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路过卧室门口,听见岳母压低嗓子教我女儿:就说不想去乡下,哭得凶一点,你妈才能把房子过户给你舅。
五岁的女儿脆生生地说:好的姥姥,我会哭的。
我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三张火车票,指节发白。
推开门,把房产证和离婚协议并排放在桌上。
巧了,这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
【第一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站在厨房里炒了四个菜,一个汤。
蒜薹炒肉是老婆爱吃的,红烧排骨是岳母爱吃的,清蒸鲈鱼是女儿爱吃的,醋溜土豆丝是我自己凑数的。
汤是紫菜蛋花,因为便宜。
说起来挺讽刺的,我陈远舟,985毕业,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建筑设计院干了七年,手里经手过上亿的项目。
但在这个家里,我连买一包二十块的烟都得跟老婆报备。
工资卡在她手上。
年终奖在她手上。
公积金密码她也知道。
我不是没有脾气的人,只是觉得,日子嘛,过得去就行。
她叫方语柔。
名字挺柔的,人也确实柔,柔到什么程度呢——她妈说什么她都点头。
岳母赵金枝,退休前是街道办的,一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安排别人。
退休以后没人给她安排了,她就安排我。
今天安排我拖地要拖三遍。
明天安排我洗碗不许用洗洁精,说化学残留对她外孙女不好。
后天安排我周末不许出去喝酒,说外面的酒不干净。
我都忍了。
因为我爸。
我爸陈国柱,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去年查出了糖尿病,眼睛越来越不好使。
他打电话从来不说想我,每次都是:远舟啊,今年过年回来不?你妈腌了你爱吃的酸菜。
每次说这话的时候,他声音里有笑,但那个笑很轻,轻到我能听出他怕我说不回。
我已经三年没回去了。
第一年,方语柔说怀孕了,不方便。
第二年,岳母说自己血压高,需要人照顾。
第三年,方语柔说女儿太小,坐不了长途火车。
今年我不想再找借口了。
十月份的时候我就跟方语柔说了,今年过年,必须回老家。
她当时没说话,低头刷手机。
我又说了一遍。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现在想起来,应该叫——敷衍。
好,知道了。
我以为她答应了。
我提前一个月抢票,三张,腊月二十八的卧铺。
票到手那天晚上,我心情特别好,下班还专门绕路买了女儿爱吃的草莓。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没人。
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相亲节目,声音不大。
我换了拖鞋,把草莓放冰箱里。
然后听见卧室里有说话声。
岳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们家隔音不好,七十多平的房子,墙薄得跟纸似的。
她说:乖乖啊,姥姥教你,等会儿你爸回来,你就说不想去乡下,知道吗?
女儿的声音,脆生生的:为什么呀姥姥?
岳母:乡下脏,你去了会生病。
女儿:可是爸爸说爷爷想我了。
岳母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你就哭,使劲哭,哭得越凶越好,知道吗?你哭了你爸就不去了,你妈才能把房子过户给你舅舅。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三张火车票。
脑子嗡的一声。
过户?
给她舅?
这房子?
我婚前自己攒了六年,加上我爸把家里老宅卖了凑的十五万,全款买的。
七十三平,不大,但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一个人的名字。
我没动,也没出声。
靠在墙上,听见女儿又问:姥姥,那我哭完爸爸会不会生气呀?
岳母笑了一声:傻孩子,你爸最疼你了,你一哭他什么都答应。
这话说得没错。
我确实最疼她。
她叫陈一一,今年五岁,属虎的,虎头虎脑的小丫头。
她出生的时候我在产房外面站了九个小时,护士把她递出来的时候,皱巴巴的一团,我接过来手都在抖。
那时候我想,这辈子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就要她好。
可是现在,她的姥姥在教她骗我。
用我女儿骗我。
用我女儿的眼泪换我的房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火车票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有点疼。
我没有推门。
转身去了书房。
打开电脑,把当年买房的所有材料翻出来。
购房合同,全款发票,银行流水,房产证复印件。
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
然后我又从抽屉最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离婚协议书。
空白的。
不是今天才准备的,是去年岳母第一次提过户的时候,我就打印好的。
去年夏天,岳母在饭桌上试探性地说了一句:远舟啊,你看语柔她舅结婚没有婚房,你们这房子反正也不大,要不……
那句话她没说完,被方语柔打断了。
方语柔当时说:妈,别说了,吃饭。
我以为这事过去了。
现在想想,不是过去了,是转入了地下。
我坐在书房里,把离婚协议逐条看了一遍。
财产分割那一栏,我填得很清楚——房子是婚前个人财产,归我。
女儿抚养权,我要。
其他的,随便。
填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搬进来第二年就有了,一直没修。
不知道为什么,这道裂缝此刻看起来格外扎眼。
就像这段婚姻,裂了很久了,只是我一直假装看不见。
卧室的门开了,是女儿跑出来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
爸爸,爸爸你回来啦?
我把桌上的东西收了一下,转身看她。
五岁的小丫头站在书房门口,穿着粉色的睡衣,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
她手里还抱着那只掉了一只眼睛的小熊。
那是我出差带回来的。
爸爸,我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你。
她跑过来,踮着脚把一张皱巴巴的纸举到我面前。
画上有一个很高的人,旁边有一个很矮的人,头顶画了一个太阳。
高的人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爸爸。
我鼻子一酸。
蹲下来,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我腿上。
一一画得真好。
她咧着嘴笑,露出换了一半的门牙。
然后她眼珠子转了转。
爸爸,我不想去乡下……
这句话一出来,她的小脸开始皱起来,嘴一瘪,很标准的哭泣预备姿势。
但她偷偷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怎么说呢,不是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在确认表演效果的眼神。
我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不是因为她不想去。
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只是在重复她姥姥教她的话。
我摸了摸她的头:一一,爸爸问你,你知道乡下是什么地方吗?
她想了想:姥姥说乡下脏脏的,有虫子。
我说:乡下有爷爷奶奶,有大院子,有小鸡小鸭,还有大黄狗。
她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吗?有大黄狗?
嗯,爷爷养的,叫旺财,可听话了。
那我可以摸它吗?
当然可以。
她立刻不哭了,整个人从即将开演的状态里跳出来,搂着我的脖子晃:那我要去,我要去摸旺财。
我拍了拍她的背。
好。
把她放下来,让她去客厅看动画片。
她啪嗒啪嗒跑了。
我站起来,把房产证和离婚协议装进一个文件袋里。
这时候方语柔从卧室出来了。
她穿着居家服,头发随便扎了一个,脸上的表情我太熟悉了——那种刚跟她妈统一完口径、准备来执行的神态。
远舟,票买了吗?
