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包间问了一句行程安排,她叫乘务员把我请了出来。
当着整节车厢的人。
我没吵,没闹,在下一站下了车。
两天后她哭着打电话:客户只认你,你快回来。
我拍了张硬座票的照片发过去。
三千万,你们躺着挣吧。
【第一章】
我叫顾辞。
要说这辈子干过最蠢的事,就是帮沈芸谈下了她公司百分之八十的客户,还让她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事情得从上火车那天说起。
去宁城见戴国栋,三千万的智能仓储项目。
这单子是我牵的线。
戴国栋是我在行业论坛上认识的,前后喝了六顿酒,打了十一场高尔夫,才把合作意向聊到纸面上。
沈芸全程没出现过。
但她是公司法人,合同得她签。
所以这趟出差,她得去。
火车票是方旭订的。
方旭,沈芸的男助理,比我小两岁,头发抓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永远竖着,活像个卖保险的。
我在候车厅拿到票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硬座。
二十三小时的硬座。
我又看了看方旭手里的票。
软卧包间,下铺。
沈芸的也是。同一个包间。
我说:“是不是订错了?”
方旭笑了一下,那种笑法,嘴角往上提但眼睛不动的那种。
“没错啊顾哥,软卧就剩两张了,你也知道公司预算紧,沈总说让你灵活一下。”
灵活。
好一个灵活。
我扭头看沈芸。
她正低头看手机,连眼皮都没抬。
“芸姐。”
我喊她,声音不大。
“嗯?”
“这票是不是搞错了?二十三个小时的硬座。”
沈芸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带着一种微妙的不耐烦。
“没错,又不是没坐过,忍忍就到了。”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看手机。
方旭在旁边补了一刀:“顾哥,我本来也想让给你的,但沈总说路上还要对方案,我得在旁边随时配合。”
你配合个屁。
这方案是我写的,你连客户姓什么都记不住。
但我忍了。
上了车,我在硬座车厢找到自己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嗑瓜子的大爷,旁边挤着一个抱孩子的大姐。
孩子正嚎。
大爷嗑瓜子嗑得啪啪响,壳子往我鞋面上崩。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把方案文件又过了一遍。
两个小时后,我去了软卧车厢。
不是去享受的,是去确认行程细节的。
戴国栋这人有个习惯,见面第一句话一定问上次聊的那个细节。上次我跟他聊的是他闺女留学选校的事。这种信息沈芸不知道,方旭更不知道。
我敲了包间的门。
方旭开的。
他半个身子挡在门口,脸上挂着那种微妙的笑容。
“顾哥?有事?”
“我跟芸姐对一下明天的行程安排,有几个细节。”
沈芸坐在下铺,鞋脱了,腿盘着,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
她抬头看我,皱了皱眉。
“什么细节?方旭都整理好了,你回去坐着就行。”
“戴国栋这个人,他见面会先聊私事,他女儿今年申请的是——”
“行了行了。”沈芸挥手打断我,“这种小事到了再说,你别在这杵着了,包间就这么大。”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看着她盘腿坐在柔软的铺位上,身后是方旭殷勤递过来的一杯热水。
列车上那种暖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是真的嫌我碍事。
我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咔嚓响了一声。
“沈芸,这单子是我从头到尾——”
“乘务员。”
沈芸冲门外喊了一声。
乘务员立刻从过道尽头小跑过来。
“你好,这位不是我们包间的旅客,麻烦请他回硬座车厢,谢谢。”
沈芸的语气平静且礼貌。
那种用来对待陌生人的礼貌。
乘务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芸,一脸为难。
“先生,请您回自己的座位好吗?”
走廊里有几个人探头往这边看。
我听到有人嘀咕:“这男的是干嘛的?”
“大概是蹭包间的吧。”
方旭站在沈芸身后,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所有的心思。
我盯着沈芸看了三秒。
她没躲我的目光,甚至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点了点头。
“行。”
转身的时候,我把手机里那份方案文件的共享权限关了。
回到硬座车厢,大爷的瓜子壳占领了我的座位扶手。
孩子还在嚎。
我坐下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列车路线图。
下一站,陵县,还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列车进站。
我拎着包站了起来。
大爷抬头看我:“小伙子,你这就下?你的票不是到宁城吗?”
我笑了笑:“换了个目的地。”
站台上的风灌进来,夜里十一点,冷得够呛。
我站在一个连出租车都看不到的小站台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列远去的火车。
车尾的红灯一闪一闪,缩成了一个点。
掏出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条信息。
“钱进,来接我,陵县站。”
三秒后回复就来了。
“你小子,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来了再说。”
“等着,四十分钟。”
【第二章】
钱进开了一辆面包车来的。
车门一开,一股蒜味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他手里还攥着半根烤肠,嘴上沾着辣椒面。
“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嘛?”
我把包扔到后座,坐上副驾驶。
“出差,中途下的。”
钱进把烤肠叼嘴里,拧方向盘掉头。
“中途下车?你坐的火车又不是公交,你脑子进水了?”
