顶住!老子还没死呢!给我顶住!”那是哈维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句活人说的话。
他想起了防爆门被锁死前,那个拼命拍打着门缝,绝望大哭的小孩。小孩在喊:“妈妈,门怎么打不开了?妈妈,我害怕。”
他想起了拉贡。想起了拉贡在通讯器里那句“你要是回不来老子给你立碑”,想起了拉贡在指挥中心过载反应堆时,那团照亮了半个星空的刺目白光。
他想起了自己发出去的那十七份最高优先级求援信号。每一条都带着他的军务长最高授权,每一条都带着几百亿人命的重量。而回复他的,永远是最高统帅部AI那一成不变的、平稳的、优雅的合成音:“已阅,未响应。”
维纳尔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原本防爆门的位置。现在那里只有一块平整的玻璃。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块玻璃。隔着这层几米厚的玻璃,也许下面就是那几十万具被瞬间烧化的骨骸。
他抬起头,看向天顶。
欧墨尼得斯的上空,悬浮着一道巨大的深渊裂隙。那道裂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顶,像是一道被神明的利刃硬生生劈开的巨大伤口。裂隙的边缘翻涌着暗红色的能量雾,雾里隐约有巨大的、不可名状的阴影在缓缓移动。大量的暗红色雾气像瀑布一样从裂隙深处倾泻而下,不断地在这片玻璃平原上蔓延。
维纳尔站在裂隙下方。在这道横亘天际的巨大裂口面前,他整个人比裂口边缘掉落的一块碎屑还要渺小。深渊的不可名状让他感到一种生理上的反胃,那是一种碳基生物在面对高维法则时的本能恐惧。但他的大脑已经被愤怒和绝望烧得彻底麻木了,他连恐惧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们到底在跟什么东西打仗?”格里高利站在他身后,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这是神吗?还是什么?联合体的舰队呢?最高统帅部的那些大人物呢?”
“他们跑了。”维纳尔收回目光,“坐着方舟舰队,去核心星域了。把这片边境,连同几百亿人,留给了这个怪物。”
他脱下了那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灰色连体工装。
在极寒的空气中,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内衬。冷风顺着衣服的破洞灌进去,但他感觉不到冷。他把那枚高能等离子切割雷从工装口袋里掏出来,揣进内衬最贴身的胸口位置,把“莉亚石十七号”死死攥在右手手心里。
他回头看了格里高利一眼:“你留在这里。如果天亮之前我没出来,你就往克罗诺斯方向撤。带上能带走的人,能跑多远跑多远。”
格里高利愣住了,随后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你说什么?!”
“你一个人进去?”格里高利猛地拔高了音调,左臂的伤口因为激动而扯动,渗出更多的血,“那是我们不了解的怪物!是全联合体的舰队都挡不住的怪物!你一个人进去能干什么?!”
“可能吧。”维纳尔看着那道裂隙,眼神比周围的玻璃平原还要死寂,“但总得有人去。联合体跑了,方舟舰队跑了,最高统帅部那些穿西装的虫豸跑了。欧墨尼得斯上还有几十万没来得及撤走的人,他们跑不了,还有那些连防爆门都没来得及打开就被烧成了玻璃的人。”
他转过身,朝裂隙的方向走了一步:“我要去讨个说法,给死掉的人讨个说法。别跟进来。你进去也活不了。”
格里高利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他狠狠地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问候了最高统帅部全家的脏话,把枪死死扛到肩上。但他没有跟上来。他太了解维纳尔了,他知道维纳尔说的是实话。他一个断了半条胳膊、连枪都端不稳的工程兵,跟进去除了多送一条命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维纳尔沿着玻璃平原往裂隙口走。
脚下的玻璃在靴底踩出嘎吱嘎吱的碎裂声,在空旷的星球表面回荡。走到距离裂隙口大约两百米的时候,地面开始变得不平整了。玻璃平原的边缘被深渊能量侵蚀成了暗红色的结晶体,踩上去会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尖锐响声。越靠近裂隙,温度越高,深渊的辐射让维纳尔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红色的血管纹理,像是在抗议这种高维能量的侵蚀。
他路过了哈维曾经倒下的位置。那里现在只剩下一块平整的玻璃,连一丝血迹都找不到。他路过了防爆门的位置。那扇厚重的合金门和门外几十万人的血肉一起,融成了这片地上的黑色倒影。他路过了他发求援信号的那个通讯台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了,连一点电火花都没有留下。
裂隙口近在眼前了。
那道裂口在地面上张开的角度极大,边缘的结晶体尖锐得像刀尖。裂隙深处翻涌着暗红色的能量雾,雾里传出低沉的、持续的低语声,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正在用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语言,呼唤着某种极其庞大的东西。
维纳尔站在裂隙口,感受着那股从深渊吹上来的热风,那风里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像是有几亿具尸体在这里腐烂发酵。
他站在裂隙口,用指甲划开了自己的手腕。因为没有痛觉,他划得很深,直接切开了静脉。暗红色的血从内衬的裂缝里喷出来,喷在结晶体地面上,被暗红色的结晶体缓慢吸收,像干涸的土地在吸吮甘霖。
他抬腕对准裂隙深处,语调带着挑衅、几分神经质与癫狂,开口喝道:“你们想吃我?”