买了。
她走到我身边,坐在书房的椅子扶手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排练的温柔:其实我想了想,今年要不别回去了?一一太小了,坐那么久的火车……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指甲。
然后呢?
什么然后?我只是觉得,可以改天再回,不急。
方语柔,你说改天是哪天?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预料到我的语气这么硬。
我抬手,把文件袋放在书桌上。
打开。
拉链拉开,把房产证和离婚协议并排摆出来。
方语柔的目光落在那两样东西上。
先是看到房产证。
然后看到旁边那份离婚协议。
她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远舟,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妈教一一哭,让你把这房子过户给你舅。这事儿,你知道吧?
她的脸一瞬间变了。
不是惊讶,是被戳穿的慌乱。
你听到了?
你觉得我该听不到?
她站起来,退了半步:你别冲动,我妈就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她连台词都帮一一编好了。
方语柔张了张嘴。
什么也没说出来。
走廊那边传来岳母的声音:语柔,一一说要喝酸奶,冰箱里还有没有?
赵金枝推着拖鞋走过来,看见书房门开着,看见我们两个面对面站着。
再看见桌上的房产证和离婚协议。
她站住了。
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发愣——这怎么摆出来了。
第二个阶段是心虚——完了,他听见了。
第三个阶段是恼羞——凭什么?
第三个阶段来得很快。
赵金枝的脸沉下来:陈远舟,你这是干什么?过年了摆这些晦气东西?
我把房产证翻开,摊在她面前。
赵姨,您看清楚,产权人那一栏,写的谁?
她眯着眼看了一下。
脸色变了。
写的是:陈远舟。
一个人。
没有方语柔。
我说:这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跟你们方家没有一毛钱关系。您想过户给谁都行,但前提是——这房子得是你们家的。
赵金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她提高了音量:你什么意思?语柔跟你过了五年,连个房子都不配拥有?
我说:配不配的,法律说了算,不是您说了算。
你——
她气得指着我,手指头在发抖。
方语柔终于开口了:远舟,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我妈她只是……
只是什么?我转头看她,只是替你舅舅着想?还是只是觉得我这个女婿好欺负?
她闭了嘴。
赵金枝的声音更大了:我告诉你陈远舟,你别忘了,一一也有方家的血,你要是敢离婚,你一个男人带什么孩子?
我没接这茬。
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一个U盘。
赵金枝不认识这东西:这又是什么?
我说:录音。
方语柔的脸白了。
今天晚上,从您进卧室教一一说台词开始,到刚才你们母女俩在卧室商量怎么糊弄我,全程二十七分钟。我手机放在走廊柜子上面的花盆后面,录音键一直开着。
赵金枝愣住了。
方语柔的嘴唇在抖。
客厅里,一一在看动画片,哈哈笑着。
那笑声传过来,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
我把U盘放在房产证旁边。
赵姨,您也不用急,这份录音我暂时不会拿去法院。但您如果再打这套房子的主意,或者再教我女儿骗我,我不介意让法官也听一听——一个姥姥是怎么教五岁外孙女演戏的。
赵金枝的脸从红变青,又从青变白。
她一屁股坐在书房的折叠椅上。
方语柔突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半天,眼泪突然就掉下来的那种。
远舟,我没想过户,真的,是我妈她自己……
我说:协议上该签的签,该分的分。房子是我的,一一的抚养权我也要。你可以争,但你得想清楚,法院会不会把抚养权判给一个——让姥姥教孩子撒谎的家庭。
这句话说完,整个书房安静了。
安静得我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赵金枝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大概想了很多反驳的话,但最后一句也没蹦出来。
因为她知道,那个U盘里的内容,一旦放出去,不是她丢脸的问题——是她闺女丢抚养权的问题。
【第二章】
那天晚上,赵金枝没吃饭。
方语柔也没吃。
四个菜一个汤摆在桌上,只有我和一一坐在餐桌前。
一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拿着小勺子舀鱼肉,吃得满嘴油。
爸爸,鱼好好吃。
我给她擦了擦嘴角:好吃就多吃点。
妈妈和姥姥怎么不吃呀?
她们不饿。
一一哦了一声,没再问。
五岁的孩子不懂大人之间的事,她只关心鱼好不好吃,动画片好不好看,明天幼儿园有没有做手工。
这就够了。
吃完饭我收了碗,洗了锅,把厨房擦干净。
这些活干了五年了,闭着眼都能干。
方语柔一直在卧室里没出来。
赵金枝在客房里,不知道在打电话还是在生闷气。
我把一一哄睡了。
讲了三个故事,她还要第四个。
我说:明天再讲,今天爸爸累了。
她抱着那只独眼小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爸爸你要带我去摸旺财。
嗯,一定。
她的呼吸慢慢均匀了。
我盯着她的睫毛看了很久,那么长那么翘,像两把小扇子。
从一一的房间出来,我去了阳台。
十二月底的夜风刮在脸上跟刀片似的,我点了一根烟。
今年第三根。
第一根是我爸查出糖尿病那天抽的。
第二根是提交方案被甲方第四次打回来那天抽的。
第三根,今天。
手机振了一下。
我爸发来一条微信语音。
我点开。
背景音很杂,好像是村口小卖部的电视声。
远舟啊,你妈让我问问,你们到底腊月二十八到还是二十九到?她要提前杀鸡。
他的声音很平,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含糊。
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那是期待。
我回了一条文字:二十八下午到,别让我妈太累了。
发完之后,我又补了一句:爸,旺财还好吧?一一想摸它。
等了两分钟,我爸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明显高了一个调门:旺财好着呢,可壮了,我明天给它洗个澡。
我听着那个语气,鼻子酸了一下。
把烟灭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方语柔发来的微信:你在阳台?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阳台门被拉开了。
她裹着一件灰色的开衫走出来,脸上的妆哭花了也没擦,眼睛红肿着。
远舟。
嗯。
我们能不能谈谈?
你说。
她站在我旁边,双手抱着胳膊,冷得缩着肩。
那个过户的事,真不是我提的,是我妈她……
我打断她:方语柔,我问你一句话。
她看着我。
你知道你妈的想法,对吗?
她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咬了一下嘴唇。
上个月。
上个月。我重复了一遍。
她说:我妈跟我说的时候,我说不行,不能这么干。但她说你舅舅没房子,相亲都相不上,她说就把你名字加上去就行,也不是要你的房……
所以你妈的意思是先加名,再过户?
