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我经人介绍,到邻市给一个高三男生补数学。
进门没多久,我就在客厅的全家福上认出了自己的妻子。
她挽着一个男人,儿子站在两人中间,三个人穿着同款衣服。
那时,我和许岚已经结婚三十一年。
男孩端着水果出来,见我看照片,笑着说:
“我妈工作忙,每周只能陪我们两天。不过她答应了,等我考上大学,就送我出国。”
我托着果盘,半天没能放到桌上。
他又翻出一份留学准备表,请我看看学习安排。
那是三年前,我替自己儿子写的。
许岚说家里负担不起,拿走了那几页纸,让我别再给孩子做梦。
现在,第一页贴着一个新名字。
许嘉树。
底下那些字,还是我的笔迹。
“老师,您也带过想出国的学生吗?”
我看着他,嗓子发紧。
“我儿子也想去。”
“那他现在呢?”
“在国内读。他妈妈说,家里没钱。”
1
“老师?”
男孩叫了我两声,伸手接住了歪在我手里的果盘。
“是不是有点闷?我把窗户打开。”
我摇摇头,把那份表慢慢合上。
“先看今天的卷子。”
他坐下来,摊开试卷。
压在卷边的钢笔,笔夹上有一道很浅的磕痕。
许岚四十五岁生日,我攒了几个月的钱买给她。
第二天她就碰掉了一块漆,回来时还心疼地给我看。
我替她描过,颜色没配匀,留下一个深点。
此刻,那支笔被男孩拿在手里,熟练地转了一圈。
“我爸说您带过好几届毕业班,让我跟着您踏实学。”
他低头找题,没有注意到我攥紧了膝上的包。
许岚不知道他请来的老师是我。
这份课,是隔壁学校的老同事介绍的。
雇主只说要一位带过毕业班的退休教师,时间宽裕,价钱好商量。
我想儿子眼看就要毕业,自己还能做点事,便答应下来。
没想到走进了这样的家。
“这里,怎么会得出零?”
我指着他卷面上的一个步骤,问了一句。
男孩想了想,把草稿纸推过来。
我听他讲完,抽了一张白纸,重新给他画图。
教了三十二年书,站不住的时候,我也能把一道题讲下去。
只是握笔太紧,手指有些发麻。
儿子周予安高考成绩不错。
那年,为了他留学的事,许岚跟我吵过几回。
“项目上还要周转,家里又得留养老钱。你们父子一张嘴就是出国,钱从哪里来?”
我怕她为难,回头便劝儿子。
予安冲我笑,说国内也挺好。
我记得他把资料收起来后,第二天还特意打电话安慰他妈妈,说自己想通了。
如今,他妈妈每周只能抽出两天来陪的男孩,正在我对面誊解题步骤。
我在草稿纸上补完辅助线,指腹把纸角磨皱了。
两个小时下来,我嗓子发干,杯子里的水却几乎没动。
男孩把卷子整理好,叫了一声爸。
客厅的男人走进来,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梳得整齐,袖口熨得很平。
他笑着递给我一个信封。
“周老师,我叫程建。咱们说好的,一个月四次,先把钱给您。”
里面四千块,整整齐齐。
“您可得费心。我家这孩子基础好,就是有点坐不住。”
我将信封放进包里,问他母亲是不是一直在这边工作。
“对,工程上的事多。”
他瞟了一眼全家福,眼里带着很熟悉的满足。
“阿岚特意嘱咐,老师是辛苦钱,不能叫您来回跑还受委屈。”
我点了两次头,才说出下周见。
下楼时,许岚打来电话。
“吃饭了吗?”
“还没。”
“自己弄一点吧,我这边走不开,周末估计也回不去了。你别又光吃面条。”
我站在这栋楼的门口,抬头看了看六层那扇亮着灯的窗。
“什么事这么忙?”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工地上的事。先这样,我还得盯着。”
她挂得很快。
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里,我报了两遍地址,才把自己住了三十一年的家说清楚。
车开出去,我用手背去抹眼睛,越抹越湿。
司机递来一包纸,没有问。
2
许岚是两天后回来的。
我正往碗里盛馄饨,听见钥匙响,手一抖,汤洒在了台面上。
她放下包,换了鞋,像往常一样先往锅里看。
“算我一份没有?”