他的声音在裂隙的能量场里被放大,在雾里回荡,震得周围的结晶体都在微微发颤:“几百兆亿人的绝望喂饱了你们。现在,轮到你们尝尝一个彻底疯掉的人,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雾里没有眼睛,没有怪物,没有回应。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静。
维纳尔举起石头,看着那团停滞的能量,笑了一下。
“食物就在这里,但你们要想好,吃进去的,到底是什么。”
那团能量停滞了半秒。
然后,他坠入了黑暗,走进了裂隙,但他并没有坠入深渊。
他坠入的是一片绝对的“虚无”。这里没有光,没有暗,没有风声,甚至没有下坠的失重感。当他迈出最后一步的瞬间,属于物理宇宙的一切法则都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粗暴地抹除了。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是他自己在融化。这不是血肉模糊的物理融化,而是“概念”上的消解。他试图回忆起拉贡拉响反应堆那一刻的刺目火光,但脑海中只浮现出一堆灰白色的噪点,像老式显像管电视失去信号后的雪花,毫无意义地闪烁。他试图在心里叫出“莉亚”的名字,却惊骇地发现那个音节突然变得极其陌生——他忘了“莉亚”这两个字代表什么,忘了那个捧着麦饼的女孩长什么样,那个曾经被他反复咀嚼、含在嘴里的名字,现在变成了一串毫无逻辑的乱码。
深渊甚至都没有对他发起攻击。它只是把高维宇宙的庞大信息,如同决堤的海啸般灌入了他的意识。宇宙的诞生、恒星的衰亡、千亿个星系的碰撞、热寂的终局、无数个维度在引力坍塌中化为齑粉的宏大画面,一帧一帧地硬塞进他的脑子里。他的凡人大脑就像一台被强行接入了恒星反应堆的破旧收音机,正从内部引发剧烈的物理烧毁。
“你想当容器?”
一个声音在他的神经核团深处炸开。那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由一大堆赤裸裸的、冰冷至极的宇宙法则直接拼凑而成的精神共振。仅仅是这一个念头,就让维纳尔感觉自己的肋骨被一股无形的巨力从里面硬生生翻折了出来。他试图张嘴大骂,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嘴。他的左眼球在极度的高维高压下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一颗被踩爆的葡萄,晶状体和玻璃体混着暗红色的血水从眼眶里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淌进嘴里,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铁锈味。
他不觉得痛。痛觉神经在这股高维法则的碾压下,早已如同烧断的保险丝一样失去了作用。他只感觉到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荒谬感——他一个渺小的、连自己妹妹都保护不了的凡人,居然试图用几百兆亿人的“怨气”去威胁一个根本不在乎人类的宇宙法则。
深渊的重塑,就在这种毫无痛觉的荒谬中开始了。他的皮肤像被剥下来的羊皮纸一样从肌肉上翻卷、燃烧、碳化,底层的红肉暴露在虚空中,迅速异化、膨胀,长出了一层层暗红色的、满是倒刺的角质硬壳。他的四肢骨骼发出连续爆裂的声响,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用重锤砸碎冻硬的木头,骨头从原本的位置被强行扭转、拉长,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变成了几条长满吸盘的暗红色触手,在虚空中无意识地痉挛着。他试图用左手去摸右手,却发现左手已经不在原本的位置了——它变成了一团蠕动着、满是尖牙和复眼的肉球,正在贪婪地啃食他自己的胸骨。
