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地心肺复苏,救醒晕倒老人,按断两根肋骨。
家属索赔八万。
我认了。
六个月后,地铁早高峰。
同一个老人,就倒在我面前。
全车厢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打开录像。
上次救人赔了八万,这次谁想救,麻烦先签个免责协议。
老人家属正犹豫。
老人自己坐起来了。
指着儿子鼻子开骂:别讹了,上次的监控,我看了。
【第一章】
我叫周远,二十八岁,在一家普通公司干着普通的活,拿着普通的工资,过着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生活。
唯一不普通的是,我上过热搜。
不是什么好热搜。
词条叫:好心救人反被讹八万,小伙含泪认赔。
底下点赞最高的评论是:建议这个社会以后谁倒了谁自己爬起来。
第二高的是:学到了,下次看见有人倒地,我就当没看见。
而我,周远,就是那个让全网学到这个道理的人。
六个月了。
一百八十三天。
我包里随时装着一张A4纸。
不是辞职信。
是免责协议。
陈涛说我有病。
我说你才有病,你被人讹过八万吗?
他说没有。
我说那你闭嘴。
十一月的早晨,天冷得我鼻尖发红。
地铁三号线,早高峰。
我缩在角落里,戴着耳机,假装和这个世界没有关系。
车厢里人贴人,空气里混着早餐饼的油味和某个大哥没刷牙的口气。
我低着头刷手机。
一个新闻弹出来:七旬老人路边晕倒,路人围观无人敢扶。
我冷笑一声。
正常。
谁敢扶?扶了赔八万。
不扶?顶多被骂两句冷漠。
八万块和两句骂,换你你选哪个?
列车停了一站,上来一波人。
我下意识往里挤了挤,余光扫了一眼对面的座位。
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那个老头。
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脸,左手无名指上那个发黑的银戒指。
我闭上眼又睁开。
没看错。
赵德顺。
就是那个赵德顺。
六个月前躺在我面前,被我按断两根肋骨的赵德顺。
我的八万块钱,就是替他那两根肋骨交的学费。
他就坐在对面。
离我不到三米。
我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冷。
是条件反射。
上次见这张脸,我跪在地上做心肺复苏,周围的人给我鼓掌叫好。
等他儿子赵坤到了医院,掌声变成了索赔通知书。
我往人群后面缩了缩。
帽子压低。
口罩拉高。
只露出两只眼睛。
千万别认出我。
千万别认出我。
千万别让他出事。
赵德顺咳了一声。
我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又咳了一声。
我的手已经伸进包里,摸到了那张A4纸。
第三声咳嗽没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响。
赵德顺的脑袋歪向一边,整个人从座位上滑了下去,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车厢里一阵惊呼。
周围的乘客往两边散。
我站在原地,脚底灌了铅。
有人喊:快打120。
有人喊:有没有人会急救?
然后。
一个大妈转过头,盯着我看了三秒。
她的嘴张开了。
“我认识你。”
不。
“你是不是那个救人赔了八万的小伙子?”
不不不。
整个车厢安静了一瞬。
然后,四十多双眼睛转向了我。
我笑不出来。
真笑不出来。
全世界,为什么是我?
【第二章】
六个月前。
五月份。
那天下班早,太阳还没落干净,路边的烧烤摊刚支起来,烟熏得我眯了眯眼。
陈涛约我吃串。
我说不去,回家还得洗衣服。
他说你一个单身狗洗什么衣服。
我说单身狗的衣服就不是衣服了?
