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魂喊到第三声,门后应了
小满他娘半夜拍我的门,手是凉的,指甲掐进我胳膊里,“周婆,小满掉魂了。”她穿着单衣,鞋也没换,脚上全是泥。
我披上袄跟她走。山坳里静,连狗都不叫,只有我们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撞在两边的崖上。她走得急,鞋底蹭着石子,咯吱咯吱。她一路不说话,走到村西头才喘上一口气。她说小满三天前从河边回来,就不说话,饭也不吃,眼直直的,叫他他不应。她去找三姑,三姑说要喊魂,收了六千六。
六千六,够小满他爹在外头干一个月。她把钱攥在手心,汗把票子浸软了,她说,“周婆,我就这一个孩子。”她把这话说了两遍,第一遍对着我,第二遍对着门。她掐着我的胳膊,掐得生疼。我说,“你掐这么紧,魂没丢,胳膊先丢了。”
小满家堂屋点了一盏灯,灯芯烧得只剩一指长,火苗一跳一跳。三姑坐在小满床边,手里摇着一只铜铃,铃铛响一声,嘴里念一句。念的是啥,我听不清,是哄孩子的词。小满他娘站在床尾,眼睛一会儿看孩子,一会儿看三姑。面前摆了个黑陶罐,罐口蒙了红布,布角上坠着一枚铜钱。小满躺在竹床上,眼睛睁着,眼珠不转。
我走到床边。六岁的孩子,脸是白的,嘴唇没血色,可眼珠虽然不转,瞳孔是亮的。我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眨了一下眼。我掰开他的嘴,舌尖是红的。掉魂的人瞳孔是死的,舌苔是青的。小满眨眼,舌头红,魂还在身子里。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后脖颈凉,出着一层薄汗。耳垂后头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指甲划的。
“三姑,这孩子没掉魂。”
三姑把黑陶罐往怀里一收,铜钱撞在罐壁上,叮的一声。“周婆,你二十年不喊魂了,规矩还记得全?”
“记得。”我说,“喊魂五条。喊全名,要应,不能回头,夜里叫,不能被打断。你刚才喊的,是哪一条?”
三姑盯着我,忽然笑了。“周婆,二十年前你喊魂,也是这样数规矩。”
“过去的事,不提。”我说。
“咋不提。”三姑把红布重新蒙上罐口,手指压得很紧,“周婆,你当年劝我请郎中,我没听。后来你咋不喊魂了?”
我没答。小满他娘在旁边搓着手,说,“周婆你别争了,三姑是好意,六千六花得值。”我看了三姑一眼,她坐着,背挺得直,手在袖子里握着。
我低头看小满的手。小满的手搭在被子上,指甲缝里有一道红。我凑近闻了闻,是红土,干了的,一股子腥气。青石沟的土,只有村西头那一溜是红的,三姑家后墙就在那溜上。
我抬起小满的手,让小满他娘看。“这指甲缝里的红土,哪来的。”
小满他娘凑过来,看了半天,说,“小满这几天没出过门,连院子都没去。”
三姑站起来,把小满的手按下。“周婆,你教过我的,喊魂要夜里叫。现在天没亮,你回去,子时再来。”
“好。”我说,“子时我来。但喊魂,得喊全名。”
三姑嘴角动了动。“那当然。”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满还睁着眼,眼珠转了一下,跟着我。我没有再回头。规矩是喊魂不能回头,回头魂就认不清人了。
我走出小满家,绕到村西头。三姑家后墙根堆着一堆红土,土里有一条缝,缝里夹着一截布角,红的。我蹲下去,把布角抽出来,布角上有一股药味。我把布角揣进兜里,走回家,天边刚泛起一层灰。
天亮后,我去了河边。河不宽,水不深,清得见底,水里一股腥气。岸边泥湿,踩上去陷脚,土面浮着一层细粉,我舌尖一碰,苦的,黄药粉。
粉从河滩一路断到柳树根下,那一块铺得厚厚一层,是有人蹲在这儿把一整包倒空了。柳树根往南是三姑家后墙那道坎,坎上酸枣棵子底下有一道拖痕,从河滩一直拖到坎上,拖痕里还带着药粉。坎上的土软着,是这两天才翻的。
