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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06:54

我慢悠悠拨通老陈电话。

收股份吗?打三折。

老陈在电话那头笑出了猪叫。

三折?你当你那破股份是年货大甩卖?

我没吭声,挂了电话。

四十分钟后,公司股价崩盘。

他连滚带爬冲进我办公室,一把抢我手机。

哥!亲哥!我错了!

我往旁边一闪。

别碰我,你刚说我是屁。

【第一章】

老陈骂我的时候,我正在吃他公司食堂的盒饭。

红烧排骨,两荤一素,米饭管够。

说实话,味道一般,但免费的东西不挑。

“周衍。”

老陈把一叠文件甩到我面前,纸角掀起来弹到我筷子上。

我夹着的排骨掉了。

那是今天最后一块。

我抬头看他。

他四十出头,肚子挺得像揣了个西瓜,领带歪着,满脸都写着不耐烦。

“你爸留给你的那18%股份,我说了多少遍了,卖给我。”

我把排骨从桌上捡起来,吹了吹,塞嘴里。

“多少钱?”

“原价三成,三折。”

我嚼着排骨没说话。

老陈以为我在犹豫,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我跟你说周衍,你别不识好歹。你爸死了两年了,这公司谁在管?我在管。你一个二十四岁的小屁孩,大学刚毕业,连报表都看不懂,你拿着股份有什么用?”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文件。

“三折,签了,你拿钱走人。够你在老家买套房,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放下筷子。

“陈叔,我爸活着的时候,你管他叫什么?”

老陈愣了一下。

“叫周哥。”

“那我爸的股份,你三折就想拿走?”

老陈脸色变了。

他往前探身,声音压低,但压不住那股子凶。

“你听好了,你那18%的股份,在我手里能变钱,在你手里就是废纸。你以为董事会那帮人会带你玩?你爸在的时候他们就阳奉阴违,你爸不在了,你算个屁。”

算个屁。

这三个字他说得特别顺溜,像练过似的。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没躲,因为他觉得自己说的是事实。

说实话,某种程度上,他说的还真是事实。

我爸周建国,周氏实业创始人,白手起家,干了二十年,把一个小作坊做成了市值三十亿的上市公司。

两年前查出胰腺癌,从确诊到走,四十七天。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

公司控制权被老陈和几个老股东瓜分得干干净净。

留给我的,就这18%的股份。

说是18%,但表决权被架空,分红被各种名目扣掉,连股东大会我都进不去——他们说我“不具备参会资质”。

我去找过律师。

律师说可以打官司,但对方请的律所比我请的贵十倍,流程拖个三五年很正常。

三五年。

我连下个月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所以我确实经常来公司食堂蹭饭。

老陈对这件事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概觉得让创始人的儿子在食堂吃盒饭这事传出去不太好听。

但今天他不打算装了。

“签不签?”

他把笔拍在桌上。

“不签。”

我站起来,端着饭盒往外走。

老陈在后面喊:“周衍!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头也没回。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加了一句,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

“你爸要是知道他儿子这副出息,棺材板都压不住!”

走廊里几个员工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我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盒饭凉了。

我坐在公司门口的花坛边上,把剩下的饭扒完了。

饭很硬,菜没味道。

但我吃得很干净。

因为我知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吃他的食堂了。

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备注名写着“季老头”。

接通。

“小周,查完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带着点沙哑,像砂纸磨铁。

“陈国良过去两年,通过关联交易向他老婆名下的三家公司转移资产,总计一亿四千万。另外,他私自以公司名义做了两笔担保,担保对象是他小舅子开的地产公司。那家地产公司上个月已经资不抵债,随时爆雷。”

我蹲在花坛边上,听着这些数字,心跳平稳得像听天气预报。

“还有,”季老头顿了顿,“你父亲的遗嘱,我找到了。”

我手指收紧。

“遗嘱里写得很清楚,18%的股份附带完整表决权,并指定由你全权继承公司管理权。这份遗嘱被陈国良压了两年。原件在他办公室保险柜里,我拿到了副本的公证编号。”

我沉默了很久。

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白的挤在一起,风一吹,花瓣落了两片在我鞋面上。

“小周?”

“在。”

“你爸当年帮过我,这事我不收钱。但我提醒你一句——陈国良那两笔担保,一旦爆雷,公司至少亏五个亿。你想动手,最好在爆雷之前。”

“我知道了。”

“还有,别蹭他食堂的饭了。”

季老头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陈国良”。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顿了两秒。

按下去了。

嘟——嘟——嘟——

“喂?”

老陈接得很快,语气还带着刚才的火。

“又怎么了?想通了?”

我靠在花坛边上,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聊明天吃什么。

“陈叔。”

“嗯?”

“我的股份,你要不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老陈笑了,笑得很大声,像听到了今年最好的笑话。

“你终于想明白了?”

“嗯,想明白了。不过价格得改改。”

“改多少?”

“三折太贵了。”

老陈笑声一顿。

我说:“一折。”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五秒。

十秒。

老陈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

“周衍,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18%的股份,一折卖给你。今天签字,明天过户。”

“你疯了?”

“没疯。”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陈叔,机会只有一次。我现在把转让协议发到你邮箱,你有四十分钟考虑。四十分钟之后,这个价格就没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

还挺平静的。

我走到路边打了辆车。

上车之后给另一个号码发了条消息:准备好了吗?

对方秒回:就等你一句话。

我打了三个字:开始吧。

然后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接下来的事,不需要我做任何事。

只需要等。

【第二章】

老陈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从我爸手里接过了周氏实业。

他跟别人说起来的时候,从来不提我爸。他说:“这家公司,是我陈国良一手带起来的。”

说得多了,连他自己都信了。

所以当我提出一折卖股份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怀疑。

是狂喜。

他觉得我终于被逼到了绝路。

一个吃食堂盒饭的穷小子,能有什么底气?