挂了电话,我拐进小区门口那条巷子。
巷子不长,百来米,平时安安静静的。
但那天不安静。
前面围了一圈人。
我没当回事,低头准备绕过去。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快叫救护车,有人晕倒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按正常剧本,我应该继续走。
这又不是我的事。
但我那个时候还不是现在的周远。
那个时候的周远还相信好人有好报。
那个时候的周远大学里选修过急救课,心肺复苏考了九十二分,老师说他手法标准,将来一定能救人一命。
老师说对了。
她只是没说后半句。
我挤进人群。
一个老头躺在地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胸口没有起伏。
旁边一个拎菜的大妈急得直跺脚:怎么办怎么办,没气了没气了。
没人动。
所有人都在看。
有拍视频的,有打电话的,有小声议论的。
就是没人上手。
我蹲下来,两根手指按在老头的颈动脉上。
没搏动。
瞳孔放大。
心脏骤停。
我脑子里急救课的知识全涌上来了。
黄金四分钟。
救护车赶不及。
我跪到老头身侧,双手叠放在他胸骨中下三分之一的位置,手臂绷直,开始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频率一百到一百二。
按压深度五到六厘米。
教科书标准。
我按得满头是汗。
十五下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脆响。
咔。
很轻。
但在那个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肋骨断了。
我的手停了零点三秒。
脑子里闪过急救课老师的话:心肺复苏导致肋骨骨折是正常现象,尤其是老年人,骨质疏松,概率很高。不要停,继续按压,保命要紧。
我咬了咬牙,继续按。
又是一声咔。
第二根。
我当时心里还有一个念头:没事,救过来就好了,骨折能治,人死了可治不了。
三十下按压。
两次人工呼吸。
循环。
一分钟。两分钟。
汗珠砸在老头的衣服上。
我的胳膊已经开始发酸。
第三分钟的时候,老头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是一口气,吸得又重又急。
胸口开始起伏了。
他活了。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胳膊抖得不听使唤。
周围响起掌声。
真的有掌声。
拍视频的大姐把镜头怼到我脸上:小伙子你好样的,你叫什么名字?
拎菜的大妈抹着眼泪:好人呐,真是好人。
还有个大爷拍我肩膀:年轻人,这世界还是好人多。
那一刻,我承认。
我飘了。
我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救护车来了。
把老头抬上担架,氧气面罩扣上,呜呜开走了。
我跟着去了医院。
因为我觉得作为施救者,我有责任跟医生交代情况。
也因为我还没从那种英雄的感觉里走出来。
急诊室门口,我跟护士说明了经过。
护士夸了我一句:反应快,手法对,老人命是你捡回来的。
我点点头,心里那叫一个暖。
然后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老人家属来,准备接受感谢。
对,你没看错。
我当时真是这么想的。
等着接受感谢。
现在回头看,我想抽自己两巴掌。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
走廊尽头冲过来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啤酒肚,脖子上挂着个金链子,脸上的横肉随着跑步的频率上下颠。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烫着大波浪,踩着高跟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男人冲到急诊室门口,被护士拦住:家属吗?
“我爸呢?我爸怎么了?”
护士指了指里面:正在检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男人喘了口粗气,转过头,眼睛扫了一圈走廊。
然后落在了我身上。
“你就是那个按我爸胸口的?”
我站起来。
点头。
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准备伸手和他握一下。
他的下一句话,让我的手僵在半空。
“我爸两根肋骨断了,你知不知道?”
笑容挂在我脸上,收不回来。
我张了张嘴:“叔叔他心脏骤停,我做的心肺复苏,肋骨骨折是正常的——”
“正常?”他上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两根肋骨断了你跟我说正常?”
他身后的女人尖着嗓子接了一句:“你是医生吗?你有资质吗?谁让你乱按的?”
我愣在那里。
脑子里有一根弦,嗡地响了一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第三章】
那个男人叫赵坤。
老头赵德顺的独子。
他身后那个女人是他老婆,孙丽。
两口子把我堵在急诊室门口,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赵坤说:我爸好好的一个人,被你按断两根肋骨,现在躺在里面哼都哼不出声,你说怎么办。
我说:你爸不是好好的,你爸是心脏骤停。我不按,他人就没了。
孙丽说:心脏骤停?谁给你的诊断?你是大夫还是我们是大夫?说不定就是普通晕倒,你上来一顿猛按,把人按坏了。
我说:你去问医生,你爸送来的时候什么情况。
赵坤去问了。
医生说:老人确实是心脏骤停,现场施救者的心肺复苏操作及时且规范,这条命是人家救回来的。肋骨骨折是CPR的常见并发症,尤其对于老年人。
我听完松了口气。
松早了。
赵坤从诊室出来,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
“医生说了,肋骨是你按断的。”
我:“医生也说了,你爸的命是我救回来的。”
赵坤:“命是命,骨头是骨头。命救回来了我感谢你,但骨头断了你得赔。”
这话的逻辑,我到现在都没理清楚。
命和骨头是可以拆开算账的吗?
那我以后去饭店吃饭,是不是也可以说:米饭我吃了谢谢你,但菜不好吃我不付钱?
孙丽在旁边帮腔:“就是,我爸住院费,康复费,营养费,误工费——”
我:“你爸退休了,哪来的误工费?”
孙丽噎了一下,然后更大声了:“精神损失费。我爸受了这么大的罪,精神上的伤害谁来赔?”
我环顾四周。
走廊里明明有不少人。
之前在现场拍视频的那几个人呢?
目击证人呢?
