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忆后,管我叫毒妇。
却把害死我沈家三千亲卫的女人,捧在掌心当白月光。
所有人劝我大度。
“等殿下清醒了,就会想起你的好。”
我跪了一夜祠堂,膝盖的血把砖缝染红。
他搂着那个女人从我面前走过。
没看我一眼。
我不等了。
大婚那天,太子妃“暴毙”冷宫。
三年后,北境城墙上坐着一个女人,十万铁骑在她身后。
皇城传令官跪在城下喊——
“玄鸢将军,太子殿下……求见。”
我低头看他。
就像当年他低头看我跪在祠堂里那样。
“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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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沈鸢歌。
镇北将军沈庭之的嫡长女,当朝太子萧衍珩的正妃。
此刻,我跪在东宫祠堂的青石砖上,已经四个时辰了。
膝盖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破了皮,血顺着砖缝往外淌,和砖面上的灰混在一起,颜色脏得很。
外头传来丝竹声。
东宫办了宴。
萧衍珩在正殿设席,给柳清鸾接风。
柳清鸾。
丞相柳文渊的嫡女。
三个月前,萧衍珩在边关中了毒,被送回皇城时已经烧了三天三夜,醒过来之后——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我替他挡过的那一刀。
不记得大婚夜他红着耳尖叫我“鸢鸢”。
不记得我在他出征前,连夜抄写了一百零八遍平安符塞进他的铠甲缝里。
他只记得柳清鸾。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柳清鸾就是这样告诉他的。
而萧衍珩信了。
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条毒蛇。
第一天。
他回东宫,我端着药站在门口,他看了我一眼,对卫缺说:“让她滚远些,这个人我看着就心烦。”
第七天。
我例行请安,他连殿门都没让我进。柳清鸾站在他身后,用帕子掩着嘴,眼圈红红的,对侍女小声说:“姐姐别怪殿下,他只是……还没想起来。”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我能听见。
第十四天。
他当着满殿宫人的面问我:“本宫与柳氏青梅竹马,你当初是用了什么手段嫁进来的?”
我捏着衣袖的手指关节发白。
“殿下,臣妾与你是先帝赐婚。”
“先帝已崩。”他端起茶盏,连抬眼都没有,“死人的话,还能算数?”
我没哭。
沈家的女儿,不在外人面前掉眼泪。
但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萧衍珩的世界里,已经没有我了。
可我还是忍着。
为什么?
因为整座东宫、整个皇城都在跟我说同一句话:
“娘娘别急,等殿下恢复记忆就好了。”
太医说等。
皇后说等。
连卫缺那个跟了萧衍珩十二年的老人都压低了嗓子劝我:“娘娘,奴才知道您委屈。但殿下从前……他真的很在意您。再等等,一定会想起来的。”
我信了。
所以在柳清鸾三番五次踩着我往上爬的时候,我忍了。
她说我霸占正妃之位、善妒不容人——我忍了。
她在萧衍珩面前掉眼泪、说我给她下绊子——我忍了。
她的侍女“不小心”把热汤洒在我手背上,烫出一串水泡,她捂着嘴惊叫“啊呀姐姐对不起”——
我也忍了。
我一直忍到今天。
今天是什么日子?
是萧衍珩罚我跪祠堂的日子。
原因是柳清鸾说我偷了她的玉佩。
那只玉佩,是她自己藏到我寝殿的。我知道。穆婆婆亲眼看见柳清鸾身边的丫鬟鬼鬼祟祟从我殿门出来。
但没有用。
萧衍珩不听。
他只看着柳清鸾哭红的眼睛,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然后转头对我说——
“你跪到想清楚了为止。”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什么呢?
说冤枉?
在一个失了忆的男人心里,我从一开始就是有罪的。
于是我跪了。
膝盖碰到青石的那一瞬间,凉意从骨头缝里钻上来。
现在——四个时辰过去了。
丝竹声从正殿飘过来,混着笑闹声。
外头下了点雨。
雨丝斜飘进来,落在我脸上。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膝盖,裙摆下面那片颜色已经由浅变深。
这时候——
脚步声。
我没抬头。
“吱呀”一声,祠堂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影子走进来。
准确地说——一个在走,一个在被扶着走。
萧衍珩搂着柳清鸾的腰,柳清鸾靠在他肩上,脸颊泛着酒后的红,眼波柔得能淌出水。
他们从正殿出来,回寝殿的路刚好经过祠堂。
我跪在地上。
他们站着。
柳清鸾先看见我的。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像是不经意的。
然后她往萧衍珩身上靠了靠,声音软得像撒娇:
“殿下,姐姐还跪着呢……外面下雨了,要不要让她起来?”
说“让她起来”的时候,她低下头,嘴角勾了一下。
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心疼。
那是在俯瞰。
萧衍珩连步子都没停。
他说:“跪着就跪着。”
两个字,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好。
然后他搂着柳清鸾,从我面前走过去了。
柳清鸾经过我身边时,衣裙擦过我的手背。她微微低头,对我弯了一下嘴角。
“姐姐,地上凉。”
声音里带着笑意。
然后她踩着我膝盖流出的那摊血迹,走了。
脚步声远了。
祠堂的门没有关。
风灌进来,烛火晃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在等什么?
等他恢复记忆?
等他想起我?
等他有朝一日走进祠堂,抱着我说“鸢鸢,对不起”?