方语柔闭了嘴。
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我说:这套房子,首付三十九万,是我工作六年攒的。其中十五万,是我爸卖了老家宅基地上那三间平房凑的。你知道那三间房是什么吗?
她没说话。
是我爷爷留下来的。我爸在那三间房里住了一辈子,为了给我凑首付,六十岁的人搬去了村口的出租屋。现在他住的地方,冬天漏风,窗户关不严。
方语柔的眼泪又掉了。
远舟,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能让你妈打这套房子的主意?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不说不行吗?你不拦着她吗?你从头到尾就没说过一个不字,你就等着我自己发现。
我说得很平静,但手上的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远舟,我错了……
你哪里错了?
我不该听我妈的。
你错的不是听你妈的。你错的是——你让你妈教咱女儿骗我。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她整个人愣住了。
一一才五岁,她什么都不懂,她连撒谎是什么意思都搞不清楚。你妈让她哭,她就哭了,因为她相信姥姥。
方语柔捂住了脸。
我继续说:我可以忍你妈看不起我,我可以忍你妈安排我干这干那,我可以忍三年不回老家。但你们碰一一,教她骗人——这条线过了。
阳台上只剩下风声和她的哽咽声。
我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睡在书房。
折叠床很硬,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两点多,手机又亮了。
一条微信,是方语柔舅舅方建军发来的。
远舟,听说你们闹矛盾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好好说,别伤和气。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凌晨两点,赵金枝搬完救兵了。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一一在卧室里那个眼神——那个偷偷看我、确认自己演技够不够好的眼神。
这个画面比过户这件事本身更让我难受。
第二天是周六。
早上七点,我被一一拍醒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了书房,双手拍着我的脸:爸爸起床,爸爸起床,今天你答应带我去游乐场的。
我没答应过。
但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我也没揭穿。
好,起床。
她欢呼了一声,啪嗒啪嗒跑出去了。
我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发现客厅里多了两个人。
方语柔的舅舅方建军,和她舅妈周翠芬。
方建军四十五岁,头发稀疏,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周翠芬坐他旁边,手里端着我们家的茶杯,一脸打量。
赵金枝坐在另一边,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方语柔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个锅铲,像不知道该炒菜还是该上场。
方建军一看到我,站起来了:远舟来了啊,吃了没?我给你们带了包子。
他指了指茶几上一个塑料袋,里面几个油乎乎的包子。
我没动。
舅,一大早赶过来,不是为了送包子的吧。
方建军尴尬地笑了一下,搓了搓手:远舟啊,昨天的事我听你丈母娘说了,其实都是误会。
误会?
赵金枝插嘴了:就是误会,我昨天就是随口跟一一说几句话,你就反应那么大,又是录音又是离婚协议的,你至于吗?
她的语气已经从昨晚的心虚变成了理直气壮。
一夜之间,她完成了自我洗白。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方建军清了清嗓子:远舟,是这么回事儿,你丈母娘可能表达方式不太好,但她本意是——
他本意是什么,我不想听。我说。
方建军愣了。
我说:舅,我尊重你是长辈,但有些话我得说清楚。这套房子是我婚前个人财产,不存在过户的可能,也不存在加名的可能。不管是谁的主意,到此为止。
方建军的脸色变了。
周翠芬先沉不住气了,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远舟,你这话说得可不好听啊。你丈母娘帮你们带了五年孩子,你就这态度?
我说:舅妈,带孩子的事我感谢,但带孩子和要房子是两码事。
你——
周翠芬站起来了,手指着我。
赵金枝也站起来了:你看看,你看看他什么态度,语柔你看着你老公——
方语柔终于开口了:妈,你别说了。
赵金枝一噎。
方语柔走过来,站在我和她妈中间:远舟,我跟你谈,他们都别说了。
她转头看着方建军:舅,你先回去吧,这是我们两口子的事。
方建军张了张嘴,看了赵金枝一眼。
赵金枝使了个眼色。
方建军干咳了一声:那什么,语柔说得对,你们两口子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我就不掺和了。
说完拉着周翠芬起身。
周翠芬不太情愿,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嘀咕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一套破房子……
我装没听见。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大人和一个正在沙发上啃包子的一一。
赵金枝坐在沙发上,一脸铁青。
方语柔看着我。
远舟,录音的事……你能不能删了?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你妈会不会再来一次。
赵金枝猛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陈远舟,你这是威胁我?
我说:赵姨,不是威胁,是保险。你们如果真的当我是一家人,就不会打我房子的主意。你们如果只是把我当提款机、当免费保姆,那我没必要继续配合。
赵金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方语柔拽了一下她妈的袖子:妈,你先回屋。
赵金枝瞪了我一眼,起身走了。
走到走廊口又回了个头:语柔,你可想清楚了,你要跟他过,这辈子就是个受气包。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一一被吓了一跳,包子差点掉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卧室的方向,嘴巴瘪了:爸爸,姥姥为什么生气呀?
我蹲下来,帮她把包子扶稳:大人的事,你别管。吃完爸爸带你去游乐场。
好。
她低头继续啃包子,两只小脚在沙发边晃来晃去。
方语柔站在原地,看着我蹲在女儿面前的背影。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远舟,腊月二十八的票,我去。
我回头看她。
她的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没哭。
我带一一跟你回老家。
我说:你妈呢?
她咬了一下嘴唇。
她不去。
我没说话。
方语柔走过来,在一一旁边坐下:但是,离婚协议的事,你给我点时间。我想想清楚。
我站起来。
可以,我给你时间。但房子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点了一下头。
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没有先去问她妈的意见就做了决定。
也可能不是。
也可能她只是缓兵之计。
但不管怎样,腊月二十八的票,她答应去了。
【第三章】
接下来几天,赵金枝称病了。
说是血压高,头晕,需要静养。
每天在客房里不出来,吃饭让方语柔端进去,跟谁都不说话。
但我知道她每天晚上都在打电话。
因为隔壁传来她压低声音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那种控诉式的——委屈、愤怒、间歇性拔高。
在搬救兵。
我不在意。
该准备的我都准备好了。
腊月二十六,我去超市买了给爸妈的年货。
两箱牛奶,一袋东北大米,一箱苹果,一包枸杞,还有一条中华——这条烟是我爸的命根子,他自己舍不得买,我每年回去都带一条,他能抽半年。
今年多带了点,因为三年没回去了。
收拾行李箱的时候,一一跑过来帮忙。
帮倒忙。
她把自己的小书包翻出来,往里面塞了三样东西:独眼小熊、一盒水彩笔、一袋旺旺雪饼。
爸爸,旺财吃旺旺雪饼吗?