拎菜大妈呢?
拍我肩膀说好人多的那个大爷呢?
一个都没有。
像蒸发了一样。
我掏出手机。
我记得我当时按得太急,没来得及开录像。但旁边有人拍了,那些视频应该在网上——
赵坤看了我一眼:“你录了?”
“没有。但现场有人拍了。”
“谁?”
“我不认识。但视频肯定传到网上了。”
赵坤冷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这辈子都记得。
“网上的视频,只能看到你压在我爸身上猛按。谁知道你是在救人还是在打人?”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的血都凉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恶心。
那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恶心。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不是不会说。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救了一个人的命,他的家属站在你面前,把你救人的过程描述成“打人”。
你怎么回应?
我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
赵坤在后面喊:你别走,走了我就报警,说你故意伤害。
我停下了。
不是被吓住了。
是太荒谬了。
荒谬到我停下来,回过头,想确认一下这个人是不是在开玩笑。
他没笑。
那张带着横肉的脸上写满了理直气壮。
旁边的孙丽掏出手机,对着我开始录:“你别想跑,我录着呢,你要是跑了就是心虚。”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走廊里,我不是救人的英雄。
我是按断老人肋骨的嫌疑人。
我最终没走成。
不是因为怕他们报警。
而是因为医院的保安来了,两边都不让走,说等警察来处理。
警察来了。
做了笔录。
我把经过说了一遍。赵坤把他的版本说了一遍。
警察听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坤,表情很微妙。
他说:这属于民事纠纷,建议你们协商解决。
协商。
怎么协商?
一个说我救了人,一个说我打了人。
警察走后,赵坤甩了一句:你等着,我找律师。
他真找了。
律师函两天后到了我手里。
内容大意:周远先生未经家属同意,擅自对赵德顺先生实施心肺复苏术,导致其两根肋骨骨折,要求赔偿医疗费、护理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合计十二万元。
十二万。
我月薪七千。
十二万,不吃不喝我得攒一年半。
我拿着律师函回家,坐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个小时。
陈涛打来电话。
“哥,你上热搜了。”
“什么?”
“有人把现场视频传上去了,标题叫——好心救人反被讹,当代中国好人有多难。”
我打开手机。
果然。
视频里的我跪在地上,满头大汗,拼命按压。弹幕里全是夸我的。
心肺复苏救人一命,这小伙是英雄。
断肋骨是正常操作,家属脑子有病吧。
求这个小伙的联系方式,我要给他捐款。
我看了半天。
没有一条弹幕能帮我付律师费。
后来的事情很简单。
我找了个律师咨询。
律师说:理论上,你适用好人法,可以免责。但实际操作中,对方如果咬死你操作不当导致损伤扩大,法院可能酌情判你承担一定责任。
我说:我操作很规范,急诊科医生都确认了。
律师说:医生的确认是口头的。你有书面证据吗?
我没有。
律师又说:而且打官司周期长,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你耗得起吗?
我耗不起。
我每天还要上班。
况且这事已经上了热搜,虽然网友站我这边,但公司已经有同事用看稀有动物的眼神看我了。
主管把我叫到办公室:“小周,你那个事赶紧处理好,别影响工作。”
意思是,你的破事别给公司惹麻烦。
我最后和赵坤坐到了调解桌前。
他开口就是十二万。
我说:不可能。
他说:那你说多少。
我说:一分都不应该赔。
他说:那就法庭见。
调解员咳了一声:“双方各退一步吧。”
退什么步?
我救人我退步?
但我看了看时间,看了看银行卡余额,看了看门外那些扛着摄像机等着拍后续的记者。
我说:八万。
赵坤想了想。
“行。”
这个“行”字,他说得特别轻松。
好像买菜砍价砍成功了一样。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心疼钱。
当然也心疼。
但更多的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跪在地上拼了命把一个人从死神手里拽回来。
代价是八万块钱和一个教训。
教训就是——
下次看见有人倒了,别管。
走远点。
【第四章】
八万块赔完,我的存款清了个底朝天。
还跟我妈借了一万五。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一宿。
第二天又打来,语气平静了很多。
“儿子,妈不怪你。但妈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在外面看见有人倒了,你就当没看见。”
“妈——”
“你当没看见。”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我没再说话。
热搜的热度持续了大概两周。
各种营销号把我的故事翻来覆去地写,有把我写成悲情英雄的,有把我写成冤大头的,还有把赵坤的信息扒出来搞人肉的。
评论区一边倒地骂赵坤。
但骂完之后呢?