土缝里爬出一只蜈蚣,红背的,三姑家后墙缝里养的就是这种。这地方的蜈蚣比别处多,都往药粉上爬。
柳树根下还有个浅坑,坑里的粉没冲走,是有人用手捂着倒的。我捏了一点揣进兜里,回头跟三姑家抽屉里那包比。脚印在柳树根下转了个弯往南去了,小,女人的,布底,前掌深,后跟浅,是急着走。走到水边就断了,水里没有。小满他娘站在河滩那头,鞋上沾着泥,一直没吭声。
我站起身,往三姑家走。
三姑家后墙根那堆土被人从底下掏空了,土堆在两边,露出一块木板。木板是新换的,钉子也是新的,换上的这块还带着木刺。门没锁。
屋里一股药香味,香灰撒了一桌子,墙上贴着一张黄符,边角发黑。灶膛里还有烧剩的纸灰,没掏干净。八仙桌抽屉里放着一包黄药粉,纸包折得很整齐,还剩小半包。我把纸包打开,闻了闻,跟小满指甲缝里的味道一样。后墙根那堆土被人翻过,土面上还留着一把铁铲,铲刃上沾着黄药粉。我把纸包揣进怀里——这包先替她收着,省得她回头又撒。
我蹲下去,把木板往外一抽。木板后面是空的。夹墙。
夹墙里有人住过,地上有脚印,小的,女人的。墙板上有头发,黑的,长的。我摸墙板,墙板是温的。夹墙里靠着一床薄被,被面是蓝的,角上沾着药渍。被窝里压着半个干馒头,硬了,皮上起了一层白毛。靠里的墙根摆着一只鞋,小的,布底,鞋帮上有一圈印泥。
我把鞋拿起来,鞋底沾着红土,跟小满指甲缝里那道是一个色。我把它放回原处。槽壁上的抓痕一道一道,从上到下,有一道抠到底了。有人在这儿坐了很久,坐不住了,就抓墙。
我看着那道槽。槽口抹得干净,是常年倚着胳膊肘蹭的。这道墙往东,一直通到小满家的后墙。
我把木板推回原位,缝留得只够一只眼睛。
我退出来,走到八仙桌前。桌上放着一个布包,系着两根红绳,活结,还有一把铜铃,铃口朝着墙,铃舌上缠着一截红布条。我拿起铜铃,跟后墙缝里那一截,是同一块布撕的。
我把布包揣进怀里,没有打开。
我出了三姑家,回到河边。
小满他娘还站在河滩上,鞋上沾了泥。她盯着我怀里看了一眼,忽然说,“周婆,这粉,我认得。”
我问,“你在哪儿见过。”她不答,把手往袖里缩了缩,说,“三姑会不会恨你。”我说,“她恨我,也得先找到我。”她又问,“三姑喊魂,喊的是啥。”我说,“喊孩子的名。”她问,“喊全名吗。”我说,“喊全名。”
她点点头,说,“那她喊的是全名吗。”我说,“她喊的是谁,我还没听清。”她愣了一下,说,“周婆,你这话我听不懂。”我说,“你不用懂,回去看着孩子,子时我来。”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低声说,“周婆,你别去了。”我问,“为啥。”她咬了咬嘴唇,说,“我认得那药粉,是我家小满他爹从镇上带回来的,说是治蜈蚣咬的。”我问,“他带回来的,你咋用在河滩上。”她不说话了,眼泪在眼眶里转。我问她,“你咋不早说。”她盯着河滩那层粉,说,“三姑来我家讨过一回药粉,是我当家的给的。这话说出去,他要挨处分。”她把鞋往泥里缩了缩。
我又问,还有呢。她站住,眼睛看着河对岸,说,“周婆,小满他爹不在家,你帮我看着点小满,我夜里睡不踏实。”我说,“你睡不踏实,是因为小满,还是因为药粉。”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都有。”我说,“你回去,别让人看见你在这儿。”她点点头,没走,像是还有话。我问,“还有啥。”她摇摇头,说,“没了。”
她刚要走,三姑从柳树后头走出来。她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鞋上没沾泥。“周婆。”她叫了一声,声音平,“你查我的土做什么。”
我说,“土是公家的,我查的是药粉。”
“药粉是我撒的。”她说,“河滩上闹蜈蚣,我撒药灭虫。”
“灭虫用黄药粉?”我说,“你后墙缝里养的那是什么。”
