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张照片呗,网恋三个月,我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催了一整个礼拜,他终于松口了。
照片加载出来那一秒,我以为手机出了bug。
因为这张脸,今早刚在我家餐桌对面吃过包子。
我室友。
林征。
睡我上铺那个。
---
【第一章】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失眠,刷了一个匿名树洞APP。
随手发了一条:“有没有人也觉得,大四其实是全世界最孤独的时候。”
不到三十秒,底下有人回了。
“有。简历投了四十二份,回了两份,面了一份,挂了。”
我愣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内容,而是那个ID——“北极星小仙女”。
头像是一颗亮闪闪的星星,昵称透着一股小学生取网名的天真劲儿。
我回了一句:“你这ID,多大了?”
对方秒回:“怎么了?嫌弃?”
“没有。就是觉得跟你说话的语气不太搭。”
“那是因为你还不了解我。了解之后你会发现,非常搭。”
当时我没当回事。
但第二天晚上十一点,我又失眠了。打开APP,那个“北极星小仙女”居然主动发了私信。
“今天简历又被拒了。你呢?”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回了一句:“论文被导师打回来了,第三次。”
“惨。要不要听我讲个笑话?”
“你说。”
“我今天去面试,面试官问我最大的优点是什么。我说我特别诚实。他说这不算优点。我说我他妈在乎吗。”
我没忍住,嘴角歪了一下。
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从那天起,我们每晚聊天。
一开始只是互相倒苦水。后来话题越来越杂——喜欢吃什么、最怕什么、小时候最丢人的事。
“北极星小仙女”这人有个特点,他记性特别好。
我随口说过一次不喜欢香菜,三天后他突然发消息:“今天食堂的面条里全是香菜,我替你吃了一口,差点吐了,你是对的。”
我当时觉得有点奇怪——“替我吃了一口”是什么意思?你又不在我身边。
但没细想。
我只是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在认真对待我说的每一句话。
第二个月的时候,“北极星小仙女”开始叫我“宝贝”。
我打字的手顿了一下。
“你叫谁呢?”
“叫你啊。”
“我们不是……就随便聊聊吗?”
“那你每天晚上准时跟我聊到凌晨两点,这叫随便?”
我没回。
过了三分钟,他又发。
“行,你不喜欢我就不叫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句:“……随便你。”
他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咪举着牌子,上面写着“你嘴硬心软”。
从那天起,他叫我宝贝,我没再反驳。
第三个月。
我向他要照片。
第一次,他说“改天”。
第二次,他说“长得太帅怕你承受不住”。
第三次,他说“你先发”。
我把自己的照片发了过去。很普通的一张自拍,食堂门口,端着盘子。
他回了四个字:“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长这样。”
“什么意思?”
“就是……很对。跟我想象的一样。”
我心跳加速了那么一下。
我跟他说你也发一张,公平交易。
他沉默了整整两天。
到了第三天晚上——也就是今天——他终于说:“行,你等着。”
照片加载出来的时候,我手里的水杯差点砸在地上。
那张脸,我太熟了。
不是什么网上随便找的帅哥照片。
是林征。
我的室友。
上铺那个。
今早还跟我坐对面,吃了三个包子,喝了两碗粥,打了个嗝,说“今天早操估计要下雨”的那个。
我反复放大那张照片,检查了三遍。
背景是我们宿舍的阳台,晾着一件他的篮球队队服。
没错。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深呼吸。
聊天框里,新消息弹进来。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被我帅到了?”
我没回复。
我慢慢转过头。
林征坐在三米外的书桌前,背对着我,对着手机屏幕在傻笑。
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在屏幕上飞速打字。
他的脖子后面有一颗痣,我每天爬上铺路过都能看到。
我认识他四年了。
同班同学,同一间宿舍,上下铺。
他打篮球我在旁边看书。他吃炸鸡我嫌油腻。他凌晨打游戏我踹他床板让他闭嘴。
三米远。
四年。
我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通讯录,找到“林征”。
按下拨号键。
开了免提。
三米外,他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他自己录的一段语音——
“宝贝来电话啦!”
整个宿舍安静了。
对面床赵一航正在啃鸡爪,嘴巴停在半空。
林征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
来电显示。
“陆时谦。”
他顿住了。
那种顿住不是愣了一下,而是全身的动作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非常、非常缓慢地转过头来。
我跟他对上了视线。
他嘴巴张着,包子馅还粘在嘴角。
“你——”
“对。”
我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聊天页面。
“你的‘北极星小仙女’,住你下铺。”
宿舍里的空气彻底凝固。
赵一航手里的鸡爪掉在了地上。
---
【第二章】
那天晚上,整个宿舍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林征在听到那句话之后,保持了一个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表情。
不是尴尬。
不是惊慌。
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的茫然。
他张着嘴看了我大概五秒钟,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把嘴角的包子馅擦了。
就这一个动作。好像在所有应该做的反应里,他的大脑只处理了这一条。
赵一航是第一个回过神的人。
“等等,”他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鸡爪汁滴在枕头上他都没发现,“你俩在搞什么?”
没人回答他。
林征盯着我手里的手机屏幕,视线一动不动。
我能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他平时嘻嘻哈哈的那种笑。是嘴角往上抽了一下,更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操。”
他说了一个字。
转过身去,面对墙壁。
然后——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宿舍又安静了。
赵一航疯狂地在林征和我之间来回看,表情像一个同时收到录取通知书和开除通知的考生。
“你们谁给我解释一下?”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但抖的方向明显是兴奋,“林征是谁?北极星是什么?你俩谁在跟谁网恋?”
