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笑着出殡,孙女跪下了
“禾儿回来了。你奶奶是喜丧,大喜的事。”
三太公站在山口,手里提着保温桶,桶里的姜汤晃了一下。
我说:“三太公,我知道。”
“知道就好。喜丧不哭,笑着送。”他把保温桶换个手,“你奶奶九十三了,福寿双全,这是她修来的。”
我背着包往村里走。路是新修的水泥路,底下还留着老石板的边,石板缝里长草。灵堂搭在陈家老祠堂前,白布蓝布扎的门楼,门楼上挂红绸。红白相冲,这是喜丧才有的排场。花圈摆两侧,挽联写福寿全归,看着不像送人,倒像过年。
大伯陈大强站在灵堂门口,一身红缎褂子。他看见我,先抬手在右上腹按了一下,才喊:“禾儿,你可回来了。喜丧,不哭,笑着送。这是头一条规矩。”
他按肚子的动作很快,快得像不是故意。我跪下去,跪到棺材前头,没笑。
贾先生从灵堂后头绕出来,五十多岁,灰褂子洗得发白,手里捏罗盘。罗盘上的针晃。他站在台阶上说:“喜丧不能哭出声。哭出声,惊了老人的魂,路上走得不安稳。”
我说:“我不哭。”
贾先生把罗盘收了,说:“还有两条。一,喜丧的棺,出殡前不能落地,落地就生根。二,喜丧的盆,要长子摔,摔得越碎越好,老人走得越干净。”
我点点头。这些我做了八年账房,闭着眼都数得清。一就是一,二是二。
大伯在我头顶说:“笑一个。”
我的脸往上抬了一下,没抬起来。
“笑不出来?那别哭出声也行。第二条比第一条轻。”
我没笑。我盯着棺材底下那块垫盆砖。砖是青的,边角新得扎眼。
我做白事账房,在县城给人办丧事记流水、唱陪葬品、对合同。入殓前陪葬品一件一件过手,唱到哪件手摸到哪件,这是行规矩,谁也拦不住。我打开单子,唱:寿衣三身,被褥两铺两盖,铜钱七枚,口含玉一块,手串一串,褥单四角压四枚银角。
唱到银角,我的手顺着棺沿摸过去,摸到暗槽。
暗槽是空的。
不对。奶奶的寿材暗槽里,三十年来一直放着一样东西。三年前我回来看她,她亲手摸给我看,说:“禾儿,这个槽里的东西,等我走了你才知道。”
现在暗槽是空的。
我的指节在棺沿上敲。敲三下是对上了,敲两下是有出入。我刚才敲了两下。
大伯说:“唱完了?唱完了就封棺。”
贾先生走过来,走得轻,灰褂子没响。他说:“寿材讲究,封棺前不能见光。”
“我知道。”我掀开暗槽盖板一条缝,看了一眼,又合上。盖板底下垫了一层油纸,油纸是新的,撕口整齐。垫砖就是那块青砖。我把它抽出来,砖反面朝上,粘着一层新浆。糯米浆,粘糊糊的,还没干透。有人把砖起过,又用浆糊糊回去,想遮掉原来的痕迹。
奶奶的借寿砖,按规矩是起棺摔盆用的垫盆砖。摔盆后捡起来,叫借寿砖,借用死者的福寿。这块砖被人换过。
大伯的声音从后头过来:“禾儿,你在干什么。”
“账房对单。垫砖得对上。”
他哦了一声。他站在我身后,手又按了一下肚子。这一次我看清了。他按的是右上腹,隔着红缎褂子按下去,停了一下才松开。袖口里露出一个白瓷药瓶的边,圆的,指甲盖大小。他把褂子往下拉了拉,盖住袖口。
奶奶的寿材是柏木的,三十一年前她六十二岁那年自己备的,漆了七道朱漆。这个我不唱。唱单只唱陪葬品,寿材不入单。
我把砖推回原位。怀里有东西硬硬的,贴着心口。那是一叠纸,奶奶三年前给我的。她说:“等我走了,砖下有字。”我一直没拆。
奶奶是三个月前摔的跤。摔之前,她还能一个人把半袋米从井台扛到灶房。我回县城的前一晚,她给我编了一床新席子,边不歪。
摔的那天,我在县城接了一个单,一个老太太的喜丧。我对着单子唱陪葬品,唱到一半,村里来电话,说我爸的妈摔了。我把单子一合,跟主家说我先走。主家说,喜丧不急。我说,是我的喜丧。
我赶回来那天,她躺在堂屋的藤椅上,脸朝着门。她说:“禾儿,你回来了。”我说:“奶奶,我回来了。”她说:“别哭。喜丧,不哭。”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你大伯停了城里的护工,说要自己伺候我。”