我还是赔了八万。
赵坤的生活没受到任何实质影响。
他该吃吃该喝喝。他甚至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感恩生活,老父亲平安出院。
有人截图给我看。
配图是一桌子菜。
陈涛看完截图,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我说:“多着呢。”
他说:“你要不要我帮你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认识一个自媒体博主——”
“算了。”
我不想再折腾了。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把日子过下去。
但日子没打算安安静静地过。
上热搜这事的后遗症远比我想象的严重。
公司里所有人都知道了。
行政小王见到我就绕着走,好像我身上带着倒霉的传染病。
产品经理老吴在食堂跟别人聊天,我端着盘子经过,他突然压低声音。
等我走远了,我听见他说:就是他,救人赔八万那个。
市场部的方琳更离谱。
有一天中午她在茶水间微波炉前面,突然打了个大喷嚏,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着。
我本能地伸手去扶。
她躲了一下。
看了我一眼。
“不用不用,我没事。”
然后飞快地走了。
好像我扶她一把,她也得赔我八万似的。
陈涛在旁边啧了一声:“你现在在公司,基本等于行走的碰瓷雷区。”
我:“谢谢你的安慰。”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我是认真的。你现在走在路上,看见有人摔了,你是什么反应?”
我想了想。
“绕道走。”
“那看见老人过马路呢?”
“加速走。”
“美女崴脚呢?”
“关我什么事。”
陈涛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变了,周远。”
我知道我变了。
六个月前的周远会扶老人、让座位、帮人搬东西、看到有人倒了冲上去做心肺复苏。
现在的周远,走路专挑没人的道,坐地铁闭着眼假装睡着,手机常年开着录像软件,包里随时装着一张打印好的免责协议。
那张免责协议是我花了三个通宵自己写的。
标题:紧急救助免责声明。
内容大意:本人自愿请求以下施救者对本人进行紧急救助,如因救助行为产生任何附带损伤,本人及家属自愿承担一切后果,不追究施救者任何责任。
下面留了签字栏和日期栏。
陈涛看完这张纸,表情从头到尾都在变。
先是想笑,没笑出来。
然后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最后就剩一声长叹。
“你就装这玩意儿上下班?”
“不装我不踏实。”
“你觉得真倒了的人会给你签字?”
“签不签是他的事。我带不带是我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
掏出手机,转了我五百块红包。
备注:心理治疗费。
我:“滚。”
他:“不客气。”
那段时间,我最怕的事情就是出门遇到突发状况。
有一回在路上看见一个外卖小哥被电瓶车绊倒,摔在地上龇牙咧嘴。
我停下脚步。
双手插兜。
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去帮帮忙。
另一个说:帮完之后赔八万,你攒够了吗?
我站了大概十秒钟。
外卖小哥自己爬起来了,骑上电瓶车走了。
临走时看了我一眼。
他不知道我内心经历了什么。
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还有一回更绝。
朋友介绍了个姑娘,约出来吃饭。
姑娘挺好看的,说话也温柔。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你是不是姓周?”
我心里咯噔一下。
“对。”
“你是不是就是网上那个……救人赔了八万的……”
我放下筷子。
没吃饱。
但也不想吃了。
“对,是我。”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嫌弃。
是同情。
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其实我觉得你做得对,你是个好人。”
“谢谢。”
“只是运气不太好。”
“嗯。”
这顿饭我俩都没怎么说话。
结了账,她说下次再约。
没有下次了。
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陈涛发来消息:约会怎么样?
我回了两个字:别提。
他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你现在简直是社交绝缘体。”
“至少绝缘体不会赔八万。”
他没再回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见到赵德顺。
我以为那八万块的教训足够让我记一辈子,也足够让我和任何路边倒着的人之间,隔出一条银河。
直到那天早上。
十一月的地铁三号线。
早高峰。
赵德顺就坐在对面的座位上。
命运这玩意儿,你说它不存在吧,它就拿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头砸你脸上。
【第五章】
赵德顺倒下的那一秒,我的大脑经历了极其复杂的运算。
第一反应:救。
第二反应:赔不起。
第三反应:但如果不救,万一他死了,我会一辈子过不去。
第四反应:可他家属要是又讹我呢?
第五反应:我包里有免责协议。
第六反应:谁会在心脏骤停的时候给我签字?
这六个念头在零点五秒内全部闪过。
然后大妈那句“你是不是那个救人赔了八万的小伙子”把所有的思考全部炸碎了。
全车厢的人看过来。
我看到了各种各样的眼神。
有好奇的:诶这不是那个新闻里的人吗?