“闭嘴。”我和林征同时说了这两个字。
赵一航噎住了。
但只噎了三秒。
“卧槽——”
“赵一航,你如果今天晚上敢多说一个字,”林征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我把你那个追陈婉如的六千字小作文发班群里。”
赵一航的嘴闭上了。
那个速度比关灯还快。
他缩回了上铺,但我能感觉到他从被子缝里投射出来的目光,像两束激光一样扫来扫去。
我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林征坐在他的椅子上。
背对着我。
三米远。
和我们平时在宿舍里的距离一模一样。
但所有东西都不一样了。
他的手机还在桌上,屏幕灭了。那个聊天框还停留在他最后发的那句“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被我帅到了”。
我的手机也在手里,通话已经挂断。但“北极星小仙女”的对话框还开着。
三个月的聊天记录。
两千多条消息。
最下面那条是他发的:“”
昨晚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当时我看了笑了一下,回了句“行了别肉麻了,睡觉”。
三米外的上铺,他回了一条语音。
我戴着耳机听的,两个字:“晚安。”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已经半睡着了。
就是林征的声音。
我认识四年的那个声音。
只不过我当时完全没认出来。
因为他平时说话的音量是那个的三倍。
因为他平时说话的内容是“老陆你裤衩掉洗衣机外面了”。
而不是“晚安”。
不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带着鼻音的、很轻的那种“晚安”。
我把手机放下了。
深呼吸。
打开电脑。
假装在看论文。
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
那天晚上,林征没再说一句话。
他十点半爬上了上铺。
我听到他翻了个身。然后又翻了个身。然后被子被拽得哗哗响。
他在假装睡觉。
我也在假装看论文。
赵一航在假装死了。
十一点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习惯性地点开——
是“北极星小仙女”发来的消息。
“你生气了?”
我盯着那行字。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上铺传来极轻的动静。他在看手机。
他就在我头顶一米二的地方。
我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
我退出了聊天框。
没回。
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和他刚才做的动作一模一样。
——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林征已经不在宿舍了。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平时从来不叠被子。
赵一航从上铺翻下来,踩着拖鞋走到我面前,蹲下来,非常严肃地平视我的眼睛。
“陆时谦。”
“说。”
“我昨晚一夜没睡。”
“关我什么事。”
“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解释。不然我今天的课没法上,我的世界观是碎的。”
我刷牙的动作停了。
牙膏沫子顺着下巴淌下来。
“没什么好解释的。”
“你——”赵一航深吸一口气,“你跟林征网恋了三个月,你没发现是他?”
“匿名平台。不显示真实信息。”
“那他也没发现是你?”
“对。”
“你们两个住同一间宿舍,四年,上下铺,每天晚上同时拿着手机在跟对方打字聊天,互相都没发现?”
说出来确实挺离谱的。
但事实就是这样。
因为林征平时从来不玩那个APP——至少我没见过。他可能是在被窝里偷偷打字的。
而我也一样。我用的小号,没绑定任何社交平台,头像是默认灰色。
我们都在同一个空间里,隔着一层床板,对着不同的屏幕,打了三个月的字。
互相说了很多白天面对面绝对不会说的话。
赵一航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陆时谦。”
“嗯。”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这叫他妈的命运。”
“赵一航。”
“嗯?”
“滚去上课。”
——
整整一个星期。
林征都在躲我。
准确来说,不是躲。
是一种非常高超的“看起来没在躲但其实每分每秒都在躲”的状态。
他不是不回宿舍。他回。
但他回来的时间精准到可怕。
我上午没课他就上午回来。我下午在宿舍他就下午去训练。晚上我出去跑步他就那个时间段洗澡。
我的作息时间被他摸得比我自己还清楚。
讽刺的是,他之所以这么了解,是因为我在聊天里跟“北极星小仙女”提过。
“我一般晚上九点去操场跑两圈。”
他记住了。
然后用来躲我。
这让我产生了一种非常拧巴的感觉。
说不上是什么。就是胸口那个位置堵了一块东西,不疼,但始终在那儿。
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天晚上他问的“你生气了?”。
我没回。
他也没再发。
但“北极星小仙女”的账号没有注销。
我看了。
每天都看。
他的头像还是那颗亮闪闪的星星。
在线状态——三分钟前。
他也在看。
---
【第三章】
转折发生在第八天。
体育系和中文系合上一节通识课,阶梯教室,两百多人。
我坐在倒数第三排角落。
林征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
中间隔了将近一百个人。
整节课他都没有回过头。
但我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往那个方向飘。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帽子立着,后脖颈露出来一小截,那颗痣看得很清楚。
我把目光拽回PPT上,盯了三秒。
又飘回去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出事了。
何姗出现了。
她从前排起身,直接走到林征面前,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林征,给你的。”
声音不大,但在教室里足够周围两排人听到。
林征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谢了,不用。”
“尝一口嘛,你上次说喜欢喝百香果的。”
他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喝百香果?
这个念头闪过我脑子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我清楚地记得,在我和“北极星小仙女”的聊天记录里,他说过他最喜欢的饮料是冰美式。
“不了,真不用。”林征站起来,把书塞进包里,动作比平时快了两拍。
何姗站在原地没动,嘴唇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甘心。
“那明天呢?明天篮球赛完了一起吃饭?”