我跪在这里,血淌了一地。
他搂着别的女人从我面前走过去,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
而柳清鸾踩着我的血,冲我笑。
等。
大度。
再忍忍。
这些字一个一个钉在我脑子里,忽然变得刺眼无比。
我站了起来。
膝盖一弯,差点栽下去,我扶住了供桌的边缘,指节捏得发白。
疼。
但我站住了。
我扯下裙摆上被血浸透的一截布条,绑在膝盖上。
然后我从祠堂里走出来,深夜的雨打在脸上,凉得像刀子。
穆婆婆在偏殿等我。
她看见我走回来时,老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眼眶红了。
“姑娘——”她叫的是我出嫁前的称呼。
她一看见我裙摆上的血就要哭。
我按住她的手。
“穆婆婆。”
“姑娘说。”
“弟弟上次送进来的那个东西,还在吗?”
穆婆婆愣了一下。
然后她瞳孔紧缩。
“姑娘,你——”
“在不在?”
穆婆婆的嘴唇颤了两下,半晌,从脖子上摘下一个护身符,拆开外层。
一只瓷瓶,比我小指还短,塞着红蜡封口。
假死药。
这是弟弟沈淮两个月前冒死送进来的。
他说:“姐,你要是在那皇城过不下去了,吃了这个,我带你走。”
我当时骂了他一顿。
说我是太子妃,不能做逃兵。
说等殿下好了就没事了。
说沈家的女儿不丢人。
现在我把那只瓷瓶握在手心里。
瓶身冰凉。
我看着窗外东宫的方向——正殿还亮着灯,暖光从窗纸上透出来。
“穆婆婆。”
“老奴在。”
“太子大婚是什么时候?”
穆婆婆的脸白了:“姑娘,你问哪个婚?”
“柳清鸾。”
穆婆婆沉默了很久。
“皇后那边的意思……下月初八。”
下月初八。
萧衍珩要纳柳清鸾为侧妃,皇后已经点了头。
满朝上下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
因为——太子妃善妒,柳氏温良,理应如此。
我把瓷瓶放在桌上。
“初八那天。”
我说。
“我死。”
穆婆婆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姑娘——!”
“假的。”
我低头看着那只瓷瓶,声音比我预想中平静得多。
“我不会真死。我要的是——让他亲手把我埋了。”
穆婆婆抬起头,泪流满面。
“然后呢?”
“然后我去北境。”
“去找沈淮。”
“去做我自己。”
窗外的雨大了起来。
东宫的灯火在雨幕后面晃成一团模糊的光。
我把假死药重新放回穆婆婆手里。
“准备吧。”
“在他大婚那天——”
“送他一份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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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初八的前三天,柳清鸾来了一趟我的寝殿。
穿了件鹅黄的衫子,腕上一对羊脂玉镯,是萧衍珩新赏的。她站在门口的时候还故意把袖子挽了一截,镯子在日光下白得刺眼。
“姐姐。”她叫我。
穆婆婆挡在我前面,脸色铁青。
我摆了摆手,让穆婆婆退开。
“进来吧。”
柳清鸾笑着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屋子——冷清的陈设、掉漆的窗棂、连炭盆都没有。
“姐姐这儿……冷了些。”她拢了拢披帛,“要不要我跟殿下说一声,给姐姐添些炭火?”
我端着茶,没说话。
她也端起茶,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
“初八那天的事,姐姐知道了吧?”
“嗯。”
“殿下说,正妃的位子还是姐姐的。我只是侧妃,往后还要仰仗姐姐关照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着,声线柔得能掐出水,但那双眼睛——
直直盯着我的脸。
她在找我的裂缝。
想看我崩溃、想看我失态、想看我哭着去质问萧衍珩“你怎么能娶她”。
这样她就能再去萧衍珩面前掉一次眼泪。
“太子妃又欺负我了。”
“姐姐善妒,容不下人。”
然后萧衍珩就能名正言顺地废了我。
我放下茶盏。
“清鸾。”
“嗯?”
“大婚那天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开口。”
柳清鸾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我这个反应。
“姐姐……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我抬起眼看她,“殿下喜欢你,我挡不住。你嫁进来,我总要尽正妃的本分。”
柳清鸾眨了两下眼,似乎在判断我是真认命还是在演。
最后她笑了。
得意的笑。
她站起来,整了整裙摆,走到门口又停下。
“姐姐。”
“嗯?”
“殿下说——”
她侧过脸来看我,声音轻飘飘的。
“初八那天你不用出席。他嫌你碍眼。”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穆婆婆从屏风后面冲出来,浑身发抖:“姑娘!这个毒妇——”
“嘘。”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
那是沈淮今天一早让人带进来的。
只有两个字——
“已备。”
我把纸条在烛火上烧了。
火苗吞掉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穆婆婆看着我的脸,忽然不说话了。
因为我笑了。
她第一次看见我在东宫里笑。
不是苦笑,不是强装的笑。
是那种做了一个决定之后,所有挣扎都结束了的释然。
“穆婆婆,把药备好。”
“初八。”
“我送她一场大婚。”
“也送自己一场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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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那天,整个东宫张灯结彩。
红绸从正殿拉到宫门口,廊下挂了双喜宫灯,连石狮子脖子上都系了红带子。
热闹得像在过年。
我坐在偏殿的床上,听着外面锣鼓声、鞭炮声、来贺的朝臣们笑呵呵的祝词。
穆婆婆把那只瓷瓶递到我手里。
她的手在抖,比我的还厉害。
“姑娘……”
“嗯。”
“真的不再等等了吗?”
