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赶项目把他五岁闺女丢我家。
小丫头对着星图推演卫星轨道,谈吐完全不像孩童。
我拍下来发了朋友圈。
配文:喜提天才闺女,这智商肯定不随我。
三分钟后。
和我分手六年、再无交集的航天女总工,直接拨通了我的电话。
第一句:把朋友圈删了。
第二句:我二十分钟到。
【第一章】
我做过很多后悔的事。
但帮陈峰看孩子,绝对排进前三。
周五晚上七点半,我刚下班,外卖在路上,裤子脱了一半,准备开一局排位。
门铃响了。
打开门,陈峰站在门口。左手拎一个粉色小书包,右手牵着他五岁的闺女予予。
小丫头齐刘海,双马尾,面无表情。
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我的裤子还挂在膝盖上。
“兄弟,帮我带一晚上。”陈峰把书包塞我怀里,速度比他相亲时跑路还快。
“等等……”
“甲方改需求了,我得连夜赶回公司。”
“你听我……”
“冰箱里塞点吃的就行,九点之前必须睡觉。”
“陈峰!”
“恩情来世再报,走了。”
他转身就跑。
楼道里传来他踩楼梯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急,跟有人追债一样。
我低头看向这个齐刘海的小丫头。
她仰着脸看我。
目光扫了一下我挂在膝盖上的裤子。
“建议你先把裤子穿好。”
五岁小孩。说话跟我组长开周会一样。
我默默提上裤子,把她领进了屋。
外卖到了。我分了她一盒鸡米花。
她坐在沙发上,两条小短腿悬在沙发边晃悠,一口一个,吃得很安静。
乖巧。省心。
我放下心来,打开电脑准备开黑。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
客厅突然安静了。
不是正常的安静。
是那种做阅读理解时读到一句“此时此刻,窗外一片寂静”的安静。
我转头一看。
鸡米花只吃了三个。
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溜下来,走到了我的书桌旁。
我之前在网上买了一张星空挂历,觉得好看就挂在书桌边上。
她不知道怎么把它取下来了。
铺在茶几上。
手里攥着一支铅笔。
正在挂历的空白边缘写东西。
我凑过去。
笑容逐渐消失。
那不是小孩子的涂鸦。
不是画小花,不是画太阳,不是画爸爸妈妈手拉手。
那是一串带希腊字母的公式。
开普勒第三定律我还能认出来。后面那些偏微分方程,我大学高数老师看了都得沉默。
“予予。”
“嗯。”
“你在写什么?”
“近地轨道卫星的轨道衰减预测。”
她头都没抬,铅笔继续在纸上划拉。
“这颗卫星的标注参数有问题。按这个近地点高度,大气阻力会导致它在两年内坠入大气层。”
她指了指挂历上印着的一颗卫星示意图。
我张了张嘴。
闭上。
又张开。
“你几岁?”
“五岁零三个月。”
“你确定你不是个穿越的?”
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困惑。
“你这个问题缺乏科学依据。”
我的CPU烧了。
内存溢出。
蓝屏了。
我盯着那张写满公式的纸看了三十秒。
出于一种自己都说不清的心理,掏出手机。
拍了一张照片。
画面里,五岁的小女孩趴在茶几上,面前铺着星图,手边是写满公式的纸。表情认真到冷酷。
画面角落还有一盒只吃了三个的鸡米花。
反差感直接拉满。
我发了条朋友圈。
配文:在线喜提天才闺女。这智商肯定不随我。有没有航天局要人的,五岁,能上岗,包吃就行。
发完还挺满意。
点赞应该不少。
三分钟后,我的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消息提示音。
是来电。
一个被我删掉、但号码隐约眼熟的手机号。
接起来。
对面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个我六年没听过的声音响了起来。
清冷。压着什么东西。
“苏然,把朋友圈删了。”
我整个人定住了。
“……顾星遥?”
“二十分钟。我马上到。”
电话挂了。
拨号音嗡嗡地响在耳边。
六年。
我和顾星遥分手六年。
大学毕业那年,她去了航天院,我留在本地做IT。异地第三个月,她发了条消息:我们分开吧。
没有解释。
没有余地。
之后六年,社交平台互删,共同好友那里也再没有她的消息。我只知道她后来升得很快,在某个航天项目里挑大梁。
具体什么职位,不清楚。
没打听过。
现在,她告诉我,她二十分钟到。
从航天院到我家,正常车程四十五分钟。
她要么在附近。
要么超速了。
我低头看予予。
予予抬头看我。
“你脸色很差。需要喝点温水吗?”
一个五岁小孩在安慰我。
这个夜晚,大概从一开始就不正常。
【第二章】
我站在客厅里,手机攥在手里,脑子飞速运转。
首先,顾星遥怎么看到我的朋友圈?我们六年前就互删了。
其次,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一张小孩写公式的照片而已。
第三,她怎么知道我现在的地址?
每一个问题都指向一个答案。
我不敢想。
又忍不住想。
手机这时候疯狂震动起来。
朋友圈评论区炸了。
大学同学群率先沦陷。
“苏然你什么时候有闺女的?”
“卧槽那个公式是真的假的?我拿给我导师看了,他说参数合理。”
“五岁?你不是一直单身?”
“等等,五岁……六年前……大家算算这个时间线……”
“别算了别算了,越算越刺激。”
公司同事群紧随其后。
“苏哥,你简历上写的未婚,HR问要不要更新一下?”
“苏哥深藏不露啊。”
“什么深藏不露,人家那叫金屋藏娇。”
“不对,应该叫金屋藏女。”
“闭嘴吧你们。”
发小群最狠。
“苏然,你是不是有个孩子没告诉我们?”
“孩子在你家,妈呢?”
“妈是谁?必须交代。”
“不交代我们就人肉。”
我没来得及在任何一个群里解释。
因为有一条私信把我钉在了原地。
陈峰发的。
就两个字。
“完了。”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
回了三个字。
“什么意思?”
他没回。
显示已读。
就是不回。
这比任何解释都恐怖。
十八分钟后。
门铃响了。
我深吸一口气,去开门。
顾星遥站在门口。
六年没见。
头发从马尾变成了齐肩短发。穿着灰色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五官没怎么变,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只是眼角多了点东西,不是皱纹,是一种我没见过的锋利。
气场比大学时候强了不止一个级别。
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
“进来吧。”
她没寒暄,迈步进门,目光直接扫向客厅。
看到茶几上的星图和那些公式,她的步子顿了一下。
然后看到沙发上的予予。
予予正抱着我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一个旧抱枕,看着平板上的卫星发射纪录片。
她抬头看到顾星遥。
眨了眨眼。
“阿姨好。”
顾星遥的声音很平:“嗯。”
她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张写满公式的纸。
一行一行地看。
眉头越拧越紧。
“朋友圈删了没有?”
“还没。”
“现在删。”
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我掏出手机,删了。
“为什么?”
“这些公式涉及在研项目的参考模型。一个五岁小孩写出来发到网上,你想让谁看到?”
我沉默了一秒。
她说的有道理。
但我有更重要的问题。
“你怎么看到我朋友圈的?我们六年前就互删了。”
顾星遥的右手微微收紧。
“共同好友转发的。”
“谁?”