我说:“那也好。”
她没说话。
大伯请贾先生来看。贾先生说:“老太太寿数到了,喜丧的命,别折腾,好吃好喝伺候着。”大伯就真不折腾了。
我说:“大伯,城里护工怎么停了。”大伯说:“护工贵。再说,妈是我一个人的妈。”他说完,去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粥是稀的,上面漂着几粒米。他喂奶奶,一勺,一勺,喂得很慢。奶奶吃下去,抬头看他一眼。
我没再问。那碗粥我后来想了很久。碗是奶奶用了三十年的那只,蓝边的,边口上有一处豁。大伯喂得慢,可他的手在抖。
我先看奶奶。她躺在床上,手瘦得只剩骨,指甲却干净。不对,指甲太干净了。奶奶一辈子不剪指甲,说指甲是肉的伞,剪了肉就没了遮挡。她的指甲现在修得整整齐齐,每一片都剪到肉边。
大伯在屋里说:“妈疼得睡不着,我给她剪了剪。”
我说:“哦。”
指甲缝里有一点黄。我把她的手指拿起来,对着灯看。剪痕是新的,肉翻出来一点。指缝里嵌着黄褐色的东西,硬的,像药渣。我用指甲剔了一点,收进手心,攥紧了。闻了闻,苦,涩。
我们账房给丧家配药,配的就是这种,治疼,治睡不着。药名我不提,反正不是治摔伤的。
大伯给我倒茶的时候,我看见他左手按在桌上,手背有一条血管跳起来。他坐下的时候,右手又往胃上按了一下。堂屋的桌上放着一只白瓷药瓶,瓶身上贴着县医院的标签,一天两次,饭后。那不是治摔伤的。
大伯在堂屋等着我。他拿出一张纸,说:“妈的房,村里要拆迁,赔四十九万。妈卧床,签不了字,我是长子,我先代签。你在外头,不用管。”
我说:“奶奶什么时候签的同意书。”
他说:“贾先生看着她签的,有见证人。”
我说:“我看看。”
他迟疑了一下,把纸推过来。他的手在抖。
桌上压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露出来的一角上印着字,一个“胃”字,旁边两个黑体字,晚期。纸边还有一行小字,县医院,日期是上个月初。大伯很快把它折回去,推到桌底下。
这种纸我在县城见过太多。胃镜,胃窦,低分化,转移。家属拿着它来问我,老人还能不能走。我一般说,看老人自己。那天我没说。
我没吭声。我看纸上奶奶的签名,歪歪扭扭,跟墙上她的照片对不上。笔画是抖的,不像一个人写的。照片里奶奶给我爸写过信,一笔一划,像刀刻。
我说:“大伯,这个字不对。”
他说:“老人手抖,签歪了正常。”
我没争。我把这页纸的边角记在心里。
夜里我守灵。灵堂的灯不能全关,要照明路。我坐在棺材边上,一边看灯,一边看奶奶的手。她的手从袖口露出来,指节上还留着剪过的痕迹。我凑近了看,指甲缝里的黄,比白天深,黄得发黑,像药在肉里沤过。
奶奶睡着的时候,我数过她的呼吸。一小时里,她咳了七回,每回都压着嗓子,怕吵着人。她醒过来,看见我,还冲我笑了一下。她说,禾儿,别哭。
我把那点药渣重新包好,放进口袋,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大伯说要把寿材抬到院里见见光,说要让太阳晒一晒,去去湿气。
贾先生拦了。他说:“寿材讲究,封棺前不能见光。见光就漏了气。”
大伯说:“那就在这屋。”
我知道他要干什么。他要在封棺前摸那块砖。
我抢在他前头,说:“大伯,我是账房,我得再对一遍暗槽里的陪葬。这规矩你懂,陪葬品不唱全,老人路上缺东西。”
大伯看了我一眼,说:“你唱。”
我跪到寿材边上,手伸进暗槽。暗槽是空的,底板有一道缝。我沿着缝摸,摸到一层灰,灰是旧的,没有新痕。奶奶说的东西不在了。
它在怀里。
我站起来,说:“暗槽空了。奶奶生前说要放一件贴身的。我这里有奶奶的发卡,放进去行不行。”
大伯说:“行,你放。”