“明天有事。”
“你每次都有事。”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周围人的目光开始聚过来。
林征的脚步停住了。
他肩膀轻微僵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何姗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歉意。
就是很平。
“何姗,你人挺好的。”
“但是?”
“没有但是。就是这样。”
他走了。
何姗站在原地,手里的奶茶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我坐在角落里看完了全过程。
收拾书的动作慢了下来。
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
当天晚上,赵一航带回来一个爆炸消息。
“林征被传有对象了。”
他是跑着进宿舍的,鞋都没脱,直接冲到我桌前。
“怎么回事?”我面上没什么表情。
“何姗下午在操场边上哭了。她闺蜜说林征拒绝她是因为心里有人了。这个消息现在在体育系传疯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一航盯着我看了三秒钟。
“你问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个拿着打火机站在汽油桶旁边还说“我不觉得热”的人。
“陆时谦,你是真的迟钝还是在装?”
“赵一航,你再说一句废话我把你鸡爪全扔了。”
他闭嘴了。
但只闭了五秒。
“他们都在猜林征的对象是谁。有人说是隔壁学校的,有人说是高中同学。”
他压低声音。
“但是没有人猜到,是一个叫‘北极星小仙女’的ID。”
他看着我的眼睛。
“对吧?”
我没说话。
关掉了电脑。
爬上床。
把被子拉到下巴以下。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上铺空的。
林征今晚不知道又去了哪里。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
我闭上眼睛没动。
过了十秒。
还是拿起来看了。
不是“北极星小仙女”。
是班群消息。
我关掉屏幕。
把手机压在枕头下面。
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下午阶梯教室里林征的后脑勺。
那颗痣。
他说“没有但是”的时候,眼神太平静了。
像一个已经做了某个决定的人。
——
第十天。
半夜两点,我被上铺的动静吵醒了。
林征回来了。
他脱鞋的动作很轻,但凌晨两点的宿舍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每一个声响都被放大了十倍。
拖鞋落地。
书包放在桌上。
椅子轻微推了一下。
然后是他爬梯子的声音。
一格,两格,三格。
床板微微下沉。
他在上面躺下了。
很长时间没有动。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整个宿舍只有我们两个醒着,我绝对不会注意到。
他叹了口气。
不是那种累了一天的叹气。
是那种胸腔里有东西压着、撑不下去又放不出来的、闷住的一声。
我的手攥紧了被角。
——
第十一天早上七点,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坐在床沿,打开手机。
点开“北极星小仙女”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十一天前的“你生气了?”
我打字。
删了。
又打。
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句出去。
“我没生气。”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洗漱了。
刷到一半,手机震了。
牙刷还在嘴里。
牙膏沫顺着手腕淌下来。
我跑回去拿起手机。
“北极星小仙女”的回复。
“哦。”
就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哦”字看了十秒钟。
在我认识他的四年里,林征从来不会只回一个“哦”。
他嘴皮子比谁都利索,回消息从来都是一长段一长段的,带表情包,带语音,带各种自拍。
一个“哦”。
那比他叹气还让我心里堵得慌。
---
【第四章】
第十二天,篮球赛。
体育馆里人山人海,中文系和体育系被隔壁几个学院的人拉去当啦啦队。赵一航非拽着我去。
“不去。”
“你去。”
“没兴趣。”
“林征打中锋。”
我看了他一眼。
赵一航举起双手,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暗示。
我去了。
坐在看台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拿了本书,假装在看。
哨声响了。
林征跑上场的时候,我第一次认真看他打球。
以前不是没看过。四年了,大大小小的比赛他都参加,我有时候被赵一航拖着去,坐在旁边翻手机,偶尔抬头瞟一眼。
但今天不一样。
他接球、转身、过人,脚步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汗从鬓角淌下来,卫衣的领口洇湿了一片。
他上篮的时候,整个人腾空,手腕一抖,球在指尖划出一道弧线。
进了。
看台上一片欢呼。
他落地,回头跟队友击掌,笑了。
露出一排牙齿,眼角弯起来。
就是那种他平时在宿舍里大大咧咧的笑。
我手里的书翻了一页。
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
中场休息的时候,何姗拿着一条毛巾走到场边。
林征正在喝水。
“给你擦擦汗。”何姗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到了。
看台角落到场边的距离,按理说是听不到的。
但我就是听到了。
林征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还回去。
“谢谢。”
“加油啊。”何姗笑着退后一步。
林征点了下头,转身要走。
何姗说了一句:“你那个人到底是谁啊?全系都在传。”
她的语气是开玩笑的。
但她的眼睛不是。
林征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什么人。”
“骗人。”何姗的笑容收了一点,“你要是没有喜欢的人,你至于每次拒绝得那么干脆吗?”