“不重要。”
她把那张纸对折,塞进风衣口袋。
然后蹲下来,视线和予予平齐。
“这些公式,谁教你的?”
予予歪头:“没人教。”
“从哪里看到的?”
“陈峰叔叔书架上有一套航天动力学基础,蓝色封面。”
陈峰大学时候选修过一门航天概论,买了一整套参考书。
后来再也没翻过。
被一个五岁小孩翻了。
还看懂了。
还会推演。
顾星遥站起来,表情复杂。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予予。
沉默了几秒。
“她不是陈峰的亲生女儿。”
客厅安静了。
“什么意思?”
“她是我托陈峰照顾的。”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慢慢往一处拼。
但还没拼完。
予予突然从沙发上跳下来。
小跑到顾星遥身边。
她仰起头,看着顾星遥的脸。
然后开口,叫了一声。
“妈妈。”
我手里的水杯掉了。
咕噜噜滚到了茶几底下。
顾星遥面不改色:“你认错人了。”
予予歪头:“没有。你上次和陈峰叔叔视频的时候,让我乖乖吃饭。你还说,不许告诉那个姓苏的。”
安静。
绝对的安静。
顾星遥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的拼图完成了。
但我宁愿它没完成。
“顾星遥。”
“嗯。”
“她是你女儿?”
”……嗯。“
”陈峰知道?“
”他帮我带的。“
”她五岁?“
”五岁零三个月。“
我的大脑做了一道非常简单的算术题。
分手六年。
她五岁零三个月。
怀胎十月。
喉咙发紧。
”她爸是谁?“
顾星遥没回答。
她的目光很平静。
但右手指节泛白。
予予往我这边挪了一步,伸出小手拽了拽我的裤腿。
”叔叔,你的脸更白了。需要我帮你叫120吗?“
【第三章】
我没死。
但距离心肌梗塞大概差了一个确认。
顾星遥没有正面回答那个问题。
她只说了一句”这件事很复杂”,然后问我予予今晚能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陈峰今晚回不来,我那边也不方便。”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避开了我。
我没追问。
点了头。
她留下一个紧急联系电话,叮嘱予予九点之前必须睡觉。
然后就要走。
门开了一半。
我的手机又响了。
不是微信。
是电话。
屏幕上显示:妈。
我的灵魂离开了身体。
朋友圈虽然删了。
但那三分钟的存活时间,足够了。
互联网的传播速度不需要火箭助推。
三分钟就够它绕地球三百圈。
我接起来。
“苏然。”
我妈的语气平静到不正常。
这种平静,上一次出现,是我高考估分估错了一百分。
“妈……”
“你刘姐给我发了一张截图。”
“妈,我能解释……”
“五岁。”
“你先听我说……”
“你有一个五岁的女儿?”
“那不是我女儿,那是我帮陈峰……”
“你刘姐说照片里那孩子鼻子跟你一模一样。”
“那是角度问题……”
“苏然,我现在在你隔壁小区你舅舅家。八分钟到。你不许跑。”
她挂了电话。
顾星遥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把手,看着我。
“你妈?”
“八分钟到。”
她松开了门把手。
“那我先不走了。”
这句话说得很淡。
但我听出来了。
她不是不走了。
她是不能走了。
跑了就成心虚了。
她关上门,回到沙发上坐下。
顺手把予予拉到身边,帮她理了理刘海。
动作自然到我愣了一下。
予予靠在她胳膊上,说了一句。
“叔叔,你家今晚人流量异常。建议安装门禁系统。”
我没心情回嘴。
我在做一道数学题。
八分钟之内,我需要想好怎么解释以下问题:
第一,这个孩子是谁的。
第二,为什么在我家。
第三,她妈是谁。
第四,我为什么发朋友圈说“喜提天才闺女”。
四个问题,每一个的答案都会引发下一个。
第一个的答案可能是“我的”。但我自己还没确认。
第二个的答案是“陈峰放的”。我妈会问陈峰为什么放我这。
第三个的答案可能是“顾星遥”。我妈一听这个名字会原地升天。
第四个的答案是“我手贱”。这个答案会让我原地升天。
六分钟后。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我妈站在门口。五十四岁。碎花睡衣外面裹了件羽绒服,脚上踩着拖鞋。
拖鞋上印着两只粉色小兔子。
杀气和拖鞋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她进门的速度比顾星遥还快。
一眼扫到沙发上的予予。
又一眼扫到沙发另一头的顾星遥。
整个人顿住了。
认出来了。
她当年见过顾星遥。不止一次。大学期间我带回家吃过四顿饭,我妈夸了四十遍“这姑娘好”。
分手的时候我妈骂了我整整一个月。
此刻,六年不见的前准儿媳坐在她儿子家的沙发上。
旁边坐着一个五岁的小女孩。
鼻子,确实跟我有点像。
我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予予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我妈面前。
仰着小脸。
礼貌地叫了一声。
“奶奶好。”
核弹。
绝对的核弹。
予予是出于礼貌。
见到年长女性叫奶奶,幼儿园基本礼仪。
但这两个字在此时此地的杀伤力,等同于在加油站点烟。
我妈的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生气的红。
是那种憋了六年的委屈突然找到出口的红。
她一把蹲下来,双手捧住予予的脸,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这眉毛……这鼻子……”
“妈,你听我解释……”
“你闭嘴。”
她头都没回,声音稳得吓人。
然后抬起头,看向沙发上的顾星遥。
顾星遥站了起来。
“阿姨。”
就两个字。
但声音里带着一点我从没听过的东西。
不是心虚,不是尴尬。
是一种很克制的歉意。
我妈松开予予的脸,站起来。
两个女人对视。
空气能拧出水。
“星遥。”
“嗯。”
“这孩子……是老苏家的?”