我放的是发卡。发卡是奶奶的,我口袋里一直带着。我把它推到底板底下,又推了推,让它卡住。
贾先生一直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罗盘捏在手里。等我站起来,他说:“禾儿,寿材讲究,别乱动。暗槽是老人自己留的,别人动不得。”
我说:“我是账房,得对单。单上写暗槽放贴身一件,我得放进去。”
他盯着我,我也盯着他。过了一会,他说:“放进去就封棺。”
夜里我睡不着。我把那叠纸取出来,在灯下拆开。纸上是奶奶的字,一笔一划。
她写:“禾儿,奶奶守这个秘密守了三十年。二十五年前,你大伯二十三岁,病得要死。那年我六十八岁,找算命先生问过,说我能活到一百零三。你大伯知道了,跪在院里,说妈,你不借我十年寿,我就死在外头。我借了。一百零三减十,九十三。如今他四十八岁,病又来了,又来借。砖在棺里,借则还,不借则止。摔盆之时,当众念之。此秘守之三十年。”
我看了很久。
二十五年前大伯二十三岁,如今四十八,正好过了二十五年。奶奶六十八加二十五,九十三。一百零三减十,九十三。
账是对的。奶奶没多活一天,也没少活一天,她的寿是算着用的,她自己减的,减给了大伯。
我用指甲把这几个数刻在桌沿上,刻到第三遍才刻进去。
我把纸重新叠好,塞进怀里,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垫砖。砖是青的,边角新得扎眼。我把它翻过来,底面一条缝,正好把纸卡进去。奶奶说“砖下有字”,那就让它自己在摔盆那一下露出来。
贾先生白天那句“别乱动”,不是心疼寿材。暗槽里原来放的东西没了。他盯着暗槽看了很久才走。
我从后门出去绕到窗后。贾先生站在院里的香案前,香案上供着一碗饭,饭上插着三根香。他没烧香,就那么站着,罗盘举在胸前。站了大约有一袋烟的工夫,他抬头朝我这扇窗看了一眼。我缩下去,等再探头,他已经走了。
奶奶最后那句,摔盆之时,当众念之。她知道摔盆那一下,会有全村人。
我收好纸,吹了灯。
灯一黑,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我想起那年。
那年我五岁。
我记得那年雪大,大到把门槛埋了。夜里我睡不着,听见院里有动静。我趴在窗纸上看。
大伯跪在院里。雪没到膝盖,膝盖以下埋在雪里,人冻得发青。他的棉裤湿透了,膝盖那块结了冰,手撑在地上,指头是紫的。他喊的时候,牙关咬着,话是从缝里挤出来的。他喊:“妈,你借我十年。我活下来,给你养老送终。你不借,我明早就走,走到哪儿死在哪儿。”
奶奶在屋里坐了一夜,灯没点。
天亮的时候,她开门出来。雪光刺眼。她把大伯扶起来,说:“我借。”她扶他的时候,先拍了拍他身上的雪,拍得很慢,一下,一下。她的手背上全是裂口。
大伯抬起头,问:“妈,你寿够吗。”
奶奶说:“够。一百零三。”
大伯说:“那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奶奶说:“下辈子再说。”
那是我头一回听见“借寿”这两个字。
村里老人后来跟我说,借寿要找一户福寿双全的人家,老人走了,捡摔盆的砖,叫借寿砖。可借寿有个讲究,只能借一次。借了要还。不还,借的人就把债背下了,债背到下辈子,还得还给人家。
那年我太小,听不懂。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她说“我借”这两个字。她说完,转回屋去,把门关上。她在屋里坐了一整天,没出来。天黑以后,我听见大伯在院里哭。哭得没有声,只有气,一口一口,压在喉咙底下。奶奶在屋里,没出去。
夜里三更,村里狗叫了一阵,又停了。
我躺在厢房里,听前头灵堂的动静。灯油烧得哔剥响,棺材的木料味混着香火味。
大伯跟贾先生还在说话,声音压得低。我下了床,走到门边,贴着门框听。