我把盛好的那碗推给她,又拿了一个空碗。
她吃得很快,几口下去,才抬头问我最近怎么不催她回家了。
上个月,她连着三个周末没回,我在电话里发过一回脾气。
那时我还不知道程建,也不知道许嘉树。
她说工地等着浇筑,谁都能休息,就她不能。
我信完,又担心她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往她卡上转了两千块,让她别舍不得买点热饭。
“予安这两天给你打电话没?”她问。
“打了。”
“让他省着点。他们年轻人花起钱来,没轻没重。”
我低头夹起一只馄饨,没咽下去。
予安上次打电话,只问我入冬的衣服找出来没有。
吃完饭,她从后面抱了我一下,下巴往我肩上一搭,叫我明川。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
她的手臂落下去,过了一会儿才问:“还为上次那通电话生气?”
我说没有,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冲过手背,有点烫,我却没往回缩。
刚结婚那会儿,许岚也这样抱我。
那时我们住在学校的旧宿舍,两个人一共就几件像样的衣服,冬天洗完都得守着炉子烤。
她下班比我早,就先买菜回来,怕肉贵,只买一小条,切得很细,铺在菜上骗我说够了。
有一年我生日,她忽然拿出一块表。
一百多块钱。
我一个月工资才六十,她也多不了多少。
我问钱从哪里来的,她不肯说。
后来熟人告诉我,她连着好些天在饭馆后厨洗碗,下班才赶过去,洗到人家关门。
那天我拉她的手,指缝都泡白了,有几道裂口。
她还笑,说总不能叫我每次上课都问学生几点了。
那块表,我戴了好多年。
我不信这样的日子从来没有真的。
可她对过我好,也是真的把另一个孩子养到了十八岁。
夜里,她睡熟以后,我在外套口袋里找到了她的钱包。
我们年轻时,她说里面有一格永远留给我的照片。
这些年我没再看过,还笑她,都快当爷爷奶奶的人了,装张照片做什么。
我打开那一格。
照片里的男人是程建,比客厅那张看着年轻一些,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
背面有字。
“给我最爱的丈夫,程建。”
下面写着她的名字。
她的字,我连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我把照片照原样放回去,坐在床边,听她睡着后的呼吸。
天快亮时,我才躺下。
第二次去补课,程建在门口接我,弯腰拿拖鞋时,一块玉牌从领口滑了出来。
我一下攥住了门把手。
那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
玉色不算多好,底下还有个小缺口,是我小时候跟着父亲去河边,撞在石栏上磕的。
父亲临终前给了我。
我找了三年,许岚总说怕是搬东西时弄丢了,旧物件,别太往心里去。
“程先生,这块玉看着挺老。”
他抬手托起来,笑道:“阿岚给的,说是家里传下来的,戴着保平安。”
“什么时候给你的?”
“有几年了。”
他把玉牌塞回衣领里,拍了拍,招呼我进屋。
我跨过门槛,腿上像系着块石头。
那天,许嘉树问我一道很简单的题,我听了两遍才回过神。
他没有催,又把题念了一遍。
我看着他还带着点孩子气的脸,拿起了笔。
3
第三次去时,课还没开始,许嘉树先问我是不是生病了。
“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歇一会儿?”
我说不用,把书放在桌上。
程建从厨房端来一只碗,硬往我手里塞。
“先喝点汤,阿岚带回来的料,专门叫人买的,家里还剩几份。”
碗很热,他的手往前递,我只好伸手挡了一下。
“不麻烦了,讲完课我就走。”
“这有什么麻烦,周老师,您就尝尝。”
他又靠过来。
我往旁边让,包蹭到身后的柜角,手肘跟着撞了上去。
一只细颈花瓶在柜上晃了两下。
我伸手去扶,没扶住。
碎裂声响起来,汤也泼了一地。
程建低头看着脚边,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你干什么!”
“对不起,我没看见后面的柜子。”
我蹲下想收大块碎瓷,他猛地把我拽起来。
“别碰!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许嘉树也冲了过来,看清地上的东西,声音都高了。
“我妈刚买回来没多久!”