幻象如同走马灯一样在黑暗中亮起。他看见了卡森,卡森站在他面前,下半身还是融化状态,腐烂的嘴一张一合在说着什么。他看见了马库斯趴在地上,上半身还完整,下半身是一摊冒着绿烟的黏液。他看见了德尔加多跪在地上,小女孩的声音从德尔加多那变形的嘴里传出来,唱着不成调的歌。他看见了拉贡,拉贡站在铁砧基地的指挥中心里,背后是正在充能的反应堆。拉贡看着他,叹了口气,转身按下了引爆键。那几百亿被绝户舰队烧成玻璃的人,他们的脸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汪洋,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尖叫,那些尖叫声化作了一只只灰白的手,抓着他的腿,想把他拖进更深的深渊。
然而,深渊并没有撕咬他,也没有折磨他。深渊在“感化”他。高维的法则在他耳边低语,那种低语极其温柔,甚至带着一种神明俯视蝼蚁时的悲悯:“看啊,这就是人类的终局。你拼死救下的那些人,在宇宙衰亡的尺度下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你妹妹的死毫无意义,拉贡的爆炸毫无意义,你的挣扎只是一场注定被抹除的原子运动。放弃吧,成为我们的一部分。你不会感到痛苦,因为痛苦只是一种低级的神经反射。”
这种绝对的冰冷逻辑比任何酷刑都要致命。维纳尔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这种“真理”一点点同化。他快要点头了,他快要觉得这一切真的没有意义了。
但就在这一秒,他残存的那一丝属于人类的生物本能,捕捉到了深渊能量中极其微小的一个波动。深渊法则在感知到“物质湮灭”的瞬间,发生了一丝极其傲慢的迟疑——它不想被一枚微不足道的等离子切割雷炸毁这具好不容易等来的完美容器。它那庞大的高维能量在切割雷的威胁下,出现了千分之一秒的停顿。
维纳尔等的就是这个破绽。
他没有像个狂战士一样大吼大叫。作为一个在官僚泥潭和血肉战场上爬出来的军人,他比谁都清楚怎么欺骗一个傲慢的神明。他停止了精神上的所有抵抗,将灵魂防御彻底卸下,甚至在意识里主动向深渊展露出一副极其虚弱、溃不成军的模样。他用仅剩的一点精神波动,向那股高维能量发出妥协的哀鸣:“行……我认输了,这具身体,归你们了。”
深渊的法则因为这种卑微的妥协而产生了得意的松懈。它那庞大到无法想象的高维能量彻底灌入了维纳尔的脊椎,试图接管他的中枢神经,完成最后的降临。
就在深渊以为自己彻底赢了的那一瞬间,维纳尔动手了。
他用那只已经严重畸变、长满暗红晶体的右手,狠狠地、毫不犹豫地抠进了自己原本胸腔的位置。手指穿透了碳化的皮肤,在翻卷的骨肉和粘稠的内脏中粗暴地摸索。他摸到了自己的心脏,那颗心脏正被高维法则挤压,跳得极其微弱。断裂的肋骨茬子像锯齿一样刺破了肺叶,鲜血喷洒在黑暗的虚空中,竟然亮得刺眼。
他一把攥住那颗滚烫的莉亚石,连同那枚已经启动倒计时的等离子切割雷,以一种极其野蛮的姿态,硬生生地塞进了自己被掰开的肋骨深处。他要把这颗石头和炸弹,钉在自己正在跳动的心脏正中央。
“物质湮灭。”
维纳尔在意识深处发出了一声极其嘶哑、充满嘲弄的狂笑。鲜血和暗红色的结晶体从他的嘴里狂涌而出,他看着那片茫然的高维黑暗,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疯狗:“这就是你们的盲区……你们这高维的神明怎么会懂,人类这种低等碳基生物,为什么这么喜欢同归于尽?!”