她问得很直接。
直接到周围几个队友都侧过头来看。
林征把水瓶拧上,手指攥了一下。
“何姗。”
“嗯?”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没回答。
转身跑回了场上。
何姗站在原地。毛巾还在她手里,被她的手指攥出了褶皱。
我合上了书。
下半场我没再看。
起身走了。
——
从体育馆出来,外面下雨了。
不大,就是那种黏黏糊糊的小雨,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没带伞。
站在檐下等了一会儿,觉得也没什么好等的,迈步走进了雨里。
走到半路,身后有人跑过来。
脚步声很重。
是跑过来的。
“陆时谦。”
林征的声音。
我停住了。
没回头。
他跑到我旁边,停下来。
喘着气。
球衣还没换,汗和雨水混在一起,头发贴在额头上,狼狈得很。
他手里举着一把伞。
黑色的,折叠伞,是我平时放在宿舍门口伞架上的那一把。
“你忘带伞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看到你从看台走了,就……”
他没说完。
我看着那把伞。
看着他湿透的球衣。
他跑过来的时候,伞是合着的。
他自己也没撑。
“你也淋着。”我说。
“我不怕淋。”
“那你拿伞干什么。”
他顿了一下。
雨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顺着脖子没入衣领。
他把伞往我这边递了递。
“因为你怕。”
我没动。
他也没动。
两个人站在雨里。
隔了半步的距离。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雨水在鞋面上汇成小水洼,映出路灯的光。
“林征。”
“嗯。”
“你那天为什么要给我发照片?”
他没说话。
雨声变大了一点。
“你那天发消息说‘我就知道你长这样’——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他的手微微收紧,伞柄上的指节发白。
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第二个月。”他的声音很低。
“你第二个月就知道了?”
“你跟我说你论文被打回来第三次。当天下午,你在宿舍骂了一句‘秦教授有病’。”
”……“
”只有你管你导师叫秦教授。我们全年级只有你一个人选了他的方向。“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所以你后面一个月——“
”对。“
他看着我。
雨水在他的睫毛上挂成一排。
”后面一个月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知道对面是你的情况下说的。“
包括叫我宝贝。
包括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的那声”晚安”。
包括那个心形的表情符号。
全部。
我的手指尖有点发麻。
不是因为冷。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跟我聊了。”
这句话很轻。
轻到差点被雨声盖过去。
但我听到了。
每一个字。
---
【第五章】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他把伞塞到我手里,自己淋着雨跑回了体育馆。
我撑着伞走回宿舍。
伞柄上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
——
从那天之后,情况没有好转。
准确来说,是变得更复杂了。
以前他只是在躲我。
现在他是在躲我的同时又忍不住不躲。
表现在——
他不在宿舍的时间变多了,但他会在我桌上留东西。
周一是一瓶冰美式,搁在我键盘旁边,没有纸条。
周三是一包纸巾,因为头天晚上赵一航说我感冒了。
周五是一份打印好的论文参考文献,十二页,他用荧光笔标了重点。
他标重点的字迹我认识。
跟“北极星小仙女”发给我的手写笔记照片一模一样。
我每次看到那些东西,胸口就会猛缩一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就是有个地方酸酸的,胀胀的,不疼,但一直在。
赵一航全看在眼里。
“你俩能不能别整这种地下组织传递情报式的恋爱?”
“闭嘴。”
“他给你买咖啡你就喝,他给你找资料你就用,你让人家躲着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让他躲。”
“那你倒是跟他说句话啊。”
我嘴巴动了动。
没说出东西来。
赵一航看着我的表情,忽然不笑了。
“陆时谦。”
“嗯。”
“你在怕什么?”
我没回答他。
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我在怕什么?
我也不知道。
不,我知道。
我怕我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三个月的聊天记录里,“北极星小仙女”是我最想见到的人。我幻想过他的样子,无数次。
但我幻想的那个人没有林征的脸。
没有他大嗓门的笑、没有他球衣上的汗味、没有他每天早上吃三个包子的食量。
可现在这些东西全都跟那三个月的温柔重叠在了一起。
每次看到他——
看到他在走廊里跟人说笑,看到他在球场上跳起来扣篮,看到他回宿舍踢掉鞋子倒在椅子上喊累——
我脑子里就会自动弹出来一句他在凌晨两点发的消息。
“你觉得一个人能不能同时是两种样子?白天一种,晚上一种?”
那是第二个月第十五天,他问我的。
我当时回的是:“大部分人都是。白天给别人看,晚上给自己看。”
他说:“那如果有个人,你两种样子都看到了呢?”
我说:“那大概就是他愿意让你看。”
他发了一个很久的省略号。
然后说:“对。就是这个意思。”
——
我翻来覆去地想这些。
越想越睡不着。
凌晨一点半,我打开了手机。
“北极星小仙女”的对话框。
在线。
他也没睡。
上铺传来细微的翻身声。
我打字。
“林征。”
消息发出去。
上面安静了一秒。
两秒。
“嗯?”
“你能不能不躲了。”
发出去之后我心跳加速,拽着被子的手指攥得死紧。
很久没有回复。
久到我觉得他可能睡着了。
然后消息来了。
“我没在躲。”
“你连回宿舍的时间都卡着我的课表。”
”……“
”你觉得我发现不了?“
”你不是没跟我说话吗。我以为你不想看到我。“
这句话让我的胸口又猛地缩了一下。
我把手机举到面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上铺的呼吸声变得更轻了。他可能在屏住呼吸。
我打字。
删了。
打。
删了。
最后发了一句。
”明天中午食堂,你等我。“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上铺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手机震了。
”好。“
后面跟了一个括号。
一个非常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脸。
:)
——
这是他在”北极星小仙女“这个账号上,第一次用标点符号对我笑。
以前他都是发那种花里胡哨的表情包。
这一个,干干净净的,就两个符号。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压在枕头下面。
闭上眼。
心跳声填满了整个黑暗。
---
【第六章】
第二天中午,食堂。
我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选了一个角落的位子,点了一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闻了一下。
有香菜。
我用筷子把香菜一根根挑到碟子边上。
挑到第三根的时候,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
林征坐下来。
他端着一个餐盘,上面是两个肉包子和一碗粥。
跟每天早上一样的搭配。
但现在是中午。
他坐定之后没先说话,先看了一眼我碗里挑出来的香菜。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你上次说你不喜欢香菜。“
”你还记得。“
”我说了我记性好。“
沉默。
食堂的嘈杂声像隔了一层玻璃,该吵的吵,但我俩这一桌像一个独立的气泡。
我放下筷子。
”林征,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回答。“
”好。“
”第二个月发现是我之后,你为什么没有停下来?“
他掰包子的动作停了。
低头看着手里裂开的包子,肉馅冒着热气。
”因为不想。“
”为什么不想?“
”因为跟你聊天是我一天里最开心的事。“
他说得很平淡。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他掰包子的手指用力过度,那个包子已经碎成了两半。
“你知道对面是我,你还叫我宝贝?”