不知道,到时候试试。
好。
她又想了想,把雪饼拿出来,换成了一根火腿肠。
这个它肯定吃。
嗯,肯定吃。
方语柔在旁边收拾自己的东西,没怎么说话。
她拿了三件换洗衣服,一件羽绒服,动作很机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没理她。
腊月二十七晚上,赵金枝终于从客房里出来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拦住了正在给一一试新鞋的方语柔。
语柔,你真要去?
方语柔低着头给一一系鞋带:妈,说好了的。
你知不知道那种乡下什么条件?冬天连暖气都没有,一一会生病的。
方语柔没抬头:一一穿厚点就行。
赵金枝的声音尖了起来:你跟他回去过年,那我呢?我一个人在这过年?
方语柔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
赵金枝看了我一眼,又看方语柔:行,你去吧。你去了就别回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一一抬头了。
姥姥,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呀?
赵金枝嘴唇抖了一下。
蹲下来捏了捏一一的脸:姥姥身体不好,去不了。
一一皱着小眉头,很认真地说:那你在家要吃药,我给你带旺财的照片回来看。
赵金枝的眼眶红了。
不是心疼外孙女那种红,是气不过又没办法那种红。
她站起来,一句话没说,回了客房。
门又是砰的一声。
一一缩了一下脖子。
方语柔站起来,看了我一眼:走吧。
腊月二十八,下午一点半的火车。
出发前我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年货、衣服、药(给我爸带的降糖药和血压仪电池)、给我妈买的保暖内衣。
把家里的燃气关了,窗户锁了,浇了一遍花。
临出门的时候,客房的门缝里塞出来一张纸条。
方语柔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什么?我问。
她把纸条递给我。
上面是赵金枝的字,歪歪扭扭的:你要是敢把房子卖了,我跟你没完。
我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
走。
火车上。
卧铺,下铺,方语柔带着一一睡一个铺。
我在对面铺上躺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变成荒野,荒野变成枯黄的庄稼地,庄稼地变成灰扑扑的小村庄。
一一趴在窗户上,脸贴着玻璃:爸爸,外面好多树,为什么树上没有叶子?
冬天嘛,叶子都掉了,等春天就长出来了。
那旺财会不会也掉毛?
会,但会长新的。
她满意了,继续趴着看。
方语柔坐在铺上,一直没怎么说话。
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大概在跟她妈发消息。
我没管。
晚上八点多,火车到站了。
小县城的火车站很小,出站口只有一个,灯光昏黄。
我一手拎行李箱,一手抱着一一走出来。
零下八度,风刮在脸上真跟刀似的。
一一缩在我怀里,小脸被围巾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爸爸,好冷。
我把她往怀里紧了紧:快了,一会儿就到了。
出站口外面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
我爸站在旁边。
灰色的棉袄,黑色的棉鞋,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子——那帽子是我五年前给他买的,起了球,帽檐都卷了。
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脊背好像挺直了一点点。
但也就一点点。
因为他的腰已经弯了,弯到站直都费劲。
远舟。
爸。
他走过来,目光先落在一一身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伸出手想摸一一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搓了搓自己的手。
大概是觉得自己手凉,怕冻着孩子。
一一从围巾后面露出一双圆眼睛:你是爷爷吗?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慢慢咧开,眼角的皱纹全部堆起来的那种笑。
他说:对,我是爷爷。
一一说:爷爷,旺财呢?
我爸笑得更厉害了:在家等你呢,洗得干干净净的。
一一立刻在我怀里挣扎:爸爸放我下来,我要去看旺财。
别急,先上车。
我把一一放到三轮车的后斗里,铺了一层棉被。
方语柔站在后面,一直没说话。
我爸看了她一眼:语柔来了啊,冷不冷?快上车。
方语柔挤出一个笑:爸,不冷。
她叫了一声爸。
声音很轻,但我爸听到了。
他应了一声,转身去发动三轮车。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上了村道。
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树枝在夜色里像骨头架子。
村里的狗听见动静开始叫。
一一兴奋了:爸爸,那是旺财在叫吗?
那是别人家的狗,旺财不这么叫。
旺财怎么叫?
旺财叫起来特别大声,一叫整个村子都能听见。
一一两眼放光。
到家了。
我爸的院子不大,三间瓦房,院子里扫得很干净。
院门口拴着一条土黄色的大狗,看到三轮车来了,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旺财。
我喊了一声。
它窜起来,铁链哗啦啦响,冲着我汪汪叫了两声。
一一尖叫了:旺财。
她从三轮车上跳下去就往狗跟前跑。
我吓了一跳:一一你慢点——
但旺财看到这么小一个人跑过来,居然乖了。
它趴下来,尾巴轻轻扫着地面,低着头让一一摸它的脑袋。
一一用两只小手捧着旺财的脸:旺财你真的好大呀,你好乖呀。
旺财哼了一声,鼻子拱了拱一一的手心。
我妈从屋里出来了。
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围裙都没摘,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没叫我名字。
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她的下巴就开始发抖了。
然后她说:快进屋,饭好了。
声音是正常的,但转身的时候,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屋里暖和。
我爸烧了一下午的炕,滚烫的。
桌上摆了一桌子菜,酸菜炖粉条、红烧肉、炸丸子、蒸年糕。
还有一盆饺子,皮薄馅大。
我妈说:你爸说你要回来,我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了。酸菜是咱家腌的,你最爱吃。
一一被我妈抱在怀里,小手抓着一个炸丸子啃。
奶奶,丸子好好吃。
我妈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噼里啪啦掉在一一的头发上。
好吃就多吃,奶奶天天给你炸。
我爸坐在桌对面,一直笑。
从我们进门开始,他就一直在笑。
夹了一筷子酸菜放我碗里。
又夹了一筷子放方语柔碗里。
语柔多吃点,你妈腌的酸菜,外面买不到这个味。
方语柔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
嗯,好吃。
她声音有点哑。
吃到一半,我爸喝了一口白酒。
他血糖高不能喝,但他说过年嘛,喝一口不碍事。
远舟。
嗯?
回来就好。
他说完这句话,又低头扒了一口饭。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因为我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方语柔坐在旁边,一直在看我爸。
看他夹菜的手——粗糙的,关节粗大的手。
看他脸上的皱纹——比她印象里深了很多。
看他笑的时候,嘴里缺了两颗牙。
她突然放下筷子,低下了头。
肩膀在抖。
我没看她。
一一抱着丸子,脸上全是油,开开心心的。
爷爷,我明天能带旺财去散步吗?