深渊法则想要抽离,它察觉到了真正的危险。高维能量开始向裂隙深处疯狂收缩,想要逃脱那枚炸弹的物理毁灭范围。
“晚了!”维纳尔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他用那块沾满深渊气息的莉亚石,像一根长钉一样,死死地钉住了那股想要抽离的高维法则。他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把自己的灵魂变成了一个疯狂吞噬的黑洞,反向撕咬、拉扯、吞噬深渊的核心能量。
这是一场根本不在一个重量级的拔河。在这拉锯战中,维纳尔彻底分不清现实与幻觉了。
他的意识开始断裂。他以为自己剖开的是深渊的肚子,其实剖开的是自己的腹腔;他以为自己塞进胸膛的是那块冰冷的石头,其实是一截从自己肚子里扯出来的、还在蠕动的肠子。他把肠子塞进胸腔,用深渊的结晶体像穿针引线一样粗暴地缝合。
他在地上疯狂翻滚,用头去撞击虚无,把自己的额骨撞得粉碎,脑浆在颅骨内剧烈震荡。他咬碎了自己的后槽牙,崩断的碎牙和着血水被咽进气管里,引发剧烈的生理性呛咳。
深渊被激怒了。它停止了收缩,开始进行极其恐怖的反向“同化”。它不再对他施加任何物理上的疼痛,而是直接剥夺他对“自我”的认知。维纳尔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中间硬生生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那个在第七殖民卫星修灌溉泵的十六岁少年,穿着满是油污的工装,站在金色的麦田里,满脸是泪地问他:“我们为什么要吃这种东西?我们回家吧。”
一半是那个在军务会议上冷笑的军务长,浑身是血,站在满地的玻璃碴和尸骸中。
维纳尔在幻觉中一把掐住了那个十六岁自己的脖子,把他狠狠地按在虚空里。他流着血泪,面容扭曲得像个真正的恶鬼,对着那个天真的少年嘶吼:“回不去了!家里连门都没有了!联合体把我们当耗材!他们把防爆门锁死了!”
他亲手捏碎了那个残存的、软弱的自己。从这一刻起,他抛弃了最后一点属于凡人的温情与退路,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疯狂。
“我以第四十七星区军务长的名义!”他用尽最后的执念在精神领域嘶吼,那声音已经变成了高频的次声波共振,震碎了周围刚刚成型的高维结晶体,“命令你滚出我的身体!”
切割雷在他胸膛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没有巨大的爆炸火光,因为所有的能量都被高维法则强行压缩在了一个极小的空间里。剧烈的物理湮灭反应摧毁了深渊核心的锚点,也顺带绞碎了维纳尔胸腔里所有的内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在深渊的维度里已经过去了几个世纪。他在血肉模糊的黑暗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仰面躺在虚空里,浑身被暗红色的高维脉络包裹着,散落在血泊里的头发彻底褪去了原本的灰棕色,变成了如霜雪般的银白色。高维法则在毁灭的最后一刻,为了自保,强行重塑了他的躯体。他的双眼在能量的洗礼下,变成了纯粹的冰蓝色,瞳孔深处仿佛有星系在生灭。额骨上浮现出两道宛如骨甲般的银色纹路,冰冷而华美。
他感受不到属于人类的那种疼痛了。痛觉神经在深渊法则的重压下彻底烧断了。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额骨上突起的银色纹路,指尖没有传回任何触感,像是在摸一块属于别人的冰冷钢铁。他感受不到温度,感受不到心跳,甚至感受不到呼吸。
“现在……”他慢慢坐起来,看着自己那双布满暗红脉络的手,声音空洞得没有一丝回音,“谁吃谁?”
他爬出裂隙的时候,外面的恒星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格里高利在裂口边缘等着他,当他看到那个满身暗红色脉络、白发冰眼的人影爬出来时,格里高利愣了一秒,然后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想拉他。
维纳尔猛地抬头。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种高维生物看低维生物时的绝对冷漠。周身暗红色的力场因为刚刚融合还不稳定,瞬间爆发。格里高利惨叫一声,他那条本就灼伤严重的左臂动力甲被无形的高维重力直接扭曲、绞碎。金属护甲像被捏扁的易拉罐一样凹陷下去,断裂的骨头茬子直接刺破了皮肉,鲜血喷涌而出。
维纳尔像一具提线木偶,每走一步,周遭空间便荡开一圈诡异的扭曲波纹。他悬浮离地,仿佛重力早已对他失去约束。
。
“维纳尔!”格里高利托着那条废掉、变形的左臂,痛得浑身发抖,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冲着那个神一般的怪物嘶吼。
维纳尔停住了。他缓慢地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睛空洞得像在看一颗死星。“格里……高利?”他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带着严重的频率干扰,像是有几十个声音在用不同的语言同时念出这个名字,刺耳且混乱。他低头看向自己离地几厘米悬浮的身体,仿佛这才意识到,高维法则正在剥夺他最后的人性。
格里高利拔出腰间的军刺,没有任何犹豫,狠狠扎进自己左臂那血肉模糊的伤口里。剧痛让他发出一声凄厉的闷哼,但他死死盯着维纳尔,眼球布满血丝:“拉贡司令的军规第一条!听懂人话!你看老子的血!是红色的!”