“九万六。”程建指着碎片说,“我就让你喝口汤,你把九万六给我摔了?”
我站在那里,手掌上还沾着汤,热意一点点退掉。
他见我不说话,越发激动。
“你是故意的吧?一进来就阴着张脸,谁欠你的?”
“我没故意碰它。”
“那就是嫌我们家好,心里不平衡?”
他往墙上一指,又指回地上。
“你看看这房子,这些东西,你在学校干一辈子,见过几件?”
许嘉树拉了他一下,小声说也可能真没看见。
程建甩开他的手。
“没看见就不用赔?他这种人,看准了咱们好说话!”
我抬起头,看着客厅那张全家福。
许岚的手搭在男孩肩上,笑得连眼角都弯了。
我在她的家里,却像个根本不该踏进来的人。
“东西是我碰坏的,赔偿可以谈。”
“有什么好谈的?九万六,现在转。”
“得让我看看凭据,我也没这么多现钱。”
这些年的退休金,除了日用,大半到了许岚手里。
项目临时垫款,给予安攒房钱,以后我们两个养老,她每回都有一件正经的事。
我从来没去看过那些项目,也没问过给儿子攒的钱存在哪里。
程建拦到门边,手掌拍在门上。
“钱拿不出来,你今天别想走。”
许嘉树看我去拿包,忽然喊:“爸,你看看里面,是不是还拿了别的!”
我伸出去的手停了。
“这话不能乱说。”
“你不是一直看着柜子吗?先翻包,东西齐了再说!”
程建伸手来扯包带,我攥住,没有让。
他扯了两下,脸色更难看。
“不敢给看,心虚了?”
我把手机从外袋拿出来,按了三个数字。
程建一怔,扑上来按我的手。
“你打给谁?”
“报警。”
“赔钱的事,你报警干什么?”
我往后退了一步,听见电话接通了。
4
我报了地址,说自己是受邀上门的老师,意外碰碎了雇主家的东西,现在对方拦着不让走,还说我拿了东西。
“我人在这里,没走。麻烦你们来一趟。”
程建在旁边喊:“是他故意的!他来我们家乱翻!”
接线员问有没有人受伤,让我们先分开,不要争抢。
我应了,将手机收好。
程建看看我,又看看满地碎片,压着声音说,早知道真摔不起,就别往有钱人家里钻。
“我只是在这里教书。”
“教书的就能随便碰别人东西?”
“该赔的我会赔。你说我偷东西,也得说清楚。”
他转过脸,狠狠踢了一脚落在墙边的小碎片。
我拉开餐椅坐下,掌心一阵阵出汗。
许嘉树立刻指着我:“谁让你坐的!”
“你父亲请我来教书,没让我在这里罚站。”
我将包放在膝上,没有再跟他争。
两名警察很快到了,一位年长一些,另一位拿着本子。
程建抢着把花瓶说了一遍,说我进门就东张西望,后来还往柜子上伸手。
年长的警察问有没有少东西。
“现在没看出来,不代表没有。”程建说。
“先说你已经确定的。”
他噎了一下,又指着我说:“反正这人不能这么走。”
我把手机里老同事介绍补课的消息给警察看,也把课本、卷子和笔袋从包里拿出来。
两次课的草稿纸,还夹在讲义里面。
年轻的警察翻了两页,问许嘉树是不是已经上过课。
他低着头,说上了。
“今天是我们第三次上课,我避让汤碗时碰了柜子。”
我将事情说完,嗓子有点哑。
“花瓶的损失,我不躲。但我没有来偷过东西,也没有因为赔不起就想跑。”
警察让程建拿购买凭据。
他回卧室找了一会儿,出来说东西是许岚买的,得问她。
双方仍争执不下,警察便说可以先回所里把情况讲清楚,赔偿再协商。
我把课本放回包里,扶着桌沿站起来。
程建还在催,说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总能找到学校去。
门就在这时开了。
许岚提着一个蛋糕盒,先叫了一声嘉树,说买到他要吃的那家了。
她抬起头,笑还停在脸上,目光却撞上了我。
盒底磕在门框上,里面的蛋糕歪向一边。
“明川?”