我没接话。
钱进斜眼看了我一下,嚼了两口烤肠,突然乐了。
“沈芸的事?”
我靠着椅背闭眼。
“她和方旭坐软卧包间,给我订了张硬座,我去包间说了两句话,她叫乘务员把我赶出来了。”
钱进的烤肠差点呛嗓子里。
他咳了半天,拍着方向盘:“你说啥?她把你赶出来了?”
“当着走廊一排人的面。”
“我操。”
钱进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最后定格在一种深深的困惑上。
“这三千万的单子,客户是你谈的吧?”
“是我谈的。”
“方案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戴国栋和你喝酒喝了六顿?”
“六顿,最后一顿他喝吐了我背他回的酒店。”
钱进使劲摇头。
“顾辞,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上辈子欠她钱了?”
我没回答。
说实话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沈芸是我大学校友,比我高一届。毕业后她接了家里的公司,做智能仓储设备。公司不大,二十来号人,活得半死不活。
是我进去之后,一个客户一个客户磕,把公司业务量翻了三倍。
但我不是公司的人。
沈芸从来不让我挂职务,对外介绍的时候,我的身份永远是“我未婚夫,过来帮忙的”。
帮忙。
两年半,谈了十一个客户,帮忙。
钱进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夜市摊前,熄火。
“饿不饿?先吃点。”
我确实饿了。
硬座车厢里连杯热水都懒得去接。
坐下来,钱进点了一堆烤串,两瓶啤酒。
他啪地拧开一瓶塞我手里。
“说吧,你准备怎么办?”
我喝了一口啤酒,把手机亮给他看。
屏幕上是沈芸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你去哪了?怎么不在座位上?别闹了,赶紧回来。”
钱进看完,表情微妙。
“她到现在还觉得你在火车上?”
“大概吧。”
“那她不知道你下车了?”
“不知道。”
钱进沉默了两秒,然后嘿嘿笑出了声。
“那她到了宁城,发现你不在,那个表情我真想拿手机拍下来。”
我没笑。
我在想另一件事。
戴国栋明天下午两点在他公司见面。
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他是个老派商人,认人不认公司。
他愿意把三千万的单子给沈芸的公司,不是因为沈芸,不是因为那个破公司的资质,是因为我。
我跟他打了十一场高尔夫,帮他闺女写了留学文书,帮他老婆挑了个生日礼物,甚至帮他修过一次电脑。
这个单子,从头到尾就是冲着我这个人来的。
现在人不去了。
我倒想看看,沈芸和那个连戴国栋女儿叫什么都不知道的方旭,要怎么搞定这三千万。
钱进啃着羊肉串,看我的眼神带着点佩服。
“顾辞,你小子真狠,这回是真不管了?”
“不管了。”
“三千万啊。”
“她的三千万,又不是我的。”
钱进举起酒瓶跟我碰了一下。
“干。以后你的酒我全包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让我买了一箱。”
“那是意外,意外。”
手机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沈芸。
是戴国栋。
钱进也看到了来电显示,他的羊肉串停在半空中。
我接了。
“小顾啊,明天下午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我这边把会议室都布置好了,我闺女听说你来,非要请你吃饭,说要当面谢谢你帮她选的学校。”
“戴叔。”我说,“明天的事,可能有点变动。”
“变动?什么变动?”
“去的人可能不是我,是沈总她自己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不来?”
“我有点私事,去不了。”
又是三秒沉默。
“小顾,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戴叔,沈总很专业,她去就行。”
戴国栋哼了一声。
“我专不专业我心里有数。小顾,我跟你说,这单子我是看你的面子才谈的,你要是不来,我这边的诚意可就得重新考量了。”
“戴叔,明天见了面再说吧。”
“行,那我等信儿。”
挂了电话。
钱进一根羊肉串举了半天,肉都凉了。
“我听到了什么?客户管你叫小顾?还说看你面子?”
我把手机揣兜里。
“吃你的串。”
“不是,顾辞,你是不是从来没跟沈芸说过,这单子其实就是你的?”
我没回答。
钱进使劲拍了一下桌子。
“你就是犯贱,你真是犯贱,活该被人赶出包间。”
我拿起酒瓶灌了一口。
不想反驳。
因为他说的对。
【第三章】
第二天下午一点。
我估摸着沈芸这会儿应该到宁城了。
我和钱进窝在他家客厅,他非要拉我打游戏。
“专心点,对面打野在蹲你。”
我打了两把,都是躺赢。钱进打得像个无头苍蝇,满地图乱窜。
“你这水平,跟方旭谈客户的水平差不多。”
“你拿我跟那个狗东西比?”