他甚至没等四十分钟。

二十三分钟后,他就让法务把转让协议打好了。

但他又不想显得太急切。

所以他等到了第三十八分钟,才给我打电话。

“周衍,协议我看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你确定?一折,不改了?”

“不改了。”

“行,那你过来签字。”

“不去。线上签,电子合同,我已经盖了章。你那边盖完就生效。”

“你连面都不露?”

“陈叔,我怕进你办公室忍不住再吃一顿食堂,你不是嫌我蹭饭吗。”

他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没接这话。

“行,我盖章。”

十二分钟后,我手机收到了电子合同回执。

陈国良,签字,盖章,时间戳精确到秒。

我点开看了一遍。

然后截了个图。

发给季老头。

季老头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又点开另一个聊天窗口。

对面的人叫孟可。

我打字:合同签了。

孟可回:收到。信息已经同步给三家财经媒体和两家做空机构。陈国良那两笔违规担保的材料,十五分钟后上线。

我又问:证监会那边?

孟可回:季老爷子的人已经递了举报函,带公证副本。遗嘱的事会在第二波跟进。

我放下手机。

窗外的城市在倒退,车开得不快,阳光很好。

其实孟可不是什么大人物。

她是我大学同学,财经新闻专业,毕业后在一家财经自媒体做编辑。

两个月前我找到她,把所有材料摊在她面前。

她看了两个小时。

然后抬头看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很复杂。

她说:“你确定要走这条路?这不是打脸,这是掀桌子。”

我说:“桌子本来就该掀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当年借钱给我妈治病,我一直没还上。这事算我还你的。”

我说不用还。

她说那就当我帮忙的理由。

我没再推辞。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帮过的人不一定记得,但记得的那个人,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车到了住处。

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月租一千二。

我上楼的时候,邻居王大爷正在楼道里拖地。

他看见我,鼻子里哼了一声。

“又没上班?”

“今天休息。”

“天天休息。你爸当年多有出息,你看看你。”

我笑了笑,没吭声,侧身过去了。

进门,踢掉鞋。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净。

桌上放着一张照片。

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西装笔挺,站在周氏实业奠基仪式上,意气风发。

照片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是我爸住院最后那几天,护士帮忙转交给我的。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来手抖得厉害。

只有一句话:小衍,爸没本事,把公司丢了。

他到死都以为公司是自己没管好。

不知道是被人从手里抢走的。

我把纸条放回原位。

坐到床边。

打开手机,盯着屏幕。

一分钟。

两分钟。

第七分钟的时候,热搜开始动了。

第一个词条弹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只快了一拍。

“周氏实业涉嫌大股东违规担保,标的公司已资不抵债。”

评论区已经炸了。

财经号在转发。

做空机构的报告也上线了,标题简单粗暴——“周氏实业:一颗即将引爆的雷”。

股民们开始骂街。

券商开始调整评级。

十一分钟。

周氏实业的盘面,开始跳水。

像有人把塞子拔了。

哗啦啦地跌。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

什么都没做。

只是看着。

第十八分钟。

跌停。

股价从31块2毛,直接摁到了28块1毛。

盘面上一片绿。

跌停板上,挂着七万多手卖单。

没人接。

我的手机开始疯了。

一条、两条、十条、三十条。

都是同一个人发的。

陈国良。

前几条还算客气。

“周衍,出了什么事你知道吗?”

“网上那些东西是谁放的?”

“你给我回话!”

后面的就不客气了。

“你他妈是不是干的?!”

“你个白眼狼!你爸在天上看着呢!”

“你想死是不是?!”

最后一条是语音。

我点开听了听。

老陈的声音在抖。

不是气的。

是怕的。

“周衍……你到底要干什么……那些担保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回他。

因为还没到时候。

真正让他崩溃的东西,还没有出场。

第二十四分钟。

第二波来了。

另一个热搜词条顶了上来。

“周氏实业创始人遗嘱疑被隐匿两年,继承人被架空。”

这一条下面,配了一份公证处的截图。

是我爸的遗嘱副本编号,以及公证日期。

日期是我爸去世前第十一天。

那时候他已经连筷子都拿不稳了,但他还是去做了公证。

评论区画风变了。

从骂公司,变成了骂陈国良。

“所以人家亲爹留的遗嘱被压了两年?”

“创始人的儿子被赶出公司?”

“陈国良你还是人吗?”

舆论的风向,比股价跌得还快。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

凉白开,没味道。

但喝下去的时候,胸口那个堵了两年的东西,松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回到卧室坐下。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老陈。

是一个没存号码的未知电话。

我接了。

“周衍?”

女声。

声音很稳,听不出年纪,但能听出来这人说话习惯了下命令。

“我是周氏实业的独立董事,方芷。”

我知道这个名字。

她是我爸在世时引进的独立董事,背景很硬,据说跟好几个投资机构有关系。

老陈动不了她,但也从来不把她放眼里。

“我看到新闻了,”她说,“遗嘱的事,是真的?”

“公证处可以查。”

她沉默了三秒。

“你手里还有什么?”

