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忽然联系我,许诺只要我回老家住一阵,一天给我五千。
之前她总打着亲情旗号,逼我出钱给表弟买房。
我听着她温情的话语,心里一片冰凉。
没有犹豫,直接退掉车票,拒绝奔赴这场温柔陷阱。
可三天后,她带着表弟堵到了我家门口。
表弟搬着行李往屋里挤,说要在我这住到买房为止。
我关上门,拨了一个号码。
接电话的人,姥姥听到名字,脸就白了。
【第一章】
姥姥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出租屋里煮泡面。
那个号码我太熟了,备注写的是“亲情绑架热线”。
我犹豫了三秒,还是接了。
“小禹啊,最近忙不忙?”
声音软绵绵的,跟撒娇似的。
我叫程禹,二十六,在杭州一家小公司做运营,月薪八千,扣完房租吃饭剩不下多少。
姥姥叫周桂兰,七十二,住在河北邢台老家,退休金不低,但钱全贴给了小舅一家。
小舅叫周建军,四十七,没正经工作,靠姥姥养着。
表弟叫周洋,二十四,大专没读完就回家躺着,天天打游戏等着家里给安排。
这套人马组合在一起,目标只有一个。
我的钱包。
“不忙,姥姥,咋了?”
“想你了呗,好久没回来了。”
我心里警铃大作。
上次她说想我,我回去了,一进门发现小舅、小舅妈、表弟齐刷刷坐在堂屋里,桌上摆着茶水瓜子,阵仗跟开批斗会似的。
那次的主题是让我出十五万给表弟交首付。
我说没钱。
小舅妈当场变脸,说我在大城市挣大钱不顾家里人,白眼狼一个。
姥姥在旁边抹眼泪,说我爸走得早,她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最后我被磨了一整天,掏了三万块走的。
回杭州的高铁上,我看着银行卡余额,手都在抖。
这次,我不打算上当了。
“姥姥,我手头紧,可能回不去。”
“谁让你花钱了?我出钱!你回来住几天,我一天给你五千,行不?”
五千?
我差点把泡面呛气管里。
“姥姥,您说啥?”
“一天五千,住十天就是五万,不白住,姥姥给你开工资。”
我脑子飞速运转。
周桂兰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
一天给我五千,她哪来的钱?
除非,这钱本来就不打算真给。
“姥姥,您是不是有啥事?”
“没事没事,就是想你了,你表弟也想你,天天念叨你呢。”
我浑身鸡皮疙瘩起来了。
周洋想我?
上次见面他管我借两千块钱充游戏,我没借,他在家庭群里阴阳怪气了一个星期,说我挣了钱六亲不认。
他想我,能想出啥好事?
“姥姥,我最近真走不开,公司忙。”
“那你请个假嘛,姥姥年纪大了,说不定哪天就见不着了……”
来了。
这招叫“生死牌”,周桂兰的绝活。
每次打这张牌,我妈在世的时候都扛不住,一扛不住就掏钱。
我妈走了以后,这张牌就直接打到我脸上。
我深吸一口气。
“姥姥,我真回不去,您保重身体。”
挂了。
手机扔在桌上,我盯着泡面里膨胀的面饼,忽然没了胃口。
不是心疼钱。
是心疼自己。
每次接完这种电话,我都觉得自己不是个人,是台提款机。
插上电就得吐钱,不吐就是不孝。
本来我买了周末回邢台的高铁票,想回去看看姥姥,纯粹因为入秋了怕她身体不好。
现在我打开12306,退票。
手续费扣了四十一块五,我看着屏幕上“退票成功”四个字,觉得这四十一块五花得值。
至少买了个清净。
事情到这儿本来就结束了。
可我低估了周桂兰的执行力。
三天后,周六早上七点,我还没起床。
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拍门。
那种砰砰砰的拍法,像催债的。
我穿着裤衩去开门,门一拉开,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姥姥站门口。
身后是小舅周建军。
再后面是表弟周洋,手里拎着一个大编织袋,肩上扛着一床被子。
三个人齐刷刷看着我,像是来查寝的。
“小禹,姥姥来看你了。”
周桂兰笑眯眯的,一边说一边往里迈步。
我本能地往旁边让了一下,她就像一条鱼一样顺着缝隙滑了进去。
“等等,姥姥,您怎么来了?”
“你不回去,姥姥就来看你呗。”
周建军也进来了,打量着我的出租屋,撇了撇嘴:“就住这种地方?”
我那屋子是个一居室,四十多平,月租两千五。
在杭州这个价位能有独立卫生间,我已经很知足了。
周洋最后一个进来的,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撂,被子扔沙发上。
“哥,我住这了,被子我都带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
“住这?谁说你住这了?”
“姥姥说的呗。”
周洋理所当然地坐到我唯一的电脑椅上,转了两圈,打量我的电脑屏幕:“哥,你这显示器不行啊,打游戏起码得上2K的。”
我没搭理他,转头看姥姥。
周桂兰已经坐在我床边了,手上摸着我的枕头,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但那双眼睛里精光闪闪的,我太熟悉了。
这是要谈条件的眼神。
“姥姥,您到底要干嘛?”
“没干嘛,就是你不回去,姥姥想着,干脆让你弟来杭州跟你住一阵,你们兄弟感情好好处处。”
感情好?
我跟周洋上次说话还是他管我借钱被拒那次,之后再没联系过。
什么叫感情好?
“而且你弟现在也在找工作,杭州机会多,你帮着带带他,带他找个班上。”
我听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把周洋塞到我这来,让我养着。
“姥姥,我这屋子就一张床。”
“打地铺呗,你弟不挑。”
周洋在旁边点头:“对,哥,我不挑,有地方躺就行。”
周建军插嘴了:“小禹啊,你弟来杭州找工作,你这当哥的多帮衬帮衬,以后他有出息了,也记你的好。”
以后有出息?
周洋高中就玩游戏玩到留级,大专读了一年退学,回家躺了三年,除了打游戏就是打游戏。
这辈子能从我这白吃白住就是他最大的出息了。
“我帮不了,我自己都顾不过来。”
我语气很硬。
周桂兰的笑容微微一僵。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那是你亲弟弟。”
“表弟。”
“表弟也是弟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一家人的意思是,我的钱是大家的,大家的钱是大家自己的。
我妈在世的时候就是这个逻辑。
我妈嫁给我爸,嫁到程家。我爸是个木匠,老实人,挣的不多但够用。姥姥从来没拿我妈当外人,但“没拿当外人”的意思是有困难第一个找她。
小舅结婚,我妈出钱。小舅买车,我妈出钱。周洋上学,我妈出钱。
我爸受不了,跟我妈吵了好几年,最后查出肝癌,五十一岁就走了。
我妈独自把我拉扯大,后来也积劳成疾,前年走了。
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你姥姥年纪大了,你多照顾照顾。
我答应了。
但我妈没说让我把自己的血抽干去养别人。
“姥姥,我说清楚,我这住不下第二个人。周洋要来杭州找工作,让他自己租房子。”
“租房子不得花钱吗?你弟现在手里没钱。”
“那就先别来。”
“你这孩子——”
“姥姥。”我打断她,“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周桂兰的脸色阴下来了。
那种慈祥的伪装像褪了色的壁纸,底下露出灰扑扑的墙面。
周建军先开口了,语气变了,带着冷:“程禹,你妈走的时候,是谁帮着操办的?是不是你姥姥出的钱?现在让你弟在你这住几天,你就这个态度?”