她的脚停在门外,再也没能往里迈。
5
“妈!”
许嘉树先跑了过去,程建也跟上。
“你回来得正好。你看看你请的什么老师,摔坏东西不赔,还自己报了警!”
许岚像是没听见,手指勒在蛋糕绳上,视线一直没从我脸上移开。
“你怎么在这儿?”
我朝桌上的卷子看了一眼。
“给你儿子上课。”
她的嘴唇动了动。
年长的警察问:“您是这里的住户?跟这位老师也认识?”
许岚很快把蛋糕递给了程建,像终于找到了该做的事。
“认识。是我老家那边的一个亲戚。”
她勉强笑了一下。
“他这几年精神不太好,有时认不清人,可能是走错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程建脸上的怒气转成了狐疑。
“亲戚?他不是老师吗?”
“以前是。”
许岚抢着说完,转向我,不停眨眼。
“明川,你先跟我下楼,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
我看了她很久。
三十一年的夫妻,她知道我昨夜没睡好,知道那碗馄饨是我做的,也知道我父亲的玉牌原本在哪里。
可当着这两个警察的面,她用几句话,就把我说成了走错门的疯子。
我把她伸过来的手拨开。
“我没走错,也没有认错人。”
我扶着椅背,慢慢站直。
“警察同志,她是我妻子。我们结婚三十一年,没有离婚。”
年轻的警察抬起了头。
“我们有个儿子,二十一岁,在读大学。我今天才第三次到这里上课。”
许岚朝前走了一步:“周明川!”
我没有停。
“她每次不回家,都说项目忙。我也想知道,这个家是怎么回事。”
屋里一下安静了,连走廊上的电梯声都能听见。
程建将蛋糕盒放在鞋柜上,抓住了许岚的手腕。
“你没离?”
她低头去掰他的手。
“回头再说。”
“什么回头!你跟我说早就离了,孩子也大了,各过各的!”
他往我这边指,声音变了调。
“你跟他还在一起?”
许嘉树站在鞋柜旁边,眼睛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他母亲。
刚才还护着父亲叫我翻包的人,这时一句话也没有。
年长的警察重新问了许岚一遍,我说的婚姻关系是否属实。
她始终不看我,最后很低地应了一声。
程建松开手,往后撞上了墙。
警察把涉及花瓶的情况说清,让双方留下联系方式,凭据备齐后再协商;当场没有发现盗窃证据,不能只凭一张嘴指认。
他们离开时,我送到了门边。
许岚站在客厅,终于敢正眼看我,声音又急又恼。
“你非要当着外人的面把事情说成这样?”
“你刚才说我是亲戚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他们是外人?”
她被堵住,抬手摸了一下额头。
“我只是想先把场面稳下来。”
我看着她,没有替她往下接。
6
程建忽然去扯领口,想把那块玉塞得更深。
我看见了。
“那是我爸留下的,你从他那里拿回来。”
许岚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一下白了。
程建攥住衣领,问什么叫拿回去,明明是她送的。
我没有跟他争,转头问许岚。
“我找了三年,你看着我把旧柜子翻了一遍又一遍,心里在想什么?”
“先别在这里说。”
“在这里不能说,回去就能变成丢了?”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又问她,给予安攒的钱在哪。
许嘉树忽然抬头,小声却很硬地说:“我妈的钱,想给谁花就给谁花。”
“我问她给我儿子攒的那份。”
“你儿子想出国就自己考啊,考不上赖谁?凭什么拿我的——”
他话没说完,许岚一巴掌打了过去。
清脆的一声。
男孩捂住脸,怔在原地,程建立刻把他拉到了身后。
“你打他干什么!你自己骗了多少年,现在拿孩子出气?”
许岚的手停在半空,发着抖。
我看着那个捂脸的孩子,也看着她。
“他是我教过的学生,我没有问他要一分钱。”
“我问的是你。”
她抓起包,往我身前走,说先跟我回去,账会一笔笔说清。
我拉开了门。
许岚追出来,连电梯都顾不上按,一把扯住了我的袖子。
“明川,我们回家说,行不行?”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
“回哪个?”