“陈叔今天刚签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一折,把我的18%收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继续说:“但这份协议的签署时间,在违规担保信息公开披露之前。也就是说,他在明知公司存在重大风险的情况下,利用信息不对称,以远低于合理价格收购了股份。”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这份协议,可以被认定为无效。“

方芷深吸了一口气。

我听得很清楚。

”你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一折卖股份,不是因为你缺钱,是为了让他留下把柄。“

”陈叔自己签的字。我没逼他。“

”你才二十四岁。“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不像评价,像确认。

”方姐,“我说,”明天的临时股东大会,你来不来?“

她又沉默了。

这次更久。

”我来。“

”那麻烦你通知其他独立董事。议题只有一个:罢免现任总经理陈国良。“

挂了电话。

我又给孟可发了条消息:第三波,明天早上九点。

孟可回:什么内容?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爸生前最后一次股东大会的录音。里面有陈国良亲口承诺永远不会动我股份的话。

孟可回了一个表情。

一把刀。

然后她说:你怎么连这个都有?

我说:我爸的录音笔,一直在他抽屉里。老陈清理他办公室的时候,没发现这玩意。我偷偷拿走的。

孟可半天没回消息。

最后她说了一句:你爸要是知道他儿子这么能耐,估计棺材板真压不住了。

但这次,是笑着压不住。

我没回她。

放下手机,关了灯。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线。

我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明天还有得忙。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电话吵醒了。

不是闹钟。

是老陈。

他打了十七个电话。

从凌晨三点开始的。

我一个都没接。

第十八个电话进来的时候,我刷完牙,擦了把脸,接了。

”陈叔,大清早的。“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粗,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

”周衍。“

他的声音哑了。

不是压低嗓子的那种哑,是喊了一夜没喊出来的那种哑。

”你说个条件。“

”什么条件?“

”那份协议,你想怎样。股份我不要了,退给你。担保的事,我可以解释,那是帮公司做的过桥——“

”陈叔。“

我打断他。

”你昨天叫我什么来着?“

电话那头噎住了。

”你说我算个屁。“

沉默。

”你还说我爸要是活着,棺材板压不住。“

更沉默了。

”可你知道吗,我爸的棺材板确实压不住。“

我的声音很平,甚至有点懒洋洋的。

”因为你从他尸骨未寒的时候就开始往外搬东西。一亿四千万,陈叔,你搬得可真利索。“

”那不是——“

”转移资产的明细,关联交易的审计记录,你老婆名下三家壳公司的注册时间,全在我手里。“

他不说话了。

我听到了电话那头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是杯子碎的声音。

”昨天那份一折转让协议,你签得很开心对吧?“

”我……“

”证监会那边已经立案了。你用明显不公允的价格收购知情股份,涉嫌关联方利益输送。这个罪名你自己查查。“

”周衍!“

他突然吼了一声。

声音从话筒里炸出来,刺得我把手机拿远了两公分。

”你爸在的时候我给他当了十五年的副手!十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公司能有今天,有我陈国良一半的血汗!你凭什么——“

”凭我爸的遗嘱。“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遗嘱公证编号我已经提交给法院了。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公司管理权由我全权继承。你压了两年,陈叔,你压得住公证处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介于笑和哭之间。

”你设局。“

”我没设局。我只是把你做过的事情,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了。“

”你——“

”今天上午九点,临时股东大会。议题是罢免你。你可以来,也可以不来。“

我顿了顿。

”但我建议你来。因为第三波的东西,我准备在会上放。当着所有股东的面放。你不来的话,你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什么第三波?“

”你自己来了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不是什么名牌,就是干净整洁。

白衬衫,黑裤子,皮鞋是去年打折买的,擦得很亮。

出门前,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瘦了点,眼下有点青,但眼睛很亮。

像我爸年轻时候。

下楼的时候,王大爷又在拖地。

他斜着眼看我。

”今天穿这么整齐,找到工作了?“

”嗯,上班去。“

”什么单位?“

我走出楼道,阳光一下子铺过来,晃得我眯了眯眼。

”我自己家的公司。“

王大爷没听清,在后面喊:“啊?什么?”

我没回头。

打了辆车,直奔周氏实业总部。

车上的时候,孟可发来消息:第三波八点四十五上线。我给你留了十五分钟的窗口。

我回:够了。

她又发了一条:今天那篇深度报道,标题我想好了——”创始人之子的两年沉默”。

我回了个“行”字。

然后看了眼窗外。

这座城市还是老样子。

车流、高楼、行色匆匆的人。

没人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

因为今天是我准备了七百三十天的日子。

八点五十五分。

我走进周氏实业的大门。

前台的小姑娘认识我。

以前我来蹭饭,她每次都客客气气叫我“周先生”。

但今天她的表情不一样。

她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可能是因为昨天的新闻。

可能是因为我今天走路的姿势不像来蹭饭的。

“周……周先生,您今天是?”

“开会。”

“可是陈总没有——”

“他知道的。”

我没停步,直接进了电梯。

电梯里还有几个员工。

看到我,都低着头假装看手机。

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在偷瞄。

十二楼,大会议室。

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个人。

三个独立董事,方芷坐在最前面,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表情寡淡,但眼神利。

两个小股东,脸色不太好,估计昨天的跌停把他们吓着了。

还有两个人,是公司的法务和财务总监。

他们看到我的时候,脸色更不好了。

因为他们知道老陈做了什么,他们帮过忙。

我找了个位子坐下。

没坐主位。

主位空着。

九点零二分。

门被推开了。

老陈来了。

他的样子跟昨天判若两人。

西装还是那身西装,但皱了。

领带没系。

眼睛布满血丝,眼袋垮得像两个沙包。

他走进来的时候,先扫了一圈所有人。

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冲他笑了笑。

“陈叔,坐。”

他咬着牙坐下了。

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的肌肉在跳。

方芷开口了。

“人到齐了,开始吧。今天的临时股东大会,议题是——”

“等一下。”

老陈打断了她。

他盯着我,声音沙哑但强撑着威严。

“周衍,有话你跟我私下说。别搞这些。你爸在世的时候,最讨厌窝里斗。”

我看着他。

“我爸在世的时候,也最讨厌被人在背后捅刀。”

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面。

桌上有一个投影仪,是我提前让方芷安排好的。

我打开手机,连上投影。

“各位,在讨论罢免议题之前,我想让大家听一段录音。”

老陈的脸色突然变了。

是一种从血管里冷下去的那种变。

“什么录音?”