我爸说:能,爷爷陪你。
一一又说:那我能在院子里画画吗?我带了水彩笔。
能,想画什么画什么。
她满足了,靠在我妈怀里打了个哈欠。
那顿饭吃了很久。
吃到一一睡着了,我妈抱着她去里屋放炕上盖好被子。
我帮我爸收了碗。
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方语柔进来了。
她站在灶台旁边,看着我洗碗。
远舟。
嗯。
你爸妈……变老了好多。
我没说话,把碗摞进碗柜里。
她又说:你爸的手……上次见他的时候没这么粗。
上次见他是三年前,他来城里送花生。
那次他坐了一夜的大巴,到了以后腰都直不起来了。
赵金枝嫌他鞋上有泥,让他在门口等了十分钟。
我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
方语柔看出我情绪不对,退了一步。
远舟,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的重量,跟前几天在阳台上说的那个不一样。
我说:你如果真觉得对不起,明天陪一一叫我爸妈起床,让他们高兴高兴。
好。
我擦了手,出了厨房。
经过堂屋的时候,我爸还坐在桌边,面前的酒杯空了,他没倒。
就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残菜和一一吃剩的半个丸子。
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怎么形容呢——
就是一个老人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的那种笑。
不激动,不夸张。
就是满足。
满足得眼角都在发光。
我走过去,把酒瓶收了。
爸,早点睡吧。
他嗯了一声,扶着桌子站起来。
远舟,一一长得真好看。
嗯,像她奶奶。
他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只手落在我肩上,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那一下比什么都重。
【第四章】
腊月二十九,大年三十的前一天。
一一是被旺财叫醒的。
旺财在院子里汪汪叫了三声,一一嗖的一下从被窝里蹿起来,棉袄都没穿就往外跑。
我在院子里劈柴,一回头看见她光着脚踩在地上。
陈一一,回去穿鞋。
她嗷的一声跑回去,三十秒后穿着棉鞋又冲出来了,鞋还穿反了。
旺财趴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一一过来,尾巴又开始摇。
一一蹲在它旁边,用小手摸它的耳朵:旺财你吃早饭了吗?我给你带了火腿肠。
她从兜里掏出那根火腿肠,认认真真撕开了。
旺财一口就吞了。
一一惊呆了:你怎么不嚼呀?
我妈在厨房里探出头:一一来吃饭,奶奶摊了鸡蛋饼。
来了奶奶。
她啪嗒啪嗒跑进去了。
方语柔比她晚起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头发扎了个马尾,比在城里精致的样子多了点人气。
她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远处的田地。
深吸了一口气。
乡下的空气确实不一样。
吃完饭我爸说带一一去村里转转。
一一骑在我爸脖子上,我爸扶着她的小腿,走路不太稳当但笑得合不拢嘴。
旺财跟在后面,尾巴甩得像旗子。
村里人看见了,都停下来看。
国柱,这是你孙女啊?
我爸嗓门高了八度:对,我孙女,陈一一,五岁。
长得真俊啊,像你们老陈家的种。
我爸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方语柔跟在我身后,看着我爸抱着一一的背影,一路没说话。
走到村口小卖部的时候,我爸的老战友老张头坐在门口晒太阳。
远舟回来了?好几年没见了吧?
三年了,张叔。
老张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瘦了,在外面不容易吧。
还行。
他又看了看方语柔:这是媳妇啊?挺好看的。
方语柔叫了一声:张叔好。
老张头嘿嘿笑了两声,凑到我耳边说:你爸天天念叨你,去年过年喝了点酒,坐在院子里哭了半宿。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接着说:你妈拉都拉不回去,后来是旺财趴他脚边,他才回屋。
我没说话。
方语柔在后面,听没听到我不知道。
但从村口回来以后,她进厨房帮我妈包饺子去了。
这是她嫁过来五年,第一次主动进我妈的厨房。
我妈受宠若惊,连说不用不用,你去歇着。
方语柔说:妈,我包得不好看,您教教我。
我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拉着她的手,教她捏饺子皮的褶子。
两个女人在厨房里说说笑笑的,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我爸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语柔这孩子,挺好的。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她到底是真的好,还是只是在我爸妈面前演得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冷。
但没办法。
有些信任,碎了就是碎了。
黏一黏可能还能用,但裂纹永远在那里。
下午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赵金枝发来一条微信。
语柔在吗?让她接电话。
我没回,把手机递给方语柔。
方语柔看了一眼,没接,把手机放回给我。
她说:我晚点回她。
我说:你们之间的事你自己处理。
她点了一下头。
半小时后她去了院子角落,打了个电话。
声音很低,我听不清。
但看她的表情,皱着眉头,嘴唇抿着。
通话大概十分钟就结束了。
回来以后她脸色不太好。
你妈说什么了?我问。
她说:让我劝你把房产证上加她名字,不然就闹。
然后呢?
我说不加。
她说什么?
方语柔看着我:她说她联系了我舅,准备找律师。
我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笑,是觉得好笑的笑。
婚前全款,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购房合同、银行流水全都在,她找十个律师也没用。
我说:随她去。
方语柔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大年三十。
我妈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忙。
杀鸡、炖肉、蒸馒头、炸面果子。
整个院子里都是香味。
一一跟在我妈屁股后面转,一会儿帮忙递盘子,一会儿偷吃一块面果子。
我妈给她套了一件小围裙,一一高兴得不行:奶奶我像不像大厨?