她的手指慢慢松了。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了关门。
门合上前,她还站在那里,蛋糕不在手上,包也拿反了。
回到家,我在玄关站了很久。
客厅的结婚照挂了好多年,落过灰,也擦过无数回。
许岚后来嫌照相馆的背景俗,要我换一张,我没舍得。
我搬来椅子,把照片从墙上取下来。
镜框太沉,我下椅子时没站稳,边框磕在地板上,玻璃裂了一道。
我蹲下去,手掌按在裂纹上,忽然使劲往旁边一推。
玻璃碎了。
我没有去捡,坐在地上,听见手机响。
是予安。
“爸,给你说个好事!”
他那边吵,有人在后面叫他快去吃饭,他捂着手机,让我等一等。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清楚了。
“学校的交换名额我拿到了,一年。还有奖学金,学费和大部分生活费都有,我算过了,自己还能攒一点。”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爸?”
“爸听着。”
“不用问我妈要。你也别为了这个跟她吵,我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我望着地上的婚照,照片里年轻的两个人还挨在一起。
“予安,对不起。”
他一下安静了。
“以前,爸不该那么劝你。”
“没有,爸。我那时候也没想周全。”
他又安慰起我来,说现在出去一样,又不是晚了就不能去了。
我抬手按住眼睛,半天才应出一声。
“差多少,跟爸说。别又自己把什么都省下去。”
他在那头笑,答应得很轻快。
我听着那笑,眼泪从手掌下面一滴滴落下去。
门锁就在这时响了。
许岚站在门边,低头看见碎玻璃,没敢再朝前走。
我对儿子说,晚点再聊,让他先去吃饭。
挂了电话,我撑着椅子站起来。
“你回来得正好。”
“我们谈谈离婚。”
7
许岚没换鞋,踩着门垫站了好一会儿。
“你把照片砸了?”
我将扫帚递过去。
她接了,弯腰扫碎玻璃,手很不稳,几次把大块的碰回我脚边。
三十一年,她在家里待的时间越来越少,这些东西却一直有人替她收拾。
我坐回沙发,看着她把簸箕放到墙角。
“我和程建,起头是个意外。”
我抬眼看她。
“孩子十八岁了。这场意外还没完?”
她走过来想坐在我身边,我把旁边的包拿起来,放在两人中间。
她伸手来碰我,被我避开了。
“离我远点,我嫌脏。”
她坐到了对面的单人椅上,眼里终于有了点慌。
“我已经回来了。明川,跟他们的事,我会断干净。”
“你先把我爸的东西拿回来。”
“我会拿。”
“这些年,从我手里拿走的钱,也得有个交代。”
我去书房,找当年的购房材料。
这房子是学校房改时买下的,父母出了大头,旧票据、借条都留在一只扁木盒里,压在靠墙的书柜底层。
我记得自己把父亲给的那份收据夹在最上头。
盒子拉出来,却多了一本旧账簿。
许岚跟在后面,刚看清封皮,就伸手按住了盒盖。
“那些旧东西,找它干什么?房子你要,就留给你。”
“松手。”
她不肯松,手背绷出了筋。
我看了她一眼,将盒子往自己这边拉。
夹在下面的几张纸散到了地上,有项目名字、日期,还有一笔笔款项。
其中一个项目,我记得很清楚。
许岚说材料临时涨价,缺一点垫付的钱,我把到期的一笔定期全给了她。
账簿那一页写的却是另一个数,旁边有经手人的名字。
“这是什么钱?”
她弯腰去捡,我先按住了纸角。
“项目上的账,跟家里没有关系。”
“那为什么夹着我给你转钱的单子?”
她忽然伸手来抢账簿,我往后退开,几张纸在她手里皱成了一团。
“周明川,你别看不懂就乱说!”
“你怕我看什么?”
我翻到后面,类似的名字和数目还有不少。
有的旁边写着返款,有的标了要另做的金额。
我不是干工程的,可钱从哪里进、又绕到哪个名字下,几页放在一处,已经不是她说的临时垫款。
我拿出手机,将跟自己转款相邻的那几页拍了下来。
许岚不再扑过来,倚着书柜,嘴唇一点血色也没了。
“明川,先别动那个。我们是夫妻。”
“刚才在那边,你也知道我们是夫妻?”