她没答。她看了看小满他娘,小满他娘别过脸去。三姑说,“周婆,你二十年不喊魂了,手还这么痒。”
我说,“我手不痒,我心亮。”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袖子往下拽了拽,说,“你要查,去我家查。”
我说,“查完了。你家那包药粉,我替你收着了。”
她没接话,也没回头,往村里去了。鞋底没沾一点泥。
我蹲回河滩上,把柳树根下那道拖痕又看了看。拖痕从水边起,一路往南,到坎上就没了。
三姑这是在探我。她喊我去查,是想看看我查到哪儿了。要么她早把东西收拾干净了,要么,她想知道我能查出什么。
我盯着那道拖痕想了很久。拖痕是新的,土还湿着,药粉的印子还在。她要是收拾干净了,就不会留这道痕。她不是不怕我查,她是没法收拾干净。
我回到家,从领口把小满的长命锁取出来。银的,刻着长命两个字,是小满满月时我打的。那时候我手还稳,一天能打两把,后来眼睛花了,就打不动了。这锁我替小满戴了六年,没离过脖子。我把它从指头上转了一圈,又戴回去。
子时,小满家堂屋的门关了,里屋的门也关了。规矩是喊魂要在夜里,喊全名,喊三声,被喊的人要应。七叔公坐在正中,拄着棍。小满他娘抱着小满坐在里屋门槛上。三姑站在堂屋中央,捧着黑陶罐,蒙着布。
“小满回来吧。”第一声,没有人应。
“小满回来吧。”第二声,里屋还是没有声音。
“小满回来吧。”第三声,她喊得很尖。
门后有人应了。是女人的声音,贴着门缝,像从木头里渗出来的,软软的,说回来了。
屋里的人静了一下。七叔公把拐杖在地上拄了一下,说,“应了。”三姑说,“应了。”小满他娘说,“小满应了。”她要推门进去,三姑一把拦住,说,“魂刚回来,正在安顿,现在进去魂就跑了。”
小满他娘缩回手,站在门边,手还在抖。我站在门口,没动。
小满才六岁,声音是童声,细的,尖的,他一开口,我就能认出来。门后应的这个声音,是成年女人的声音,低,软,带着点哑。
我听见那声音的时候,手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白天我在夹墙里摸过那道槽,槽口的灰是新的,有人用手抹过。墙板是温的。这声音贴着墙走,比白天听的还哑。她没走远,她就在这堵墙里。
我说,“我要进去看看。”
三姑拦在门口。“魂刚回来,人不能冲,冲了魂又跑了。”
“规矩里没这条。”
“规矩是我定的。”她说。
我从门缝往里看。里屋点着一盏小灯,小满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小满他娘坐在床边打盹,屋里没有别的人。
我的手放在门上,门是凉的,我推了一下门,门后顶着东西。我把门推开一条缝,门后没有人,墙根底下露出一截布角,布角上沾着药粉。
我退回一步,没有再推。我看着三姑,说,“门后是谁。”
她说,“魂。”
我说,“小满的魂是童声,你听见的那个声音,是女人的声音。”
她说,“魂回来的时候会变。”
我说,“你喊魂喊了二十年,喊的是谁的名。”
三姑的脸白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说,“周婆,你啥意思。”
我说,“没别的意思。我明天来。”
我把木板轻轻合回去,留了道缝。
她站在门边,没动。
我出了小满家,走回家,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本账,纸黄了,边角卷了。
第一页写着:石头,回来吧。六千六。
我一页一页翻。第二页,石头,回来吧。第三页,还是这行字。我接着翻,翻过十几页,每一页都是同一句话,石头,回来吧。
我翻到第四十七页。最后一页的墨还没干透。
前几页的字是三姑自己写的,后头是她闺女续的,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二十年,四十七次。每一页的日期,都是一个孩子掉魂的日子。
我把这账本合上。四十七页,一页没落,最后一页是今年八月。