他的耳朵尖红了。
在食堂白炽灯的照射下,那个红非常明显。
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垂。
他清了清嗓子。
“当时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你连续叫了一个月?”
”……“
他把碎掉的包子塞进嘴里。
猛嚼了几口。
大概是在用咀嚼来掩盖什么。
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睫毛很长。这件事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可能是因为以前从来没有在正面、在这么近的距离、在这种灯光下,盯着他的脸看过这么久。
”还有一个问题。“
他抬眼看我。
”你雨天跑过来给我送伞的时候——“
”嗯。“
”你自己没撑。“
”我不是说了我不怕淋——“
”你跑了多远?“
他愣了一下。
”从体育馆跑到校门口那条路。“
”四百米。“
”差不多。“
”淋了四百米的雨。“
”我跑得快,也就两分钟的事。“
我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嚼了嚼。
面已经坨了。
”味道怎么样?“他问。
”坨了。“
”你来太早了。“
”你怎么知道我来太早了?“
他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你碗里的面。面在汤里泡超过十分钟就会坨。你至少来了十五分钟。“
”……“
他观察力一直这么强的吗?
还是只在观察我的时候这么强?
我把碗推到一边。
”林征。“
”嗯。“
”我想了很久。“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像是在准备迎接什么。
”我没有办法假装过去三个月没有发生过。“
他的目光垂了一下。
”我也没有办法假装你只是我室友。“
他的目光重新抬起来。
”但是,“我顿了一下,”我需要时间。“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紧张、期待、克制,还有一点点很小很小的光。
”多久?“
”不知道。“
”行。“
他掰了第二个包子。
这次没碎。
”那我等着。“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在聊天框里发”晚安“一样。
轻轻的。
——
从那天起,东西变了。
不是剧烈的那种变。
是那种水面下面暗流涌动、冰层一寸一寸化开的变。
他不再躲了。
我们恢复了正常的作息重叠。
早上他在餐桌对面吃包子,我在对面吃面包。偶尔他会把牛奶递过来。
”你今天脸色不好,喝点奶。“
”你管得挺宽。“
”我是你室友。“
”……室友不管这个。“
他笑了一声,没说话。
晚上他在上铺翻身,我在下铺看书。
偶尔他会从上铺伸下来一只手。
手里是一块巧克力。
”吃。“
”我不饿。“
”你不饿你胃叫什么。“
”……你怎么听到的?“
”下铺到上铺一米二,你胃叫跟打鼓似的。“
我把巧克力抢过去撕开塞嘴里了。
赵一航在对面床上全程目击。
他的表情从三个月来的震惊逐渐演变成了一种慈祥的老母亲式的欣慰。
”你们这种恋爱谈法,我在电视剧里都没见过。“
”闭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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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钱朵回来了。
我的前女友。
大三的时候分的手。
她说的原因是”你太无趣了,跟你在一起像跟一本词典在一起”。
我说好。
就这么分了。
干脆利落。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产生任何交集。
但大四下学期第三周的周四下午,她出现在我们教学楼门口。
站在台阶上,扎着马尾,穿了一件米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冰美式。
“时谦。”
她叫我。
我停住了。
“钱朵?”
“好久不见。”她笑了一下,把咖啡递过来,“听说你最近在忙论文,给你带了杯咖啡。”
我没接。
“什么事?”
她的笑容收了一点,但没消失。
“不能没事就来看看你?”
“不能。”
“你还是这样。”她叹了口气,“一句废话都没有。”
“有事说事。”
她沉默了两秒。
“我想跟你吃顿饭。”
我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就想跟你聊聊。分手之后我想了很多。”
“聊什么?”
“聊我当时不该那么说。”
——
这顿饭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因为林征出现了。
他从教学楼侧门走出来,手里拎着篮球,应该是刚训练完。
一抬头就看到了我和钱朵面对面站着。
他的步子明显慢了半拍。
然后加快了。
从侧面走过。
没打招呼。
但经过我的时候,眼神扫过来。
那一眼只有零点几秒。
但那零点几秒里的东西太多了。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愤怒,不是吃醋。
是一种极力压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紧绷。
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声音还没出来就被手掌捂住了。
他走了。
钱朵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那谁啊?”
“我室友。”
“哦。”
她的“哦”很轻。
不像林征的那个“哦”。
他那个“哦”字里有千斤重。
——
当天晚上,宿舍里只有我跟林征。
赵一航去图书馆通宵了。
他换了衣服,坐在桌前擦篮球鞋。
我在看文献。
谁都没说话。
安静了大概二十分钟。
“你前女友来找你了。”
他先开口了。
语气很随意。
随意到不像他。
“你怎么知道她是我前女友?”