她把捡起的纸攥在手里,没有应。
我取出购房的旧收据,把账簿一同装进文件袋,放回自己身边。
“这房子我要留下,予安的事往后我负责。车和现有存款怎么分,协议里写清楚,你自己看。”
“你这是早就算好了?”
“我总得看看,我和儿子还有什么。”
她翻着我这几天拟的那份协议,看见房子一栏,迟迟不肯往下翻。
“你就让我空着手走?”
我指着车和存款的安排,让她自己读。
“这叫空着手?”
她没再说那句话,眼圈却红了,问我三十一年的情分,就这么算了。
我低头,将父亲那张收据折回原来的折痕。
“我的钱,你说给予安攒着。我的东西,你说弄丢了。连我这个丈夫,你也能当面说不认识。”
“许岚,你要我再信哪一句?”
她把协议放下,又说会跟程建断,玉牌一定拿回来。
“现在打。”
我把她的手机推到她手边。
她愣了愣,还是解锁,翻出了那个号码。
电话刚通,程建就骂她还知道打回来,问她是不是不要儿子了。
许岚握紧手机,先说了玉牌。
“那是明川父亲的东西,不能给你。你明天拿出来,我让人去取。”
那边静了一下,随即冷笑。
“送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能给?”
“东西不是我的,我不该拿。程建,我们也到此为止。”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问她拿什么到此为止。
“孩子让你打成这样,你回来看看了吗?现在要拿东西,就把这几年该算的先算清楚。”
“你想要多少?”
“二十四万。给孩子看病,赔他受的委屈。钱到了,我再找你的玉。”
许岚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你拿孩子和别人的遗物跟我谈价?”
“你少装好人。你做了什么,以为我一点不知道?”
他叫出她负责的一个项目,又说了一个人名。
正是我刚才在账簿上看见的那个。
许岚一下坐直了。
“程建,你别乱说。”
“我有没有乱说,明天到你单位问去。你不要我们父子,我也不用替你捂着!”
她胸口起伏,朝我看过来。
我没有替她接这通电话,也没有许诺出钱。
她等不到我开口,终于转回去,一字一句告诉他,钱不会再给,往后也不会再过去。
程建把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电话断了。
许岚还把手机放在耳边,好一会儿,才慢慢拿下来。
“他真能做出来。”
她抬头看我,眼泪落了下来。
“明川,他真能去。”
8
我从包里拿出程建给的课费信封,抽出两千块,装进一个小信封,放在桌上。
“还剩两次没上,明天我退回去。”
许岚看了一眼,像抓住了什么,立刻说不用退。
“那本来就是我给他的钱,你收着。花瓶的事,我也替你处理。”
我把封口压好,没有收回钱。
“没上的课,我不拿。”
她往前挪了挪,急着来抓我的手。
“那你再去一趟行不行?嘉树听你的。你跟他说说,别让他爸去单位闹,孩子也不能看着他妈出事。”
我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你刚才要我回来谈,原来还有一堂课等着我?”
她急得伸手来拦。
“那是你做的事。”
“我们还是夫妻啊!”
我指了指小信封,叫她别再碰。
“这两次课的钱我会退。你的事,我管不了。”
我给程建发了消息,要到收款码,将这两千块退了回去。
她看着我,又看向我手边的文件袋,哭声慢慢停了。
“账本也给他看了?”
我没答,拿起文件袋进了卧室。
关门时,我听见她在外面叫我,又叫了一声予安的名字。
我靠在门背上,腿一直在抖。
自己的儿子,倒是这个时候想起来了。
第二天,我很早便去了银行。
我将自己名下还剩的定期办了手续,另留一笔日常用的钱,把能给儿子用的部分转了过去。
予安马上打来电话。
“爸,你哪来这些钱?奖学金够用,你别找我妈,我不想你们又吵。”
我坐在银行外面的长椅上,慢慢把气喘匀。
“爸的钱,没有找她要。你先拿着,机票、住处,该花的别省。”
“那你呢?”
“我还有退休金,吃得了几碗饭?”