我没看他。

按下了播放键。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很熟悉的声音。

沧桑、低沉、带着病中的虚弱。

是我爸的声音。

“国良啊,公司就交给你了,帮我照看两年。等小衍大学毕业,你教教他,慢慢交给他。”

然后是老陈的声音。

两年前的老陈,声音还很圆润,说话还很中气十足。

“周哥你放心,小衍就是我亲儿子。我陈国良对天发誓,周氏实业永远是老周家的。你那18%的股份,我一根指头都不碰。”

录音继续。

我爸咳了好一阵。

然后说了最后一句话。

“国良,我信你。”

录音结束了。

会议室安静得像掉进了深海。

所有人都在看老陈。

老陈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浇了一桶冰水。

脸色从白变灰,从灰变青。

嘴唇在抖。

手指在抖。

他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气音。

什么词都没拼出来。

方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很冷。

“陈总经理。你亲口说的,一根指头都不碰。那一亿四千万的关联交易,你用的是哪根指头?”

老陈没说话。

他的眼睛还盯着投影幕布。

幕布上什么都没有了。

录音放完了。

但他好像还在听。

还在听那句“国良,我信你”。

我走到他旁边。

蹲下来。

跟他平视。

“陈叔。”

他的目光散了一瞬,然后聚焦在我脸上。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那份一折转让协议。

“这份协议,你自己撤,还是等法院判?”

他盯着手机屏幕。

喉结动了一下。

两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正常的笑。

是那种整个人的弦崩断了以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你……你从一开始就在等我签这个。”

“不是等。是请。”

“请?”

“我一折卖给你,你高高兴兴签了字,觉得捡了便宜。可你忘了,便宜没好货。这份协议,就是你自己递给法院的刀。”

他闭上了眼睛。

身体往椅背上靠,像被抽空了。

“我不信。”他喃喃的,“你爸那么老实的人,怎么会生出你这种——”

他没说完。

因为他知道后面的话不管怎么说都没用了。

我站起来。

转身面对所有人。

“现在,可以投票了吗?”

【第四章】

投票很快。

七票同意。零票反对。

老陈弃权。

他连手都没举。

表决结束的时候,他还坐在那张椅子上,姿势没变过。

像一尊蜡像。

法务和财务总监全程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方芷宣布结果的时候,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经临时股东大会表决,罢免陈国良周氏实业总经理职务。即日生效。”

她合上文件夹,看了我一眼。

“周衍,接下来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交接。”

“现在?”

“现在。”

我转头看向老陈。

“陈叔,你办公室的保险柜密码,能告诉我吗?”

他终于动了。

眼珠子缓缓转过来,对准我。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恨,有怕,有不甘,还有一点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后来我想了很久,大概是后悔。

但不是对我爸的后悔。

是对自己没做干净的后悔。

“071226。”

他报了密码。

“你妈的生日?”我问。

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知道这个。

七月十二号是他母亲的忌日,二十六号是他母亲的生辰。

我爸生前跟我提过一次。

说老陈这个人,别的都不好,但对他妈好。

我没说什么,记下了密码,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椅子剧烈摩擦地面的声音。

“周衍!”

老陈站了起来。

声音大得会议室的玻璃嗡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

像一条被摔在岸上的鱼。

“你以为你赢了?”

我停住脚步,没转身。

“你以为拿回公司就完了?你知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况吗?股价崩了!客户在问!银行在催!你那点破本事,撑得住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最后几乎是在吼。

“你爸干了二十年才稳住这盘子,你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凭你蹲在花坛边吃盒饭的那两年?”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方芷端着杯子没动。

两个小股东缩着脖子恨不得钻桌子底下。

我缓缓转身。

看着他。

他气喘吁吁的,鬓角的汗沿着皱纹往下淌。

“陈叔。”

我的声音不大。

但会议室太安静了,所以听着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你说得对。我撑不撑得住,我不知道。”

他愣了。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我走回去。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走到他面前,跟他只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

“我爸弥留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

“你在他办公室拿钥匙。拿保险柜的钥匙。护士跟我说的,那天下午你来过医院,待了十分钟就走了。你没进病房。你直接去了他办公室。”

老陈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塌下去。

像沙堡被海浪舔过。

“那天晚上,我爸走了。”

我的声音有一点点发紧。

只有一点点。

我控制住了。

“他最后叫的不是我的名字。他叫的是你的名字。”

老陈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膝盖一弯。

手撑住了桌面。

指节发白。

“他说——国良,小衍就交给你了。”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吸鼻子。

不知道是谁。

我不关心。

“所以你问我凭什么。”

我直视他的眼睛。

“我凭我爸对你的信任。你把它当废纸扔了。我把它捡回来了。”

老陈的手从桌面上滑下去。

他跌坐回椅子上。

整个人像泄了气。

半天,他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是话。

是叹息。

一声很长很长的叹息,从肺腑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他抬起手,捂住了脸。

肩膀开始发抖。

我没有再看他。

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到了哭声。

不是嚎啕。

是那种五十多岁的男人,撑了一夜的壳子碎掉以后,从喉咙里漏出来的碎裂的声音。

走廊很长,很安静。

我走了十几步。

然后停下来。

靠在墙上。

闭上眼睛。

深呼吸。

一下。

两下。

三下。

鼻子酸了一下。

眼眶热了一下。

但没掉。

我不能掉。

还有很多事要做。

手机又响了。

孟可的消息:深度报道上线了,阅读量已经破五十万。你那边怎么样?