我看着他。
我妈葬礼花了两万三。
姥姥出了五千,剩下的是我自己凑的。
她那五千块我后来才知道,是从我妈之前给她的钱里拿出来的。
等于是我妈的钱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小舅,我妈这些年给姥姥多少钱,您心里有数吧?”
周建军脸上挂不住了:“你什么意思?你妈给你姥姥钱不是应该的吗?”
“那我给周洋养着也是应该的?”
“你——”
“行了行了。”姥姥一拍大腿,站起来了,“小禹你心里还是有怨的,姥姥知道。行,不让你弟住了,你弟自己去找地方。但你给拿一万块钱,让他先周转周转。”
一万块钱。
图穷匕见了。
我突然笑了。
“姥姥,您这趟来杭州的火车票多少钱?”
“啥?”
“火车票,三个人从邢台到杭州,卧铺加起来得小一千吧?再加上打车、吃饭,您花了不少钱来我这。”
姥姥看着我不说话。
“这些钱给周洋不就够他周转的了?何必花在路费上?”
周建军脸涨红了:“你这是跟你姥姥算账?”
“小舅,是你们先跟我算的。”
我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我今天还得加班,你们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
周桂兰站在屋中间,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怒气,有不甘,还有一种“怎么变得不听话了”的困惑。
她大概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直接轰人。
以前每次她开口,我多少都会给。
三万、两万、五千,多多少少总会出点血。
今天一分钱不给,还开门让她走。
“小禹,你是真不给?”
“真不给。”
姥姥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拎起自己的包。
“走。”她对周建军和周洋说。
周洋还坐在电脑椅上,没动:“哥,你真不让我住?”
“真不让。”
“那我住外面,房租你出?”
我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周洋也不傻,看出我的意思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嘀咕了一句:“真抠。”
三个人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
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气的。
也不全是气。
有一种从小到大被绑在身上的绳子突然绷到最紧的感觉。
我知道,这事没完。
周桂兰不是那种被拒绝一次就放弃的人。
果然。
中午,家庭群炸了。
群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我从来没在里面说过话。
先是小舅妈赵金花发了一段长文字,大意是:程禹忘恩负义,他妈走了以后翅膀硬了,姥姥大老远去看他,他连门都不让进,还把姥姥轰出来了。
后面跟了一堆亲戚的语音。
大姨说:“小禹这孩子,以前不是这样的,怎么变了。”
二姨说:“他妈要是在天有灵,看到他这样对姥姥,得多寒心。”
表姐说:“是不是在外面有人教的?谁没事会跟自家姥姥翻脸?”
周洋发了一条语音,语气委屈得像个小媳妇:“我就说去哥那住几天,他直接把我赶出来了,我连杯水都没喝上。”
我看着这些消息。
每一条都在描述一个不存在的事实。
我没轰姥姥出门,我开门让她自己走的。
周洋不是没喝上水,是他根本没张嘴要。
但在这个群里,谁说的不重要,谁先说的才重要。
周桂兰没在群里发言。
她不用发言,那些话都是替她说的。
她只需要坐在后面,看着大家帮她施压就够了。
我退出了那个群。
退群的那一瞬间,微信弹出十几条私信。
大姨的、二姨的、表姐的。
全是劝我的。
我一条都没回,全部设了免打扰。
下午,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周洋的声音。
“哥,你把我微信删了?”
“没删,你发消息我看不到而已。”
“哥,你真不管我了?”
“你二十四了,该自己管自己了。”
“我没钱。”
“去打工。”
“我没学历,找不到好工作。”
“那就找不好的。”
“哥——”
“别叫我了。”
我挂了。
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窗外是杭州深秋的阳光,暖洋洋的。
屋里却冷得像冰窖。
我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坐在窗台上喝。
才喝了两口,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个熟悉的号码。
一个我存了很久但几乎没打过的号码。
备注写的是:大伯。
程庆国。
我爸的亲哥。
他平时从来不给我打电话。
我愣了一下,接起来。
“小禹。”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
“大伯。”
“你姥姥去你那了?”
我一怔:“您怎么知道?”
“你二姨给你大伯母打电话了,说你把你姥姥轰出来了,让你大伯母劝劝你。”
火烧到程家这边来了。
“大伯,我没轰她,是她——”
“你别解释,我知道。”
他打断了我。
然后沉默了两秒。
“你姥姥还在杭州?”
“应该是,中午还在群里发消息。”
“行,我知道了。”
“大伯,您——”
“你这两天别出门,也别接她电话。”
他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商量,像是在下命令。
“大伯,您要干嘛?”
“该我出面了。”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程庆国,我爸的亲大哥,今年五十八岁。
他年轻的时候当过兵,后来转业进了地方国企,一路做到分公司的一把手。
前几年退了,但在邢台那个地方,面子还是很大的。
关键是,这个人性格硬。
硬到什么程度呢?
我爸当年生病住院,姥姥带着小舅来病房要钱,说是周洋要去读大专,学费还差八千。
我爸当时化疗刚做完,吐得脸都绿了,我妈急得直掉眼泪,都不知道该先管谁。
大伯正好来送饭,撞上了。
他一句话没说,把小舅和姥姥请到了走廊。
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
但从那以后,一直到我爸去世,姥姥再没来病房要过钱。
小舅见到大伯就绕着走,连眼神都不敢对。
那是我记忆里,唯一一次有人替我爸妈挡在前面。
大伯后来也跟我说过一句话。
那是我爸葬礼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爸的苦,你不用再吃了。谁要是再欺负你,你告诉我。”
那时候我才二十三。
觉得那是句客套话。
但现在我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客套话。
是承诺。
我放下啤酒,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有人在楼下吵架,声音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不知道大伯要怎么出面。
但我知道一件事。
姥姥这辈子谁都不怕。
唯独怕程庆国。
因为程庆国从来不跟她废话。
他动真格的。
【第二章】
第二天,姥姥没联系我。
群里也安静了。
但我知道这不是认输,是换策略。
上午十点半,有人敲门。
我从猫眼往外看。
一个穿米色风衣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手上拎着两盒水果。
赵金花。
小舅妈。
她来了?
她不是应该在邢台吗?
我没开门。
赵金花又敲了几下,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小禹,开门,小舅妈来看看你。”
温柔。
这个词跟赵金花挨不上边。
上次见面她指着我鼻子骂白眼狼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我站在门后面没动。
赵金花又说:“你姥姥昨天回邢台了,是我自己来的,就想跟你说几句话。”
回邢台了?