血腥味在这个距离被维纳尔体内的生物本能捕捉。他目光下移,落在格里高利那条鲜血淋漓、白骨森森的左臂上。周身那扭曲的力场剧烈波动了几下,维纳尔猛地弯下腰,“哇”地吐出了一大口混杂着暗红色结晶体和碎牙的液体。吐完后,他双膝重重砸在玻璃平原上,失去了悬空的力气,像个泄了气的皮囊。
“撤……”维纳尔咳着,声音终于恢复了单频,“所有人,马上撤。别靠近我,我会控制不住。”
回到运输舰,医疗舱的自动扫描仪在接触维纳尔身体的瞬间,因为无法识别高维生物的电信号,直接过载烧毁,火花溅了旁边的护士一脸。格里高利用最原始的方式,咬着牙包扎他身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口,并用束缚带把维纳尔死死绑在医疗床上,防止他再发疯去挖自己的内脏。
维纳尔一直在抖,他身体的温度降到了冰点,皮肤苍白得像纸。格里高利拿起备用呼吸面罩想给他扣上,哪怕知道他可能不需要了,但这是一种对活人的本能施救。
维纳尔猛地偏头避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面罩,像是在看一件极其恐怖的生化武器。
“我不需要这个。”他的声音像砂纸在摩擦,带着一种绝望的平静,“我不需要呼吸了。我刚才试过了,我可以不呼吸。”
周围的人全都愣住了,整个医疗舱死一般的寂静。维纳尔闭上眼睛,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医疗床上,在这个连心跳和呼吸都被剥夺的躯壳里,两行清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混入脸上的血污之中。他哭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从此不再是一个纯粹的活人了。
运输舰飞回克罗诺斯星系的时候,方舟舰队的第一波跃迁已经开始了。
旗舰“方舟一号”是一艘长达十五公里的环形移民舰,它的外壳上刻满了联合体历代首脑的浮雕。此刻,舰桥里的高官们正端着香槟,看着全息屏幕上倒计时的跃迁引擎充能读数:百分之九十七。
“只要再过三分钟,我们就能离开这个该死的星系了。”总参谋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丝绸领结,对着玻璃窗的反光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至于下面那几百亿人……就让那些红雾里的怪物吃个饱吧。”
就在这时,舰桥外部的观察窗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形轮廓。
没有预兆,没有跃迁的闪光,没有引擎的尾迹。他就那样毫无逻辑地“悬浮”在旗舰正前方一百米的真空里。
维纳尔穿着那身在能量重组中自然凝结的黑银相间华丽重甲。甲片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里正流淌着如同岩浆般的暗红色能量脉络。他银白色的长发末端在真空中持续释放着暗红色的丝线,那些丝线在星光下像水母的触须一样缓慢飘动。他那张苍白且俊美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冰蓝色的双眸隔着真空,冷冷地注视着舰桥里那些端着香槟的活人。
舰长手里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开火!所有近防炮、主炮,全部开火!”舰长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十二门重型等离子主炮和数百门近防炮同时转向。火网在真空中交织,高能光束和穿甲弹头像暴雨一样倾泻向那个悬浮的人影。
但下一秒,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足以击穿地壳的高能穿甲弹,在飞到距离维纳尔十米的位置时,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动能。它们像是一头撞进了一团看不见的、极度粘稠的胶水里,一颗接一颗地悬停在半空中,引信全部失效,安静得像是一群静止的飞虫。而那些高能激光束,在靠近他身体表面时,波长被一种无法解释的高维力场强行拉长,红移到了红外频段,变成了肉眼不可见的热辐射。光束打在他身上,甚至连他黑银甲胄的表面温度都没有升高一度。
舰长和船员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雷达和监控屏幕。他们的大脑完全无法处理眼前的画面,因为在联合体所有的物理学教材里,这根本不可能发生。
维纳尔抬起右手,手指微微张开。