“你之前在聊天里跟我说过。‘她说我像词典’,你的原话。”
他的手擦鞋的速度没变。
“她来干嘛?”
“不知道。”
“你答应跟她吃饭了?”
“没有。”
擦鞋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放下文献。
看着他的后背。
“林征。”
“嗯。”
“你是不是在吃醋?”
他的手彻底停了。
肩膀的线条绷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头来。
面无表情。
“我凭什么吃醋?”
“那你为什么问?”
“我——”他张了下嘴,“我关心你的私生活不行吗?我是你室友。”
“你上次说‘我是你室友’的时候,我们只是在讨论牛奶。”
他把鞋放下了。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低着头,不看我。
过了很长时间。
“陆时谦。”
“嗯。”
“你说你需要时间。”
“嗯。”
“我等。”他的声音闷闷的,“但你能不能别让我猜。”
“猜什么?”
“猜你到底怎么想的。”
他抬起头。
灯光照在他的脸上。
没有笑。
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林征。
认真的、严肃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晃的林征。
“你说需要时间,我不催。但你如果心里还有别人的位置,你告诉我。我就停。”
“我不会耗着你。”
他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很轻了。
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一字一字的。
像那天凌晨他叹的那口气。
闷着的。
我站了起来。
走到他面前。
他仰头看我。
我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没有别人了。”
我说。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
“什么?”
“我说,没有别人了。”
“从分手之后就没有了。”
“除了那个叫‘北极星小仙女’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发出声。
“但‘北极星小仙女’是你。”
我的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
指尖在离开的时候蹭过了他的衣领。
他脖子后面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所以你还猜什么?”
他盯着我。
眼眶很快泛了一层红。
他死死绷着脸,不让那层红蔓延出来。
但他的鼻头出卖了他。
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撞了一下桌腿。
然后他一把把我拉过去。
不是拥抱。
是很用力地、把我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手臂收得死紧。
他的心跳声从他的胸腔传过来,又急又重。
咚咚咚咚。
他没说话。
但他的手在抖。
我的手臂被他箍着动不了。
只能侧过头,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他的体温高得不正常。
“你他妈不早说。”
他在我头顶上说了一句。
声音闷得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你也没问。”
“我不敢问。”
“你林征还有不敢的事?”
“有。”
他收紧了手臂。
又紧了一点。
紧到我几乎喘不上来气。
“从第二个月知道是你开始,每天都有。”
---
【第八章】
赵一航是第一个知道的。
准确来说,他早就知道了。
他只是在等一个官方确认。
当天晚上十一点他从图书馆回来,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看到了这样一个画面:
林征坐在我的床上——下铺——靠着墙,我靠在他旁边,两个人一人一只耳机,在看同一个手机屏幕。
屏幕上放的是一部很老的电影,声音开得很小。
赵一航在门口站了大概三秒。
然后非常镇定地脱了鞋,走到自己桌前,打开电脑。
他的后背对着我们。
但他的肩膀在抖。
我知道他在笑。
“赵一航,你有话就说。”
他转过来。
满脸通红,嘴巴咧到了耳根。
“我什么都不说。你们继续。我不存在。我是空气。我——”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那个追——”
“我闭嘴!”
他闭嘴了。
但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他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一碗狗粮,文案是:“同宿舍有对象是一种什么体验?就是你还没吃饱,他们已经撑死了。”
可见范围:仅林征和我不可见。
但他忘了——我们宿舍第四个人许可是他朋友圈好友。
许可截图发到了宿舍群里。
林征看到截图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八个字形容——
杀意已决,择日行刑。
“赵一航。”
“别别别——”
“你的小作文。”
“我删了我删了我马上删!”
他删了。
但该看到的人都看到了。
——
消息传得比病毒还快。
第二天中午,体育系群里就开始有人问了。
“林征有对象了?跟谁?哪个系的?”
林征没回。
但体育系的人嗅觉灵敏度堪比警犬。
他们开始排查。
首先排除的是何姗——林征拒绝过她,整个系都知道。
然后有人说看到林征中午在食堂跟一个男生坐对面吃饭。
“中文系的,长得挺安静的那个。”
“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陆什么。”
消息传到何姗那里,只花了半天。
——
何姗来找我了。
周五下午,中文系教学楼走廊。
我抱着一摞论文资料从打印室出来,她堵在楼梯口。
“你是陆时谦?”
“嗯。”
“林征的室友?”
“嗯。”
她上下打量我。
那个目光不是敌意,是一种很复杂的审视。
像是在试图理解一道怎么也解不出来的数学题。
“你跟林征——”
“有什么事直接说。”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拒绝我是因为你?”
我沉默了一秒。
“你应该问他。”
“我问了。他什么都不说。”
“那你来问我也没用。”
“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很努力维持住的平静。
我看着她。
她的眼眶有点红。
不是那种哭过的红。是那种憋了很久、已经快到临界点但还在忍的红。
“何姗。”
“嗯。”
“他没有做错什么。”
“我知道。”
“他每次拒绝你都说得很清楚了。”
“我知道。”
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就是不甘心。”
她的声音终于带了一点裂痕。
“我追了他半年。每场球赛我都去。每次训练完我都送水。我连他喜欢吃什么都知道。”
她停了一下。
“但他从来没有对我笑过。就是……那种笑。你知道那种笑吗?”