我心里泛起一点狐疑。
还是没开门。
赵金花在外面站了大概十分钟,最后把水果放在门口,走了。
我打开门,看着地上那两盒切好的果盒,价签还没撕。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小禹,小舅妈知道以前做得不对,你别记恨。你弟也不容易,你就当帮他一把。两万块就行。”
两万。
从一万涨到两万了。
我把水果扔进了垃圾桶,纸条撕碎冲马桶里了。
下午,快递员敲门,说有我的件。
我下楼取件,是一箱烟台苹果,寄件人写的是“周桂兰”。
到付。
到付运费六十八。
我拒收了。
回到楼上,手机响了。
姥姥的号码。
我没接。
连响了四遍,我都没接。
第五遍的时候,换了个号码打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哥,是我。”
周洋的声音。
“说。”
“哥,姥姥回去以后哭了一宿,饭也没吃。大伯给她打电话了,姥姥吓得不行,血压都高了。”
我没说话。
“哥,你是不是找大伯告状了?”
告状。
他用的词是“告状”。
“周洋,你觉得我是在告状?”
“那你干嘛让大伯给姥姥打电话?姥姥七十多了,你想把她气出好歹来?”
我攥紧了手机。
“你们来我家逼我掏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一个人在外面,没人帮我?”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好歹有工作啊,我什么都没有。”
“那是你自己的事。”
“哥,你变了。”
“我没变。是我以前太好说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周洋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彻底冷了心。
“哥,你信不信,你要是不管我们,以后你妈那个坟,没人给你看着。”
我手指一紧,指甲嵌进了手心。
我妈葬在邢台老家的公墓。
每年清明我都回去扫墓。
他拿我妈的坟来威胁我。
“周洋。”
“嗯?”
“你再说一遍。”
他大概听出我语气不对了,缩了。
“我就那么一说……”
“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我挂了电话。
坐在床边,手抖得厉害。
不是气的。
是那种从心底翻上来的寒意。
我给大伯发了一条微信。
只有一句话。
“大伯,周洋拿我妈的坟威胁我。”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大伯没回复。
但我知道他看到了。
晚上九点,姥姥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这次我接了。
“小禹。”
她的声音跟白天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慈祥的假笑,也不是阴沉的逼迫。
是害怕。
“你大伯打电话说……要把你妈坟迁走?”
我愣住了。
迁坟?
大伯没跟我说这事。
“他说你妈当年嫁过来,是程家的人。坟在老家公墓,墓碑上写的是程家的名字。他说……如果周家那边再纠缠你,他就把坟迁到程家祖坟那边去,以后周家人连坟都看不着。”
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大伯这一招,直接掐住了姥姥的命门。
在老家那种地方,坟茔是大事。
我妈虽然嫁出去了,但一直跟娘家亲。姥姥每年都去我妈坟上烧纸,逢年过节也去,说是想女儿。
迁了坟,她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小禹,你跟你大伯说说,别迁,你妈在那挺好的……”
姥姥声音发颤。
我听出来了,这是真怕了。
“姥姥,这事我做不了主,您自己跟大伯说吧。”
“你大伯不接我电话……”
“那就等他想接的时候再说。”
“小禹——”
“姥姥,您想想周洋今天跟我说了什么,再想想您还要不要给我打这个电话。”
那边安静了。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周洋那孩子嘴笨,他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就让他当面跟我道歉。”
“他面子薄——”
“那就算了。”
“小禹你——”
“姥姥,我累了,挂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又亮了。
大伯发来一条微信。
“迁坟的事我说着玩的,吓唬她。但你妈的坟,以后我来管,你不用操心。明天我去趟杭州。”
明天?
来杭州?
我连忙打字回过去:“大伯,您不用跑一趟——”
“不是去看你,是去办点事。顺便看看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大伯从来不说什么温情的话。
“顺便看看你”,这五个字已经是他最大的温柔了。
我妈走了以后,逢年过节我都是一个人。
在杭州这座城市里,没有人过问我吃没吃饭、冷不冷、累不累。
除了姥姥打电话要钱的时候会说一句“你照顾好自己”。
可那句话后面永远跟着一个“但是”。
“但是你弟那边……”
“但是你小舅最近……”
“但是家里有个事……”
每一句“照顾好自己”都是一张汇款通知单的前奏。
我关了灯,躺在黑暗里。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影子。
我忽然想起我妈。
她走之前最后一次跟我说话,嗓子已经哑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小禹,妈对不起你,没给你攒下什么钱。”
我说没事。
她说:“你姥姥那边,你能帮就帮,帮不了就算了。别委屈自己。”
妈,你看到了吗?
我没委屈自己。
但他们也没打算放过我。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姥姥,也不是因为周洋。
是因为我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
我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站在我这边的人,可能只剩一个了。
明天他就来了。
【第三章】
程庆国到杭州是第二天下午三点半。
我去火车东站接他。
远远地看见一个高瘦的身影从出站口走出来,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上只拎了一个黑色的旅行包。
五十八岁的人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两鬓白了不少但精神头足得很。
我走过去:“大伯。”
他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几秒:“瘦了。”
“没瘦,一直这样。”
“瘦了。”
他不跟我争,定性就是定性。
出了站我叫了个车,他在后座坐着,没怎么说话。
到了我出租屋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几楼?”
“六楼,没电梯。”
他没说什么,拎着包就上楼。
一口气爬到六楼,面不改色。
进门以后他扫了一圈,目光在厨房停了一下。
灶台上只有一口锅、一个电热水壶,冰箱里除了啤酒和鸡蛋什么都没有。
他把旅行包搁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来一个保温饭盒。
“你大伯母炖的排骨。”
饭盒打开,排骨炖得烂熟,汤汁浓稠,还冒着热气。
我鼻子又酸了。
“别杵着,吃。”
我坐下来吃。
大伯在旁边坐着,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昨天周洋说的那个话,你姥姥知道吗?”
我嚼着排骨,摇了摇头。
“我跟她说了。她说周洋不是那个意思。”
“意思不意思的不重要。”大伯的语气很平,“重要的是他能说出来。能说出来就是心里那么想的。”
我停下筷子,看着他。
“大伯,迁坟的事您是认真的?”
“吓唬她的。真迁了不好,你妈在那块墓地位置不错,风水好。”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她不收手,我就真办。”
我没说话。
大伯放下水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是一张手写的清单。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日期和金额。
“2014年3月,你妈给你姥姥8000。”
“2015年6月,你妈给你小舅周洋学费12000。”
“2016年春节,你妈给你姥姥10000。”
“2017年4月,你妈给你小舅看病费5000。”
“2018年……”
一直列到2021年。
我妈去世那年。
最后一笔是2021年1月,给姥姥过年红包5000。
那一年三月,我妈查出来的病。
五月走的。
从头到尾,加在一起,十七万四千块。
“这些是你妈以前跟你大伯母说的,你大伯母记性好,全记着。”大伯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你妈嫁给你爸以后,两口子挣的钱有一半流向了周家。你爸为什么生病?累的。为什么累?因为钱不够花。为什么不够花?因为有个无底洞。”
我放下筷子。
排骨再香也咽不下去了。
“大伯,我知道。”
“你知道没用。你得让她也知道。”
“她不认的。”
“不认就摆到明面上。”大伯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这张清单我复印了三份。一份给你,一份我留着,还有一份……”
他看着我。
“明天我去见你姥姥。”
“她在杭州?”