我打字:结束了。

她回:哪个意思的结束?

我说:他哭了。

孟可过了好久才回。

她说:那你呢?

我没回这条。

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往前走。

老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没锁。

推开,进去。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对着城市天际线。

这间办公室以前是我爸的。

桌上有一张全家福。

老陈跟他老婆、儿子的合照。

我没动。

走到保险柜前面,输入密码。

071226。

咔嗒一声。

柜门开了。

里面的东西不多。

几份合同。

一沓现金。

两个U盘。

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拿出信封。

封口没粘,只是折了一下。

抽出里面的纸。

是我爸的遗嘱原件。

纸张已经有点泛黄了。

字迹是我爸的。

歪歪扭扭的,跟他最后留给我的那张纸条一样。

但内容比纸条长得多。

他把所有的安排都写在这里了。

股份的归属。

管理权的交接。

甚至连我妈的养老金都安排好了。

最后一行字。

“小衍,爸爸相信你。”

我把遗嘱折好,放回信封。

放进自己口袋里。

然后在老陈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把椅子很软。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二十四岁的手。

没有茧子,没有伤疤,看着还是一个年轻人的手。

但这双手,今天拿回了我爸的东西。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接通。

“周衍先生吗?我是星海资本的顾然。方芷介绍的。”

声音年轻,语速快,但条理清楚。

“听说你拿回了周氏实业的管理权。恭喜。但你应该知道,现在公司的情况不太好。股价跌停,客户观望,银行随时可能抽贷。”

“我知道。”

“我可以帮你稳住局面。星海有渠道,也有资金。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见你一面。当面聊。今天下午,行吗?”

“行。”

“那三点钟,我到你公司。”

“不,”我说,“我公司现在乱着。咱们换个地方。”

“哪里?”

我想了想。

“公司楼下有个烧烤摊,晚上六点开门。你吃烧烤吗?”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然后笑了。

“行。烧烤摊见。”

挂了电话。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今天才刚开始。

但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剩下的,是重建。

是证明老陈说错了。

是证明一个吃了两年食堂盒饭的人,也能撑起一家三十亿的公司。

很难。

但我爸说了,他相信我。

那我就信自己一次。

【第五章】

烧烤摊在公司楼下的小巷子里。

一个小推车,几张塑料桌椅,油烟味和孜然味混在一起,飘出三条街。

老板姓吴,光头,胳膊上有文身,烤串的手艺是真好。

我蹭食堂那两年,晚饭经常在这解决。

五块钱十串鸡肉串,加一瓶啤酒,就是一顿。

吴老板人好,有时候我钱不够,他也不说,第二天我补上就行。

他不知道我是谁,只知道我是个“住楼上那小区的小伙子”。

六点差五分,顾然到了。

她比我想象的年轻。

二十七八的样子,短发,没化妆,穿了件很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

但走路的姿势不像普通人。

脊背很直,每一步的步幅几乎一样,像用尺子量过的。

她扫了一圈烧烤摊的环境,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嫌弃。

是觉得有趣。

“周衍?”

“坐吧。”

我已经点好了。

羊肉串、板筋、烤馒头、蒜蓉扇贝。

两瓶啤酒。

她坐下来,拿起一串板筋,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眉毛挑了一下。

“不错。”

“吴老板的手艺,这条街一绝。”

她放下串,擦了擦手,看着我。

“那我直说了。”

“你说。”

“周氏实业现在的情况,你自己比我清楚。股价跌停只是表象,真正的问题是——陈国良那两笔违规担保。”

“嗯。”

“他小舅子那家地产公司,已经资不抵债了。一旦进入破产清算,银行会找周氏实业追偿。两笔担保加起来,三个亿。”

“我知道。”

“你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撑不住。”

“也知道。”

她看了我三秒。

“你什么都知道,还坐在这吃烧烤。”

“烧烤又不碍事。”

她笑了一声。

不是敷衍的那种笑,是真觉得好笑。

“行。我的方案是这样的——星海资本出一笔过桥资金,帮你堵上这个窟窿。同时我帮你对接两家机构,做一轮定增,稀释掉陈国良那帮人手里的份额。”

“条件呢?”

“星海占股5%,加一个董事会席位。”

我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方芷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是个值得押注的人。”

“她认识我还不到二十四小时。”

“她认识你爸二十年。”

我没吭声。

顾然继续说:“她说你爸是她见过最正的企业家。没有之一。她说你身上有你爸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说你爸做事有一个习惯——能不动手就不动手,一旦动手就不留后路。”

我放下酒瓶。

“那是我爸。我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爸做事留一线。我不留。”

顾然的眼神变了。

不是害怕。

是评估。

她这种人,每天见无数创业者,听无数大话。

她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过了几秒,她点了点头。

“行。那我加一个条件。”

“你说。”

“你得在一个月之内,把公司的主营业务稳住。客户不能跑,订单不能断。如果一个月之后,主营业务数据崩了,星海撤资。”

“一个月太短了。”

“我知道。但这是我能跟投委会争取到的最长时间。”

我想了想。

“两个月。”

“一个半。”

“成交。”

我伸出手。

她握上来。

手掌干燥,力道不轻不重。

握完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蒜蓉扇贝。

“说说你的计划吧。怎么稳客户?”