顾星遥没回答。
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我妈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个眼神。
我这辈子忘不掉。
不是愤怒。
是心疼。
心疼里面还夹着恨铁不成钢,恨铁不成钢里面还裹着一层“我就知道当年分手有问题”的笃定。
“苏然。”
“在。”
“你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今天才知道的。“
我妈深吸一口气。闭眼。再睁开。
然后做了一件让我和顾星遥都没预料到的事。
她把羽绒服脱了,叠好放在椅背上。
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
开始翻我的食材储备。
”你冰箱里就这些?“
”妈……“
”孩子吃鸡米花能有营养吗?亏你还是个大人。鸡蛋有没有?“
”有……“
”牛奶呢?“
”冰箱门那层。“
她开始打鸡蛋。
动作带着一股谁也别想阻止她的气势。
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予予站在厨房门口,歪着头看。
”奶奶,你做的是蛋羹吗?“
”对,加了虾皮的,补钙。你牙齿换了几颗了?“
”还没开始换。“
”那切碎点。“
两个人聊得无比自然。
好像认识了很多年。
好像中间没有空白的六年。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足无措。
顾星遥站在沙发旁边,也没动。
我俩像两个被晾在一边的局外人。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你妈没怎么变。“
”你也没怎么变。“
”我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她没回答。
厨房里传来我妈的声音。
”苏然,碗在哪个柜子?“
”左边第二层。“
”你们俩别杵着了,过来把茶几收拾一下。孩子要吃东西,上面全是纸。“
我走过去收拾。
顾星遥也伸了手。
我们同时去拿那张写满公式的纸。
手指碰到了一起。
零点三秒。
她先缩回去了。
我把纸拿起来,不知道该放哪。
”给我。“她说。
我递过去。
她接的时候,目光落在纸上。
”这个推演……其实只差最后一步就完整了。“
”什么意思?“
”轨道衰减的摄动补偿项。她算到了第四阶,差一个边界条件。“
”这很厉害?“
顾星遥看了我一眼。
”我带的博士生,上个月才推到第三阶。“
我张了张嘴。
予予那时候正趴在厨房门口,踮着脚看我妈颠勺。
一个五岁的孩子。
推导水平超过在读博士。
鸡蛋羹的香味飘过来。
我妈端着一碗蛋羹走出来,放在收拾干净的茶几上。
”来,予予,趁热吃。“
予予爬上沙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好吃。虾皮的钙含量大约是每百克991毫克。“
我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种笑,眼角的纹路全堆在一起,带着劫后余生的满足。
”这孩子随谁都无所谓了。聪明就行。“
她擦了一下手,坐到沙发另一头。
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看着顾星遥。
”坐。“
顾星遥坐下了。
”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你今天必须跟我说清楚。“
顾星遥低着头。
手指交握在膝盖上。
”阿姨,当年分手……不是因为苏然的问题。“
”我知道不是他的问题。他要是有那个本事把你气走,我第一个不信。“
”是我的项目出了情况。“
”什么情况?“
顾星遥顿了一下。
”当年我被选入一个特殊研发序列。周期五年,全封闭。断绝一切私人关系。不是我不想联系,是通讯设备全部上交。进去的时候,我已经怀孕了。“
客厅安静了。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
”你知道自己怀孕了,还进去了?“我的声音有点哑。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抬起头。
”告诉你,你会让我去吗?“
我说不出话。
因为答案很明显。
不会。
我绝对不会。
她看透了这一点,所以选了分手。
”项目期间生的孩子,由组织安排基本保障。出来之后我把她接回来,但我的工作性质没办法全职带她。陈峰是你的朋友,也是我大学时候的课友。我找到他,拜托他帮忙。“
”陈峰知道她是我的孩子?“
”知道。“
我想起陈峰发的那两个字。
”完了。“
他是知道的。
从头到尾都知道。
帮顾星遥瞒了我六年。
今天把予予往我家一扔,可能是算准了兜不住。
也可能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陈峰的消息。
”兄弟,对不住。这事儿瞒不住了,我也不想瞒了。予予是你闺女,顾星遥让我保密,但今天看到你发的朋友圈,我觉得够了。你们自己谈吧。我在公司躲一晚上。别来找我。找我也不开门。“
最后一条。
”真赶项目。这个不是借口。甲方真改需求了。但把予予放你那,确实是故意的。骂我也行。别断交就行。“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深呼吸。
予予吃完了蛋羹。
她把碗放好,勺子摆在碗沿。
然后走到我面前。
仰着头。
”叔叔。“
”嗯。“
”从遗传学角度来说,如果我的智力水平显著高于常规样本均值,那么大概率来自父母双方的基因叠加。我妈妈是航天总工。“
她停了一下。
”那你是做什么的?“
我蹲下来。
”我是个写代码的。“
”什么语言?“
”Java。偶尔写Python。“
她想了想。
”也不算太差。“
我妈在旁边笑出了声。
顾星遥别过了头。
但我看到她的耳朵尖红了。
时隔六年,顾星遥的耳朵还是会红。
这一点,没变。
【第四章】
那晚予予九点准时睡了。
躺在我的床上,盖着我的被子,头旁边放着那张被顾星遥没收又被她偷偷塞回枕头底下的公式纸。
睡着之前,她说了一句。
”今天的数据采集很有价值。晚安。“
五岁小孩把跟人的相处叫数据采集。
我关上卧室的门,回到客厅。
我妈坐在沙发左边。
顾星遥坐在沙发右边。
中间空了一个人的位置。
两个人都看着我。
表情不同。
我妈的表情是:你最好给我一个交代。
顾星遥的表情是: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她们对面。
”我有几个问题。“
”问。“顾星遥说。
”第一,你的项目现在结束了?“
”结束了。去年年底结题验收。“
”第二,予予的户口在哪?“
”在我名下。单亲登记。“
”第三,父亲一栏写的什么?“
她顿了一下。
”空白。“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不重,但扎得准。
我妈的手攥紧了沙发扶手。
”苏然,你听到了?空白。你闺女的户口本上,爸爸那栏是空白。“
”妈……“
”你别妈妈妈的。你就说你打算怎么办?“
”这件事不是他的错,阿姨。“顾星遥说。
”我知道不是他的错,是你俩的错。“我妈嗓门上来了,”一个瞒着不说,一个蒙在鼓里。中间还搭上一个陈峰当传话筒。你们三个加起来都不如我一个拖鞋看得明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粉色小兔子拖鞋。
拖鞋似乎也看了她一眼。
”现在孩子都五岁了,能算卫星轨道了,当爹的还在打游戏。“
”我今天没打,妈,还没来得及……“
”你还想打?“
我闭嘴了。
顾星遥坐得很直。
我认识她八年——交往两年,分手六年——她一紧张就会坐得特别直。脊背像尺子。
”阿姨,这件事的责任在我。当年是我单方面决定的。苏然完全不知情。如果您要怪,怪我一个人就行。“
我妈看着她。
沉默了好几秒。
”星遥,阿姨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当年进那个项目之前,是不是想过告诉他?“
顾星遥的手指微微蜷缩。
”想过。“
”想了多久?“
”三天。“
”后来为什么没说?“
”因为我算过一笔账。“
她的声音很轻。
”如果我告诉他,他会放弃他的工作来找我。但他来了也进不了项目区。他会在外面等五年。五年,没有消息,不知道我和孩子的状况。他会废掉。“
”所以你替他做了决定。“
”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宁愿废掉?“
顾星遥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因为我妈说的是对的。
如果当年她告诉我,我会怎么做?
辞职。买票。冲到她面前。
然后呢?