“没走。住在你表姐陈晓棠那。你表姐在杭州不是开了个美甲店吗?就住她那。”
我心一沉。
姥姥说回邢台了,其实根本没走。
赵金花来送水果是打前站,被我拒了以后姥姥没有回去,而是转移到了表姐那边。
她在等机会。
“大伯,您跟她谈什么?”
“不是谈。是通知。”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妈这些年给的钱,我要她还。”
我猛地抬头。
“要她还?”
“不还也行。签个字,以后不许再找你要一分钱。找了就走法律程序。”
我张了张嘴。
“大伯……这有用吗?”
“你觉得没用?”
“我怕她闹。”
“她闹给谁看?在杭州她闹不出花来。她要是在邢台闹,还有我。”
他喝了口水,语气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了解他。
程庆国说要做一件事,就一定会做。
而且会做得非常彻底。
“大伯,您不用这么大动干戈……”
“大动干戈?”他看着我,眼神忽然尖利了一下,“你爸走的时候五十一。你妈走的时候四十八。两个人加起来没活到一百岁。你现在一个人在杭州,挣八千块,住这种屋子,吃泡面。你觉得这叫小事?”
我被他看得说不出话。
“你爸活着的时候我就说过,你妈太心软,会被娘家拖死。你爸不听,说夫妻要互相理解。结果呢?”
他声音没有加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你爸理解你妈,你妈理解你姥姥,你姥姥理解你小舅,你小舅理解他自己。链条最底下的人是你爸,他把命搭进去了。”
我低着头,盯着那盒排骨。
汤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现在链条传到你身上了。”大伯说,“你要是不断,你就是下一个程建设。”
程建设。
我爸的名字。
我很久没听到有人叫他的全名了。
“你爸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大伯的声音忽然低了。
“他说‘大哥,小禹就交给你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有人在楼下遛狗,狗叫了两声。
“我答应了他。”大伯说,“所以今天我来了。”
我使劲咬住嘴唇。
不能哭。
大伯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吃完饭,早点睡。明天的事我来办。”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在沙发上铺了条毯子,躺下了。
没多久,呼吸就均匀了。
五十八岁的人,坐了八个小时火车,爬了六层楼,说了一通硬话,五分钟就能睡着。
我坐在桌边,把那盒排骨吃了个干净。
汤都喝完了。
咸了一点,大伯母做菜一直偏咸。
但热的。
我需要这口热的。
第二天一早,大伯六点就起了。
他在我厨房里翻了半天,只翻出两个鸡蛋和一包挂面。
煮了两碗面,打了两个蛋,端到桌上。
“吃完陪我去一趟。”
“去哪?”
“你表姐那。”
我筷子顿了一下。
“我也去?”
“你得在场。你不在场,你姥姥会觉得这事是我一个人的意思,跟你没关系。你站在旁边,一句话不用说,她就知道你的态度了。”
我点了点头。
大伯的面煮得有点软,但味道还行。
八点出门,打车去城西。
表姐陈晓棠的美甲店开在一个小区底商,门面不大,粉红色的招牌上写着“指尖花园”。
我们到的时候店还没开门。
大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后面的居民楼入口。
“几楼?”
“大伯,您怎么知道她住楼上?”
“你大伯母问出来的。你表姐住三楼。”
我跟着他上了楼。
到了301门口,大伯按了门铃。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表姐陈晓棠。
她三十出头,烫着大波浪,看到我先愣了一下,再看到大伯,脸色一变。
“程……程大伯?”
“晓棠,你姥姥在吗?”
表姐眼神躲闪了一下,往屋里看了一眼:“在是在,但她身体不太好——”
“那正好,不用她出门了。”
大伯抬脚就进去了。
表姐拦不住,只能侧身让开。
我跟在后面。
客厅不大,沙发上坐着姥姥。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到大伯的那一刻,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一下。
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周建军。
小舅也在。
他手上端着一杯茶,看到大伯,茶杯差点没拿住。
“老嫂子。”大伯进了门,没坐,站在客厅中间。他管姥姥叫老嫂子,虽然辈分不对,但在我们那的方言里,这是一种保持距离的客套。
“庆国……你怎么来了?”
姥姥的声音发虚。
“来了好几天了。”大伯说,“听说你也在杭州好几天了。”
姥姥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大伯身后,什么都没说。
“周洋跟我侄子说了什么话,你知道吧?”
姥姥低了一下头:“洋洋嘴笨——”
“嘴不嘴笨的不说了。我就问你一件事。”
大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清单,展开,放在茶几上。
“这些年,你闺女——我弟妹——给你多少钱,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十七万四千块。”
姥姥看了一眼那张纸,脸色变了。
周建军凑过去看了看,脸也白了。
“这钱是你闺女从两口子的生活费里抠出来给你的。我弟为了挣钱,五十一岁活活累死。我弟妹后来也走了。你闺女两口子的命搭进去,够了吧?”
姥姥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现在你又来找小禹要钱。还带着人堵门。还让亲戚帮你施压。你闺女的儿子,你当提款机使?”
“我没……我就是想让洋洋在他这住几天……”
“住几天?你拿两万块一提,叫住几天?”
姥姥的眼圈红了。
周建军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颤:“程大哥,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也没逼小禹——”
“你闭嘴。”
大伯头都没转,一句话把周建军钉在沙发上。
周建军嘴巴张了张,合上了。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老嫂子,我今天来不是吵架的。我就说两件事。”
大伯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这些年你闺女给你的钱,我不要你还。那是她自愿给的,人走了就算了。但从今天起,你不许再找小禹要一分钱。不管什么名目,看病也好、买房也好、上学也好,一分钱都不许要。”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你让周洋拿小禹他妈的坟威胁人,这个事我不能忍。你回去以后跟周洋说,让他给小禹打个电话道歉。不道歉,我就真把坟迁走。”
姥姥的身体在抖。
不是装的,是真在抖。
“庆国,你不能迁坟,那是我闺女……”
“是你闺女,也是我弟妹。她嫁的是程家。”
“她也是周家的女儿啊——”
“周家的女儿被你们拿走了半条命,够了。”
姥姥捂住了脸,肩膀抖得厉害。
表姐陈晓棠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大伯,姥姥年纪大了,您别——”
“晓棠,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姥姥在你这住可以,但你别帮她出主意去找小禹的麻烦。”
表姐脸涨红了,不吭声了。
周建军站了起来,嘴唇抖着:“程庆国,你欺负我妈,我——”
“你什么?”