我出了门,去找七叔公。七叔公家的门槛高,我一进门就看见他。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我来了,站起来,说,“你脸色不好。”我说,“我一夜没睡,”他点点头,让我坐下。我把账本给他看。
我把账本合上,揣回怀里,走回家。一夜没睡。
二十年前那笔旧账,我压在箱底压了二十年。石头五岁,他娘抱着他来,说他掉魂了。那孩子左耳朵后头有颗小痣,我摸过,凉的。我喊了三声全名,喊破嗓子,没人应。天亮,孩子没了。打那天起我不喊魂。旁人喊错了,喊错了也就喊错了;我喊错了,就是一条命。
天亮,我去了七叔公家。我把账本末页抽出来,推到他面前,指头点着那行「石头,回来吧」。七叔公看了很久,把账本合上,把拐杖横在膝盖上,说,“你打算怎么办。”我说,“我拿这个去喊,村里人信我。”他说,“你信他们?”我说,“我不信他们,我信她怕。”
我说,“十月初三,子时,让她当着全村喊。喊全名,是规矩。她喊了二十年石头,喊不出别的。”
七叔公说,“万一她不喊呢。”
我说,“她喊了二十年石头,嘴比秤砣硬,她不会改。改了,我就喊,我喊孩子的全名。”
七叔公说,“你喊小满,她就没法赖了。”我说,“对。”
七叔公问,“钱呢。”我说,“钱当众退。她收了十八户的香火钱,一分不少,全退。石头那份,我先替他收着,等他回来取——取之前,先问问十八户同不同意。”
七叔公问,“哪天。”我说,“十月初三,子时。”七叔公说,“那天是阴日,宜喊魂。”我说,“就是阴日,她才敢应。”我又说,“夹墙里那两个后生,你安排一下。”七叔公说,“木板底下那道槽,我让人量过,够一个人躺。”我说,“够她应二十年。”他点点头。
十月初三,子时,天黑得严实。小满家堂屋的门大开着,门框上贴着一张黄符。里屋的门关着,七叔公坐在正中,拄着棍。小满他娘还是坐在里屋门槛上,怀里抱着小满,手一直没松。村里来了二十多个人,挤在堂屋和院子里,人挨着人,没人说话。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拉着自家的媳妇。
我站在三姑对面,长命锁硌得手疼。我把它攥紧,从没这么紧过。
“规矩你比我熟。”我说,“喊孩子的全名。”
三姑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七叔公一眼。七叔公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三姑往后退了一步,说,“喊魂要喊全名。”我说,“对,喊全名。”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七叔公。七叔公咳嗽了一声。
她把黑陶罐举到胸前,布揭了一角,叠好放在罐口。罐口里有一股香灰味,凉的。她说,“你听着。”她的手在罐口握了一下,又松开。罐子在她手里转了半圈。
“小满回来吧。”她喊出第一声,没有人应。
“小满回来吧。”她喊出第二声,里屋还是没有声音。小满他娘把小满的嘴捂住了,怕他出声。小满在她怀里,眼睛睁着,看着她。她捂住小满的嘴,小满没哭,眼睛还是睁着的。她的手在抖,捂得紧,指头都白了。她看了我一眼。我没动。
三姑的嘴唇抖了一下,又喊出第三声,喊得很尖,尖得不像人声。她的嘴张开了,喊出来的却是两个字。她的嗓子哑了。她喊完这声,退了一步,嗓子哑得不成声。她喊出了石头。
“石头。”
门后有人应了。那声音一出来,我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屋里的人静了一瞬。有人往后退了半步,踩着了门槛。有人小声说,“门后有人。”灯影里,那道拖痕从门后一直通到墙根,新土还没干。七叔公拿拐杖敲了敲门槛。
我抬手,在门框上磕了两下。夹墙两侧的两个人同时用力,木板从里面倒下来。夹墙里滚出一个人,头发散着,手里还攥着一截红布。