舰桥里的所有人,在那一瞬间同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重了十几倍。这是一种远超战斗机飞行员过载的恐怖重力压迫。有人膝盖直接弯折,伴随着清脆的骨裂声跪在了地上;有人被死死压在控制台上,胸骨断裂刺穿了肺部;舰长的手指距离紧急跃迁的按钮只有三厘米,但这三厘米在超重环境下变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的手臂被自身重量压得抬不起来,眼球在眼眶里凸出。
维纳尔翻转手掌。重力方向在瞬间反转了。
舰桥里所有没有被焊接固定的东西,同时以疯狂的速度向天花板砸去。人、椅子、沉重的控制台面板、高官们的香槟杯,全部撞在天花板上,鲜血和酒液混合在一起,像一场肮脏的红雨。紧接着,旗舰左舷的推进器在重力畸变中发生内爆,耀眼的火光照亮了半个星空。右舷推进器在十秒后步了后尘。这艘长达十五公里的巨舰彻底失去了主推力,开始在真空中缓慢地横滚。
维纳尔穿过碎裂的观察窗,走进了舰桥。
破碎的玻璃渣在失重环境下四处漂浮。高官们缩在控制台的角落里,巨大的重力虽然恢复正常,但他们的腿软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尿骚味。维纳尔没有看他们。他径直走到舰桥主控台前,将那只布满暗红色脉络的右手,轻轻按在了控制面板上。
暗红色的能量顺着他的掌心,像病毒一样灌入了舰体的结构和线路,瞬间传遍了整艘旗舰。所有的电子设备、屏幕、灯管在几秒内全部过载烧毁,火花四溅,控制台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旗舰内部的电力系统彻底瘫痪。
维纳尔转过身,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些瑟瑟发抖的联合体高官,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消失了。
下一个瞬间,他出现在了沃拉尼斯主星的最高统帅部地表大厅。
大厅里的警报声响成了一片。高官们正拖着装满金条和古董的行李箱,在卫兵的掩护下像没头苍蝇一样往星港方向跑。
维纳尔从大厅中央的巨大水晶吊灯上方落下。落地的一瞬间,深渊力场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
卫兵们本能地举起高能激光枪朝他开火。但那些蓝色的激光在靠近维纳尔三米的位置时,被无形的力场直接扭曲、折返了回去。折射的激光比子弹还要锋利,瞬间将开枪的十几个卫兵切成了碎肉。大厅里其他的卫兵看到这一幕,吓得扔下枪,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维纳尔没有追他们。大厅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机械轰鸣声。他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大厅四周那些华丽的浮雕墙壁突然向两侧退开,升起了一排排重型武器平台。
这是联合体的最高机密——“白垩纪洗地阵列”,原本是为了应对极其恶劣的异星生物全面入侵、准备把整座星球表面连同敌人一起物理熔毁的终极防御底牌。
数千门重型反物质炮和中子束发射器同时充能,暗红色的炮口在冷光下闪烁。
维纳尔没有躲。第一轮齐射打在了他身上,高能粒子和反物质湮灭弹在他体表炸开了一片刺目的白炽色光芒。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周围所有的玻璃,把大厅里剩下的人掀飞了出去。
光散了。
维纳尔站在原地,连那身黑银相间的甲胄都没有一丝划痕。暗红色的脉络微微亮了一下,像海绵吸水一样将所有的能量全部吸收殆尽。他抬起右手,向那些炮台的方向指了一下。
没有任何巨响。数千门重炮的合金炮管在那一瞬间,从分子层面开始崩塌,像风化的沙雕一样化作灰白色的金属粉末,在空气中扬起一阵呛人的金属尘埃。
总参谋长刚跑出办公室不到十米。维纳尔隔空一抓,总参谋长的身体立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半空中,四肢在空气里毫无作用地划拉着,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乌龟。
维纳尔走到他面前。总参谋长惊恐地认出了这张脸:“凯文洛特……军务长?你——你怎么还活着?!你变成了什么东西?!”
维纳尔没有回答他的废话,他把手掌按在了总参谋长的额头上。
高维能量瞬间灌入。总参谋长在一秒钟内,被迫体验了欧墨尼得斯地表所有被绝户舰队烧成玻璃的平民死前的感受。他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几百度的高温中碳化、开裂;感觉到眼球在沸腾的玻璃液中炸开;感觉到肺里灌满了熔化的硅酸盐。
“啊啊啊——!!!”