贾先生说:“明早出殡,辰时三刻,别误了时辰。”
大伯说:“摔盆的时候,我捡砖。捡了之后呢。”
贾先生说:“捡了之后,垫进水葱花盆底下,叫水砖长寿。等下葬的时候,你再取出来,压在棺材上。这一借,就续上了。”
大伯说:“续多久。”
贾先生说:“看砖。砖的分量,就是你的寿。你妈的寿,还剩多少,砖上写着。砖重,寿多,砖轻,寿少。”
大伯没说话。过了一会,他说:“要是有人不让我捡呢。”
贾先生说:“你是长子。喜丧的规矩,长子摔盆,长子捡砖。谁拦你,就是拦老人上路。”
大伯的声音低下去:“她指甲缝里的药,是我喂的。”
贾先生说:“别出声。我来安排。”
贾先生又说:“你妈的寿,一百零三,减了十年,还剩九十三。她走的时候正好九十三,这个账,说明她没反悔。你当年借的十年,早花完了。如今你这一病,是来收账的。”
大伯说:“那我现在怎么办。”
贾先生说:“捡砖。规矩就是给活人留的后门。”
大伯没接话。我听见他起身,脚步重了一下,又停住,喘了一口。这喘息我认得,他在堂屋也这么喘过。他的右上腹,按下去要停一下才松开。
我退回床上,手心全是汗。
奶奶的指甲缝里,是药。大伯喂的药。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冷,亮。
奶奶教过我认时辰。她说,辰时是早上七点到九点,巳时是九点到十一点。我说,奶奶,现在都用手机了。她说,手机管不了阴间的事。她还说过一句,我那时候没听懂。她说,喜丧的规矩,都是给活人留的后门。那时候我以为她说的是别人家。
我等到后半夜,听见贾先生出了院门,才出去找人。三太公是族老,七十多岁,村里婚丧嫁娶都由他压阵。我敲开他家的门,说:“三太公,明天出殡,您到桥头坐镇。红白相冲,桥头要有人。”他说:“我懂。谁拦?”我说:“刘主任。”他看了我一眼,说:“禾儿,你这是要干什么。”我说:“三太公,明天您就知道了。”
刘主任是村主任,我给他打电话,他答应到场,还多带两个人。
局已经布好。怀里的纸在。三太公答应桥头坐镇,刘主任也答应到场。
三太公临走前问我一句:“禾儿,你跟你奶奶,到底要干什么。”
我说:“三太公,明天您就知道了。”
他提着保温桶走了。桶里是给守灵人留的姜汤。
我回到灵堂,灯油又添了一遍。大伯还坐在棺材边上,贾先生在给他比划什么,两个人头挨着头。
我假装去添灯油,从他们身边过。贾先生看见我,说:“禾儿,去睡吧。明早还要出殡。”
我说:“我守灵。”
贾先生说:“喜丧守灵,灯不能全关,照路。你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
我说:“好。”
我坐在棺材另一头。大伯看了我一眼,说:“禾儿,你跟你奶奶一样,认死理。”
我说:“奶奶教我的。”
大伯说:“她教你什么。”
我说:“她教我,借了要还。”
大伯没接话。
出殡那天,天没亮就起了。
我四点钟起来烧水。灵堂前的火盆要旺,旺了老人上路才暖和。我给杠夫泡了茶,茶是粗茶,但得热。
七点钟,杠夫准备起棺。贾先生站在灵堂前,手里捏罗盘。他说:“辰时三刻,吉时。起棺。”
八个杠夫把棺抬起来。棺不沾地,棺底离地一寸,用麻绳兜着。大伯跟在棺材后头,捧着陶盆。
棺材出了村口,往坟地走。路要绕着走,不能走直线,这是喜丧的路。
走到桥头,前头传来唢呐声,吹的是喜曲。赵家娶亲的队伍,也到了桥头。红白相冲,这是喜丧和喜事撞在一天的讲究。
两家队伍在桥头碰上了。一边是花轿,一边是棺材。三太公站在桥头,说:“红白相冲,两家不能并排走。让白事先过。”
赵家的人说:“凭什么让。我们也是吉时。”
三太公说:“白事是老人上路,红事是新人进门。老人先走,这是规矩。”
刘主任在旁边说:“三太公说得对。陈家的先过。”
赵家的人看了看,让开了。新娘子坐在轿里,没下来。轿帘动了一下,露出一只红镯子,又缩回去了。