大伯转过头来看他。
就那么看了一眼。
周建军的话卡在嗓子里了。
我不知道大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但周建军对上那个眼神以后,脖子一缩,坐回去了。
像泄了气的皮球。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只有姥姥捂着脸发出呜咽声。
大伯从茶几上拿起那张清单,折好,放进口袋。
“老嫂子,我说完了。你好好想想。”
他转身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我们一起走出了那间屋子。
下楼的时候大伯走在前面,步子很稳。
出了单元门,阳光打在他脸上。
我看到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原来他也紧张。
但他一个字都没露出来。
“大伯。”
“嗯。”
“谢谢您。”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走吧,带我去吃个面。杭州的面好不好吃?”
“还行。”
“那就吃面。”
【第四章】
面是在我楼下那家小店吃的。
片儿川,杭州的特色。
大伯吃了两口,评价是“笋片太多,肉太少”。
但吃得很干净。
吃完面,大伯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手机放在桌上响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我。
是姥姥发来的微信,一条语音。
我点开。
“庆国,我想了想,你说得对。我以后不找小禹了。但洋洋道歉的事……你让我再想想。”
大伯把手机收回去,没回复。
“她会让周洋道歉吗?”我问。
“不会。”
“那您怎么办?”
“等着。”
他喝了口面汤,很淡定。
“你姥姥这个人,你跟她讲道理没用,吓她也只管一阵子。真正能让她长记性的,是让她看到后果。”
“什么后果?”
“等着就知道了。”
大伯不肯多说,我也不追问了。
下午,大伯说要在杭州多待一天,让我该上班上班,不用管他。
他一个人出了门,说去西湖转转。
我去了公司。
坐在工位上心不在焉地改了一下午的方案,脑子里全是上午的画面。
姥姥捂着脸哭的样子。
周建军被一个眼神钉在沙发上的样子。
表姐涨红的脸。
还有大伯额头上那层汗。
下班回家,大伯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我的小桌子前面写东西。
我凑过去一看。
是一封信。
手写的,钢笔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信抬头写的是“建设、建设媳妇”。
我爸和我妈的名字。
我愣住了。
“大伯,您这是……”
“给你爸妈写的。”他没抬头,继续写,“每年清明我都写一封,今年的还没写。正好在杭州,写了寄回去烧给他们。”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一笔一笔写。
“建设,你走了五年了。小禹出息了,在杭州上班,瘦了不少但精神头还行。你放心,他妈那边的事我替你看着呢。没人能再欺负他。你弟妹那边亲戚不省心,但有我在,出不了大事。你好好的,别操心了。大哥给你磕个头。”
写完,他把信折好,装进一个白信封里。
信封上写了“程建设 收”。
我站在旁边,眼眶滚烫。
大伯把信封收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
“吃饭了没?”
“没。”
“走,下去吃。”
那天晚上我们在楼下的兰州拉面馆吃了牛肉面,加了两个小菜。
大伯吃完面,要了一瓶啤酒。
我也开了一瓶。
两个人对坐在嘈杂的小馆子里,碰了一下。
“大伯,您明天回去吗?”
“明天走。”
“您都退了,还跑这一趟——”
“退了才有空跑。上班的时候想来还没工夫。”
他喝了一口酒,看着窗外。
“小禹,你以后有啥事直接给我打电话。不用扛着。”
“嗯。”
“你爸最大的毛病就是扛,什么事都扛,扛到扛不住了人就没了。你别学他。”
“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
他又喝了一口。
“还有,你找个对象。别一个人过。”
“工资不够——”
“先找人,钱慢慢挣。你大伯母说了,你要是找了对象带回来,她给你做一桌子菜。”
我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大伯很快就睡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不是失眠。
是心里有一块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不多,就一点点。
但够我喘口气了。
第二天送大伯去火车站。
到了进站口,他拎着包回头看了我一眼。
“回去吧,别送了。”
“大伯,路上注意安全。”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小禹。”
“嗯?”
“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会高兴的。”
他说完就进了站。
我站在进站口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
周围全是人,拖箱子的、抱孩子的、打电话的,乱哄哄的。
我在那站了好一会儿。
鼻子酸得不行,但没掉眼泪。
大伯说了,别什么都扛着。
但有些东西不是扛不扛的问题。
是它就长在你心里了。
【第五章】
大伯走了以后,安静了三天。
三天里没人联系我。
不是家庭群里安静——我退群了,看不到。
是我的手机彻底消停了。
没有姥姥的电话,没有小舅的语音,没有表姐的消息,没有周洋的骚扰。
世界清净得让我有点不习惯。
第四天,周三晚上,我下班回家煮面的时候,手机响了。
周洋。
不是之前被我拉黑的那个号,是另一个新号。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哥。”
语气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没有那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头。
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人按着头说话的。
“说。”
“上次那个话是我不对。我不该拿姑妈的坟那么说。”
我没接话。
“哥,我道歉。”
“谁让你打的?”
沉默了一下。
“姥姥。”
“她怎么说的?”
“她说……让我给你道歉,不然大伯真迁坟。”
果然。
不是真心道歉。
是怕后果。
但我没挑破。
大伯说过,你姥姥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承认自己错了。
能在利益面前低一次头,够了。
“行,我知道了。”
“哥,那我们——”
“以后别找我借钱。”
”……好。“
”也别来杭州找我住。“
”……好。“
”你自己的日子自己过。我帮不了你。“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哥,你是不是特别恨我们?“
我想了想。
”不恨。就是累了。“
挂了。
这通电话之后,又安静了一个星期。
然后,事情出了变数。
周五晚上,大伯给我打电话。
语气和平时不一样。
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凝重。
”小禹,你姥姥住院了。“
我手上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
”怎么了?“
”脑梗。送到邢台市中心医院了。你小舅打的120。“
我脑子嗡嗡的。
”严重吗?“
”说是轻度,右半边有点麻,说话不太利索。医生说发现得早,问题不大,但要住院观察。“
我坐在床边,手心冰凉。
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
那是我姥姥。
”大伯,我请假回去看看。“
”你先别急。我跟你说这个事不是让你回去的。是让你有个数。“
”什么数?“
”你小舅已经在群里发消息了——就那个你退了的群——说你姥姥住院了,让大家凑医药费。“
我沉默了。
”小禹,你听好。你姥姥有退休金,有医保,住院费报销比例不低。你小舅要凑钱,不是因为看病用不起。“
”那是为什么?“
”我打听过了。你小舅最近在搞一个什么养生馆加盟,投了七万进去,打了水漂。他现在外面还欠着人三万块。你姥姥这次住院,他正好借着名目让亲戚帮他填窟窿。“
我闭了一下眼。
为什么不意外呢?
每次都是这样。
每一次。
姥姥是真的生病了。
但生病这件事,在周建军手里变成了一张牌。
”大伯,那我怎么办?“
”你正常回去看你姥姥。该看看,该买点东西买点东西。但钱不要给周建军经手,你自己去医院缴费窗口交。交多少你自己定。“
”行。“
”还有一个事。“大伯的语气更沉了一些,”你回去以后,你姥姥可能会跟你说一些话。“
”什么话?“
”不知道。但你做好准备。人在病床上,心软的概率最大。你要是心一软,前面白折腾了。“
”我知道了。“
”我过两天也去医院看她。你先去。“
”好。“
挂了电话,我当晚就买了第二天一早的高铁票。
邢台。
我已经快一年没回去了。
上一次回去还是去年清明,给我妈扫墓。
那次是一个人去的,一个人回的。
没通知任何人。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我到了邢台市中心医院。
住院部六楼,神经内科。
611病房。
我在病房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姥姥躺在靠窗的病床上。
头发散着,脸色发灰,嘴角歪了一点。
右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缩着。
比我上次见她老了很多。
病床旁边坐着赵金花,正低头玩手机。
看到我进来,赵金花先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小禹来了?”