我低头看着那只瓶子。
拇指摩挲着瓶口的红蜡。
然后我想起了祠堂里那一夜。
冰冷的青石砖。
膝盖上的血。
还有萧衍珩搂着柳清鸾从我面前走过去时——
那个甚至没有停顿一秒的侧影。
我揭了蜡封。
“不等了。”
药入口,是苦的。
苦到发涩,舌根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喉咙本能地想呕,但我仰头灌了下去。
然后是凉。
一股寒意从胃里升起来,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
指尖先麻了,然后是手腕,然后是胳膊。
我的身体慢慢往后倒。
穆婆婆接住了我。
她的泪砸在我脸上,滚烫。
我的意识在模糊之前,最后听见的声音——
是正殿那边传来的喜乐。
笙箫齐鸣,热闹滔天。
有人高呼——
“吉时已到——”
“新人拜堂——”
我闭上了眼睛。
再见了,萧衍珩。
这是我送你的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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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
等我再次有知觉的时候,嘴里全是泥土味,身体像被冻过又化开,骨头缝里酸疼得厉害。
我睁开眼,头顶是粗糙的木板。
棺材。
我躺在棺材里。
鼻子里灌满了腐木和石灰的味道,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咚咚——”
有人在外面敲。
两长一短。
是沈淮的暗号。
棺盖被撬开的那一刻,月光涌进来,晃得我眼睛发酸。
沈淮的脸出现在上方。
二十岁的少年将军,满脸风尘,眼睛却红得像兔子。
“姐。”
他一把将我从棺材里拉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颤——
“你瘦了。”
我扶着棺沿站起来,膝盖还是疼的,两条腿灌了铅一样。
四周是荒郊野岭。
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停在不远处,几个黑衣人散在周围戒备。
我回头看了眼那口棺材——薄板,连像样的漆都没有刷。
“他怎么说的?”我问。
沈淮的下巴绷紧了。
“太子殿下——”
他咬了咬牙。
“太子殿下说:‘太子妃暴毙,以侧妃礼下葬,不必铺张。’”
以侧妃礼。
我做了他三年的正妃。
替他挡过刀、平过朝堂风波。
最后他连正妃的葬礼都没给我。
更别提——亲自来看一眼。
我点了点头。
“走吧。”
沈淮愣了一下:“姐,你不——”
“不什么?”
“不……恨吗?”
我上了马车,靠着车壁坐下来。
棺材里沾的土还粘在我头发上,指甲缝里全是灰。
“恨。”
我说。
“但不急。”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夜路上的碎石,颠得人骨头响。
沈淮骑马跟在旁边,透过车窗递进来一件厚氅。
“北境还冷。”他说,“我带了八百亲卫在雁回关接应。到了那边……姐,你想做什么都行。”
我裹上厚氅,闭上眼睛。
马车往北走。
皇城的方向在身后,越来越远。
我没有回头。
---
三年后。
北境。雁回关。
关外的风裹着沙。
我站在城墙上,前方是绵延到天际的旷野,身后是雁回关的铁壁。
三年前我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瘦得一阵风就能吹走。
现在——
“将军!”
一个传令兵跑上城墙,单膝跪下。
“玄鸢将军,胡勒部残兵已退至赤岭以北。沈副将率前锋追击,斩敌一千三百,俘虏六百,缴获战马两千匹!”
“伤亡?”
“我方阵亡一十七人,重伤三十九人。”
“阵亡将士的名字报上来,抚恤加倍。重伤者移至后营,让军医全力救治。”
“是!”
传令兵走后,我继续看着城外。
三年了。
从一个半死不活的“死人”,到北境十万铁骑的主帅。
我没靠任何人。
沈淮的八百亲卫是底子。
第一年,我带着这八百人剿了雁回关外的马匪,收编了他们的人马和据点。北境边民苦匪患久矣,没人管。我管了。
第二年,胡勒部犯边,雁回关原守将弃城逃跑。我领兵死守七天七夜,等到了朝廷的援军——虽然援军到了之后发现仗已经打完了。
从此北境三城的军政大权,在我手里。
朝廷也给了我一个名号:玄鸢将军。
没有人知道玄鸢将军就是三年前“暴毙”的太子妃沈鸢歌。
我换了名字,改了身份。
对皇城的人来说——沈鸢歌已经死了,埋在城外的乱葬岗里,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姐。”
沈淮上了城墙,盔甲上还带着血,脸上全是风沙刮出来的红痕。
“你又站在这儿吹风。”
“看看关外。”
“关外有什么好看的?黄沙?”他站到我旁边,递过来一只水囊,“皇城来了消息。”
我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说。”
沈淮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愤怒,是那种很复杂的、不知道该不该说的纠结。
“太子殿下——现在该叫太子了,老皇帝还没死——”
“说重点。”
“他恢复记忆了。”
我拧水囊盖子的手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拧上了。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据说是有人行刺,一把刀从他后脑擦过去,大出血,昏迷了三天。醒过来之后——”
沈淮看了我一眼。
“他把柳清鸾关进了冷宫。”
“然后呢?”
“然后他让人去开你的棺。”
风从城墙的垛口灌进来,呼呼响。
“棺材是空的。”沈淮说,“我当时把你救走之后,在里面放了一支断簪和一封休书。”
“他什么反应?”
沈淮沉默了几秒。
“据卫缺传来的消息——萧衍珩在棺材前面跪了一整夜。第二天太医去请脉的时候,他双手全是血,指甲劈了好几个——是徒手刨棺材板子刨的。”
“然后呢?”
“然后他疯了一样派人去查你的下落。皇城、各州府、周边小国——他翻遍了。”
我把水囊挂回腰间。
“查到了?”
“没有。玄鸢将军和沈鸢歌之间没有任何关联。你用的是新身份、新文牒,北境的人只知道你是沈淮的同袍引荐的孤女。没人会把一个死了三年的太子妃和北境女战王联系起来。”
“那他现在——”
“在来北境的路上了。”
我转头看向沈淮。
沈淮摸了摸鼻子:“不是来找你的。是北境军功太大了,朝廷要派钦差来‘犒军’。太子主动请旨亲来。”
“他来北境干什么?”