然后确实会在门外等五年。
确实可能废掉。
但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替我选了。
选了一条她认为对我最好的路。
但没问过我。
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不是愤怒。
是一种迟到六年的委屈。
”苏然。“顾星遥叫我的名字。
”嗯。“
”你可以生气。“
”我没生气。“
”你咬牙了。你一生气就咬后槽牙。大学时候就这样。“
我松开了牙关。
”我需要时间消化。“
”可以。“
我妈站起来。
”行了。今晚说不清楚,也不该今晚说清楚。孩子睡着了,你们俩也别吵。苏然,你睡沙发。把卧室让给星遥。“
”妈,她可以回……“
”大晚上的让人家一个人开车回去?你是人吗?“
我再次闭嘴。
我妈穿好羽绒服,走到门口。
回过头。
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顾星遥一眼。
”星遥,不管之前怎么回事,你给老苏家生了个这么聪明的孩子,阿姨领这份情。“
她弯了弯嘴角。
”但这不代表我不心疼我儿子。改天我们单独聊。“
门关上了。
粉色兔子拖鞋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客厅只剩我和顾星遥。
隔着一整条沙发的距离。
空气里有蛋羹的余温。
”你妈还是那个风格。“
”嗯。“
”粉色兔子拖鞋是新买的?“
”穿了三年了。“
”哦。“
然后是长久的安静。
我去柜子里翻出一床备用被子和枕头,扔在沙发上。
”你去卧室睡吧。予予在里面。“
”嗯。“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
”苏然。“
”干嘛。“
”那条朋友圈。“
”已经删了。“
”我知道。我是说……你发的那句话。“
”哪句?“
”喜提天才闺女,这智商肯定不随我。“
她背对着我。
”确实不随你。“
”……“
”但是鼻子随你。“
她走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手机又震了。
大学群。
”苏然你删朋友圈了?心虚了吧。“
”都截图了,跑不掉的兄弟。“
”苏子别藏了,坦白从宽。“
我打了一行字:别问了,问就是世界线收束。
发完之后想了想,又删了。
换成一句:明天再说,今晚脑子不够用。
然后我把手机关了。
躺在沙发上。
闭眼。
脑子里全是数字。
五岁。
六年。
三天。
五年。
空白。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顾星遥独自扛过去的东西。
睡不着。
【第五章】
早上六点半,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
睁眼一看。
予予搬了个小板凳,站在厨房台面前。
面前摆着两个杯子。一杯温水,一杯牛奶。
温水那杯旁边贴了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给叔叔。字迹工整到不像五岁小孩写的。
牛奶那杯旁边也贴了纸条:给妈妈。
她看见我醒了,从板凳上跳下来。
”早上好。你的睡眠姿势不太健康,建议侧卧。“
”谢谢你的诊断。“
”不客气。另外,你打呼噜。频率大约是每分钟十二次。“
”……你连这个都数?“
”失眠的时候数据采集效率最高。“
卧室门打开了。
顾星遥走出来。
短发有点乱,衬衫的领口没整好。
六年前她也是这样起床的。
清冷的那层壳子还没装上,眼睛里带着点没睡醒的迷糊。
然后她看到了茶几上的牛奶和纸条。
拿起来看了一眼。
嘴唇动了动。
”谢谢予予。“
”不用谢。牛奶是在冰箱里加热的,用微波炉,中火一分二十秒。这个时长可以使温度达到最适饮用区间。“
顾星遥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予予点了点头,表情严肃。
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科研任务。
我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
眼圈发青。
头发翘着。
T恤皱成麻花。
标准的被生活碾过去的成年男性。
洗完脸出来,顾星遥已经在收拾予予的小书包。
”我今天上午有个会。“她拉好书包拉链,”予予今天能不能继续留在你这里?“
”可以。“
”中午之前我来接她。“
”行。“
她把书包放好,蹲下来给予予整了整衣领。
”在叔叔家要听话。“
”我一直很听话。“
”不许拆他的电器。“
”看情况。“
”予予。“
”好吧。不拆。“
顾星遥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欲言又止。
”怎么了?“
”昨晚……你想好了吗?“
”什么?“
”你说你需要时间消化。“
我靠在门框上。
”说实话,没消化完。“
”嗯。“
”但有一件事我想清楚了。“
她等着。
”户口本上那个空白,我不希望它一直空着。“
顾星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快。
快到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我知道。“
”涉及很多流程。亲子鉴定,户籍变更,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我们之间的关系认定。“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空气安静了大约三秒。
予予在沙发上晃着小腿。
”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我和顾星遥同时说。
予予点头:“数据显示,你们的默契值有所提升。”
顾星遥咳了一声。
”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嗯。“
她打开门。
走出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然。“
”嗯?“
”牛奶不错。下次多买点。予予每天要喝两杯。“
”哦。好。“
”还有,你冰箱里那盒过期酸奶扔了。“
”好。“
”另外……“
”还有?“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微妙的弧度。
”你打呼噜这件事。以前没有。“
”可能是沙发的问题。“
”以前你睡我旁边的时候,不打。“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步伐很快。
耳朵尖是红的。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予予从沙发上探出头。
”叔叔,你的面部血液循环速度明显加快。通俗来说就是,你脸红了。“
”闭嘴。“
”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不需要害羞。“
”我说闭嘴。“
”好的。我会把这条数据记录在案。“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
手机开机。
消息爆炸了。
大学群、同事群、发小群都在轰炸。
还有一条来自陈峰。
”怎么样?还活着吗?“
我回了一条。
”活着。但你完了。“
”我知道。请你吃饭行不行?“
”吃饭解决不了。“
”那吃烧烤呢?“
”也解决不了。“
”那你说吃什么能解决。“
”先让你甲方把需求改回去,你亲自来接你的‘女儿’。然后请我吃一个月的饭,外加给予予买一套百科全书。“
”百科全书她三岁就看完了。“
”那买望远镜。“
”她去年把我的望远镜拆了。说光学组件精度不够。“
”……那你问她想要什么。“
过了五分钟,陈峰回了一条。
”她说想要一个航天动力学模拟软件的正版授权。“
”什么价位?“
”个人版,年费三万八。“
我放下了手机。
予予趴在茶几上,已经开始在一张新的白纸上画轨道图了。
铅笔沙沙地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齐刘海的额头上。
她忽然停笔,看着图纸。
”叔叔。“
”干嘛。“
”如果一颗卫星偏离了轨道,只要推力矢量修正及时,它还是可以回到预定轨道的。“
”嗯。“
”人也一样吗?“
我看着她。
五岁的孩子,问出了我三十岁还答不上来的问题。
”不知道。但可以试试。“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修正?“