语气明显收敛了很多。
不是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调子。
甚至可以说,有点小心翼翼。
我没理她,直接走到床边。
”姥姥。“
姥姥睁开眼,看到是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小……小禹……“
她说话含糊了不少,右半边嘴不太能动。
”别说话了,姥姥。我来看看您。“
我把带来的水果和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去了护士站,问了姥姥的主治医生。
医生说的跟大伯说的差不多。
轻度脑梗,CT显示梗塞面积小,送来得及时,恢复的概率很大。
但需要住院治疗,至少两周。
费用方面,医保报完以后自费部分大概在八千到一万左右。
我到缴费窗口预交了五千块。
交完以后把缴费凭据拍了照。
回到病房,赵金花不在了。
只剩姥姥一个人。
她看着我,眼泪顺着太阳穴流到枕头上。
”小禹,姥姥对不起你。“
我站在床边,没说话。
”姥姥不该让洋洋说那种话。也不该去杭州堵你。“
她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费力。
”你妈在天上看着呢,姥姥丢人了。“
我鼻子一酸,忍住了。
”姥姥,您别说了,养好身体要紧。“
”小禹,姥姥跟你说句实话。“她吃力地抬起左手,想抓我的手,但没够到。
我伸手过去,她的手指凉凉的,攥住我的手。
”你小舅不争气,姥姥知道。洋洋也不争气,姥姥也知道。“
她喘了几口气。
”但他们是姥姥的儿子、孙子。姥姥护着他们,不是因为不心疼你。是姥姥没本事,护不了所有人。“
”你妈最像姥姥,心软,能干,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姥姥以前觉得你妈扛得住,就总找她。“
”后来你妈走了,姥姥才知道,扛不住的。“
她的手在抖。
”小禹,姥姥不找你要钱了。你大伯说得对。你爸你妈已经给够了,不能再让你填。“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她的眼睛浑浊了很多,但这一刻是清亮的。
”姥姥,您好好养病。别的事以后再说。“
她点了点头,力气好像一下子用完了,闭上了眼。
我在床边坐了一个小时。
她睡着了。
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我轻轻把手抽出来。
她的手指痕印留在我手背上,一道淡淡的红。
出了病房,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赵金花从楼梯口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看到我,停下了。
”小禹,你姥姥睡了?“
”睡了。“
”我去给她放粥。“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小禹,你小舅说让亲戚凑点钱——“
”住院费我已经预交了五千。不够了我再交。钱直接交到医院,不经过别人的手。“
赵金花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她听懂了我的意思。
不是不给钱。
是不给周建军经手的机会。
”那……行吧。“
她端着粥进了病房。
我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坐下来,给大伯发了条消息:
“姥姥精神还行,说话含糊但意识清楚。我预交了五千。她跟我说了一些话。”
大伯回复得很快:
“她说什么了?”
”说对不起。说以后不找我要钱了。“
过了半分钟,大伯回了两个字:
“但愿。”
我看着那两个字,苦笑了一下。
但愿。
我也但愿。
【第六章】
在邢台待了两天。
两天里,我每天去医院待半天,上午去,下午走。
姥姥的状态在慢慢恢复。
第二天她已经能慢慢说完一整句话了,右手也能握住勺子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应该可以出院。
这两天里我没见到周建军。
赵金花说他去跑”那个项目“了。
什么项目,我没问。
也没兴趣知道。
第二天下午,我去医院缴费窗口查了一下账单。
总费用到目前为止七千二。
我的五千用完了,欠费两千二。
我又交了三千块。
出来的时候在走廊碰到了周洋。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苹果和一盒酸奶。
看到我,明显不自在。
”哥。“
”嗯。“
”姥姥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
他站在那,搓着手指。
”哥,上次那事——“
”你道歉过了。翻篇了。“
他松了口气,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哥,我找了个工作。“
我看了他一眼。
”什么工作?“
”送外卖。昨天刚开始跑。“
我没想到。
周洋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从小被姥姥和小舅宠着,什么活都不干,什么苦都没吃过。
让他去送外卖,跟让他上刑场差不多。
”怎么想通的?“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大伯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说他不管我以后干什么,但要是再找你要钱,他就去法院告我骚扰。还说……“
”说什么?“
”说他认识邢台交警大队的人,以后我骑电驴闯红灯他都能知道。“
我差点笑出来。
大伯那威慑力,隔着电话线都能让人腿软。
”送外卖辛苦,注意安全。“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
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句。
”嗯。“
他拎着苹果进了病房。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周洋这个人不是坏到骨子里的那种坏。
他是被惯出来的。
从小有姥姥兜底,有小舅纵容,从来不需要自己面对什么。
二十四岁了还像个孩子。
不是不想长大,是没有人逼过他。
现在大伯逼了。
不知道能逼多久。
但至少今天,他拎着两个苹果来了医院。
不是空着手。
这就比以前强了。
我当天下午坐高铁回了杭州。
走之前去病房看了姥姥最后一眼。
她醒着。
”姥姥,我回杭州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小禹。“
”嗯?“
”别太省。该吃吃,该花花。“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跟着一个”但是”。
第一次。
我点了点头,走了。
高铁上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飞过去的田野和村庄。
手机震了一下。
大伯发的消息:
“回去了?”
“在车上。”
“你姥姥那边我盯着。周建军那个什么加盟项目,我让人查了查,是个骗局。我准备找他聊聊。”
“大伯,您注意分寸。”
“我有数。”
我看着窗外,远处有一片柿子林,橘红色的果子挂在光秃秃的枝头上。
秋天已经深了。
今年这个秋天过得特别长。
长到好像经历了好几年的事。
回到杭州以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上班、下班、做饭、睡觉。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下班回到出租屋,推开门的那一刻总有一股说不出的凉。
不是温度的凉。
是那种“没有人在等你”的凉。
现在也没有人在等我。
但我知道有人在替我撑着。
大伯每周给我打一次电话。
不说什么大事,就是问问吃了没、忙不忙、缺不缺钱。
每次通话不超过三分钟。
他不是那种能聊天的人。
但那三分钟够了。
比姥姥打来的那些要钱电话舒服一万倍。
姥姥出院以后,果然没再联系我。
大伯说她在家恢复,每天遛弯儿,吃药,赵金花在照顾。
周建军那个养生馆加盟的事,大伯没细说怎么处理的。
只说“解决了”。
周洋还在送外卖。
有一天他发了条朋友圈,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杯奶茶,配文是“今天跑了42单,请自己喝一杯。”
我点了个赞。
这是我第一次给他点赞。
日子一天天过。
转眼到了十一月底。
有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家,打开微信发现一条陌生消息。
是一个没备注的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好,请问是程禹吗?我是陈晓棠介绍的,她说你人不错,想加个微信认识一下。”
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愣了一下。
表姐?