“名义上是犒军。实际上——”沈淮的表情有点微妙,“他在查一个人。有人跟他说,三年前有一队人马从皇城往北走过。他在顺着这条线追。”
我站在城墙上,风把我的披风吹得猎猎响。
远处的旷野一直延伸到天边,黄沙与天际线连成一片。
三年了。
当初他搂着别的女人从我面前走过,现在他追到了我的地盘上来。
“他来就来。”
我说。
“我是玄鸢将军。”
“他是来犒军的钦差。”
“公事公办。”
沈淮看着我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拍了拍城墙的垛口,闷声道——
“我让人把来北境的路修颠簸点。”
”……没必要。“
”已经派人去了。“
---
【第四章】
萧衍珩到雁回关那天,下了场沙暴。
天灰蒙蒙的,风裹着沙砾打在城墙上噼啪响。
我站在点将台上。
十万铁骑分列两侧,铁甲在沙尘里发出沉闷的光。
沈淮站在我左后方,低声说:“来了。”
关门打开。
一列车马从沙尘中缓缓驶入。
最前面的马上坐着一个人——
萧衍珩。
三年不见。
他瘦了。
不是那种没吃饱饭的瘦,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颧骨高了,下颌线割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
还是那双眼睛。
只是从前那里头是光,现在全是灰烬。
他穿了一身玄色的裘袍,领口的风毛被风吹得凌乱。身后跟着卫缺和一队禁军,排场不大,却压着一股肃杀气。
他的马停在点将台前。
他抬头。
我低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
他的身体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僵硬。
太细微了。细微到只有看过他千百遍的人才能察觉。
但我察觉到了。
他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玄鸢将军。“
他开口。
声音比三年前哑了很多,像石头磨石头。
”本宫奉旨犒赏北境将士,劳将军亲迎。“
我拱手。
”殿下远道而来,末将恭迎。“
我的声线经过三年的沙场淬炼,比从前低了半度,沙了一点。加上我特意压着嗓子说话——
他没认出来。
或者说,他不可能认出来。
沈鸢歌是三年前死在东宫的太子妃,骨瘦如柴,跪在祠堂里发抖的可怜虫。
站在他面前的玄鸢将军,一身银甲,眉眼凌厉,十万铁骑之主,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势和沈鸢歌没有半分相似。
他下了马。
我下了点将台。
犒军仪式就在校场上办的。
他代表朝廷宣了旨、赏了银,我领着将领们谢了恩。全程公事公办,客气疏离。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里搜索。
不是看我。
是在找某个人。
犒军结束后,卫缺小跑着过来,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我。
”将军,本宫有一事相问。“
”殿下请说。“
”三年前,可有一队人马从皇城方向入北境?约莫十余人,领头的是个年轻男子,带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沈淮在我身后几乎不可见地绷紧了肩。
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殿下,北境来往商旅、军队、流民络绎不绝,三年前的一队人马……恕末将无从查证。“
”将军可否翻查关防记录?“
”自然可以。只是三年前的记录堆积如山,需要些时日。“
”有劳。“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又停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长。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率先移开了视线。
”将军,本宫旅途劳顿,可否先安排歇处?“
”早已备好。殿下请。“
我转身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
经过校场拐角的时候,风沙里混着刚才仪式上残留的酒气。
他忽然开口。
”将军——“
我停步。
”嗯?“
”你身上的香……“
我心跳漏了一拍。
三年了,什么都换了——名字、身份、面貌、气质。
唯独一样东西我没换。
穆婆婆做的秋棠膏。
抹在腕间的。
无色无味,只有极近的距离才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而萧衍珩刚才走得太近了。
”将军用的什么香?“
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那双眼睛——直直钉在我手腕的方向。
我把手背到身后。
”北境土方子,驱虫用的。“
”……是吗。“
他没再追问。
但那天晚上,卫缺来找沈淮,问了一个问题。
”太子殿下问——玄鸢将军是哪里人?“
沈淮把人轰了出去。
---
【第五章】
萧衍珩在雁回关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翻遍了关防三年内的所有通行记录。
我早就让人把沈淮接应我那晚的记录全部销毁了。他查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到。
第二件:他有意无意地出现在我身边。
校场巡查的时候,他跟着。
军务议事的时候,他旁听。
甚至有一次我在城墙上看关外夜色,一回头——他就站在十步之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月光打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不是怀疑。
是更深的什么。
像一个溺水的人,隐约看见了岸,但不确定是不是幻觉。
”殿下。“我说,”夜深了。“
”将军也没睡。“
”末将习惯了。北境夜间常有敌袭,这个时辰该在城头值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将军——“
”嗯?“
”你有没有……失去过一个很重要的人?“
城墙上的风呼呼吹。
我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殿下为何这样问?“
”没什么。“他转过身,背对着我。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但我还是听见了——
”我在找一个人。“
”我亲手害死了她。“
”现在她的棺材是空的,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佝偻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直起腰,又变回了那个端着太子架子的人。
”叨扰将军了。本宫告退。“
他走了。
我站在城墙上,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楼的拐角。
手心里全是汗。
沈淮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上来了。
”姐。“
”嗯。“
”你手在抖。“
”风大。“
”……风是不小。“
他没揭穿我。
只是靠着垛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卫缺今天又来问了。这次问的是玄鸢将军有没有腕上的旧伤。”
我低头看了眼左手腕。
那里有一道疤,三寸长,是当年替萧衍珩挡刀时留下的。
三年了,疤痕已经很淡了。
但还在。
我用护腕遮着。
”他怀疑了?“
”不确定。但他的直觉在往这个方向走。“沈淮看着我,”姐,如果他认出你——“
”他认不出来。“
”如果呢?“
”如果他认出来——“
我转头看向关外。
旷野无垠,天边挂着一弯冷月。
”那就让他认。“
”然后呢?“
”然后让他知道——他当年搂着别的女人从我面前走过去的时候,错过了什么。“
---
第四天。
事情出在一场宴席上。
雁回关的将领们为钦差设了送行宴,地点在关内最大的议事厅。北境汉子喝酒粗犷,拳头砸桌子的动静比打仗还响。
我坐在主位上。
萧衍珩坐在客位。
中间隔着一张长桌和半丈距离。
酒过三巡,众将开始划拳。沈淮喝多了,被两个副将架着灌酒,呜哇乱叫。
气氛很热闹。
萧衍珩一直没怎么喝。
他端着杯子,偶尔抿一口,目光时不时扫过我。
然后——
一个新来的小校尉不知道轻重,端着酒碗过来给我敬酒,脚底踉跄了一下,酒水直接泼到了我左手腕上。
护腕被酒浸湿了。
小校尉吓得脸都白了:“将军恕罪!末将——”
”无妨。“
我用右手把湿透的护腕解了下来。
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护腕褪下的瞬间,左手腕上那道三寸长的疤痕暴露在灯火下。
旧伤。刀疤。很淡了,但纹路清清楚楚。
没人注意到这个——北境军人身上哪个没有伤疤?