有看热闹的:这也太巧了吧,同一个人又倒了。
有同情的:这哥们也太倒霉了。
有期待的:他到底救不救?
唯独没有一个人自己上前。
没有。
一个都没有。
全车厢几十号人,要么低头看手机,要么往旁边挪,要么掏出手机开始拍。
只有一个中年女人——长得挺面善——看了看地上的赵德顺,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鼓励。
那种鼓励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小伙子,要不你上?
我没上。
我深呼吸了一口。
然后做了一件我练习了一百八十三天的事。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
打开录像。
镜头对准地上的赵德顺,再对准自己的脸。
开口。
“我叫周远,今年二十八岁。六个月前,2024年5月17日下午五点半,我在光明路口看见这位老人晕倒,对他实施了心肺复苏,救回了他的命。”
车厢里彻底安静了。
连报站的广播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心肺复苏过程中,老人两根肋骨骨折。他的家属向我索赔,最终我赔了八万块钱。”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我去。
“现在,2024年11月17日,整整六个月后,同一位老人又在我面前倒了。”
我顿了顿。
举起手机,扫了一圈车厢。
“这次,我不会再冲上去了。”
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稳。
可能是练了太多遍。
没错,我在家对着镜子练过。
陈涛知道这事的话大概会把我送进精神卫生中心。
“如果在场有人愿意救,我非常敬佩。”
“但我有一个请求——”
我从包里掏出了那张A4纸。
那张我打印了一百八十三天、折了又折、边角都起毛了的免责协议。
举起来。
“麻烦先签一下这个。”
车厢里先是安静。
然后有人笑了。
不是嘲笑。
是那种哭笑不得的笑。
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举着手机,对着他旁边的人小声说:“我是不是在见证历史?”
一个穿校服的姑娘扒着扶手,眼睛瞪得像铜铃:这比我语文阅读理解还刺激。
一个大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世道。”
我注意到有至少七八部手机对着我在拍。
好。
拍吧。
上次你们也拍了。
拍完之后呢?
视频传到网上,点赞评论转发一波,然后该赔钱的还是我。
这次不一样了。
这次我先声明。
“录像各位都看到了。我周远,不是不愿意救人。我只是一个被讹过八万块的普通人。我现在要求,任何人在对这位老人实施急救之前,需要由老人家属签署免责协议。”
我举着那张A4纸,手没有抖。
地上的赵德顺脸色发白,呼吸浅弱,但胸口还在起伏。
不是心脏骤停。
应该是一般性的晕厥。
我上过急救课,这点判断力还有。
如果是心脏骤停,我大概率还是会冲上去。
不签字我也会冲。
命比钱重要,我还没丧良心到那个地步。
但这次不是。
这次他还有呼吸。
我等得起。
【第六章】
车厢里的气氛很微妙。
所有人都在等。
等家属出现。
等有人站出来。
等我改主意。
或者等着看好戏。
我就站在赵德顺旁边,手机举着,A4纸举着,两条胳膊已经开始酸了。
但我不放下来。
大概过了两分钟——虽然感觉过了两年。
车厢连接处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男人挤过来。
啤酒肚。金链子。那张横肉脸。
赵坤。
他居然在这趟车上。
应该是在另一节车厢。
估计有人跑去喊他了。
赵坤冲到赵德顺身边,蹲下来,拍了拍老头的脸:“爸,爸你怎么了?”
然后他抬头。
看到了我。
眼神定了两秒。
他认出我了。
我也认出他了。
整个车厢的空气凝成了固体。
赵坤站起来,指着我:“你。”
“我。”
“你怎么在这儿?”
“上班。”
他低头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我。
目光落在我手里的A4纸上。
“你手里拿的什么?”
“免责协议。”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想让我救你爸,你先签字。签完我立刻救。不签我不动。”
赵坤的表情精彩极了。
从困惑到理解,大概花了三秒。
从理解到愤怒,花了零点五秒。
“你有病吧?”
“我没病。上次救你爸,花了我八万块,还花了我半年时间恢复正常生活。这次我学聪明了。”
“我爸倒了你不救?你还是不是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整个车厢至少有十几个人同时吸了口冷气。
一个穿工装的大哥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这话他也说得出口?”
戴眼镜的小伙子把手机举得更高了。
赵坤没听到背后的议论——或者听到了不在乎。
他冲我嚷:“你懂不懂急救?我不懂,你懂。你就眼睁睁看着一个老人躺地上?”