像,比你爸小时候强。
我在院子里贴春联。
我爸站在旁边指挥:左边高了,再低一点。往右。好。
他其实眼神已经不太好了,但他一定要看着我贴。
那副春联是他找村里会书法的刘大爷写的。
上联:一家团圆年年好。
下联:四季平安事事顺。
横批:阖家幸福。
他选这几个字的时候,大概就在等我们回来。
贴完春联,我爸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一一跑过来拉他的手:爷爷,春联好漂亮。
我爸嗯了一声,使劲眨了眨眼睛。
大概是风吹的。
年夜饭。
满满一桌。
比平时多了一倍的菜,有些是我小时候常吃的——炸酥肉、酸菜鱼、小鸡炖蘑菇。
我妈把酸菜鱼特意放在我面前。
多吃点,在外面肯定吃不到这个。
我夹了一大筷子。
酸菜腌得正好,鱼肉鲜嫩。
这个味道,三年了。
一一站在凳子上,端着一杯橙汁:爷爷奶奶新年快乐,旺财也新年快乐。
我爸我妈同时笑了。
我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一一:一一乖,奶奶给你压岁钱。
红包鼓鼓的,但我知道里面不会太多。
我爸妈一年到头也就种地那点收入,加上我每个月转的两千块。
但那个红包,他们大概存了很久。
一一拆开看了一眼:好多钱。
她其实不知道多少,可能以为五十块就是好多钱了。
方语柔看了一眼那个红包。
然后她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我爸妈面前。
爸,妈,新年快乐。这几年我没跟远舟回来,是我不对。
我妈赶紧说:没事没事,你们忙,我们理解。
方语柔摇头:不是忙,是我没做到。
她弯腰给我爸妈各倒了一杯酒。
以后每年都回来。
我爸端着酒杯,手抖了一下。
酒洒了一点在桌上。
他赶紧用袖子擦:好好好,回来就好。
这顿年夜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一一吃到一半就在我怀里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半粒米。
我妈把她抱到炕上,盖好被子。
我爸又喝了两口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
他说:远舟啊,你小时候也这样,吃着吃着就睡了,你妈抱都抱不动。
我妈说:你小时候比一一能吃多了,一碗不够还要添。
我说:现在也能吃。
我爸笑了:那明天给你炖排骨。
好。
外面鞭炮声响起来了。
村里过年放的,噼里啪啦的,夹杂着小孩子的尖叫和笑闹声。
我走出院子,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烟花。
五颜六色的,在黑漆漆的天上炸开,照亮了村庄的轮廓。
方语柔也出来了。
站在我旁边。
我们谁都没说话。
看了好一会儿烟花,她开口了。
远舟,离婚协议的事,我想好了。
嗯?
她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光。
我不签。
我看着她。
她说:我知道我妈做得不对,但我不想因为她就把这个家拆了。一一需要爸爸妈妈。
我说:你妈那边呢?
她的下巴绷了一下。
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她深吸了一口气:过完年回去,我让她搬走。
我没立刻接话。
方语柔继续说:这五年,她住在我们家,管得太多了。她走了,我们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你确定?
她点了一下头:确定。
然后她又说:还有,房子的事,我不会再提,也不允许任何人提。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
烟花的光一明一灭地打在她脸上。
我看不出她是真心还是缓兵之计。
但我决定再给一次机会。
不是给她的。
是给一一的。
一一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至少在她能理解这些事之前,我想让她的世界里有爸爸也有妈妈。
我说:赵姨搬走这件事,正月十五之前。
方语柔咬了一下嘴唇。
好。
录音我不会删,但也不会拿出来用。除非你们再动这套房子的心思。
她点了一下头。
鞭炮声又响了一轮,震得耳朵嗡嗡的。
一一在屋里被吵醒了,在炕上哇哇叫:爸爸,好吵。
我转身进屋,把她捞起来抱在怀里。
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爸爸,是打雷了吗?
不是,是放鞭炮,过年了。
过年好。
她嘟囔了一句,又把脸埋进我的脖子里,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我抱着她坐在炕沿上。
炕很热,暖得人骨头都酥了。
我爸在隔壁屋已经打呼噜了,声音很大,隔着墙都能听见。
我妈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响。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家的样子。
三年没听到了。
【第五章】
大年初一。
一大早我爸就起来了,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
一一被炮声震醒,这次没哭,反而趴在窗户上看:爷爷,再放一个。
我爸乐呵呵地又点了一个。
初一的规矩是拜年。
村里讲究辈分,我爸辈分不算低,但也得带着我去给几个老长辈磕头。
一一也跟着去了,穿着红色的小棉袄,跟个小灯笼似的。
每到一家,那家的老人都稀罕得不行。
国柱家的孙女啊?长得真好。
一一来了,吃块糖。
这闺女嘴真甜,叫人叫得可好了。
一一不怯生,见人就叫,爷爷好奶奶好叔叔好。
一上午下来,她兜里塞满了糖和花生,小棉袄的兜都装不下了。
方语柔跟在后面,帮一一接东西。
村里人看到方语柔,都说:远舟媳妇儿真漂亮,城里来的吧。
方语柔笑着说:叔叔好,婶子好。
她的笑不太自然,但至少在笑。
拜完年回来已经快中午了。
我妈做了长寿面,一人一碗,每碗里卧了两个荷包蛋。
一一吃了一个蛋就饱了,剩下一个被旺财吃了。
我妈假装生气:一一,蛋是给你吃的,不是给旺财吃的。
一一理直气壮:旺财也过年呀。
没法反驳。
下午我爸说要带一一去看他种的大棚。
大棚在村东头,走路十来分钟。
里面种着黄瓜和西红柿,是我爸去年承包的,一年能赚个万把块钱。
不多,但对他来说是除了种地以外最重要的收入。
一一走进大棚,眼睛都直了。
爸爸,这里面好暖和,还有菜。
我爸蹲下来摘了一个小番茄给她:尝尝,爷爷自己种的。
一一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好甜。
我爸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方语柔也进来了,看了看大棚的架子和薄膜。
爸,这大棚您自己搭的?
我爸说:对,去年夏天搭的,花了四千多。
方语柔看着那些参差不齐的架子,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四千块,在她妈眼里,可能还不够打一次麻将的。
我爸靠这四千块的棚子,养了一年的菜。
从大棚出来的时候,方语柔走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爸真不容易。
我说:嗯。
她又说:那十五万的事,我以前不知道具体情况。
我没回头。
现在知道了。
嗯。
初二。
按规矩是回娘家的日子。
但方语柔没提走。
赵金枝倒是打了三个电话,方语柔接了一个,说了两分钟就挂了。
我没问她说了什么。
初二这天,我爸拉着我去修院墙。
去年夏天下暴雨,院墙塌了一个角,一直没修。
我们爷俩搬砖和泥,干了一上午。
一一在旁边递砖,一块砖搬不动,两只小手抱着拖过来,棉袄上全是泥点子。
我爸说:一一别搬了,脏。
一一说:我帮爷爷干活。
我爸又笑了。
他这两天笑得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语柔端着碗坐在我对面。
远舟。
嗯?
你爸的眼睛,是不是越来越不好了?