是三姑的闺女,二十九岁。
她比先前见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高了,眼窝深了。
那闺女扶着墙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截布,看了看屋里的人,又看了看她娘。她娘没看她。
我看着她。她穿着一件蓝布衫,袖子上沾着药渍,站在灯底下没动。
屋里有人喊出来,“石头是谁。”有人跟着说,“石头不是死了二十年了吗。”人群里有个后生憋不住,笑了一声,又捂住了。有人往闺女那边看,又飞快地收回眼神。七叔公拿拐杖敲了敲桌角。
“门后不是魂。”我说。
我把兜里那截从夹墙里抠出来的红布角掏出来,在灯底下晃了晃。布角上的药味还没散。
三姑退了一步,怀里的布散了一半。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喊的是石头。”我说,“小满的名,你喊不出来。”
三姑退到门槛边,把黑陶罐抱紧了。她看了看闺女,又看了看我,说,“石头回来了。”她的声音在抖。
闺女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上没有印泥,干干净净的,她抬头看了三姑一眼,又低下了头。
“石头回来了。”三姑对着那堵墙说,对着那块木板说,对着地上的闺女说。她说了好几遍,声音一次比一次低。
七叔公站起来,有人拿来红纸和印泥。七叔公指了指红纸,问,“十八户,石头家那一份,退给谁。”三姑不接话。她把袖子撸上去,指头在印泥里按了一下,按在红纸上。我看她的指头压下去,又抬起来,印子一个比一个深。
我说,“你慢慢按,我不催。按完把手洗干净,你家那口黑陶罐,也是这手捧的,布还散在罐口。你喊石头之前,先把罐子擦干净,别让他瞧见你手上这颜色。”
三姑的手停在半空。她没抬头,指头按下去,一个,又一个。指头全是红的。屋里有人小声数着,一个,两个,数到第十七个,没人再出声。红纸上写着:二十年喊魂四十七次,钱,悉数退还十八户。
三姑按完手印,坐在门槛上,忽然笑了。印泥沾在她指头上,她用袖子擦,越擦越红。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眼泪掉下来,在脸上划出两道印子。她笑着笑着,头低下去,抵在膝盖上。
“我儿子。”她说,“二十年前,五岁。我喊了他一夜,他没应,今天,他应了。”
屋里没人说话。三姑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她说,“他的魂没走。”我知道,他的魂在河对岸,在石头堆里。我喊他,他不应。
七叔公问,“你烧了二十年纸钱。”她说,“烧了,堆起来比我人还高。我烧一回,喊一回,喊到第三声,就等他应。”
我听着这话,没接。我从怀里把长命锁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戴回去。二十年前我也喊到第三声,就不敢再喊了。我没等他应,我就撤了。她等了二十年。我这回,没撤。
三姑的闺女在门槛那头,忽然哭了一声。没人去劝她。过了一会儿,她说,“娘,走吧。”三姑没动。
我弯腰捡那截红布,闺女接过去了。她捏着布角,说,“周婆,我小时候也喊过。我喊到第三声没人应,我就自己应了一声。我娘信了。我应了二十年。”她看了看三姑,三姑没看她。她把布角塞进袖子,又抽出来,攥在手心。
我看着闺女手里的红布。
她应了二十年。她娘喊一声,她应一声。
我把这话说在心里,没说出口。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推到三姑面前。第四十七页,石头,回来吧,六千六。
三姑看着那页,没接。
我盯着她:“郎中当年扎一针就好,你没让扎。”