他没马上应,过了片刻,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声音怎么不对。
我说起得早,风吹的,让他上完课再聊。
从银行出来,我没有回家,去了父母留下的那处老院子。
院子不大,门闩有点锈。
我收拾了桌椅,烧了一壶水,坐到父亲从前晒太阳的地方。
许岚没有来电话。
到了下午,她单位的人找到了我。
程建真的去了,先说她欺骗婚姻,再说项目上的经济问题,还带去了一些转款记录。
对方想请我到场,了解几笔流向家里的钱。
我答应第二天过去。
晚上回家,许岚不在,衣柜里少了一排衣服。
签好的协议放在餐桌上,房子一项没有改,车和存款的安排也仍在。
旁边压着一张纸,只有一句话。
“别把事情做绝。”
我拿起协议,将那张纸留在了桌上。
第二天接待我的人,问起了许岚以前说要我垫款的几个项目。
我把自己的转款单和那本账簿放在桌上,没有先谈婚姻。
对方翻到一页,问这个日期的一笔钱是否进过我的账户。
我看了一遍,说没有。
“这天是我给她转钱。她说缺材料款,过完那个月就能结回来。”
“后来还了吗?”
“没有。”
我找出相应的单子,摆到那页旁边。
“那时我儿子正好要用钱,她说实在周转不开,我让孩子再等一等。”
对方的笔停了停,低头核了日期,又翻下一页。
我只把自己知道的说清楚。
哪笔是我给的,哪笔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以什么理由拿走,我都指给他看。
问到程建时,我说直到最近才知道这个人。
“您和许工现在……”
“协议签了,接下来按约把手续办完。”
我把协议复印件放在桌角,没有推到那些转款单上。
“家里的事,我会自己处理。她项目上的钱,不能听她说是为家里用了,就当我和儿子收过。”
对方点头,把两边材料分开放好。
走前,我又指了一下她几次拿来让我垫钱的项目名字。
“这些,她以前都说出了问题。你们有原账,拿去对吧。”
我没有再留在那间屋子里,等谁替我说一句公道话。
后来的手续,按签下的协议办。
真正办完那天,我给予安发了条消息,告诉他爸离婚了。
9
儿子的电话几乎立刻就响了。
“爸!你在哪?她有没有为难你?”
我站在路边,望着对面学校门口等孩子放学的老人,忽然笑了一下。
“爸好好的。以后不用总想着她几时回来,你说好不好?”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我又叫了他一声,他才带着哭腔说,好。
“爸,我其实早就想过,你要是不跟她过了,会不会更高兴。”
我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天。
“会的。”
他没有追问这些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说等自己回来,要陪我在外面走走。
予安的交换手续办得很顺,机票定在两个月后。
我开始清理这套房子,联系了中介。
许岚在这时又打来一个电话。
她声音很哑,告诉我单位停了她的职,调查的人也找到了她。
“你把账簿交了?”
我拿着抹布,站在拆下婚照后留下的方形印子前。
“你打这个电话,只想问这件事?”
“明川,你一定要让我这样吗?三十一年,我就是养条狗,也……”
她自己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我等了一会儿,她没再问我过得怎么样,也没有问予安什么时候走。
“我不会再拿儿子的钱,替你往里填。”
我挂断,将她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几天后,中介说有个买家,愿意全款,出价也比前面两位高,只想快点看房。
我答应了。
那天下午,门铃响起,中介先在外面说了声周老师。
他身后的人偏过头,我才看清是程建。
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衣服也皱着,手里抱了一件用旧床单裹住的方东西。
“是你?”
中介愣了一下,说原来认识。
程建勉强笑了笑,低头就要往里面走。
我伸手拦在门上。
“还没看房,就带着东西过来?”
他把床单往下拉了一点,是一只相框。
里面是他和许岚、许嘉树三个人。
“嘉树说来过这儿,很喜欢。我想先看一眼地方合不合适,省得搬时又折腾。”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卷尺,指向客厅那面空墙。
“挂这里就挺好,原来是不是也有张照片?”