他张开嘴想尖叫,但他的喉咙已经不受控制了,只能发出一种类似漏气风箱般的嘶嘶声。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剧烈抽搐,指甲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把面皮撕下来,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肌肉。
维纳尔低头看着他,用那种在军务会议上念文件的、极其平直而无聊的语调说:
“最高统帅部求援信号已收到。当前正在进行秩序重构。通讯资源优先保障平民。请总参谋长保持生命体征静默。感谢您的配合。”
说完,他把靴子踩在了对方烂成一团泥的脑袋上。一声脆响后,颅骨碎裂。
维纳尔走到大厅正中央的广播台前,用袖口擦去话筒上的血迹,按下全频段广播键。他的声音冰冷、疲惫,带着一丝叹息,传遍了全银河的每一个角落:
“人类联合体已然解散。此刻,我宣布人类银河帝国正式成立,所有响应者,皆是帝国的合法公民。我不在意红雾里藏着什么怪物,但今后谁敢再把平民的防爆门锁死,我定会像踩死蝼蚁般,踩碎你们每一个人的骨头。”
他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高官,转过头对刚刚赶到的格里高利说:“把地上的血洗干净,明天开会还要用这间屋子,然后把所有名单送到我案头。”
格里高利离开后,临时政务院的大厅空得让人发慌。门外的落锁声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了很久,像是一声声沉闷的丧钟。
帝国历001年:维纳尔加冕为初代至高王,建立“人类银河帝国”。首都设立于太阳星系的利亚姆,那个曾经称为“地球”的人类起源地。
维纳尔独自坐在那张从旧联合体最高统帅部搬来的黑石王座上。王座靠背上原本刻着联合体的展翅雄鹰徽章,那里已经被他用高维能量抹平,凹陷处粗糙不平,像一块难看的疤痕。
他低下头,试图去批阅桌面上最后一份处决名单。
右手在抖,抖得非常厉害。这种抖动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深渊法则在重塑他神经系统时留下的后遗症——高维能量在他的神经回路里产生了排斥,导致他的肌电信号时刻处于失控的边缘。
他试图用左手按住右手,将电子笔尖对准数据板上的“同意”键。但当笔尖触碰屏幕的那一瞬间,他不可抑制的颤抖让指尖一滑。薄薄的数据板从桌面上滑落,掉在坚硬的石砖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在死寂的大殿里,这声轻响被放大了无数倍。
维纳尔浑身猛地一颤。他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兽,突然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蜷缩成一团。
太吵了。
根本不是外面的声音。而是他的脑子里。
深渊的低语不再是最初那种震碎神经的疯狂尖啸。它现在变得极其“体贴”、极其精准。它化作了一个联合体最高统帅部AI播报员的声音,平稳、冰冷、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在他的脑海深处循环播放:
“检测到宿主生理机能停滞,呼吸系统已自主关闭,心跳频率为零,当前躯壳状态完美。
警告:宿主的人类痛觉神经已完全烧毁,您将无法感知任何物理创伤。
结论:您已不再属于人类范畴,正在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闭嘴……”维纳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他猛地直起身,右手不受控制地抠住黑石王座的扶手。五根手指深深陷入坚硬的合金中,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崩断,渗出暗红色的血液,但他感觉不到痛。一丝一毫都没有。
就在这时,大殿冰冷的空气里,突然弥漫起了一股味道。
不是残留在王座上的血腥味,不是星舰引擎的机油味,而是一股淡淡的、带着一点点焦糊和甜香的——刚烤熟的星麦饼的气味。
维纳尔猛地抬起头。
莉亚站在他面前。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外套,袖口沾着点面粉。手里捧着一块热气腾腾的麦饼,像十六岁那年一样,歪着头,眼睛弯成月牙,微笑着看着他。
维纳尔知道这是假的。他比谁都清楚,这是深渊利用他的记忆残片捏造出来的幻术,用来折磨他、测试他、甚至摧毁他。
可是,他太饿了。不是胃里的饿,是灵魂深处那种快要冻僵的、试图抓住最后一点人类温度的渴求。
他颤抖着伸出那双曾经撕裂过战舰、如今却抖得连笔都拿不稳的右手,想去碰一碰莉亚的指尖。
“哥哥,你手怎么这么冷?”莉亚没有躲,她任由维纳尔冰冷僵硬的手指触碰到她的手背,皱了皱眉,心疼地问,“你生病了吗?”
维纳尔张了张嘴,喉咙里的发声组件发出漏风的破风箱般的声音:“莉亚,哥哥……哥哥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可是,”莉亚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她的眼角开始渗出黑色的粘液,那张清秀的脸皮像烧焦的纸一样往下卷曲、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蠕动着的高维法则纹路。她的声音突然变成了深渊那种宏大而充满讥讽的轰鸣,直接在维纳尔的脑干里炸开:
“我死去的时候哥哥你在哪里?我好痛!哥哥快救我,快救救我!哥哥!!!”
幻象瞬间炸裂。那块温热的星麦饼掉在地上,变成了一团长着獠牙的暗红色肉块,在地上拼命蠕动。
维纳尔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枪管直接顶住自己的下颌,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
没有火光,没有硝烟。子弹在出膛的瞬间被高维力场包裹,化作了一团无害的金属粉末,簌簌地落在他的大腿上。他没有听觉,没有痛觉,甚至没有感受到后坐力。
他连开五枪,每一枪都是空枪,深渊法则绝对不允许这具完美的容器毁坏。
“我他妈让你死!你给老子死啊!”维纳尔彻底崩溃了。他像一头疯兽一样跌下王座,直直地跪在坚硬的石砖上,举起双手,用尽全力将额头砸向地面。
“咚!咚!咚!”