我知道。
是他在凌晨两点对着手机屏幕露出的那种笑。
侧脸,灯光很暗,嘴角弯起来,很轻很轻的一个弧度。
那种笑从来不在球场上出现。也不在食堂、走廊、任何公共场合出现。
只在三米外的书桌前。
对着一个叫“陆时谦”的聊天框。
“我知道。”我说。
何姗看着我的眼睛。
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放弃了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的苦涩。
“你赢了。”
“不是赢不赢的问题。”
“我知道。”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对他好一点。”
她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的论文资料突然变得很沉。
——
当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林征。
他听完之后,坐在床沿很久没说话。
“她哭了吗?”
“没哭。快了。”
他低着头。
手指绞在一起。
“我应该跟她说清楚的。”
“你说过了,她说你什么都不说。”
“我说了‘没有但是’。对她来说,这不算说清楚。”
他站起来。
“我明天去找她。”
“说什么?”
“该说的。”
他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别担心。”
“我没担心。”
“你皱眉了。”
我松开了眉头。
他笑了一声,把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
后来赵一航告诉我,林征第二天去找了何姗。
在体育馆门口。
他说的是:“我应该更早跟你把话说明白,是我的问题。你很好,但我心里有人了。”
何姗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说:“比我自己以为的要早很多。”
何姗没再说什么。
点了下头,走了。
赵一航说他转述完之后,何姗的闺蜜在朋友圈发了一条:
“放不下的人终于放下了,致自己。”
配图是一杯百香果奶茶。
空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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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钱朵第二次来找我是在一个周六下午。
这次她没有预告。
直接出现在我们宿舍楼下。
我下楼拿快递的时候撞上的。
“时谦。”
我手里提着两个纸箱——一个是我的文献合集,一个是林征买的新篮球鞋。
“钱朵,你怎么又来了?”
“上次你没答应吃饭,我想再问一次。”
“不用了。”
“你连听我说什么都不愿意吗?”
她走上前一步。
离得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
是我以前熟悉的味道。
但现在闻起来,只觉得鼻腔刺痛。
“时谦,我分手后后悔了。”
“嗯。”
“你当时对我很好,我没珍惜。”
“嗯。”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她伸出手,想拉我的手腕。
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的那一刻——
“陆时谦,你鞋到了?”
林征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
我抬头。
他站在三楼的走廊窗户边。
胳膊撑在窗台上,低头看我们。
表情很平淡。
但他的手指在窗台上叩着,一下一下的。
钱朵也抬头看他。
“你室友?”
“嗯。”
“就他?上次我也见过。”
她的语气有一种微妙的审视。
林征没再说话。
转身消失在窗户里。
钱朵看回我。
“时谦,你到底——”
“钱朵。”
我打断了她。
“你上次说我像词典。”
她愣了一下。
“我……那是气话——”
“不是气话。你说得对。”
我把快递箱子换了只手提。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确实无趣。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
她的表情变了。
“但现在有个人,他每天晚上陪我聊到凌晨两点。”
“我跟他讲论文他不嫌烦。我说不喜欢香菜他能记三个月。我失眠了他发语音给我听。我淋雨他跑四百米来送伞。”
钱朵的手缩了回去。
“他知道我胃不好会半夜从上铺伸手递巧克力下来。他知道我假装看书的时候其实在走神。他知道我面上不说但心里全明白。”
我看着她。
“你说我无趣。可他从来没说过。”
楼上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林征在听。
因为刚才他关窗户的声音响了一下,然后就再也没响过。
窗户开着。
风灌进走廊。
钱朵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去。
不是愤怒。
是一种终于不得不面对现实的苍白。
“你有喜欢的人了。”
不是疑问句。
“嗯。”
她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眼睛眨了几次。
然后她笑了。
跟何姗那天的笑不一样。
这个笑里没有苦涩。
只有一种“我果然错过了”的、无法逆转的清醒。
“他对你好吗?”
“你不用管。”
“陆时谦。”
“嗯。”
“你变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
“你以前说话从来没有这么多。”
说完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直到消失。
我提着两个箱子上楼。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林征坐在我的椅子上。
不是他的。是我的。
他的手肘撑在我的桌上,手指交叉,下巴搁在上面。
看着门口。
看着我。
“你都听到了。”
“窗户没关。怪风太大。”
“你故意的。”
他没否认。
“她走了?”
“走了。”
“不会再来了?”
“不会了。”
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陆时谦。”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
“怎么了。”
“你真的觉得我不嫌你无趣?”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
走到他面前。
弯腰。
手撑在椅子两边的扶手上。
他被我圈在椅子里。
距离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的瞳孔因为突然对焦而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觉得呢?”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别这样。”
“哪样?”
“靠这么近。我——”
他的话断在了那里。
因为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北极星小仙女”的对话框,翻到了第一个月第二十三天的一条记录。
“你看。”
屏幕上是他发的一段话。
“你知道吗,我觉得跟你聊天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说话是在传递信息,你说话是在展示你自己。每一个词都是你。我看着这些字就能想象你说话的样子。我从来不觉得你无趣。我觉得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人。”
他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脸从耳根开始红,蔓延到脖子,一直到锁骨。
“那是——”
“你写的。”
“我知道是我写的,但你怎么还存着——”
“你猜。”
他闭上了眼睛。
深呼吸。
一次。
两次。
然后睁开。
“陆时谦,你是故意在折磨我。”
“没有。”
“那你离远点。”
“不要。”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三米远的距离变成了十厘米。
他抬起手。
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腕。
指腹很烫。
不是试探性的那种碰。
是终于忍不住了的那种。
然后他的手收回去了。
很快。
“你说你需要时间。”
“嗯。”
“到了吗?”