“明天开始,我一家一家登门拜访。”

她停下了筷子。

“你自己去?”

“我自己去。”

“你知道周氏实业的核心客户有多少家吗?”

“十七家。我爸在的时候是二十二家,老陈掌权后跑了五家。剩下的十七家,我都有联系方式。”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联系方式?”

“这两年。”

她又看了我三秒。

“你蹲在花坛边吃盒饭那两年,不只是在吃盒饭。”

“食堂阿姨的消息最灵通。谁跟谁关系好,哪个客户投诉了,哪个项目出了问题,她们都知道。”

顾然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大。

“你从食堂阿姨那里搜集的情报?”

“还有保洁大姐、门口保安、快递小哥。公司里最容易被忽视的人,知道的东西最多。”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周衍,我做投资七年了,见过很多聪明人。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

她顿了顿,好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有点吓人的。”

“是吗?那你还投吗?”

“投。”

她举起啤酒瓶。

“祝合作愉快。”

我跟她碰了一下。

吴老板在旁边翻着串,油花滋滋响。

他冲我喊了一句:“小周,今天请客啊?”

“请。”

“难得啊。你以前都是蹭我的。”

顾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吴老板。

她嘴角一弯,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一个连烧烤都蹭的人,要去稳住一家三十亿的公司。

听起来确实离谱。

但离谱的事我干得还少吗?

吃完烧烤已经快九点了。

顾然走了,说明天让律师把协议发过来。

我一个人坐在塑料凳上,对着巷子口发了会儿呆。

手机响了。

是一个没想到的人。

陈奕。

老陈的儿子。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小时候关系不错,他管我叫衍哥,我管他叫小奕。

后来他爸搞了我爸的公司,我们就没再联系了。

消息很短。

“衍哥,我是小奕。能见一面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第六章】

见面的地方是陈奕选的。

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咖啡店,离周氏实业总部不远。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角落了。

两年没见,他变了不少。

以前那个白白净净、笑起来一脸阳光的小孩,现在瘦了一圈。

下巴的线条尖了,眼睛底下的青色比我还重。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拉到头顶,像要把自己缩进衣服里。

看到我,他站起来了。

嘴巴张了张。

“衍哥。”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艰难。

像嗓子里有东西卡着。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说吧。”

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指节发红,指甲边上有咬过的痕迹。

“我爸的事……”

“我没问你爸的事。”

他抬起头看我。

眼圈是红的。

“我知道你恨他。你应该恨。他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

他的声音很轻。

“去年我去公司找他拿车钥匙,路过财务的时候,听到他跟刘总监在打电话。说什么转账、壳公司、审计前把账平了。我当时不懂,后来自己查了查。”

他苦笑了一下。

“我是学金融的。查起来不难。”

“查完了你没说?”

他的手指攥紧了。

“我找过他。我说爸,你不能这么干,周叔叔对你那么好。”

“他怎么说?”

“他扇了我一巴掌。”

他指了指自己左边脸。

“在这儿。他说我不懂事,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衍哥,我不是来替他求情的。他做的事,该承担就承担。我来,是想跟你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

像撑了很久的绳子终于断了。

“这两年,我知道你过得不好。我想联系你,好几次拿起手机又放下了。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你家的公司被我爸抢了,对不起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在国外读书的学费,是他转出来的那些钱里的一部分。我知道以后,书也读不下去了。我退学回来了。”

我看着他。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的哭法。

是安安静静地掉。

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

咖啡店里播着不知道什么英文歌。

轻飘飘的调子,跟这个场景完全不搭。

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

他愣了一下,接过去,但没擦。

就攥在手里。

“衍哥,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不是所有姓陈的都——”

“我知道。”

我打断了他。

他看着我。

我说:“小奕,你小时候把你爸的茅台偷出来,咱俩在阳台上分着喝,你记得吗?”

他愣住了。

“喝了三口你就吐了,吐我一裤子。”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你爸是你爸,你是你。这个道理我分得清。”

他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

“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他立刻坐直了。

“你爸的事,法律会处理。我不会因为你来找我就改变任何决定。你能接受吗?”

他沉默了五秒。

然后点头。

“能。”

“行。”

我站起来。

“改天我请你吃饭。不是咖啡店。吃烧烤。我认识一个摊,板筋特别好。”

他仰着头看我,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可能是释然。

可能只是终于把话说出来的轻松。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往外走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衍哥。”

“嗯?”

“周叔叔是个好人。”

我推开咖啡店的门。

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知道。”

【第七章】

接下来的一个半月,是我这辈子最累的四十五天。

不是身体累。

是脑子累。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公司。

先处理内部的事——老陈走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比他人在的时候还难收拾。

财务总监刘向东,老陈的铁杆,表决那天缩着脖子没吭声,会后第二天就递了辞职信。

我没批。

把他叫到办公室,门一关。

“刘总监,辞职信我看了。写得挺好,‘因个人原因’,四个字简洁有力。”

他站在那儿,脸色发白,不敢坐。

“但我更想看另一个东西。”

“什么?”