”已经开始了。“
她歪了一下头。
然后低下去继续画图。
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但我看见了。
【第六章】
上午十点,我做了一个决定。
带予予出门。
一是冰箱空了,得补货。
二是我需要走走,把脑子里的浆糊晾一晾。
予予换了双小白鞋,背上她的粉色书包。书包里塞着三张画满轨道图的纸、两支铅笔和一块橡皮。
”叔叔,我们去哪?“
”超市。买牛奶。你妈说你一天喝两杯。“
”全脂。常温。利乐包装。“
”你连品牌都有要求?“
”营养成分表决定品牌选择。“
我锁好门,带她下楼。
小区门口的保安张叔正在看报纸。
看到我牵着一个小女孩出来,报纸举高了三厘米。
眼睛在报纸上方露出来。
”苏哥,这是……“
”朋友家小孩,帮忙带一下。“
”哦。“
张叔的眼神明显不信。
予予抬头看了他一眼。
”叔叔说的是事实。我的监护人是我母亲顾星遥,临时委托苏然先生照看。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提供我母亲的联系方式作为核实依据。“
张叔的报纸掉了。
我拉着予予快步走了。
超市在小区东门外两百米,不大,但东西全。
我推着购物车,予予站在车前面那个小孩站的位置上。
”全脂纯牛奶,在乳制品区第三排。“
”你来过这个超市?“
”没有。但货架布局遵循消费者动线设计的通用规则。乳制品属于高频刚需品类,通常放在靠近生鲜区的位置以延长顾客停留时间。“
推车的大妈在旁边经过,回头看了三次。
我面无表情地推着车拐弯。
到了乳制品区,予予指了一个牌子。
”这个。蛋白质含量每百毫升3.6克,是这个货架上最高的。“
我拿了两箱。
又买了鸡蛋、虾皮、西兰花和一袋小面包。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完商品,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予予。
”爸爸带女儿买菜呀?“
我刚想说不是——
”是的。“予予回答。
我转头看她。
她面不改色。
”从统计学角度,一个成年男性携带一名幼女在超市购买母婴及家庭食材,被判定为父女关系的概率最高。纠正这一误判需要耗费大量解释成本。不如顺应。“
收银员愣了五秒。
”你家孩子真厉害。“
”谢谢。“我说,也不知道在谢什么。
出了超市。
手机响了。
陈峰。
”兄弟,我中午能提前下班。予予我来接。“
”不急。“
”真不急?“
”真不急。你赶你的项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变了。“
”什么意思?“
”以前让你帮忙带个快递你都嫌麻烦。现在带一个五岁小孩逛超市,你居然说不急。“
”人都会变的。“
”你不是变了。你是认了。“
他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站在超市门口的阳光里。
予予拎着一袋小面包,仰着头看我。
”叔叔。“
”嗯。“
”陈峰叔叔说你认了。你认什么了?“
我蹲下来。
跟她平视。
”予予,你知道你爸爸是谁吗?“
她歪着头想了一下。
”妈妈没有明确告知。但根据可用信息进行推断:陈峰叔叔不是我的父亲,他有自己的妻子和家庭。妈妈将我寄放在陈峰叔叔家,但有另一个人是她不愿意让我接触的。昨晚,那个人看到我的公式后,妈妈的反应异常激烈。“
她停了一下。
”而你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看我,是好奇。你看我,是心疼。“
五岁。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
”你的推断很准。“
”所以你是我爸爸?“
”还没做鉴定。但大概率是。“
”概率多大?“
”根据你妈的性格和行事逻辑……百分之九十九。“
”还有百分之一呢?“
”留给奇迹。“
她想了想。
”这个答案不够严谨。但我可以接受。“
然后她伸出小手。
”那我可以叫你爸爸吗?先试用。不满意可以退货。“
我握住她的手。
很小。很暖。
”成交。“
她点了点头。
”爸爸,你拎东西的姿势不对。重心偏左会导致脊椎侧弯。把牛奶换到右手。“
”……好。“
回到小区。
张叔还在门口。
看到我一手拎牛奶,一手牵着予予。
他开口了。
”苏哥,你刚才说这是朋友家小孩?“
”嗯。“
予予仰头。
”计划有变。“
她看了我一眼。
”现在是他亲闺女。试用期。“
张叔缓缓地把报纸重新举起来。
举得更高了。
几乎挡住了整张脸。
但报纸在抖。
他在笑。
我牵着予予走进单元门。
走了几步。
她忽然开口。
”爸爸。“
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这两个字。
不是试探。不是实验。
就是叫了一声。
”嗯。“
”回去以后,帮我把那张公式纸找出来。“
”找出来干嘛?“
”差一个边界条件。我想补完。“
”你妈说那个涉及保密项目。“
”我又不发朋友圈。“
”……行。“
”还有。“
”还有什么?“
”晚上能不能做蛋羹?就奶奶昨天做的那种。加虾皮。“
”我试试。“
”你会做吗?“
”不会。但可以视频问我妈。“
”那大概率会变成一场远程教学事故。“
”闭嘴。“
”好的。我对此保持沉默,但保留记录数据的权利。“
电梯门关上了。
我牵着她的手。
五岁。
五年零三个月。
错过了她的第一声啼哭。第一次翻身。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开口说话。
第一声爸爸,今天才补上。
迟了五年。
但还不算太晚。
【第七章】
中午十二点十分,顾星遥来了。
比她说的”中午之前“迟了十分钟。
开门的时候她的衬衫领口还是整齐的,说明上午的会持续到了现在。
她进门第一件事,扫了一眼客厅。
干净了不少。
我上午把茶几擦了,沙发垫摆正了,过期酸奶扔了,牛奶补齐了。
她第二件事,看向予予。
予予坐在茶几前,面前铺着一张新的白纸。
公式写了大半页。
顾星遥皱了一下眉。
”我说了不许再推那个模型。“
予予头也没抬。
”这是一个全新的模型。和之前那个不一样。这个是我自己的。“
顾星遥走近看了一眼。
表情变了。
”这是什么?“
”近地卫星编队构型的稳定性分析。我换了一个思路,用相对轨道根数来描述。比之前那个简洁。“
顾星遥没说话。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至少二十秒。
然后缓缓吐了口气。
”你从哪里学的相对轨道根数?“
”你上次和陈峰叔叔视频的时候,背景里的白板上写着。我记住了。“
”你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看了两眼。第一眼记公式,第二眼记符号含义。“
顾星遥揉了一下眉心。
她转过头看我。
”你上午没阻止她?“
”我看不懂她在写什么。“
”你好歹是个大学毕业的。“
”我学的计算机,不是航天动力学。“
”高等数学是公共课。“
”我那门课六十二分飘过的。你心里清楚。“
她没再说什么。
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我带予予走了。谢谢你一上午。“
”吃了饭再走吧。“
这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自然了。
像是说过很多遍。
其实六年前确实说过很多遍。每次她来我宿舍,走的时候我都会说这句。
顾星遥也愣了一下。
予予从纸堆里抬起头。
”可以。我投赞成票。超市买的虾皮和鸡蛋足够做一份蛋羹和一份西红柿炒蛋。人均成本不超过八块钱。经济实惠。“
”……你什么时候看的我买的东西?“
”你往冰箱里放的时候。观察是本能。“
我去了厨房。
打了三个鸡蛋。
按照昨晚偷偷拍下来的我妈操作步骤,加温水、加盐、过滤气泡、盖保鲜膜、上锅蒸。
西红柿炒蛋就简单了。这个我会。大学时候唯一拿手的菜。
蒸蛋的间隙,我听到客厅有说话声。
予予的声音:“妈妈,他早上带我去了超市。”
”嗯。“
”他让我叫他爸爸。“
安静。
”试用期的。“予予补充。
又安静了一小会儿。
”……他答应的?“
”他先提的。“
锅里的水开了。蒸汽顶着锅盖咣当响。
我听不到后续了。
十五分钟后,蛋羹端出来。
卖相不如我妈的。
表面有几个小坑。
予予拿勺子舀了一口。
咀嚼。
吞咽。
”口感评分:六十八分。比奶奶做的差了至少两个等级。但对于首次尝试者而言,属于可接受范围。“
”谢谢你嘴下留情。“
”建议下次水蛋比例调整为1:1.2。蒸制时间缩短一分钟。“
”好。“
顾星遥用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炒蛋。
吃了。
没评价。
但她夹了第二块。