我站在棺材后头,看着大伯。他捧着陶盆,站在棺材边上,没动。
贾先生说:“到桥头了,吉时。长子摔盆。”
大伯把盆举起来,往桥头的石板上一摔。盆碎的声音很脆,在桥头上炸开,水沟里溅起一点水。碎瓷片蹦起来,落在红白两队人的脚边。白队的纸钱撒了一地,红队的喜糖也滚了一地。有人去捡纸钱,有人不捡,踩着糖过去。
砖从盆底下滚出来,滚到水沟边。砖是青的,背面朝上,贴着纸。
大伯蹲下去,膝盖着地,手伸向砖。
我跪下了。我跪在桥头,膝盖压在砖前的青石板上。我没哭,我抬不起手,我也笑不出来。旁边有个红事的人想扶我,手伸过来,又缩回去了。
大伯说:“禾儿,你干什么。”
我说:“大伯,砖下有字。”
我先揭下砖背面那张纸,叠好,举起来。然后我把砖翻过来,正面朝上。朱砂的一行字露出来,红得发亮,“借则还,不借则止”。可这行字被人刮花了一半,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刻的,是生辰。
“庚申年,腊月初三。”我念出来。
我认得这个日子。我周岁那天,奶奶给我煮过红鸡蛋。贾先生,你刻的是我的生辰,这才是你真正想续的那条命。
大伯的手停在半空。
我念纸。声音不大,可桥头两边的人都听见了。
“二十五年前,你跪在雪里,要妈借你十年寿。妈借了。妈的寿,一百零三,减了十年,剩九十三,今天正好用完了。你活过了三十三,又活了十五年。这十五年,是妈没说要还的。可你今天还要借。”
我念到这儿,停住了。
大伯的手在抖。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桥头一片安静。唢呐也停了。红白两队人都看着我们。
我说:“还有一句。奶奶说,借则还,不借则止。”
大伯伸手要抢砖。刘主任一把按住他。刘主任说:“大强,你妈的寿,不是给你这么借的。你先把砖放下。”
大伯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像被人抽走了一根骨头。他喊:“我给她办了喜丧,我给她摔了盆,我还要怎么样。”他的声音劈了,一半是喊,一半是哭。喜丧不能哭出声,他哭得没有声,只有气,一口一口压在喉咙底下。
大伯的手缩了回去。
红队那边有人笑了一声,又憋住了。白队的人把纸钱拾起来,重新撒了一遍。唢呐班子的领头把唢呐放下了,看着我们,没敢吹。
我把砖举起来,正面朝外,给三太公和刘主任看那行刻痕。我说:“贾先生,这行字是你刻的。奶奶的朱砂字,你刮花了。你连我的生辰都刻上了。你这是借寿,还是卖命。”
贾先生站在后头,没动。他脸上的汗下来了,先白,后红,最后灰。罗盘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停住。
我说:“你按规矩办,我奶奶的指甲缝里怎么会有药。你按规矩办,她的同意书怎么会签错。贾先生,你办的不是喜丧,你办的是催命。”
贾先生说:“我办了一辈子白事,没见过这样的。我按规矩办。”
贾先生又补了一句:“再说,借寿这个事,是你们陈家自己的规矩。当年是你妈自己开口借的。我不过按规矩办事。”
我说:“贾先生,你拿陈家三千块,给人垫砖续寿,这也是按规矩办事。”
他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刘主任在旁边说:“贾先生,你办的这个事,得说清楚。四十九万的拆迁协议,是怎么签的。”
贾先生没说话。
大伯说:“协议是我签的。妈卧床,我代签的。我知道不对,可那四十九万,我急着用。”
三太公说:“你急着用,就拿妈的房抵。你妈把房留给你,是让你给她送终,不是让你卖了。”
大伯说:“我送终了。我给她办了喜丧。”
三太公说:“你办的是喜丧,还是催命,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妈指甲缝里的药,是你喂的,还是贾先生配的。”