除了一个人。
萧衍珩。
我抬起头的时候,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手里的酒杯倾斜了,酒液淌出来打湿了衣袍,他毫无察觉。
他的眼睛死死钉在我左腕上。
瞳孔在剧烈收缩。
”将军——“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钦差对守将的客套,是一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几乎克制不住的颤抖。
”你手上的伤——“
全场安静了一瞬。
我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手腕。
”刀伤。三年前剿匪时留的。北境常有的事。“
”不是。“
他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刮,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道伤——三寸长,从腕骨内侧斜劈到虎口——“
他绕过长桌,朝我走过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这不是剿匪的伤。“
他停在我面前。
距离近得我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
”这是挡刀的伤。“
他的手伸出来——
我后退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
全场的人都在看着我们。
沈淮酒醒了大半,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按在腰刀上。
”殿下。“
我的声音很平。
”您喝多了。“
他盯着我。
眼眶在泛红。
我见过萧衍珩很多面孔——冷漠的、愤怒的、温柔的。
但从来没见过这一种。
像一个人拼了命地想确认一件事,又怕确认了之后,答案是他承受不起的。
”将军……“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末将玄鸢。“
”不是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在抖。
”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整个议事厅鸦雀无声。
我看着他。
灯火在他脸上映出明暗交替的光影。
”殿下。“我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末将叫玄鸢。没有别的名字。“
然后我转身。
”送客。太子殿下醉了,扶殿下回驿馆休息。“
两个亲卫上前来,架住了萧衍珩的胳膊。
他没有挣扎。
但在被带走的那一刻,他回过头来,隔着满厅的人和灯火——
”鸢鸢。“
他喊了这个名字。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厅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淮的手捏碎了酒杯。
满座将领面面相觑。
我的背对着他。
脊背绷得笔直。
没有回头。
他被带走了。
厅堂里慢慢恢复了声响,有人干咳,有人开始碰杯打圆场。
沈淮走到我旁边,低声说:“姐。”
”嗯。“
”你后背湿了。“
我低头看了眼——后背确实出了一层冷汗,衣服贴在肩胛骨上。
”我去换件衣服。“
我走出议事厅。
外面的夜风裹着沙,打在脸上生疼。
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停下来,靠着墙壁。
手按在左手腕的疤痕上。
他记得。
三寸长,腕骨内侧斜劈到虎口。
连角度都记得。
可他记得又怎样?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疤。
这道伤是我替他挡的。
那把刀本来要劈在他脖子上。
挡完之后他抱着我跑了三里地去找军医,一路上念叨”鸢鸢别怕“”不疼的“”马上就好了”,声音比我还抖。
后来伤好了,他在我腕上系了一根红绳——
“替你记着。等你不疼了,我再解开。”
那根红绳我戴了两年。
直到假死那天,和护身符一起拆了下来,扔在了空棺材里。
算了。
我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伤疤。
够了。
那些东西留在棺材里就对了。
---
【第六章】
萧衍珩走了。
或者说,他被我“送”走的。
第二天一早,我让沈淮以“边关军务繁忙”为由,客客气气地把钦差队伍请出了雁回关。
他上马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关门口,一身银甲,十步之外。
没有走近。
没有话别。
“将军保重。”他说。
“殿下一路顺风。”我说。
他骑马出了关门。
走出百步之后,他勒了一下缰绳——马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然后继续走了。
关门合上。
沈淮在我旁边长出一口气:“可算走了。再住两天我怕我忍不住一刀砍了他。”
“别胡说。”
“我说真的。”沈淮咬牙,“他凭什么喊你?凭什么喊‘鸢鸢’?那名字也是他配叫的?”
“够了。”
我转身走下城墙。
“他走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但事情不会到此为止。
我知道。
萧衍珩这个人——失忆前的那个——我太了解了。
他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果然。
半个月后,皇城来了旨意。
不是给我的。是给整个北境的。
“太子殿下提请,玄鸢将军于北境军功卓著,当入朝受封。旨:着玄鸢将军携北境军代表入京述职,不得有误。”
圣旨。
用的是朝廷的名义。
但是谁推动的,不言而喻。
沈淮把圣旨摔在桌上。
“他要把你骗回去。”
“不是骗。”我拿起圣旨看了一遍,“是逼。”
“那你——”
“去。”
“什么?!”