这就是评价。
吃完饭。
碗筷收拾好。
予予去洗了手。
顾星遥站在门口,准备带予予离开。
”予予,走了。“
予予背上书包,走到门口。
忽然转身,跑回来。
跑到我面前。
伸出手。
竖起小拇指。
”拉钩。“
”拉什么?“
”你说可以试试修正轨道。那就拉钩。说话算话。“
我蹲下来。
伸出小拇指。
勾住了。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用力晃了两下。
”协议达成。违约的话……“
”的话怎样?“
”我会在你的代码里种一个死循环Bug,让你永远找不到。“
”……你才五岁就会写Bug了?“
”三岁就会了。陈峰叔叔的笔记本至今还有一个是我留的。他以为是系统问题,重装了三次。“
我回头看了顾星遥一眼。
她的表情:认了吧。
予予松开手,小跑回顾星遥身边。
”妈妈,走了。“
”嗯。“
顾星遥牵起她的手。
走出门。
走了几步,顾星遥的脚步慢了一下。
她没回头。
”下周六。“
”什么?“
”下周六带她去做亲子鉴定。你有空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
”我把医院地址发你。“
”好。“
”还有,蛋羹做的确实不行。多练。“
她牵着予予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予予探出头,冲我挥了一下手。
”爸爸再见。试用期反馈第一条:蛋羹需要改进。其余各项暂时合格。“
电梯门关上了。
我靠在门框上。
盯着关上的电梯门看了好一会儿。
手机震了。
我妈。
”蛋羹做了?“
”做了。“
”好吃吗?“
”予予说六十八分。“
”正常发挥。你第一次做饭是大学二年级,给星遥做的。那次你炒了个土豆丝,她吃了一口脸都绿了。现在起码有进步。“
”妈,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当妈的哪有不记得的。你忘了的那些,我都替你存着。“
我没说话。
她又发了一条。
”改天让星遥带孩子来家里吃饭。我做。你别掺和。“
”好。“
”你爸今天知道了,在阳台坐了半天没说话。“
”他……什么反应?“
”下午出门买了个地球仪回来。说要给孙女的。“
我笑了。
把手机放下。
回到客厅。
茶几上还留着予予最后那张写了一半的公式。
她走得急,忘了带。
我拿起来看。
看不懂。
一个字都看不懂。
但我把它叠好了。
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和大学时顾星遥写给我的最后一张纸条放在了一起。
那张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对不起。以后会解释。“
六年了。
解释来了。
迟了,但来了。
就像予予说的。
只要推力矢量修正及时,偏离的卫星还能回到预定轨道。
我关上抽屉。
窗外阳光正好。
【第八章】
下周六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周一到周五我照常上班写代码。
但心态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写代码是为了工资。
现在写代码是为了——万一将来闺女问我一句”爸爸你会什么“的时候,我起码能说出一个像样的答案。
虽然她大概率会回一句”Java已经过时了”。
周三晚上,陈峰约我吃烧烤。
路边摊。
夏天的夜晚,啤酒冒着白雾,烤串滋滋冒油。
他坐在我对面,一口气喝了半瓶啤酒。
然后抹了一下嘴。
“骂我吧。”
“不想骂你。”
“那打我一顿也行。”
“不想打你。”
“那你想干嘛?”
“我想知道,这六年你怎么过的。”
他放下瓶子。
揉了一下脸。
“不好过。”
“怎么说?”
“你是我兄弟。她也是我朋友。她找到我的时候,肚子已经四个多月了。”
他咬了一口烤腰子。
“她说有一个任务要去做。很重要。国家级别的。她不能带着孩子去,也不能让你知道。让我帮忙。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你。她就说了一句。”
“什么?”
“她说:他会来找我的。他来了,他的人生就毁了。”
我没说话。
“我答应了。孩子出生之后,是一个女军医帮忙接生的。顾星遥休了四十天就回去了。孩子送到我家。我老婆那时候还不是我老婆,是我女朋友。我跟她说这是亲戚家的孩子。”
“她信了?”
“信了大概半年。后来予予一岁半的时候,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轨道衰减。我女朋友就不信了。”
“一岁半说的轨道衰减?”
“对。普通小孩说妈妈爸爸。你闺女说轨道衰减。”
他又灌了一口酒。
“后来我跟她坦白了。她沉默了一整天。第二天她说,继续养着吧,这孩子没做错什么。然后她就变成了我老婆。”
“所以你老婆也知道?”
“知道。她比我早看出来予予是你的。她说予予皱眉的样子跟你一模一样。”
“我什么时候皱眉了?”
“你想事情的时候,右边眉毛比左边高。予予也是。”
我端起啤酒。
喝了一大口。
“这六年,谢了。”
“别谢。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的。”
“我瞒了你六年。”
“你是替她瞒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
“苏然,我问你一句。”
“说。”
“你还喜欢她吗?”
烤串摊的烟飘过来。
辣椒面的味道呛了一下鼻子。
“我不知道喜不喜欢。”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做蛋羹的手法跟我妈一样。她看予予写公式的时候眉头会拧成一个结。她开会迟到十分钟会整理领口。她的耳朵尖还是会红。”
陈峰笑了。
“得,你这不叫不知道。你这叫不敢确认。”
“闭嘴,吃你的串。”
“我就说一句。”他举着烤串,表情难得认真,“这六年,她在里面的时候,每个季度有一次通信窗口。二十分钟。她每次都问两件事。第一件,予予怎么样。第二件,苏然怎么样。”
我停下了筷子。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不让。”
我把头低了下去。
盯着桌面上的啤酒渍。
“六年,每个季度问一次。问我怎么样。”
“对。最后一次通信的时候,她还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还单身。”
“你怎么回的?”
“我说是。她就没再说话了。二十分钟用完了。”
夜风吹过来。
烤串摊的灯晃了一下。
我抬头。
“周六去做亲子鉴定。”
“知道了。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
“苏然。”
“干嘛。”
“结果出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结果。”
“万一就是你的呢?”
“那就是我的。”
“然后呢?”
“然后就把那个空白填上。”
他举起酒瓶,碰了一下我的。
“填上之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你怎么跟我一样废话连篇。”
“我学你的。”
他笑了。
我也笑了。
夏天的夜晚,路边摊的烟火气混着啤酒的苦味。
两个三十岁的男人,坐在塑料板凳上,喝着最便宜的雪花。
谈论一个五岁女孩和一段六年空白。
这场景本身,大概就是予予嘴里说的“不够严谨但可以接受”。
【第九章】
周六早上八点,我到了医院。
顾星遥已经在门口了。
予予站在她旁边。
今天换了一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马尾。
看起来比平时正式。
“你们等多久了?”
“五分钟。”顾星遥说。
“十一分钟。”予予纠正。
顾星遥瞥了她一眼。
予予面不改色:“精确数据是科学的基石。”
挂号。排队。采样。
流程很简单。
棉签在口腔内壁擦了几下。我一份,予予一份。
予予全程配合。
采样的时候还跟护士讨论了一下DNA提取的PCR扩增原理。
护士听了三十秒之后叫来了科室主任。
主任听了一分钟之后打电话给了院长。
我赶紧把予予拽走了。
“你能不能在公共场合低调一点?”
“我只是在纠正她的一个操作误区。棉签的旋转方向会影响细胞采集量。”
“人家干了十年了,不需要你纠正。”
“十年的经验不代表操作零误差。”
“你闭嘴。”
“好的。但我保留学术意见。”
从医院出来,上午十点。
结果要等三到五个工作日。
顾星遥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马路对面。
“有没有时间?”