大伯没说话。
我说:“大伯,奶奶说,借则还,不借则止。她没让你还寿。她让你当众念出来。她要的是,让她儿子知道,他欠了一条命。”
三太公把印泥往石墩上一顿,对大伯说:“不借,是好的。四十九万,退。协议,作废。按。”
大伯说:“我退。我明天就去退。”
刘主任说:“不是明天。今天。现在。”
大伯看了我一眼,说:“禾儿,对不起。”
我没说话。
三太公说:“大强,你今天在这里,当着全村人,按个手印。你签的字,作废。你退的钱,当场退。你妈的寿,你自己去跟县医院说。”
刘主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又拿出印泥,放在桥头的石墩上。石墩上一层灰,印泥压下去,四周显出一圈干印子。围观的人往前挤了挤,红白两队站成两排,都看着。赵家的唢呐停了,抬轿的把轿杆放了下来,轿帘晃了一下。
大伯站着没动。贾先生在他身后,低声说:“按吧。按了,事情就过去了。”
大伯伸出手。他的右手按在印泥里,停了很久。三太公说:“按实。”他按实了,又抬起来,按在文件的空白处。红的。
他按完,手垂下来,还在抖。
三太公把那纸绝笔接过去,折叠好,说:“这份东西,我替陈家收着。村里人谁想看,到我那儿看。”
三太公把印泥收起来,对刘主任说:“四十九万,按陈家的规矩分。老太太名下的房,一间留给禾儿,余下的按份。你记。”刘主任应了一声,在文件上写了一行。大伯说:“我那份呢。”三太公说:“你那份,是给你治病的。剩下你要退的,你从别处想法子。”
大伯说:“我没别处想法子。”
三太公说:“那是你的事。你今天把妈的寿借了,就该想到有这天。”
大伯的头低下去,没再说话。
大伯忽然抬起头,说:“我这是替妈办丧事,我没错。”
三太公说:“你没错。你错在把妈的寿当柴烧。你错在那张同意书。”
大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手里那半块碎瓷片攥紧了,攥得手心渗出一点红。
三太公看着他,说:“你手里那块瓷片,是妈的盆。你攥着它,就是攥着妈的寿。你松手。”
大伯慢慢松开手。瓷片落下去,掉在桥头的石板上,又碎成两半。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老太太生前是好人。有人说,早该有人管。有人说,大强这病,是得好好治。
贾先生还站在后头。刘主任走过去,说:“贾先生,你的罗盘先放下。”贾先生把罗盘放在石墩上,罗盘上的针还在晃。刘主任说:“跟我们走一趟,把配药的事说清楚。”贾先生没说话,跟着走了。
三太公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放在石墩上。是一块青砖,尺长,比垫盆的那块小一号。砖面上刻着一行字,我凑近了看,是大伯的生辰。三太公说:“贾先生带来的。他说垫在盆底下,就是你的寿。我问他要,他说是借寿砖,只能出陈家这门。”
我说:“这就是他说的,砖上写着。”
三太公说:“他写的是这个。你念的是那个。一个在砖上,一个在纸上。他算得很清楚,垫盆砖刻的是你的生辰,他让你去捡的就是你那块。他想借你的手,把你的寿续给他。”
三太公把那块小砖递给我,说:“你留着。这是贾先生的物证。等会儿刘主任要走,你交给他。”我接过来,砖很沉,比那块垫盆的沉。砖面上的字刻得深,一横一竖,都是往下的。砖角有一处毛边,是新刻的。贾先生刻完没打磨。他急。
三太公说:“贾先生,你收了陈家多少钱。”
贾先生说:“三千。”
三太公说:“三千块,买一条命。你退一半,剩下的,给老太太烧香。”
贾先生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钱,数了,放在石墩上。他说:“我退。”