我没回答。
我站直身体,退后一步。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打开了一个新的消息框。
不是“北极星小仙女”。
是通讯录里的“林征”。
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他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他的手扣在我后脑勺上,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鼻尖碰着鼻尖。
呼吸打在我的嘴唇上。
他没有再往前。
就停在那里。
心跳声从他的胸膛传过来,又从我的胸膛传回去。
咚咚咚咚。
分不清是谁的。
“你确定?”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了。
“你再问一次我就反悔。”
他笑了。
那种笑是我见过的所有林征的笑里面,最轻、最亮的一个。
然后他吻了我。
不是电影里那种猛烈的吻。
是嘴唇刚碰到的那一下就停了,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才又贴上来。
很轻。
很慢。
带着一点抖。
窗外的风灌进来。
吹得桌上的论文纸哗哗作响。
他的手从我后脑勺滑到了脖子后面,大拇指在耳朵下面蹭了一下。
——
门突然开了。
赵一航提着一袋鸡爪站在门口。
三个人。
四只眼睛。
一袋鸡爪。
空气再次凝固。
赵一航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征,又看了看林征放在我脖子上的手,又看了看我们之间十厘米不到的距离。
然后他非常缓慢地——
把鸡爪放在地上。
后退一步。
“我去图书馆。”
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他狂奔下楼的脚步声。
以及一声压到最低但还是清晰可闻的——
“啊啊啊啊——”
---
【第十章】
后来的事,说起来都是些琐碎。
但每一件我都记得。
林征把他那个“北极星小仙女”的头像改了。
从一颗亮闪闪的星星,改成了一张照片。
是我在食堂挑香菜那天他偷拍的。
照片里我低着头,筷子夹着一根香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让他换掉。
他说不换。
我说丑。
他说好看。
我说哪里好看了。
他说哪里都好看。
“你这人讲不讲道理。”
“不讲。在你这件事上我从来不讲道理。”
——
他搬到了下铺。
准确来说是赵一航主动提出换的。
“你们俩天天上下铺传纸条递巧克力,我夹在中间像个人形传送带。我主动上去,给你们腾地方。”
“谁让你腾了。”
“你俩半夜说悄悄话我全听得到。你以为上铺隔音吗?”
”……“
”昨天凌晨两点陆时谦你说了句‘你手好烫’,林征你回了句‘那你别松开’——我一个单身男人,你们知道我的心理阴影面积有多大吗?“
林征一把把赵一航的枕头扔了下来。
”搬。“
赵一航搬上去了。
心甘情愿的。
那天晚上他发了条朋友圈。
配图是上铺栏杆的照片,文案是:“高处不胜寒,但总比被喂狗粮强。”
这次可见范围他没设错。
底下第一条评论是林征:“那你把我那包鸡爪还回来。”
第二条是我:“你那天那一嗓子整栋楼都听到了。”
赵一航秒删了朋友圈。
——
毕业那天,校门口合影。
四个人站在一排。
摄影师说一二三。
快门按下的时候,林征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搭在我肩膀上。
不是那种搂肩的兄弟动作。
是手指扣在我肩窝里,大拇指压在锁骨上方的那种。
照片洗出来之后,赵一航拿着照片看了很久。
”你们俩的手,能不能从照片里收回去。“
”哪只手?“
”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
”同住四年,最后一年活成了第三者。——赵一航绝笔。“
林征看完之后,拿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谢谢你。“
没有其他。
就三个字。
赵一航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鼻子红了一下。
”你跟我来这套——“
”行了行了,走了,吃散伙饭去。“
——
六月的傍晚。
宿舍已经搬空了。
四个柜子空了,四张床铺只剩铁架。
窗台上还留着一盆谁也没带走的多肉。
赵一航和许可先走了。
宿舍里只剩我和林征。
他站在窗边。
夕阳照进来,把他半边身子染成金色。
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
”你今晚几点的火车?“
”八点。“
”我九点半的飞机。“
沉默。
风从窗户灌进来,空荡荡的宿舍里发出轻微的回响。
”林征。“
”嗯?“
”你当初注册那个账号的时候,为什么叫‘北极星小仙女’?“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是那种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的笑。
”高二,天文课,老师说北极星永远在北边,不管你在哪里,它都在那个位置等着你。“
他转过头看我。
”我当时觉得挺酷的。就注册了。“
”那‘小仙女’呢?“
”纯属脑子抽了。当时打字打太快。“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看着我笑,自己也跟着笑了。
笑着笑着,他走过来。
站在我面前。
”陆时谦。“
”嗯。“
”北极星不会动。“
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手心干燥、温热。
”不管你在哪儿。“
他的声音很轻。
和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的”晚安“一样轻。
窗外,太阳快落完了。
最后一点光刚好落在我们交握的手指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起头来。
眼睛里映着整个黄昏。
我没说话。
把手机掏出来。
打开了那个对话框。
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晚还陪我聊天吗?“
三米外——不,此刻零距离的他,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再看我。
笑了。
用力点了一下头。
”陪你。“
”每天都陪。“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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