沈淮整个人跳了起来。
“你疯了?你回皇城不是自投罗网?万一他认出你——”
“我就是要让他认出来。”
我把圣旨叠好,放在桌上。
“沈淮,你想想——柳清鸾关在冷宫,但柳文渊还在丞相位子上。柳家当年泄露军情、害死咱家三千亲卫的事,还没人付出代价。”
沈淮的拳头攥紧了。
那是他们姐弟心里最深的那根刺。
三千人。
父亲的旧部、跟了沈家二十年的兄弟。
全死在了被泄露的行军路上。
“你的意思是——”
“借这次入京,把旧账一起算了。”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
北境的风灌进来,吹起桌上的圣旨一角。
“三年前我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就想好了——总有一天要回去的。”
“不是以沈鸢歌的身份。”
“是以玄鸢将军的身份。”
“带着十万铁骑。”
沈淮站在原地看了我半天。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行。”
“我点五千精骑随你入京。”
“一千就够。多了惹朝廷猜忌。”
“一千太少,万一——”
“一千。”
我看着他。
“我不需要太多人保护我。”
“我需要的是——让皇城的人看看,当年他们觉得无关紧要的那个女人,今天带着什么东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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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回皇城那天,是个晴天。
一千北境铁骑列成长队,从城门外一直排到护城河边。
铁甲反射着日光,刺得城墙上看热闹的百姓睁不开眼。
北境的马比皇城的马高出大半个头,蹄子踩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发颤。
我骑在最前面。
银甲、黑马、发束高冠。
三年前从这座城门里被抬出去的时候,我躺在一口薄棺里,像一件被丢掉的旧衣服。
今天我从这座城门骑进去。
城门两侧站着迎接的朝臣。
他们脸上的表情很有意思——敬畏里带着审视,审视里带着不安。
一个握有十万铁骑的女将,进了京城——搁谁心里都得掂量掂量。
我在城门口勒住缰绳。
因为有人在等我。
萧衍珩站在百步之外。
身后是仪仗,是禁军,是太子的全副排场。
但他本人——
没穿太子朝服。
穿了一身素色长袍。
像是专门来接人的。
我从马上翻身下来。
一千铁骑同时勒马,动作整齐得像一面墙在推进。
蹄声骤停。
安静了。
全场只剩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我走向他。
他也朝我走过来。
两个人在长街中央停下。
相距三步。
“玄鸢将军。”他先开口。
声音平稳,挑不出毛病。
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
“殿下。”我拱手,“末将奉旨入京述职。”
“一路辛苦。本宫已命人在驿馆备下住处——”
“不必。”
我打断了他。
“末将自带营帐,在城外扎营即可。一千将士不宜入城扰民。末将只身入宫述职。”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将军——”
“殿下还有别的安排吗?”
他看着我。
那个眼神又出现了——像在雁回关城墙上的那个夜晚一样,拼了命地想确认,又怕确认之后承受不起。
“没有了。”
他说。
声音哑了一度。
我转身回到马旁,翻身上马。
一千铁骑同时调转马头。
我夹了一下马腹,走了两步——
“鸢——”
一个音节从他喉咙里冲出来。
只有一个字。
然后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没有停马。
也没有回头。
---
述职在第二天。
朝堂之上。
北境三年战功,我一一陈述。
朝臣们听到歼敌数字的时候,大殿里此起彼伏地抽气。
三年,十七场大小战役,斩敌两万六千余,收复失地三百里,安置边民四万户。
这份功劳,够封侯了。
但朝堂上有人不想让我好过。
丞相柳文渊。
老狐狸,六十多岁了,一脸正气的皮囊下面全是算计。
他女儿被关在冷宫,他的位子也岌岌可危。一个手握重兵的女将入京——对他来说不是威胁,是救命稻草。
只要把我拉下马,柳家就还有翻身的余地。
“玄鸢将军功勋卓著,老臣佩服。”柳文渊出列,笑眯眯的,“只是——将军出身来历不明,入北境前无任何军籍可查。老臣斗胆请问:将军究竟是何方人氏?”
大殿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这个问题刺向了我最大的破绽——玄鸢将军的身份是后造的,经不起深挖。
“老丞相。”
我站在殿中,直视柳文渊。
“末将出身北境边民,幼年逢乱失怙,由军中老卒抚养长大。后蒙镇北将军沈庭之旧部引荐,入伍从军。这些军籍文牒,末将来时已交兵部备档。”
“是吗?”柳文渊笑了笑,“可老臣听闻,三年前有一桩旧案至今未结——先太子妃沈氏暴毙一事,棺中空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坊间一直有传言,说沈氏或许并未身亡……”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试探。
“老臣并非质疑将军,只是为朝廷把关。毕竟——若有人冒用死人之名招兵买马,于国体有碍。”
满朝嗡嗡声。
萧衍珩坐在上首,脸色沉了下去。
我没看他。
“老丞相的意思是——怀疑末将是先太子妃沈氏?”
“老臣不敢妄断。”
“那老丞相不妨细想——”
我往前迈了一步。
“先太子妃三年前暴毙冷宫,以侧妃之礼草草下葬,无人过问。”
“末将三年前在北境白手起家,从剿匪做起,刀口舔血,一仗一仗打出来的十万铁骑。”
“老丞相觉得——一个被亲夫用薄棺打发的女人,有这个本事?”