我没吭声。
把A4纸往前递了递。
“签字,我就救。”
“凭什么?”
“凭上次那八万块。”
赵坤的喉结动了动。
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女人——孙丽。
一看就是从另一节车厢跟过来的。
孙丽看到地上的公公,尖叫了一声,然后一屁股蹲在旁边。
“爸,爸您醒醒——”
赵坤把免责协议递给她看了一眼。
孙丽看完,抬头看我,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什么意思?要挟我们?”
“不是要挟。是自我保护。”
“你——”
赵坤打断了她:“别跟他废话了,打120。”
孙丽掏出手机就拨。
120接线员问了地址和情况。
回复:最近的急救车预计十五分钟到达。
十五分钟。
赵坤又看向我。
这一次,他的语气变了。
不是因为服软。
是因为他爸的脸越来越白。
“你到底救不救?”
“协议签不签?”
“你——”
“你不签也行。”我收回A4纸,“车厢里这么多人,总有人会心肺复苏。你可以问问别人。”
赵坤转过头,看向车厢里的乘客。
没有人动。
没有一个人迎上他的目光。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扭开了头。
穿校服的姑娘低下了头。
戴眼镜的小伙子把手机换了个角度,继续拍。
赵坤的嘴动了动,没发出声。
那一刻,他大概体验到了我六个月前的感觉。
无助。
周围全是人,但没有一个人会帮你。
只不过六个月前,大家不帮他爸,是因为不会。
现在大家不帮他爸,是因为不敢。
因为他自己,亲手把“敢”字杀死了。
孙丽急了:“你就不怕见死不救被判刑吗?”
我笑了一下。
“嫂子,咱国家的法律还没规定普通公民有强制救助的义务。但咱国家的法律倒是让我赔了你家八万块。”
孙丽被噎得说不出话。
赵坤胸口起伏加快。
他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他爸的脸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
“笔呢?”
我从包里掏出一支笔。
赵坤接过免责协议和笔。
手悬在纸上方,没落下去。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签这个字,等于承认上次的事是他不对。
不签,他爸就躺在地上。
我不催他。
我只是举着手机,对准他。
整个车厢几十部手机,对准他。
赵坤的手开始抖。
笔尖碰到纸面的瞬间——
一个声音响了。
从地上。
苍老的,沙哑的,但是中气十足的。
“老子还没死呢,你签个屁。”
【第七章】
我低头。
赵德顺睁开了眼。
两只眼珠子精神得不得了,哪有半点快死的样子。
整个车厢集体石化。
赵德顺撑着地面,自己坐了起来。
动作利索。
腰板挺直。
脸色还有点白,但那股子精气神,比他儿子强多了。
孙丽呆住了。
赵坤呆住了。
我也呆住了。
老头坐在地上,喘了两口气,先是看了看四周举着的手机,然后目光扫过我,最后定在了赵坤脸上。
“赵坤。”
赵坤机械地应了一声:“爸……”
赵德顺抬起手,指着他儿子的鼻子。
手指头稳得很。
“我问你。”
“半年前,这个小伙子跪在地上,给我做心肺复苏,把我这条老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你做了什么?”
赵坤的嘴张开了,没出声。
“你讹了人家八万块钱。”
赵德顺的声音不大。
但车厢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像砸在铁板上。
赵坤下意识退了半步。
“爸,我那是——”
“你那是什么?”赵德顺打断他,“你以为我不知道?”
老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
上面是一段视频的截图——医院走廊里的监控画面。
赵坤的脸白了。
“你在医院走廊里怎么跟人家说的,我都看了。你说人家是打你的?你说视频里看不出是救人还是打人?”
赵德顺的手开始抖了。
这次是真气的。
“我在ICU里躺了三天才醒过来。醒过来第一件事,我问护士,救我那个年轻人呢?”
“护士说走了。”
“我又问怎么走的。护士不说话。我找人一打听才知道,赔了八万块走的。”
老头的眼眶红了。
“你知不知道我那两根肋骨是怎么断的?是这个小伙子跪在地上,拼了命按出来的。他不按,你爹现在就是一盒骨灰。”
赵坤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爸,我当时是担心你——”
“放屁。”
赵德顺骂了出来。
干脆利落。
全车厢的人都听到了。
“你是担心我?你是看到了钱。你这辈子什么时候担心过我?我一个人住了五年,你几天来看我一次?一个月能打两个电话吗?”