我停了一下筷子。
糖尿病并发症,视网膜有问题,医生说要控制血糖,不然以后会更严重。
她说:带他去省城看看吧,乡下的医疗条件……
我说:我打算年后带他去。
她点了点头:费用的事,我工资卡里还有一些。
我看了她一眼。
这是你的钱,我不用。
她摇头:远舟,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我虽然……之前做得不好,但我也想为这个家出点力。
我没说话,低头吃饭。
她的话我听着了,但不急着表态。
信任这个东西,不是说两句好话就能修回来的。
得看做的。
初三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下午两点多,我和我爸在院子里晒太阳,一一骑在旺财背上,方语柔在旁边扶着,怕她摔。
这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
赵金枝和方建军。
我妈正在屋里歇午觉,被院子里的声音吵醒了,出来一看,愣住了。
赵金枝穿着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表情很硬。
方建军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讪讪的。
我爸也站起来了。
亲家母来了?快进屋坐。
赵金枝看了我爸一眼,没搭话。
她径直走到方语柔面前:语柔,跟我回去。
方语柔的脸色变了。
妈,你怎么来了?
赵金枝说:我怎么不能来?你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我当妈的还不能来看看?
她说着环顾了一下院子。
看了看泥巴地面,看了看塌了一半又修了一半的院墙,看了看趴在地上的旺财。
然后她的嘴角撇了一下。
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
嫌弃。
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嫌弃。
方建军打了个哈哈:姐夫,嫂子,新年好啊,我们来看看语柔和一一。
我爸说:好好好,快进屋,外面冷。
他转身去倒水。
赵金枝拦住了:不用了,不坐了,我就来接语柔回去的。
我爸的手悬在半空。
方语柔急了:妈,你别这样。
别什么样?赵金枝的声音拔高了,你在这鬼地方待着,连个暖气都没有,一一冻出病来怎么办?
一一从旺财背上滑下来,躲到我身后。
姥姥好凶。
赵金枝听见了,脸色变了一下,蹲下来:一一乖,姥姥不凶,姥姥来接你回家。
一一摇头:我不走,我要和旺财玩。
赵金枝站起来,看着我:陈远舟,你看看你把孩子带到什么地方来了?
我说:我爸妈的家。
这也叫家?
这四个字,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爸拿水杯的手停住了。
方语柔的眼圈红了。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钟。
旺财低低地呜了一声。
我把一一往身后挪了挪,开口了。
赵姨,这里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赵金枝冷笑:所以呢?
所以,您可以不喜欢,但您不能侮辱。
她愣了一下。
我说:我爸为了给我凑首付,把这个院子旁边的老宅卖了。您在我花钱买的房子里住了五年,吃我做的饭,用我交的水电费,现在跑到我爸妈的地盘上说这不叫家。
赵金枝的脸涨红了: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说,您教我女儿骗我的录音我还留着。您今天要是闹,我不介意让全村人都知道,您一个当姥姥的,是怎么教五岁的外孙女演戏骗她亲爹的。
赵金枝的身体晃了一下。
方建军赶紧扶住她:远舟,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方语柔走上来,站在赵金枝面前。
妈,你回去吧。
赵金枝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方语柔的声音在抖,但很清晰:我说你回去。这件事是你不对。你不该来,也不该说那些话。
你——
赵金枝指着她,嘴唇哆嗦:你为了一个男人,连亲妈都不要了?
方语柔深吸一口气。
她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我能看见布料被撑起的形状。
妈,不是我不要你。是你太过分了。你想过户远舟的房子,你教一一骗人,你跑到人家家里说这不是家。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话伤的是谁?
赵金枝呆住了。
方语柔的眼泪掉下来了:伤的是远舟的爸妈,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他爸为了我们,把房子都卖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我爸。
我爸站在那里,端着水杯,佝偻着背,一句话也没说。
他不是不想说。
他是怕说错话,让场面更难看。
这就是他,一辈子都这样。
方语柔转回来:妈,你回去吧。过完年我回来跟你好好谈。
赵金枝的脸从红变白。
她看看方语柔,看看我,又看看方建军。
方建军打了个哈哈:那什么,姐,要不咱先回去?远舟和语柔在这挺好的,一一也开心……
赵金枝甩开他的手。
她站在院子里,嘴巴张了几次,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转身,推开院门,走了。
方建军冲我们尴尬地笑了笑:那个,你们……那我先走了。
他追着赵金枝出去了。
院门咣当一声关上。
院子里又安静了。
旺财站起来,走到一一面前,舔了舔她的手。
一一小声问:姥姥为什么生气呀?
我蹲下来抱住她:没事,姥姥就是太想你了。
她想了想:那她下次来,我让旺财舔她,她就不生气了。
好,就这么办。
我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默默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菜刀剁砧板的声音。
很有节奏,但比平时用力。
我爸端着水杯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远舟,你丈母娘……有点不太好打交道啊。
嗯,我知道。
他又说:但日子是你自己过的,你自己拿主意。
我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粗糙的手停了两秒钟,才收回去。
傍晚的时候,方语柔帮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我妈的眼睛红红的,大概下午在厨房里偷偷哭过。
但她端菜上桌的时候,笑呵呵的:来来来,吃饭了,今天炖了排骨,一一最爱吃。
一一欢呼一声冲过去。
吃饭的时候,方语柔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妈碗里。
妈,您尝尝。
我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好,妈尝尝。
这顿饭,比年夜饭安静,但暖和得多。
【第六章】
初四,我带我爸去了县医院。
挂的是眼科。
医生检查了二十分钟,出来跟我说:糖尿病视网膜病变,二期,再不控制就三期了。建议去省城做个详细的眼底检查,可能需要激光治疗。
费用呢?
医生说了个数。
不算小数目,但也不是负担不起。
我说:好,年后我带他去。
我爸在旁边听着,撇了撇嘴:花那么多钱干啥,我这眼睛还能看见。
你看得见一一吗?
他顿了一下。
看得见。
那你不想一直看见她?
他不说话了。
在回村的路上,他坐在三轮车的后斗里,风吹着他的毛线帽子。
他突然说:远舟,钱你自己留着,别为了我……
爸,这事我说了算。
他没再说话。
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偷偷擦了一下眼睛。
初五。
该回去了。
我妈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装东西。
腌的酸菜,自家磨的辣椒面,大棚里摘的西红柿和黄瓜,冻的豆包,炸的面果子。
大大小小装了三个蛇皮袋。
一一抱着旺财的脖子不撒手:爸爸,我不走,我要跟旺财住。
旺财也得留在家里看家呀。
一一瘪嘴:那我可以把旺财带走吗?
不行,旺财太大了,火车上坐不下。
一一的眼泪啪嗒掉下来了。
这次是真哭,不是演的。
我爸蹲下来:一一,爷爷跟旺财在家等你,暑假再来好不好?