大殿里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觉得我说得有道理。
柳文渊的脸色变了。
但他还想开口——
“够了。”
萧衍珩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不重,但压住了所有人的声音。
“玄鸢将军的身份,兵部已经核验。柳丞相若有异议,可自行去兵部调阅文牒。”
他看着柳文渊,眼神冷得像刀。
“先太子妃的事——不必在朝堂上讨论。”
柳文渊张了张嘴,最终退回了队列里。
散朝后。
我走出大殿,走到宫门台阶上的时候——
“将军。”
萧衍珩追了上来。
我停步。
他站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
“柳文渊今日的话……我会处理。”
“殿下客气了。末将身正不怕影斜。”
“我不是——”
他顿了一下。
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是要帮玄鸢将军。”
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灼灼的。
“我是想告诉你——”
“不管你是谁。”
“柳家欠的债,我会替他们清干净。”
我转回头。
“殿下不欠末将什么。”
我走了。
走了十步。
他在后面站着没动。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从台阶上方看下来。
就像三年前,他从高处看我跪在祠堂里那样。
只不过——
那时候他走过去了。
这一次他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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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柳文渊没有放弃。
他不敢在朝堂上再挑事,但暗地里——
述职后第三天夜里,我住在京城的临时宅邸,有人翻了墙。
不是来杀我的。是来偷东西的。
目标:我的私人物件。
大概率是想找到什么能证明“玄鸢将军=沈鸢歌”的证据。
人被我的亲卫摁住了。
审出来——是柳家的人。
沈淮气得要杀人:“姐,直接把这事捅上去——”
“不急。”
我让人把那个探子放了。
沈淮差点跳起来。
“你放他干什么?!”
“放他回去给柳文渊报信——就说,什么都没找到。”
“然后呢?”
“然后等着。”
我把一封信交给沈淮。
“把这个送给卫缺。”
沈淮拆开看了一眼,眼睛瞪圆了。
信上写的是——三年前,柳清鸾勾结术士孟渡,在萧衍珩的汤药中下蛊,故意诱发失忆。
以及孟渡目前的下落。
“这些消息——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三年了。”我说,“你以为我在北境只是打仗?”
沈淮沉默了。
三年里,我一边练兵打仗,一边让穆婆婆暗中追查当年的事。
柳清鸾泄露沈家行军路线的证据。
柳清鸾勾结术士制造萧衍珩失忆的证据。
柳文渊在其中的角色。
一桩一桩,全部查清楚了。
我等的就是今天这个时机。
—— 这些东西,我不能自己拿出来。
我是“玄鸢将军”,和沈家没有明面上的关系。由我揭发柳家,动机不明。
但如果是萧衍珩自己查到的——
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卫缺收到信后,当夜去见了萧衍珩。
据卫缺后来传话——
萧衍珩看完那封信之后,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下了一道令——
秘密拿下术士孟渡。
---
孟渡招了。
所有的。
从柳清鸾如何联系他、如何在汤药中做手脚、如何利用特殊药物制造“选择性失忆”让萧衍珩只遗忘与沈鸢歌相关的记忆——
全招了。
萧衍珩拿到供词那天,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处置柳清鸾。
他去了冷宫。
卫缺跟着去了,回来后跟沈淮复述——
“殿下把那份供词摔在柳氏面前。”
“柳氏的反应?”
“先是脸白了。然后她哭。哭着说‘殿下,我是因为太爱你了’。”
我冷笑了一声。
“然后呢?”
“殿下说了一句话。”卫缺咽了口唾沫。
“殿下说:‘你爱我。所以你害死了她的三千亲人。你爱我,所以你让我亲手把她逼死。你爱我——我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柳氏嚎啕大哭,抱着殿下的腿不放,殿下一脚踢开了她。”
“柳氏……疯了。她开始歇斯底里地骂——骂沈鸢歌,骂殿下,骂所有人。她说‘沈鸢歌算什么东西’‘她配不上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然后呢?”
“殿下让人把柳氏的嘴堵了。”
“再然后——殿下下旨:柳清鸾以谋害太子、通敌叛国之罪论处;柳文渊革去丞相之位,柳家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
我站在窗前,看着皇城方向升起的那一缕黑烟。
那是柳家的方向。
三年前,沈家三千亲卫死在了被泄露的行军路线上。
三年后,柳家用他们全族的命来还。
够了吗?
三千条命换一族?
不够。
远远不够。
但——
我闭了一下眼。
这笔账,先记到这里。
---
【第九章】
柳家覆灭后的第三天。
萧衍珩来找我了。
不是太子的仪仗,不是朝廷的排场。
他一个人,一匹马,到了我在城外的军营门口。
亲卫拦住了他。
他翻身下马,站在营门外。
“我要见玄鸢将军。”
亲卫进来通报。
沈淮看我。
我放下手里的军报。
“让他进来。”
他进来的时候,风把帐帘掀起来。
他站在帐门口,比在雁回关的时候更瘦了。眼下是青黑色的,嘴唇干裂,像是很多天没好好睡觉。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没坐。
他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放在桌上。
一支簪子。
断簪。
当年我扔在棺材里的那一支。
银质,簪头是一只展翅的鸢鸟。断口处被人用金线仔细缠好了,但还是能看出——这支簪子曾经被折成两截。
他在棺材里找到的。
“这是沈鸢歌的东西。”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大婚那夜,我亲手给她插上去的。”
我看着那支断簪。
没有伸手去碰。
“殿下给末将看这个——”
“别装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左手腕。
力道大得我皱了下眉。
他把我的袖子推上去。
那道三寸长的疤,暴露在空气里。
他的手指颤抖着,一寸一寸地沿着疤痕的纹路摸过去。
“这道伤,是承元二年三月十七日。边关行营。”
“刺客的弯刀劈向我的脖子。你扑过来,用左手腕挡了这一刀。”
“军医缝了十四针。你咬着筷子没哭出来。”
“我在你腕上系了根红绳,说等你不疼了再解。”
他的声音在发抖。从第一个字抖到最后一个字。
“红绳在棺材里。”
“和断簪放在一起。”
“我找到的时候——红绳上有血。干了的。你走的时候在流血。”
他抬起头看我。
眼眶全红了。
这个掌握天下的太子,站在我面前,像一个做错了事等着被判刑的孩子。
“鸢鸢——”
“别叫这个名字。”
我把手抽了回来。
拉下袖子。
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鸢歌死了。三年前就死了。死在你大婚那天。”
“没有死!”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你没有死——你还在这里——”
“是,我人还在。”
我看着他。
“但殿下,那个愿意跪在祠堂里等你想起她的沈鸢歌——”
“她死了。”
“那晚她膝盖上的血流进了砖缝里。你搂着别的女人从她面前走过去。你连一个停顿都没有。”
“那个沈鸢歌,就是在那个瞬间死的。”
“不是假死药杀死她的。”
“是你。”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膝盖弯了一下——然后跪了下来。
就这么跪在了我的军帐里。
“我知道。”他说,声音碎得不成句子,“我知道是我——是我害了你——我失忆不是借口——我应该信你——我应该——”
“你应该什么?”