“今天休息,有。”
“带予予去个地方。”
“哪里?”
“科技馆。她一直想去。我平时没时间带她。”
于是我们三个人去了科技馆。
周六的科技馆人不少。家长带着孩子,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予予走进航天展区的时候,安静了。
不是她平时那种冷静的安静。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她站在一个1:20的空间站模型前面。
仰着头。
眼睛亮了。
真正意义上的亮。
不是比喻,不是修辞。
是瞳孔放大、眼球反光增强、全部注意力集中于一点时,人类眼睛会呈现的那种光泽。
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纯粹的孩子气。
“这是天和核心舱。”她轻声说。
“嗯。”
“妈妈参与了对接机构的设计。”
我转头看顾星遥。
她没说话。
但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一种很细微的骄傲。
予予绕着模型走了一圈。
“太阳翼的展开角度和资料上的有偏差。大约1.3度。”
旁边一个带孩子的爸爸听到了,凑过来看。
“小朋友,你怎么知道的?”
“目测。参照物是旁边那个展板上的等比例线图。”
那个爸爸沉默了三秒。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玩手机的儿子。
默默收起了手机。
我们在科技馆待了两个小时。
予予在每一个展区都停留了至少十分钟。
火箭发动机剖面图前面站了二十分钟。
月球土壤样本前面站了十五分钟。
她蹲在展柜前,鼻子几乎贴在玻璃上。
“如果把这些样本的矿物成分数据给我,我可以推算出采样点的地质年龄。”
我把她拉起来。
“展柜不能贴。你鼻子都印上去了。”
“微不足道的表面接触不会影响展品。”
“但会影响保洁阿姨的心情。”
她想了想。
“合理。”
中午在科技馆旁边的商场吃饭。
麦当劳。
予予要了一份儿童套餐。
吃了薯条之后,表情有了微妙变化。
“这个土豆的切割角度不够均匀。导致受热面积不同,口感差异率约百分之十五。”
“能不能正常吃个饭?”
“这就是正常。对我来说。”
顾星遥坐在对面,喝咖啡。
她一直在看我和予予的互动。
眼神很复杂。
有审视。
有确认。
还有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
“在看你。”
“看我干嘛。”
“看你像不像一个爸爸。”
“像吗?”
“薯条蘸番茄酱的手法还行。”
“这也是评判标准?”
“对五岁小孩来说,是的。”
予予把玩具拆了。
是一个塑料小火箭。
三分钟之内拆成了零件。
然后重新组装。
比原来多了一个配件。
她用番茄酱的塑料小盒子做了一个额外的助推器,卡在火箭尾部。
“改良型。推重比提升了。理论上。”
隔壁桌的小男孩看了一眼,哇的一声哭了。
“妈妈,她的火箭比我的大。”
我以最快速度把予予和她的改良型火箭转移到了视线之外。
吃完饭出来。
下午两点。
太阳很大。
予予走在我和顾星遥中间。
一手牵一个。
从上方看,是一个标准的三口之家的构图。
路过的行人目光扫过来,就是那种“一家三口出来逛街”的理解。
没有人会想到,牵着的两个大人六年没见面。
中间的小孩三天前才第一次见到她爸。
予予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和右手。
左手牵着我。右手牵着顾星遥。
“手感不一样。”
“什么手感?”
“爸爸的手有茧,偏硬。妈妈的手偏凉。但两只手的温度现在趋近一致。”
“所以呢?”
“所以,热传导正在发生。通过我作为中间介质。”
顾星遥咳了一声。
我发现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五岁的孩子。
把自己当导体。
把我和她妈之间的温度差,用物理学解释了一遍。
偏偏说得还挺对。
【第十章】
亲子鉴定结果出来的那天是周三。
下午三点,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通知。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
手指悬在鼠标上方。
点进去。
报告页面加载了两秒。
结果一栏。
支持苏然与顾予予之间存在亲生血缘关系。
累积亲权指数:4.72×10^14。
亲权概率:99.9999%。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
比予予说的百分之九十九还多了好几个九。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然后站起来。
去茶水间。
接了一杯水。
喝了半杯。
倒掉。
又接了一杯。
喝了。
工位旁边的同事小周探过头来。
“苏哥,你没事吧?去茶水间三趟了。”
“没事。喝水。”
“你脸色发白。”
“空调太冷。”
“今天空调没开。”
“那就是我冷。”
小周缩回去了。
我给顾星遥发了条消息。
“结果出了。”
她秒回。
“我知道。我也收到了。”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输入中。
三个字。
“下班聊。”
下班后我没回家。
去了顾星遥发的定位。
一个公园。
城东那个有湖的公园。
大学时候我们经常去的那个。
她坐在湖边的长椅上。
身边没有予予。
“予予呢?”
“在陈峰那。”
她挪了一下,给我留出位置。
我坐下来。
湖面上有几只鸭子。
夕阳把水面染成橙色。
和六年前一样。
“确认了。”她开口。
“嗯。”
“你想怎么办?”
“我上午跟你说了。填上那个空白。”
“只填户口本上的空白?”
我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看着湖面。
侧脸的线条被夕阳勾了一道边。
“你什么意思?”
“苏然,我得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说。”
“我当年选择不告诉你,不只是因为项目保密。”
我等着。
“我怕。”
顾星遥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怕什么?”
“怕你等。五年太长了。人会变的。你等了五年出来发现我变了,或者我出来发现你变了。那种落差比分手更难受。”
“所以你替我选了一个不用等的选项。”
“是。”
“你有没有想过,这六年我是怎么过的?”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我不敢想。”
“那我告诉你。”
我深吸一口气。
“第一年,我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翻遍了所有聊天记录,想找到你分手的原因。找不到。第二年,我开始接受了。告诉自己,过去的就过去了。第三年到第五年,正常上班,正常生活。偶尔喝多了会想起你。第六年——”
我顿了一下。
“第六年什么?”
“第六年我买了一张星空挂历挂在书桌边。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星星就买了。”
她终于转过头来。
看着我。
眼睛里有湖水的倒影。
也有别的。
“你买那张挂历,和我没关系吗?”
“可能有。可能没有。但我闺女看了那张挂历之后开始算卫星轨道,所以这张挂历的投资回报率极高。”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
不是哭。
是在忍。
忍住的那一类笑。和六年前一样。她想笑但觉得不合时宜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苏然。”
“嗯。”
“我不奢求你原谅我瞒了六年。但有些事我想说清楚。”
“你说。”
“在项目里的五年。每个季度二十分钟的通信窗口。我每次都问你的情况。陈峰会告诉我你涨工资了、你换了公司、你学了新技术。但我最想听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你是不是还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有了别人,我就可以彻底放下了。我就可以告诉自己,这个选择是对的。他没有等我,他过得很好,他有新的人生了。那我就只需要对予予负责就行了。”
“但是呢?”
“但是每次陈峰都说,他还是一个人。”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每次听到这句话,我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湖面上的鸭子游到了远处。
夕阳落了一截。
“顾星遥。”
“嗯。”
“你刚才问我只填户口本上的空白吗。”
“嗯。”
“不只。”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有任何事,不许替我做决定。”
她沉默了三秒。
“好。”
“还有。”
“还有什么?”