一一抽抽噎噎:拉钩。
我爸伸出小手指,跟她拉了一个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一破涕为笑了。
临出门的时候,方语柔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院子。
三间瓦房,修了一半的院墙,院子里晒着的咸鱼。
还有门口拴着的旺财,正趴在地上看着我们。
她冲我爸妈深深鞠了一躬。
爸,妈,过年辛苦了。
我妈赶紧去扶她:别这样,别这样,以后常回来就好。
我爸站在旁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红包。
语柔,拿着,回去买点东西。
方语柔看了一眼那个薄薄的红包,鼻子立刻红了。
爸,我不能要。
拿着。
他把红包塞进她兜里,拍了拍她的胳膊。
三轮车突突突地发动了。
一一趴在后斗上,一直看着旺财,直到旺财变成一个小点。
然后她大喊:旺财,我还会来看你的。
旺财在远处汪了两声。
到了火车站,我把行李搬上车。
卧铺还是来时的位置。
一一在铺上躺下来,抱着独眼小熊,嘴里念叨:旺财好乖,爷爷好好,奶奶做饭好好吃。
念着念着就睡着了。
方语柔坐在对面铺上,看着窗外。
火车慢慢动了。
站台上我爸还站着,朝我们这边挥手。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方语柔靠着窗户,说了一句:远舟,回去以后,我让我妈搬走。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盯着窗外: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你爸妈对我们这么好,我妈却做了那种事。我再不做点什么,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还有一一,我不想让她在那种环境里长大。我妈的那些想法、那些算计,一一早晚会学到。我不能让她变成那种人。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城镇、田野、铁路岔口。
我说:到时候你妈肯定会闹。
她闭了一下眼:我知道。但总得有人拉一条线。
嗯。
远舟。
嗯?
房产证的事,以后不会再有了。那是你和你爸的房子,我动不了,也不会动。
我没接话。
但我心里,有一个什么东西,松了一点。
一点点。
回到家已经是初六了。
打开门,屋里冷冰冰的。
暖气没关,但几天没住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一一跑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找她的玩具箱。
赵金枝不在。
方语柔看了看客房,门锁着,衣柜里的东西还在。
她没搬走。
方语柔给赵金枝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又打了一个。
还是没人接。
第三个终于接了。
电话那头,赵金枝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回来了?
方语柔说:妈,我有话跟你说。
我在你舅家呢,有什么话回头说。
然后挂了。
方语柔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我在旁边收拾行李箱,没吭声。
她转头看我:我明天去找她。
嗯。
第二天,方语柔去了方建军家。
她出门的时候穿得很利索,扎了个马尾,素颜,表情很严肃。
像是去开一场仗。
我在家带一一。
一一在地板上画画,画的是旺财。
黄色的身子,红色的舌头,尾巴画成了螺旋形。
旁边还画了一个穿着棉袄的小人。
爸爸,这是我和旺财。
画得好。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画了一个高高的人:这是爷爷。
嗯。
又画了一个矮一点的人:这是奶奶。
嗯。
她犹豫了一下,又画了一个人,但画到一半停了。
爸爸,我要不要画姥姥?
你想画就画。
她想了想:我画了,但我给她画一个嘴巴,让她别说不好的话了。
她拿起黑色的水彩笔,给那个人画了一个很大的嘴,然后在嘴上画了一个叉。
我看着那幅画。
五岁的孩子,什么都懂。
方语柔傍晚才回来。
眼睛红肿的,嗓子也哑了。
我递给她一杯水。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坐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才说话。
吵了。
吵到什么程度?
我妈说我白眼狼,我舅妈说我忘恩负义,我舅说两边都消消气。
然后呢?
我说了三件事。第一,房子不会加名,不会过户,到此为止。第二,教一一骗人的事,我不接受,以后不允许再发生。第三……
她停了一下。
第三?
我让她搬出去。
我看着她。
她的手在发抖,但声音是稳的。
她不肯。说死也不搬,说我翅膀硬了,说我被你洗脑了。
我说:意料之中。
方语柔苦笑了一下:我跟她说了,正月十五之前,要么她自己搬,要么我帮她找房子。
她答应了?
没有。她说要住到死。
那怎么办?
方语柔看着我:你给我两天时间,我再去一趟。
好。
两天后,方语柔又去了。
这次她没一个人去。
她带上了她爸的老同事,也是赵金枝最信任的一个老姐妹——王阿姨。
王阿姨是个明白人,在街道办干了三十年,什么事没见过。
方语柔提前跟王阿姨说了来龙去脉。
王阿姨听完沉默了半分钟,说了一句:金枝这事做得不地道。
有王阿姨在场,赵金枝没再撒泼。
三个人在方建军家的客厅里坐了两个小时。
最后的结果是:赵金枝同意搬到方建军家暂住。
条件是,方语柔每个月给她两千块生活费。
方语柔答应了。
正月十四那天,赵金枝回来收拾东西。
两个行李箱,装了大半天。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看了看客厅,看了看厨房,看了看她住了五年的那间客房。
然后她看了看一一。
一一正在沙发上拼积木,抬头看见她:姥姥你出去玩呀?
赵金枝的眼圈红了一下。
她弯腰抱了一一一下,很快就放开了。
一一乖乖的。
一一说:好的姥姥,你也乖乖的。
赵金枝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家忽然安静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安静。
没有了赵金枝每天早起看养生节目的声音,没有了她唠叨地板脏的声音,没有了她指挥我干活的声音。
安静得有一点不真实。
方语柔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好一会儿没动。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轻声说了一句:以后,我做的饭你得吃,不好吃也得吃。
我说:你做什么我都吃。
她笑了一下,带着点鼻音。
那天晚上,方语柔做了三个菜。
酸菜炖粉条——学我妈的。
红烧排骨——一一点名的。
还有一盘炒鸡蛋。
卖相一般,味道也就那样。
但一一捧着碗说:妈妈做的饭好好吃,跟奶奶一样好吃。
方语柔的眼泪啪嗒掉进了碗里。
吃完饭,一一在客厅画画。
方语柔在厨房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翻出手机,给我爸发了一条微信。
爸,我们到家了。一切都好。
等了两分钟,我爸发来一条语音。
好,旺财也好,今天又长胖了。
一一凑过来听到了,嗷地叫了一声:旺财胖了,旺财胖了。
她抢过我的手机,对着话筒喊:爷爷,你让旺财少吃点,太胖了就跑不动了。
那边传来我爸的笑声,沙沙的,像风吹过麦田。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一一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方语柔在厨房里哼着歌。
窗外是城市的灯火,比村里亮了很多很多。
但说不上哪个更好。
可能都好。
可能家在哪里,哪里就好。
我把火车票的存根夹在钱包里。
三张。
来年还买三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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