赵坤的嘴闭上了。
孙丽想说话,被赵德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还有你,孙丽。”
孙丽缩了一下脖子。
“你在医院走廊里跟人家要精神损失费?我都替你臊得慌。人家救你公公的命,你问人家要精神损失费。你自己精神有没有问题你先搞搞清楚。”
孙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赵德顺说完,喘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我。
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点不好意思。
“小伙子。”
我张了张嘴:“赵……赵大爷。”
“我在那条地铁线上坐了三个月了。”
“什么?”
“我出院以后,打听到你住在这个方向,每天坐三号线上下班。我就天天早上也坐这趟车。”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我就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上你。遇上了,当面给你道个歉。”
老头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白色的。有点皱。看起来被装进去又取出来过很多次。
“八万块。我攒了三个月。本来想当面还给你。”
“但我这心脏不争气。”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刚才是真晕了。”
他把信封递向我。
手有点抖。
“拿着。这是你的。从来就不该从你兜里出去。”
我盯着那个信封。
没接。
不是不想接。
是手不听使唤。
赵坤站在旁边,像根木桩子。
脸上的表情一层层在变——震惊、心虚、难堪、无地自容。
他的嘴动了几次。
“爸,这钱你哪来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赵德顺连看都不看他,“我卖了你妈留下的那对镯子,又把退休金攒了三个月。”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
赵坤的腿软了。
是真的软了。
他整个人往后踉了一步,后背撞上车厢壁,身子沿着金属壁慢慢滑下去。
最后蹲在地上。
双手抱着头。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车厢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有人鼓掌了。
不知道是谁先拍的。
一个人。
两个人。
三个人。
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戴眼镜的小伙子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倒吸一口气。
“直播间进来三十万人了。”
穿工装的大哥在后面喊了一句:“老爷子,好样的。”
穿校服的姑娘眼眶红了,使劲在鼓掌。
面善的中年女人擦了下眼角。
我站在那里。
手机还举着。
免责协议还拿着。
赵德顺看着我手里那张皱巴巴的A4纸,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
他伸手,把那张纸从我手里抽走了。
看了两眼,折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这个我拿着。”
“凭什么?”
“凭以后你再看见有人倒了,别拿这玩意儿出来。”
“那万一——”
“没有万一。”老头拍了拍我的胳膊,“你是个好人。好人不该揣着这种东西过日子。”
120到了。
急救人员上了车厢。
给赵德顺量了血压,测了心率,说是一过性晕厥,血压偏低导致的,建议去医院检查一下。
赵德顺点了点头。
担架抬起来之前,他又看了我一眼。
“钱你拿着。不拿我跟你急。”
我攥着那个信封。
纸壳子被他摸得光滑,角都是圆的。
攒了三个月。
坐了三个月地铁。
就为了找到我。
我低下头,鼻子酸得不行。
【第八章】
赵德顺被送走之后,赵坤和孙丽也跟着去了医院。
赵坤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
他停了一下。
张了张嘴。
我以为他要说“对不起”。
或者“谢谢”。
他什么都没说。
低着头走了。
从头到尾,他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也行。
有些人这辈子就不会道歉。
别指望了。
地铁到站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已经坐过了四站。
无所谓了,今天估计也没法正常上班。
走出地铁站,手机开始疯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
陈涛连发了十七条语音。
我点开第一条:周远你上热搜了。
第二条:不是之前那种热搜,是直播热搜。
第三条:有人在地铁上直播了你刚才的全过程。
第四条:现在全网都在看。
第五条到第十七条基本都是一个意思:你怎么不回我消息,你是不是傻了,你今天不用上班了直接来找我,你火了你知道吗。
我打开社交平台。
热搜第一:救人被讹八万小伙遇同一老人再次晕倒,举免责协议拒救。
热搜第二:老人坐三个月地铁只为还钱道歉。
热搜第三:当事人儿子当场腿软。
点进去。
直播回放已经被剪成了无数个版本。
播放量最高的那个片段,就是赵德顺坐起来骂赵坤那段。
标题:老爷子连儿子都不放过,当场开骂。
评论区爆了。
好家伙,老爷子才是狠人。
赵坤这辈子的脸面估计就交代在这节车厢里了。
那个小伙子举着免责协议的样子,又好笑又心酸。
三十万人看着赵坤蹲地上抱头,这比任何法院判决都狠。
还有人扒出了六个月前的旧闻,把两件事串在了一起。
新闻标题:从救人被讹到免责协议,六个月改变了一个好人什么?