她给我介绍对象?
正犹豫着要不要回,表姐的微信来了。
“程禹,别装死,赶紧加人家。我朋友,在杭州做设计的,长得好看,性格也好。你要是再不找对象,我替你愁得头发都要掉光了。”
我看着屏幕,笑了。
这个表姐,之前在杭州帮姥姥打配合的时候我还挺烦她。
现在居然给我介绍对象了。
变化真大。
或者说,有些东西在那次摊牌之后,确实不一样了。
我回了那条陌生消息:
“你好,我是程禹。”
对方秒回了一个笑脸。
那天晚上,杭州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我站在窗边,听着雨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笑脸。
忽然想起大伯说的那句话。
“先找人,钱慢慢挣。”
好吧。
听大伯的。
【第七章】
她叫苏茉。
二十五岁,杭州本地人,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UI设计。
表姐说得没错,长得确实好看。
朋友圈里的照片,眼睛弯弯的,笑起来露半颗虎牙。
我们聊了一周微信。
她说话很直,不绕弯子。
第一天就问我:“你平时吃什么?外卖还是自己做?”
“泡面多。”
“你几岁了?二十六还是六十二?”
我被呛得半天没回。
她紧接着发了一条:“我做饭不错,以后请你吃。”
后面跟了一个叉腰的表情。
聊了一周以后,约了个周末见面。
见面地点是西湖边一家咖啡馆,她选的。
我提前到了十五分钟。
坐在靠窗的位置,手心出汗。
对,我紧张。
二十六年了,没正经跟女生约过会。
苏茉踩着时间到的。
推门进来的时候风把她围巾吹了一下,她手忙脚乱地按住,然后四处看了一圈,看到我,走过来。
“程禹?”
“嗯。”
“你跟照片长得挺像的。”
”……谢谢?“
”不是夸你,是说你没修图。“
她坐下来,把围巾解了搭在椅背上。
点了一杯拿铁。
我点的美式。
她看了我一眼:“喝美式?”
”嗯。“
”多大仇。“
我又被呛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挺舒服的。
她不装,不端着。
说话像扔石头一样,直来直去。
我们聊了两个小时。
她问我家里什么情况。
我想了想,没隐瞒,但也没细说。
”父母走了,家里还有个大伯。“
”都走了?“
”嗯。“
她没有说”节哀“之类的话。
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搅了搅咖啡。
”那你一个人在杭州?“
”对。“
”辛苦了。“
就三个字。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就是一句平平常常的”辛苦了”。
但那三个字像一块热毛巾,贴在一个一直冷着的地方。
从咖啡馆出来,沿着西湖走了一段。
十一月底的杭州已经很冷了。
她缩着脖子走路,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程禹,你下次约我出来别选室外了,我怕冷。”
“好。”
“你答应得挺快。”
“因为你说了下次。”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
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收回去了。
没说话。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用手指拨开,指尖冻得有点红。
我把自己围巾解下来递给她。
“不用——”
“你刚才说怕冷。”
她接过去,围上了。
“挺暖的。”
“我体温高。”
”……你是暖宝宝吗?“
我笑了。
她也笑了。
那天分开的时候,她在地铁站入口停下来。
”程禹。“
”嗯?“
”你人还不错。就是话太少了。“
”我慢慢练。“
”那你练快点。“
她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围巾还围在她脖子上。
我站在入口外面,看着她过闸机,走上电梯。
电梯上到一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转回去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冬天的风吹过来,耳朵冰凉。
但胸口那块是热的。
回到家我给大伯打了个电话。
”大伯,我见了个女孩。“
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看不?“
”好看。“
”脾气好不好?“
”说话挺冲的。“
”冲好。你就需要一个冲的,不然你一个人闷死。“
我哈哈笑了。
”大伯,她还没答应跟我处呢。“
”那你还不赶紧追?“
”我不太会。“
”不会就学。你爸当年追你妈也不会,天天在你姥姥家门口站着,傻站了一个月,你妈看他可怜才答应的。“
我又笑了。
但笑着笑着鼻子酸了。
”大伯。“
”嗯?“
”您跟大伯母说一声,准备那桌菜吧。“
”行。我让她先列个菜单。“
挂了电话。
窗外又下雨了。
我打开微信,给苏茉发了一条消息:
“围巾你先留着。下次见面的借口。”
过了一分钟。
她回了一个字:
“行。”
后面跟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冬天的雨夜。
手机屏幕上一个小太阳。
够了。
【第八章】
跟苏茉正式在一起是十二月中旬。
确认关系那天也没什么轰轰烈烈的告白。
是在她家楼下。
我送她回去,她到了门口停下来。
”程禹,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
”……嗯。“
”那你说。“
我张了张嘴。
她等了五秒。
”你要是不说我上去了。“
”苏茉,跟我处对象吧。“
她看着我,眼睛弯弯的。
”行。“
然后转身进了单元门。
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晚上我做饭,你来吃。”
门关上了。
我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心跳得很厉害。
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热度。
不是脸红。
是整个人从头到脚热了起来。
十二月的杭州夜里零度,我站在风里,觉得自己像根被捂暖了的冰棍。
第二天去她家吃饭。
她做了四菜一汤。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醋溜土豆丝、紫菜蛋花汤。
排骨炖得烂熟。
我吃了一口。
咸了一点。
跟大伯母做的那个味道有点像。
”好吃吗?“
”好吃。“
”真的假的?我感觉盐放多了。“
”咸点好,下饭。“
她瞪了我一眼:“你跟我客气什么?不好吃就说不好吃。”
”真好吃。“
她不信,自己尝了一口,皱了皱鼻子:“确实咸了。”
”我喜欢吃咸的。“
”你糊弄鬼呢。“
她翻了个白眼,去厨房又加了个菜。
白灼菜心。
清清淡淡的。
放到我面前:“吃这个压压咸味。”
我夹起一根菜心放嘴里。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忽然有一种感觉。
很陌生。
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词。
安心。
就是那种回到家有人在等你、桌上有热菜、你不用一个人吃泡面的安心。
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苏茉知道我的家庭情况以后,没有追问太多。
她只说了一句:“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
很轻的一句话。
但分量很重。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上班,下班,偶尔去她那吃饭,周末一起逛逛超市做做饭。
平淡的。
正常的。
像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元旦那天,我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火车站。
买了两张去邢台的票。
”去见你大伯?“她问。
”嗯。大伯母说菜单列好了。“
她愣了一下。
”什么菜单?“
”我大伯母说,我要是找了对象带回去,她做一桌子菜。“
苏茉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你提前跟他们说了?“
”说了。“
”万一我不去呢?“
”那我一个人吃。“
她伸手拧了一下我胳膊。
”走吧,去吃你大伯母的菜。“
到邢台那天是元旦假期第二天。
大伯来火车站接的我们。
他一个人,开着一辆老桑塔纳。
苏茉下车的时候喊了一声”大伯好”。
大伯看了她两眼,点了点头。
全程没说话。
到了大伯家,大伯母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一个圆脸的中年女人,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看到苏茉,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这就是苏茉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苏茉被大伯母拉着进了屋。
我跟在后面。
大伯走在最后,手揣在口袋里。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不错。”
就两个字。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写一篇论文的评语都管用。
那天中午的菜我记得清清楚楚。
红烧肘子、糖醋鱼、酱牛肉、蒜蓉粉丝蒸虾、小鸡炖蘑菇、白菜猪肉炖粉条、凉拌黄瓜、花生毛豆。
整整八个菜。
大伯母做菜的手艺是真好。
苏茉吃得停不下来,嘴上说“太多了太多了”,筷子一直没放下。
大伯喝了两杯白酒,脸微微发红。
“苏茉啊,小禹这个人,你已经知道了,话少,闷,但实在。”
“我知道,大伯。”
“他以前吃了不少苦。以后你跟他在一起,别让他扛着。有事说出来。”
“好。”
“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苏茉笑了。
“大伯,他不敢。”
大伯也笑了。
我在旁边夹菜,假装没听到。
但耳朵热得快冒烟了。
吃完饭,大伯母拉着苏茉在沙发上聊天。
大伯把我叫到了阳台上。
关上门,递了一根烟给我。
我不太抽烟,但接了。
两个人在阳台上站着,看着楼下的小区。
冬天的邢台灰蒙蒙的,到处是光秃秃的树。
“你姥姥上周出院了。”大伯说。
“我知道,赵金花跟我发了消息。”
“周建军那个项目,七万块打了水漂。我让人帮他查了查,那个公司已经跑路了。”
“他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嗷嗷叫呗。但叫也没用了。我让他把你姥姥的退休工资卡交出来了。”
我转头看着大伯。
“交给谁了?”