我低头看着他。
“你应该记得,你搂着她走过我面前的时候,我已经跪了四个时辰了。你应该记得,你让人用薄棺装走了我,连正妃的葬仪都没给。你应该记得,柳清鸾踩着我的血从我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站着。”
“但你什么都不记得。”
“等你终于记起来了——我已经不在了。”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
指节攥得关节发白。
“鸢鸢——”
“我说了。”
我弯下腰,平视他的眼睛。
“别叫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的主人,你亲手埋了。”
然后我直起身。
走到帐门口。
掀开帐帘。
“送客。”
他被亲卫架了出去。
出帐的时候他回头看我。
那个眼神——
像是溺水的人看最后一截浮木。
帐帘落下。
我坐回椅子上。
桌上那支断簪还在。
我看了它很久。
没有碰。
穆婆婆从帐后走出来。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一杯热茶放在我手边。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凉的。
---
【第十章】
我没有留在皇城。
述职完了,该走了。
启程那天,天刚亮。
一千铁骑在城外整装待发。
我骑在马上,看着面前的城门。
三年前出去的时候,躺在棺材里。
今天出去的时候,骑在马上。
同一座城门。
不同的人。
“将军!”传令兵跑过来,“太子殿下在城门口。”
我没有意外。
催马向前。
城门口,萧衍珩站在那里。
还是一个人。一匹马。
但这次——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卷明黄的绢帛。
圣旨。
“玄鸢将军。”他说。
声音比前两天平稳了很多。但眼睛底下的青黑更重了——他大概又几天没睡了。
“殿下。”
他展开圣旨。
“父皇旨意——封玄鸢将军为镇北大将军,统辖北境三州军政,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一面,见券如见君。”
全场静了。
镇北大将军,统辖三州,世袭罔替。
这个封赏——已经不只是奖功了。
这是把北境拱手送到了我面前。
从此北境就是我的。
名正言顺。
朝臣们估计要吵翻天了。
但圣旨已下。
我下马。接旨。
“末将领旨。谢殿下。”
“不是我的意思。”他说,“是你应得的。”
他收起圣旨,递给我。
指尖碰到我手背的瞬间,他停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将军——”
“嗯?”
他看着我。
良久。
“北境苦寒。”
他说。
“保重。”
就两个字。
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喉结滚了三次。
我把圣旨收进怀里。
翻身上马。
一千铁骑开始向城外移动。
蹄声如鼓。
我策马走出城门。
没有回头。
走到第一百步的时候——
和他那天出雁回关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距离。
我的马也停了一下。
“将军?”身边的亲卫问。
风从北面吹过来。
很冷。
但是干净。
北境的风一直是干净的。
我轻轻夹了一下马腹。
马继续往前走了。
城门在身后越来越小。
而北境的方向——
天地辽阔,万里无云。
---
后来的事,我是从别人口中陆续听来的。
柳家覆灭之后,萧衍珩在空棺前立了一块碑。
碑上没有刻名字。
只刻了一行字——
“吾妻鸢鸢,此生负之,来世不敢求。”
卫缺说,他每年三月十七日——那个我替他挡刀的日子——都会去碑前坐一整天。
不说话。
就坐着。
有时候带一壶酒。
有时候带一支新簪。
但那些簪子从来没有被人戴过。
他后来没有再娶。
朝臣们轮番上折子催他立妃续嗣。
他全部留中不发。
有一次有个老臣逼得急了,在朝堂上跪求——
萧衍珩只说了一句话:
“太子妃只有一个。”
“她不在了。这个位子就空着。”
再后来——
他登基了。
大赦天下的诏书传到北境的时候,里面夹着一封私信。
沈淮拿给我的。
信很短。
只有一句话——
“城门百步,你也停了。”
“我知道了。”
“不奢望你回来。”
“只求你——偶尔想起我的时候,别只记得祠堂那一夜。”
“在那之前,我是真的爱你。”
“在那之后,也是。”
信纸上有一个淡淡的水渍。
圆的。
是泪。
我把信折好,放进了最里面的柜子。
和那支断簪搁在一起。
穆婆婆问我:“姑娘,要回信吗?”
我站在窗前。
窗外是北境的旷野,天地如洗。
“不必。”
我说。
然后关上了柜子。
柜子最深处,断簪和那封信并排放着。
簪头的鸢鸟展着翅。
好像下一刻就要飞走。
但它飞不了了。
它断过一次。
就算用金线缠好了——
断过的东西,不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不会了。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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