“教我做蛋羹。我闺女给了我六十八分,我不能接受。”
她终于没忍住。
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
是肩膀抖、眼角弯、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的那种。
六年了。
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笑。
“七十分以上需要很长时间的练习。”
“我有时间。”
“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因为我闺女一天要喝两杯牛奶,一天要吃一碗蛋羹,一天要推演三张纸的公式。这些事情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她,确保她不把家电拆了,不把邻居家小孩吓哭了,不把保洁阿姨的展柜糊上鼻子印。”
我看着她。
“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的耳朵尖红透了。
从脖子一直红到了发根。
她别过头去。
“你说话的方式还是这样。”
“哪样?”
“明明在说正经事,非要绕一大圈。”
“你什么时候嫌我绕了?”
她没回答。
但她的手从膝盖上挪开了。
放在了长椅的中间。
我把手放过去。
碰到了她的指尖。
她没缩回去。
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在湖面上。
橙色变成了深红。
然后暗下去。
路灯亮了。
公园里有其他散步的人经过。
没有人多看我们一眼。
只是一对坐在长椅上的男女。
并肩而坐。
手指交叠。
和所有普通的恋人一样。
没人知道中间隔了六年、一个航天项目、一份亲子鉴定和一碗六十八分的蛋羹。
【第十一章】
三个月后。
户口本更新了。
父亲一栏,苏然。
予予拿着新户口本翻了半天。
“格式没问题。字体是标准宋体。印章清晰度合格。”
“你能不能像个正常小孩一样说一句爸爸我好开心?”
她想了想。
“爸爸。”
“嗯。”
“我在统计学意义上感到满意。”
”……行吧。“
我妈把户口本拿走复印了三份。
一份放家里保险柜。一份放她枕头底下。一份塞给我爸。
我爸把那份复印件和地球仪放在了一起。
地球仪上被予予贴了十二个标签,标注了全球主要航天发射场的精确坐标。
我爸很满意。
虽然他看不懂。
但孙女标的,那就是对的。
顾星遥开始正式搬东西到我这边。
不是搬家。
是”阶段性物资转移”。
她的原话。
第一批物资:予予的衣服、书、牙刷和一个一米二的充气地球仪。
第二批物资:顾星遥自己的换洗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三箱学术期刊。
第三批物资:一口铸铁锅。
“这口锅干嘛的?”
“做蛋羹。你家那口锅受热不均匀,底部有热点。换铸铁的,导热均匀,蛋羹不会有坑。”
“为了一碗蛋羹你搬一口锅过来?”
“为了那两分的提升。从六十八到七十,差的就是一口好锅。”
我没反驳。
因为她说得有道理。
而且她搬锅过来这个行为本身,比任何表白都直接。
一个航天女总工。
往一个程序员家里搬铸铁锅。
这不叫暧昧。
这叫落户。
予予对此的评价是:“同居行为的先兆指标全部达标。包括共享厨具、混合洗衣和同步作息。”
“你在监控我们?”
“观察。不是监控。性质不同。”
“有什么区别?”
“监控有摄像头。我用的是肉眼。”
”……予予。“
”嗯?“
”你能不能有一天不分析你爸妈的关系?“
她认真想了三秒。
”不能。你们是我目前最大的样本。“
我放弃了。
半年后。
予予六岁。上了小学。
入学第一天。
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家长好,今天有一个特殊情况需要沟通。顾予予同学在数学课上指出课本上一道题的答案有误。经我和教研组核实,确实存在印刷错误。感谢予予同学的认真态度。“
后面跟了一条。
”另外,予予同学在科学课上用橡皮泥做了一个火箭模型,并向全班讲解了液体燃料发动机的工作原理。讲了四十分钟。下课铃响了她没听到。“
家长群炸了。
”这是什么神仙小孩?“
”四十分钟的液体燃料发动机?我四十分钟能讲清楚今天中午吃什么就不错了。“
”请问这位家长是怎么培养的?能分享一下经验吗?“
我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没培养。她自学的。主要教材来源是她妈的书架和她爸的星空挂历。“
陈峰在群里蹦出来。
”还有我那本被翻烂的航天动力学基础。五年前的事了。那本书现在在二手市场标价三百块,因为扉页上有予予一岁半时候的口水印。“
群里笑疯了。
顾星遥没在群里说话。
她给我发了条私信。
”别太高调。“
”我已经很低调了。“
”你在家长群里说她自学的,这不叫低调。“
”那叫什么?“
”叫炫耀。“
”我炫耀我闺女聪明怎么了?“
”你炫耀可以。别把我扯上。“
”你是她妈。怎么不扯你?“
”我的工作性质不适合在家长群里出现。“
”行吧。那我下次说是她爸教的。“
”你教得了她什么?“
”Java。“
”她三岁就会Python了。“
”……“
这天晚上。
予予写完了作业。
小学一年级的作业对她来说,大概相当于我去幼儿园参加考试。
三分钟搞定。
剩下的时间她趴在茶几上,继续画她的轨道图。
顾星遥在旁边改论文。
我在另一边写代码。
铸铁锅里的蛋羹正在蒸。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铅笔沙沙的声音、键盘噼啪的声音和锅盖轻轻抖动的声音。
予予忽然停了笔。
”爸爸。“
”嗯。“
”今天科学课上,老师问我们长大了想做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想像妈妈一样。“
顾星遥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然后老师又问,那你爸爸呢?“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爸爸负责在家做蛋羹。“
我的手停在了键盘上。
”全班都笑了。老师也笑了。“
”……予予。“
”嗯?“
”你觉得爸爸就只会做蛋羹吗?“
她认真想了一下。
”不是。你还会买牛奶。“
顾星遥笑出了声。
肩膀抖得很厉害。
论文也不改了。
趴在桌上笑。
我深吸一口气。
”予予。“
”嗯。“
”你爸爸还会很多东西。“
”比如?“
”比如……比如我会修电脑。“
”妈妈也会。“
”我会装系统。“
”妈妈也会。而且她装的是Linux,你装的是Windows。技术含量不在一个层级。“
”我会做饭。“
”六十八分的蛋羹。“
”现在七十二了。“
”进步速率缓慢。按照现有趋势,达到妈妈水平需要大约六年。“
”你能不能说一句你爸厉害?“
她放下铅笔。
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仰着头看了我三秒。
”爸爸。“
”嗯。“
”你很厉害。“
”真的?“
”真的。你是全世界最厉害的蛋羹技术员。“
我一把把她抱起来。
她咯咯笑了。
五岁的时候她不怎么笑。
六岁的时候开始笑了。
频率越来越高。
顾星遥从桌子后面看过来。
她的眼睛里有灯光。
有我。
有予予。
还有六年前那个公园的夕阳。
厨房里,铸铁锅的蒸汽顶着锅盖,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蛋羹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家。
七十二分的蛋羹。
和一个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的家。
剩下那零点零零零一,大概留给了明天。
明天她会再写一张公式。
明天他会再蒸一碗蛋羹。
明天的分数可能是七十三。
也可能还是七十二。
但没关系。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一分一分地往上加。
急不来。
也不需要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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