我用手按住相框,没让它越过门槛。
他脸上的笑慢慢退了。
“周老师,阿岚被带走了。挪用公款,数额太大,没那么快能出来。”
中介往旁边让了让,看着我们。
程建把声音压低,说许岚转给他的好多钱都冻结了,眼下能用的只剩下一部分,想替孩子留个住处。
“你也要卖,卖给谁不是卖?钱我能拿出来。”
我没有让开。
他又朝屋里看,目光落在那面墙上。
原来许岚还领着许嘉树到这里来过。
我不知道是哪一次项目忙,也不知道那时自己是不是还在学校,给她担心吃饭,担心腰疼。
程建见我不说话,忙解释只来过看一眼,孩子喜欢这边安静,周围也方便。
“我不争别的了,以后我们父子关起门过。你就当是给孩子留条路。”
他朝中介示意,让他再说说价。
我将相框往他怀里推回去,才开了口。
“你知道这里原来挂的是什么?”
“我……”
“我和许岚的结婚照。”
他拿卷尺的那只手缩了回去。
“照片是我取下来的,房子也会卖。”
我抬手,碰了碰门框上被我擦过无数回的那块地方。
“可不是给你们腾的。”
10
予安小时候,在门框上量过个子。
先前我总说门上画得不好看,许岚从工程部找了张贴纸给他,贴在这里,我替他划线。
一年一条。
后来他长得快,线越来越高,我还得垫着脚给他看。
贴纸边缘翘了,他就拿胶带粘住,不让我撕,说以后回来要看看自己长到哪里了。
这些,程建都不知道。
他只看见一套有电梯、离学校不远、钱够就能买下的房子。
我也知道房子卖出去,后来的人怎么住,轮不到我管。
但我不能亲手把钥匙递给他,看着他再把自己的全家福挂到这面墙上。
“钱多一点,少一点,我都不卖给你。”
程建的嘴唇抖了抖,说许岚骗了他,他也是后来才知道我没离婚。
“我知道你后来才知道。”
我看着他怀里的照片。
“可你现在知道了,还想带着它进来。”
他没再出声。
“拿走。别再来找我。”
中介收起登记本,小声说那就今天先不看了,随后带程建往电梯口走。
程建回过头,像还想再劝,我已经关上了门。
手放到门锁上时,抖得很厉害。
我转身靠住门,张开嘴,喘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接上。
过了几天,房子卖给了另外一家。
价钱少了一些,来签字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带着刚上大学的女儿,进门先问我东西有没有收拾好,不急着催。
我把门框上的身高贴揭下来,卷进了纸筒。
又在予安国内读书的大学附近,买了一套小些的电梯房。
他交换结束还要回学校,想过来吃饭,走路就能到。
搬家前,我从旧镜框里取出了结婚照。
照片没有破,只有角上沾了一点玻璃屑。
我用软布慢慢扫掉,把它夹进相册。
旁边还有予安满月、第一次背书包、我们三个人去公园的照片。
那个年轻的我,确实高兴过。
我不想连自己都扔掉。
送予安走那天,他检查了几遍护照和机票,最后还是不肯进去。
“爸,你真能照顾好自己?”
“你小时候,谁照顾的你?”
他笑了一下,又红了眼圈。
我替他把外套领口翻好,像以前送他去住校一样,推了推他的箱子。
“去吧,到了发个消息。钱不够就跟爸说,别什么都自己扛。”
他点头,走了几步,又跑回来抱住我。
我拍着他的后背,忍到他松手。
等他真的进了安检,回头使劲挥手,我也举起手。
这回我没有哭。
新房子窗前有一块空地,我买了盆兰花。
又报了街道的书法班,跟楼里的几位老人去钓鱼。
过去怕许岚哪天忽然回来,连半日的活动都不敢答应,现在每周倒有几天排得很满。
后来老邻居打来电话,说许岚判了十四年。
还说许嘉树没有考上大学,在一家餐馆做服务生,程建去找过从前的熟人,也没谁肯再借钱。
我听完,说知道了,没有再问。
予安发来学校的照片,站在一栋老楼前,围着我买的围巾,笑得很精神。
我将照片存好,回了他一句,记得按时吃饭。
阳光正落在兰花叶子上。
桌上的墨还没干,我换了张纸,提起笔,写下三个字。
天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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