“交给赵金花了。赵金花这个人虽然嘴碎,但管钱比你小舅强。你姥姥的退休金以后由赵金花管着,给你姥姥看病、买药、生活费。周建军想用就得跟赵金花批。”
我想象了一下周建军跟赵金花要钱的场面。
以赵金花那个性格,周建军怕是一分钱都别想多拿。
“大伯,这招狠。”
“不狠不行。你小舅这个人不坏,就是蠢。蠢人手里不能有钱。”
他抽了一口烟。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姥姥想见你。”
我手上的烟顿了一下。
“她让你跟我说的?”
“不是。是我自己的意思。你都带女朋友回来了,该去看看她。不是为她,是为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
“去了说什么?”
“不用说什么。去了坐一会儿就行。让她看看你好好的。”
他把烟掐灭了。
“小禹,恨也好,气也好,都是正常的。但你妈是她生的。你不看她,你妈在下面也不安心。”
我深吸了一口气。
“好。明天去。”
大伯点了点头。
“带苏茉一起去。让你姥姥看看你有人疼了。比什么话都管用。”
第二天下午,我和苏茉去了姥姥家。
姥姥住在一个老小区,三楼,六十多平的两居室。
赵金花开的门。
看到我带了一个女孩,眼睛瞬间亮了。
“哟,小禹,这是……”
“我女朋友,苏茉。”
“快进来快进来,姥姥在里屋呢。”
苏茉跟在我后面。
她提前跟我说了,“你不用跟我铺垫什么,我都知道。”
进了里屋。
姥姥坐在床上,穿着一件碎花棉袄。
脸色比住院那会儿好多了,嘴角还是有点歪,但已经能正常说话了。
看到我,先是一愣。
然后看到苏茉,又愣了一下。
“小禹?”
“姥姥。”
“这是……”
“我女朋友。”
苏茉走到床边,弯下腰:“姥姥好,我叫苏茉。”
姥姥盯着苏茉看了好一会儿。
眼圈慢慢红了。
“好,好,好看。”
她伸手想拉苏茉的手,苏茉主动把手递了过去。
姥姥握着苏茉的手,眼泪流下来了。
“我闺女要是还在,看到小禹找了这么好看的对象,该多高兴。”
苏茉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画面。
我妈要是还在。
这是一句永远不可能完成的假设。
但站在这间屋子里,我忽然觉得那句话不是假设了。
是一种存在的方式。
我妈不在了。
但她留下了我。
我在好好活着。
这就是她还在的证明。
从姥姥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邢台的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多就只剩路灯和车灯了。
苏茉走在我旁边,手插在我口袋里,跟我的手握在一起。
“程禹。”
“嗯。”
“你姥姥哭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想哭?”
“没有。”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
“骗人。你眼眶都红了。”
我没说话。
她攥紧了我的手。
“没事。想哭就哭。我不看。”
她真的别过头去了,看着路灯下光秃秃的梧桐树。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偏过头,看着她被风吹乱的侧脸。
然后低下头,眼泪掉在了围巾上。
无声的。
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她始终没有回头。
但她的手一直紧紧攥着我的。
一直到走回了大伯家的小区门口。
她才转过来,看着我。
眼睛弯弯的。
“好了没?”
“好了。”
“那我们回去吃饭。你大伯母说晚上包饺子。”
“好。”
那天晚上大伯母包了三鲜馅的饺子。
苏茉也帮着包了几个。
歪歪扭扭的,煮出来像元宵。
但大伯吃了两个。
没评价。
吃完饺子,大伯母去厨房洗碗,苏茉也跟着去帮忙了。
大伯和我坐在饭桌前。
桌上还剩半盘饺子,几碟蘸料。
“小禹。”
“嗯。”
大伯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你爸留给你的。你妈当年交给我保管的。你妈说,等你成家了再给你。”
我拿起信封,入手就知道不重。
打开。
里面是一张存折。
老式的那种红皮存折,边角都磨毛了。
翻开。
户名:程建设。
余额:42,000.00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
“你爸走之前半年,偷偷存的。你妈不知道。他让我别告诉你妈,说这是留给你的。你妈后来整理他东西的时候发现了,哭了一夜,然后交给了我。”
四万二。
我爸一个木匠,一辈子挣的钱大半被姥姥那边拿走了。
临死前偷偷攒了四万二。
给我。
我低着头,盯着存折上那行数字。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大伯以为我没听到他说话。
“小禹?”
“在。”
“你爸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他能做的就是这个了。”
我把存折合上,攥在手里。
“大伯。”
“嗯。”
“我会好好过的。”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大伯家的客卧,苏茉已经洗完澡了,靠在床头看手机。
我坐到床边,把存折递给她。
她翻开看了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存折递回给我,然后伸手搂住了我的脖子。
把脸贴在我的肩膀上。
“程禹。”
“嗯。”
“你爸是个好人。”
“嗯。”
“你也是。”
窗外的风又大了。
邢台的冬天风总是很大。
但屋里暖和。
我握着那本旧存折。
四万二。
不多。
但那是我爸一辈子能留给我的最好的东西。
他用这笔钱告诉我——
你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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