“你这两年经手的所有关联交易明细。我要原始凭证,不要处理过的。”

他的手指开始哆嗦。

“周……周总,那些都是陈总安排的,我——”

“我知道是他安排的。我也知道你签了字。”

他不说话了。

“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你把东西交出来,配合内审,酌情处理。第二,你不交,我让外部审计进来翻。翻出来的东西,就不只是你和老陈之间的事了。”

他站了三十秒。

然后腿一软,坐在了椅子上。

没坐沙发。

坐在了旁边一把硬板凳上。

“我交。”

“三天之内。”

“好。”

他出去的时候,手扶着门框,走路的样子像踩在棉花上。

内部的事就是这样——一个一个谈,一个一个拆。

老陈的人不多,但每个都扎得挺深。

人事总监跟老陈是同乡。

采购部经理的老婆在老陈小舅子的公司做财务。

甚至连行政前台,都是老陈老婆的远房侄女。

这些人不是都有问题,但他们形成了一张网。

你不把网清掉,新的东西就长不出来。

我花了一周时间,把核心岗位的人全部面谈了一遍。

有些人留了,有些人走了。

留的人,我要的是能力,不问阵营。

走的人,我不追究,但账要算清楚。

方芷帮了大忙。

她在董事会里分量够重,我做人事调整的时候,她帮我扛住了几个老股东的压力。

有人说我太年轻,说我不懂管理,说我在乱搞。

方芷只回了一句:你们管了两年,管成什么样了?

没人接话。

内部的事处理了一半,外部的事更紧迫。

十七家核心客户。

我一家一家登门拜访。

不是发个邮件、打个电话那种拜访。

是坐飞机、坐高铁、坐大巴,到人家公司,坐下来面对面聊。

第一家,在深圳。

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板,姓刘,做电子元器件的。

跟我爸合作了十三年。

我到他公司的时候,前台让我等了四十分钟。

等的时候,我看到他公司大厅挂的照片墙上,有一张他跟我爸的合影。

是十年前的行业论坛上拍的。

两个人站在一起,我爸笑得露牙。

刘老板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多了。

四十分钟后,他出来了。

看到我的第一眼,表情很复杂。

“你是建国的儿子?”

“是。”

“坐吧。”

坐下以后,他先沉默了半分钟。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你爸走的时候,我去了。老陈不让我进灵堂。”

我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说家属的意思是一切从简。我当时信了。后来听说连追悼会都没办。”

我深吸了一口气。

“刘叔,我今天来不是叙旧的。”

“我知道。你要稳客户。”

“是。”

“那你说说,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继续跟你合作?”

他的眼神很直。

不是刁难。

是认真在问。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资料。

是我这一周整理的——周氏实业现有的产品线分析、成本结构、产能利用率,以及我计划做的三个改进方向。

不是什么高大上的PPT。

就是A4纸打印的。

但每一个数字都是我自己算的。

他看了二十分钟。

然后放下资料,看着我。

“这些数据,你从哪来的?”

“公司内部。加上食堂阿姨告诉我的一些东西。”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爸也是这样。他每次跟我谈合作,从来不拿那些花里胡哨的方案来。就是一张纸,几个数字,说清楚就完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单子不撤。但你得给我一个保证——你那个担保的窟窿,别炸到我头上。”

“不会。过桥资金已经到位了。”

“谁的钱?”

“星海资本。”

他挑了挑眉。

“顾然那丫头?”

“您认识?”

“她投了我一个朋友的公司。那丫头凶得很。”

“是挺凶。”

他又笑了一声。

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

“小衍,你爸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他的儿子来找我,我不帮忙,说不过去。但丑话说前头——你要是撑不住,我这边也会有动作。生意归生意。”

“明白。”

他送我到门口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

“你爸那张照片,一直挂在那儿。老陈让我摘过一次。我没摘。”

我看了那张照片最后一眼。

然后弯腰鞠了一躬。

“谢谢刘叔。”

十七家客户。

跑了十二天。

结果比我预想的好。

走了三家。

留了十四家。

走的三家,两家是老陈的关系户,本来就不是正经合作,砍了也不心疼。

还有一家,是真的对周氏实业没信心了。

我没强留。

临走的时候跟对方说:“等我把公司稳住了,再来找您。”

对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点了点头。

跑客户的同时,季老头那边的进度也在推进。

证监会的调查正式启动了。

老陈的关联交易、违规担保,全部进入核查程序。

他的银行账户被冻结了一部分。

他老婆名下那三家壳公司也被查了。

据说老陈请了律师,想把事情压下来。

但他忘了一件事——我爸的遗嘱原件已经在我手里了。

法院受理了遗嘱认证申请。

一旦认证通过,之前所有绕开遗嘱做的股权变更和管理层任命,全部无效。

老陈这两年做的所有事情,等于踩在了一个不存在的地基上。

地基一抽,全塌。

一个半月转眼就到了。

顾然的投委会要看数据。

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最新的财报整理好,发给了她。

十分钟后,她打来电话。

“我看了。”

“怎么样?”

“主营业务收入比上个季度下降了8%,但环比已经止跌了。客户留存率82%,比我预期的高。”

“所以?”

“你过关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但只出了一口。

因为下一秒她说了一句让我没来得及高兴的话。

“但有个新问题。”

“什么问题?”

“陈国良的小舅子那家地产公司,今天正式申请破产了。银行追偿函已经发到周氏实业了。三个亿,十五天内回复。”

我闭上眼睛。

一秒。

两秒。

睁开。

“十五天够了。”

“你确定?”

“我说的一折卖股份的那个故事,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老陈签的那份协议,法院已经判定无效。但在无效之前,他是以公司管理层身份签署的。这笔交易的责任,归他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

“也就是说,老陈因为这份无效协议产生的损失,不由公司承担。同理,他以个人名义做出的违规担保,如果公司能证明是他越权操作且未经合法授权——”

“追偿方向就不是公司。是他个人。”

“对。”

顾然沉默了五秒。

“周衍。”

“嗯?”