钱是卷着的,用皮筋勒着,展开是五张。他数了三遍,才数对。手指头蹭了石墩上的灰,在钱上留下一道印。
三太公把钱推到一边,说:“先退钱,再说话。”贾先生又摸了一遍,把剩下的也放上去。
刘主任把那份按了手印的协议收起来,对围观的人说:“今天桥头的事,谁看见了,都记着。”
大伯被刘主任安排的人扶着往桥那头走,说是要送他去县医院。他走到桥中间,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把糖纸叠好,塞到我手里。他说:“禾儿,妈的糖,是甜的。这个你留着。”
我没说话。他被人扶着走了。
桥头的人慢慢散了。白队的纸钱还在往地上掉,红队的喜糖没人捡,被人踩得发黑。三太公站在石墩边,把印泥和那份按了手印的文件收进包里。他说:“走罢。老太太先过了。”
我手里攥着那块小砖,也攥着那张糖纸。风从桥洞底下钻上来,把地上的纸钱吹起来一片。
下午下葬。
坟地在山坡上,面朝南,正对着村口的路。按喜丧规矩,坟头不立白幡,立红幡。
杠夫把棺材放进墓坑。填土的时候,三太公站在边上,没说话。土是黄的,新土,没有草,一锹一锹下去,声音闷。盖到一半,停了一下,让老人透透气。然后再盖。盖到顶,三太公用脚踩了踩。
磕了三个头。
红幡插在坟头,风一吹,往南倒。南边是村口的路,奶奶这条路走了一辈子。
我跪在最后一排,膝盖下面是新土。新土上有一层干,太阳一晒,裂了细纹。我数了那些纹,数到第十几道,就不数了。
贾先生站在人群后头,一直没上前。等其他人先走了,他才走到我旁边,低声说:“你奶奶当年,也求过我。”
我说:“求你什么。”
他说:“求我别把借寿的事说出去。那年她借了寿,怕村里人说。她说,她儿子不知道寿是怎么没的,知道了要闹。我答应了。我拿了鸡,也拿了钱。这些年我给她配药,都是最便宜的,治疼,治睡不着。她说,够用了。”
我说:“所以她指甲缝里的药,是你配的。”
贾先生说:“药是我配的,喂是别人喂的。禾儿,你分得清。”
我说:“所以你今天帮大伯。”
贾先生说:“我收了钱。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可你们家,把规矩活成了刀。”
我没接话。
刘主任在桥那边喊:“贾先生。”
贾先生朝他走过去。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坟头。他没再说什么,跟着走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落了。
山的影子长,盖住了半个村子。村里人在前头,说说笑笑,说老太太福气好,说这喜丧办得体面。
我走在最后头。我手里还攥着那张糖纸,纸已经软了,被手心的汗浸过。
糖纸是红的,印着一个橘子。这种糖现在镇上不卖了。奶奶每次去镇上,都要买一把,回来藏在柜子顶上,说留着过年。大伯小时候偷吃过,被她打了一巴掌手,哭了半天。后来她就不藏了,直接放在堂屋的碟子里。
大伯说,这是妈给我的。她说,大强,你爱吃糖。我吃了三十年,这颗没舍得吃。
我没说话。他的人影在坡下晃了晃,没了。
我走到坟前,跪下去。
新土是松的,凉。膝盖压上去,土陷下去一点。
我把那张糖纸摊平,压在坟头的青砖底下。这块砖是奶奶寿材暗槽里的垫砖,摔盆那一下它滚出来过,后来随棺下了葬。大伯说不借了,砖就留在了这里。
糖纸很薄,风一吹就动。我用手按住砖。按住了。
我没笑。奶奶说,喜丧不哭,喜丧不能哭出声。我跪在这儿,膝盖抵着土,手按着那块砖,笑不出来。
奶奶说,等她走了,砖下有字。我念了。我念完了。
山口的风灌进来,吹得红幡抖。我把手从土里抽出来,掌心里粘着一点糖纸的甜。
我站起来,往山下走。走到村口,前头有人说,老太太的孙女跪下了。
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