她没答,手从账本上缩回去,缩到袖子里。她抬头看门后那块木板,看了很久,说,“她应第一声的时候,我以为是他。她爹的嗓子就低,石头的嗓子也低,随他爹。”
三姑不说话了,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全是红的,红得发黑。她把袖子放下来,盖住手,盖得很慢。
屋里静得很,灯芯爆了一声,我听见了。
她闺女坐在门槛另一头,一晚上没吭声。
我把账本合上,递给七叔公。七叔公把账本揣进怀里。
三姑站起来,走到闺女跟前,拉了一把。闺女不动。
七叔公拄着棍站起来,往门外走。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他出门时说了句什么,风把声音刮散了。
三姑站在门槛上,指头上的印泥还没干。她忽然开口,说,“石头,娘带你回家。”她闺女没动。她又说了一遍,“石头,娘带你回家。”她闺女还是没动。过了一会儿,她闺女自己站了起来,跟在她身后。
小满他娘追出来,给我磕头,我别过身,没受。我说,“别磕,魂没丢,不用谢。”她哭着走了。
我看着她们走出村口。三姑没有回头,她闺女也没有。她们顺着那条路往山外走,越走越小,走到那溜红土坎边上,就看不清了。晨雾从山口下来,罩住了路。
风把堂屋的灯吹得晃了一下,灯芯短了一截。屋里,那堵夹墙还空着。木板我推回去了,明天我找人来把它封死。
我把长命锁扣在小满脖子上,锁扣卡的一声。小满说,“周婆,长命锁。”我说,“戴着,魂丢不了。”小满跑了,长命锁在他胸口晃。
我蹲下来,问小满,“昨晚上怕不。”小满说,“怕。”我问,“怕啥,”小满说,“怕门后有人。”我说,“门后没人,是活人,活人走了。”小满说,“那昨儿个谁应的。”我说,“隔壁的闺女,躲墙里替你应的。”小满想了想,说,“那我喊她,她应吗。”我说,“你喊全名,喊到第三声,她应。”他点点头,把这话记下了。
他跑到村口,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个馒头,说是他娘给的。我把馒头放在窗台上。窗台上那十二个鸡蛋还在摆着,是小满他娘这几天攒的,一个一个擦得干净。她前几天跟我说过,等小满魂回来了,给周婆煮。
我没推。鸡蛋我不缺。我缺的是往后有人喊魂,喊到第三声,有人应。
香灰扫进灶膛,一点声音都没有。灶膛里那点火星子还亮着,我拿火钳拨了两下,没了。天亮前我起来开门,风从山口灌进来,把门吹得响。
我回到堂屋,把五条规矩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规矩没有第六条,第六条是我自己的旧账,我把它压在了箱底。
箱底那只木匣子,我二十年没打开过。里头是石头的长命锁,是我给他打的。我给小满打的这把,也是同一把锤子敲出来的。
太阳从山坳里冒出来,照在村西头那溜红土上。土上没有三姑家的脚印。
我坐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那溜土在太阳底下发着光,土是新的,被人翻过,又被人踩平了。
我把五条规矩在心里过了一遍。小满从村口跑过来,手里捏着半个馒头,说,“周婆,吃饭了。”我说,“来了。”
他跟在身后,一路问,“周婆,喊魂喊到第三声没人应咋办。”我说,“喊全名,喊到第三声,要应。”
他又问,“那喊魂的时候,能回头吗。”我说,“不能。魂在暗处,你一回头,魂就认不清人了。”
他点点头,说,“那你得应。”我说,“应。”
他站住了。他站在村口,手搭在额上,朝我这边看。他看不见我。中间隔着一截路。
他又喊了一声,周婆。
我还是没回头。
规矩是喊魂不能回头。
小满他娘在院子里喊,“小满,回来吃饭。”
小满应了一声,往家跑。他跑起来,长命锁在他胸口晃,一下,又一下。
我站起身,往屋里走。
身后,小满在村口喊,“周婆。”
我应了一声,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