“你当初卖给他那份一折协议,根本就不是为了让他留把柄。”

“不只是。”

“你是为了切割。让那份协议成为一个标记点——之前的所有违规操作,都在他的任上、他的授权下完成的。这份协议是最后一根钉子,钉死了时间线。”

我没说话。

“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吃第一顿食堂盒饭的时候。”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

不是讽刺的笑。

是一种很复杂的笑。

像是看到了一个离谱的东西,但不得不承认它是真的。

“行。十五天。我陪你扛。”

挂了电话。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

我看了看桌上的照片。

不是老陈的全家福——那个我第一天就收走了。

桌上放的是我爸的照片。

就是那张,他站在奠基仪式上,意气风发的照片。

“爸。”

我轻声说了一句。

没人回答。

但我觉得他能听到。

“快弄完了。”

【第八章】

两个月后。

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遗嘱认证通过。

我爸的18%股份,附带完整表决权,归我全权继承。

陈国良在职期间的所有越权操作,包括关联交易、违规担保、隐匿遗嘱,全部被认定为个人违法行为。

追偿方向:陈国良个人。

银行那边的追偿函,也从周氏实业转到了老陈名下。

三个亿的担保,加上被冻结的资产,加上他转出去的那一亿四,加上罚款和滞纳金——

算下来,他这辈子挣的钱,不够赔的。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在办公室里看的。

方芷坐在对面。

“他请了三个律师,从违规担保那一条打到遗嘱认证,每一条都输了。”

她合上文件。

“最后他的律师提出了一个方案——变卖个人资产抵偿,分期十年。”

“法院怎么说?”

“驳回了。数额太大,分期没有足够的担保。大概率要追加执行。”

我点了点头。

“他的房子、车子,加上他老婆名下的三家壳公司残余资产,拍卖以后大概能覆盖60%。剩下的——”

“剩下的,他自己想办法。”

方芷看着我。

“你真的不打算留余地?”

“方姐,我爸给他留了十五年的余地。他留给我的只有一句‘国良,我信你’。”

她没再说话。

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会怎么说?”

我想了想。

“他大概会说——小衍,别太累了。”

方芷没笑。

只是点了一下头。

然后走了。

那天下午,老陈来找我了。

不是电话。

是本人。

他是被保安拦在大堂的。

门禁已经注销了他的权限。

保安打电话上来问我放不放行。

我说放。

五分钟后,他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

比两个月前老了十岁不止。

头发白了一半。

西装还是那身,但大了两号——不是衣服变了,是人缩了。

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眼眶陷得深。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盯着办公室里看了一圈。

他在看什么,我知道。

他在看这间办公室变了多少。

我换了桌子。

换了椅子。

墙上挂了我爸的照片。

书架上放的不再是高尔夫球杆,而是一排财务报表。

他把所有变化都看完了。

然后看向我。

“周衍。”

“陈叔。进来坐。”

他走进来了。

没坐沙发。

站着。

他站在我面前,嘴唇动了几下。

“我来……不是求你。”

“我知道。”

“法院的判决我认。钱我赔。该坐牢我也认。”

“嗯。”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你爸最后那几天……”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齿轮咬不上。

我等着。

他深呼吸了三次。

“他最后那几天,一直在念叨你。”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他说小衍还小,他说小衍不知道怎么管公司,他说他放不下。”

老陈的眼眶红了。

这次不是装的。

两个月前他在会议室里哭,多少还有自怜的成分。

但这一次,他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让我帮你。他说国良啊,帮帮小衍。”

他的声音碎了。

“我答应了。我跟他说你放心。我拍着胸脯说你放心。”

他低下了头。

肩膀抖了一下。

两下。

然后他弯下腰。

不是鞠躬。

是撑不住了。

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佝偻着。

“对不起。”

这三个字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我听见了。

“对不起。建国。对不起。”

他不是在跟我说。

是在跟我爸说。

他盯着地板上的某一个点,像那里站着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人。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胸口那个地方,又紧了一下。

像有人拿手指按着,一点一点地往里压。

我闭上眼睛。

又睁开。

“陈叔。”

他缓缓抬起头。

“小奕说想跟我一起干。”

他愣住了。

“他退学了,你知道吧。他说他的学费是你转出来的钱里面的。他不想花了。”

老陈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来找过我。说了对不起。也说了你扇他那一巴掌。”

老陈的手猛地捂住了脸。

指缝里有东西流出来。

“我不会原谅你。”

他的身体僵住了。

“但小奕不是你。他可以有他自己的路。”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

放在桌上。

推到他面前。

“这是一家猎头公司的联系方式。他们可以帮小奕找一份工作。不在周氏,在别的地方。让他自己闯。”

老陈的手从脸上移开。

他看着那张名片。

手在发抖。

伸出去,又缩回来。

再伸出去,终于拿住了。

他把名片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皱。

“谢谢。”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回头。

“周衍。”

“嗯。”

“你比你爸厉害。”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我爸的照片。

“你听到了吗?”

照片里的人笑着,不说话。

我也笑了笑。

不是高兴的笑。

也不是苦涩的笑。

就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那种。

手机响了。

孟可的消息:文章总阅读量破两千万了。有三家出版社找我谈采访。你要不要接受?

我回:不接。

她回:为什么?

我说:故事已经讲完了。剩下的是过日子。

她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然后说:行。那你欠我的烧烤什么时候请?

我说:今晚。叫上小奕。

她回:老陈的儿子?你们和好了?

我说:没有和好。只是吃个烧烤。

她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

站起来,走到窗前。

落地窗外,城市的灯光正一盏一盏亮起来。

天际线被切割成参差不齐的轮廓。

远处有一颗星。

只有一颗。

亮得不太真实。

“爸。”

我对着窗外说了一声。

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到。

“你可以放心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一点点。

凉的。

但心里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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