央媒都转了。
配了一句评论:保护好人,才能鼓励更多人做好人。
下面有条高赞回复:别光喊口号了,把好人法落到实处吧。
我站在地铁站外面,看了很久的手机。
太阳出来了。十一月的太阳不暖,但晒在脸上刺得眼睛有点酸。
手机又响了。
陈涛。
我接了。
“你在哪儿?”
“地铁站门口。”
“你怎么样?”
我想了想。
“还行。”
“你今天不用来上班了,主管说了。”
“被开除了?”
“放你假。他原话是:让小周在家歇歇,这段时间辛苦了。”
“他什么时候这么善良了?”
“大概是因为公司名字出现在直播弹幕里了,好几万人在问你在哪上班。他不善良也得善良。”
我笑了一声。
“哦对了,”陈涛压低声音,“方琳刚才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段话。”
“说什么?”
“她说,周远是个好人,以前她在茶水间躲着他走,是她的不对。希望大家以后多向周远学习。”
“她原话这么说的?”
“原话。后面还加了个抱拳的表情。”
”……行吧。“
”你别行吧了,你知不知道群里现在都在夸你?“
”夸我有什么用。“
”至少比骂你强。“
也是。
我站在原地,又看了一遍手机里的视频。
看到赵德顺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的时候,我的眼眶又开始发热。
信封现在就在我左手的裤兜里。
八万块。
三个月攒的。
一个退休老人,每个月退休金估计也就三四千。
三个月攒八万,要搭上全部退休金,还得卖掉老伴留下的镯子。
我能想象他每天早上在地铁里坐着的样子。
在一节节车厢里找一张他只见过一次的面孔。
找了三个月。
一百多个早上。
他在找我。
我在躲所有人。
我把手机收起来,擦了一把脸。
太阳照在身上。
比刚才暖了一点。
晚上回到家,我把那个信封拆开,数了一遍。
八万块整。
全是百元钞,用牛皮筋扎成八沓。
每一沓上面都有折痕,不是从银行一次性取出来的,是一沓一沓攒的。
我盯着那八沓钱看了很久。
陈涛发来消息: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过去。
钱我收了。但我想去医院看看老爷子。
陈涛:你是不是又要犯傻?
我:滚。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赵德顺住在心内科。
单人间,看起来是赵坤安排的,估计是被老头骂完之后心虚了。
我进门的时候,老头正靠在床上看手机。
看的是昨天地铁上的视频。
他抬头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乐了。
”你小子,还真来了。“
”我来看看您。“
”看什么看,我好着呢。医生说就是血压低,住两天就回去了。“
我把一兜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下次别坐地铁找我了,您心脏受不了。“
老爷子哼了一声:“不找你行吗?我那个不孝子,我不出面,他这辈子都不会还你钱。”
”钱的事……“
”钱你必须拿着,这事没得商量。“他瞪了我一眼,”你要是退给我,我跟你没完。“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坐了一会儿,赵坤来了。
拎着保温盒。
进门看见我,脚步停了。
空气又凝了一下。
他把保温盒放在桌上,站在那里,憋了半天。
”上次……那个……“
他声音很小。
跟昨天在地铁上嚷嚷的完全不是一个人。
”……对不住。“
就三个字。
说完他就转过去给老头倒水了。
耳根子通红。
赵德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三个字够了。
有些道歉不需要长篇大论。
他说得出口就行。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门口。
太阳还是十一月的太阳,不算暖,但足够亮。
手机响了。
陈涛。
”怎么样?“
”挺好的。“
”老爷子没事吧?“
”没事。“
”那赵坤呢?“
”道歉了。“
”真的假的?他也会道歉?“
”嗯,三个字。“
”哪三个字?“
”对不住。“
陈涛沉默了两秒。
”行吧,也算他还有点人味儿。“
我挂了电话。
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把白大褂、消毒水和路边煎饼摊的味道搅在了一起。
我把手伸进包里。
免责协议的位置空了。
被赵德顺收走了。
包突然轻了不少。
不只是少了一张纸的重量。
我迈开步子往前走。
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就走走。
一路上看见一个小孩摔了,他妈妈正蹲下来扶。
看见一个快递小哥的箱子掉了,一个路人帮他捡起来。
看见一个老太太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有人扶着她过马路。
这些事以前我都干过。
后来不干了。
现在嘛。
我走到路口的时候,红灯变了绿灯。
旁边一个大妈拎着大包小包,走不动道。
我顿了一下。
脚步没有绕开。
”阿姨,我帮您拎一个。“
大妈看了我一眼。
”哎,谢谢你小伙子。“
”不客气。“
风从街口吹过来。
太阳照着。
一切正常。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