他的颅骨在深渊的强化下比合金还硬。坚硬的大理石地面被砸出蛛网般的裂纹,石屑飞溅,但他的额头连一丝红印都没有。他不觉得痛,他只感觉到一种让人想发疯的“无力”,他连用疼痛来证明自己活着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大门被猛地撞开,格里高利冲了进来,手里端着枪。当他看到那个不可一世的初代至高王正像个疯子一样跪在地上用头砸地时,格里高利扔下枪,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抱住了他。
“维纳尔!快停下!你疯了吗?!”
维纳尔猛地反手,一把掐住了格里高利的脖子。他的力量大得惊人,单手就将格里高利这个老兵死死钉在了墙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疯狂的血丝,指尖暗红色的深渊结晶瞬间刺破了格里高利的皮肤。
“杀了我……”维纳尔把格里高利按在墙上,声音凄厉得像在泣血,带着绝望的哀求,“格里高利,我求求你,杀了我!用你的枪,打碎我的脑子!让我死!”
格里高利被掐得眼珠凸起,脸色瞬间憋成了紫青色。但他没有去掰维纳尔的手。他太清楚了,一旦维纳尔失控,外面整个星球都会瞬间化为灰烬。他伸出那只缠着绷带、已经轻微变异的左手,死死抓住了维纳尔的衣领。
“好啊!那你去死啊!”格里高利喉咙里涌出血沫,死死瞪着维纳尔,吃力地吼道,“你死了,老子就拖着你的尸体出去!告诉外面那几百亿人,拉贡司令拉响反应堆保下来的,是个挨了刀子就喊疼的孬种!”
“拉贡”这个名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维纳尔的灵魂上。
他眼前晃过拉贡在指挥中心拉下反应堆爆炸阀时的火球,晃过哈维死在战壕里的脸,晃过那几百亿被“已阅,未响应”活活烧成玻璃的平民。
维纳尔的手猛地僵住了,他仿佛被雷击中了一样,看着格里高利,看着他脖子上的血。
他体内的深渊还在疯狂尖啸,大殿的地面开始大面积结冰,周围的光线在剧烈扭曲,墙上的浮雕开始融化。只要他再失控一秒,整座政务院连同外面几万名平民,就会被他拉去陪葬。
他不能死,他死了,深渊能量就会在此刻炸开。
维纳尔慢慢松开了手。
他瘫跪在格里高利面前,突然弯下腰,发出一声极其凄厉又强行憋在胸腔里的哀嚎。他像一个被扔上岸的溺水者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尽管他根本不需要氧气,这只是一个人类残存的心理惯性。
“滚……”他跪在地上,双手抱住头,额头贴着地面的碎石,身体剧烈发抖,“滚出去,把所有门锁死,别让任何人进来!快滚!”
格里高利捂着脖子退了出去,大门重重合拢,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维纳尔一个人跪在黑暗里。
他摸索着捡起地上的配枪,死死抵住自己的下巴。他闭上眼睛,等待着奇迹发生,等待着这颗子弹能穿透他的颅骨。
但他知道不会。
他扔掉枪,像一条濒死的野狗一样,拖着残破的自己,一步步爬回了黑石王座脚下。他蜷缩在王座底部的阴影里,把身体抱成了一个极小的团。
他试图回忆莉亚的长相,试图回忆星麦饼的味道,试图回忆在边境舰队时哈维递给他烟时的温度。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他的脑海里只有一片混沌的噪点。深渊在一点点吞噬他的记忆,用高维的法则填满他的脑子。
他想不起莉亚笑起来的样子了。
他想不起星麦的味道了。
他甚至快想不起拉贡长什么样了。
“哥哥好累……”他蜷缩在黑暗中,双手死死抓着胸口那层冰冷的装甲。那里面,“莉亚石”还在跳动,但已经被深渊的铁锈味彻底覆盖。
大殿外,无数艘星舰正在腾空,帝国的齿轮在黎明中开始转动。
大殿内,只有一具被深渊填满的空壳,像一条野狗一样蜷缩在王座脚下。在漫长的、不需要呼吸的、无法入睡的黑夜里,他一遍又一遍地听着脑海里那些不属于他的AI播报声,强行睁着眼睛,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人类银河帝国·凯文洛特王朝 就此崛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