正说着,手机响了。
沈芸。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
钱进凑过来看了一眼,嗓子都劈了:“快接快接,表演开始了。”
我按了拒绝。
十秒后又响。
又按掉。
第三个电话进来的时候,我直接开了免打扰。
钱进在旁边搓手:“你是不是得看看她说了什么?说不定已经在哭了。”
“急什么,让子弹飞一会儿。”
我继续打游戏。
钱进根本没心思玩了,每隔三十秒就看一眼我手机屏幕。
“亮了亮了亮了,又来消息了。”
下午两点二十。
我算了算时间,谈判应该已经开始了。
关掉游戏,打开微信。
沈芸的消息列表往下拉了三屏。
第一条,中午十二点四十:“你到底在哪?火车到了你人呢?”
第二条,十二点四十五:“顾辞你别闹了,赶紧打车过来,戴国栋那边两点。”
第三条,下午一点:“你是不是还在生昨晚的气?你一个大男人至于吗?”
钱进趴在我肩膀上看,气得直拍大腿。
“你一个大男人至于吗?她真说了这话?”
我继续往下翻。
第四条,一点十五:“顾辞,我现在没空跟你赌气,把戴国栋女儿的信息发给我,她叫什么来着?”
第五条,一点二十:“戴国栋的女儿到底在哪个学校?你倒是回话啊。”
第六条,一点三十五:“方旭说他能搞定,但我觉得你最好还是来一趟,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
我给你当了两年半的以防万一。
第七条,下午两点整:“顾辞,我到戴国栋公司了,前台说让我等,我都等了十五分钟了,以前你来他们都是直接领进去的,怎么回事?”
钱进在旁边笑得停不下来。
“以前你来都是直接进的,换了她就得等,哈哈哈哈哈。”
第八条,两点十分:“进会议室了。戴国栋没怎么看方案,一直问你怎么没来。我说你身体不舒服,他脸色好像不太好看。”
第九条,两点十五:“顾辞,戴国栋说他要考虑考虑,让我们先回去等消息。这才聊了五分钟,你快给他打个电话。”
五分钟。
我花了半年拉来的单子,她五分钟就聊崩了。
我没回消息,退出微信,继续打游戏。
钱进瞪大眼睛看着我。
“你不回?”
“回什么?”
“好家伙,你是真的铁石心肠。”
“不是铁石心肠,是没什么好回的。以前每次她搞砸了都找我擦屁股,这次我不擦了。”
钱进竖起大拇指。
手机屏幕继续亮。
两点半,沈芸的第十条消息:“我知道你生气了。昨晚的事是我不对,但现在是工作,你能不能分清公私?”
分清公私。
好的。
公事上,你把谈客户的人赶下火车。
私事上,你让你未婚夫坐硬座,男助理睡你隔壁铺。
公私分明,确实分明。
钱进看完这条消息,烤肠都不吃了,把手机夺过来翻。
“等等,这还有语音。”
他手欠,点开了。
沈芸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哭腔。
“顾辞你到底要怎样?你是不是故意的?戴国栋说没你他不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钱进听完,吹了个口哨。
“她终于知道了。”
我起身去冰箱拿了瓶水。
心跳很平稳。
以前听到她的哭腔,我会心软。
但坐了两个小时硬座、被当着一车厢人赶出包间之后,这种本能反应好像自动关闭了。
方旭也发来了消息。
“顾哥,你看看沈总的消息吧,这单子真的很重要。你放心,你回来该怎样还是怎样,昨晚的事是我订票没考虑周全,我跟你道歉。”
我对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没回。
把方旭也设了免打扰。
钱进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嗑起了瓜子。
“兄弟,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先看看戴叔那边什么情况。”
“你不会真不管了吧?”
我喝了口水。
“我说过不管了。”
“那沈芸那公司——”
“她的公司,关我什么事。”
钱进嗑瓜子的动作停了。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认识这么多年,他了解我。
我说不管,就是真不管了。
【第四章】
晚上七点,钱进非拉我去吃小龙虾。
他说人生在世,分手要吃好的,这叫仪式感。
我说我还没分。
他说迟早的事,不如提前庆祝。
路边摊,塑料凳子,一盆麻辣小龙虾,两箱啤酒。
钱进吃得满嘴红油,手机放桌上外放短视频,声音大得隔壁桌都侧目。
我手机在口袋里一直震。
拿出来看了一眼。
沈芸打了十七个电话。
方旭打了八个。
还有一个陌生号码打了两个。
微信消息九十多条没读。
钱进探头看了一下数字,吸了口气。
“这是通讯录轰炸还是催债?”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桌上。
“吃你的。”
他不甘心,拿起自己手机。
“我去看看她朋友圈发了啥。”
翻了两下,噗地笑出声。
“你来看。”
他把手机递给我。
沈芸发了条朋友圈,时间是下午四点。
配图是宁城的夜景,文字是:“出差中,一切顺利,感谢团队小伙伴的支持。”
下面方旭点了个赞,还评论了一句:“沈总辛苦了。”
钱进笑得脸都皱了。
“一切顺利,她可真敢写,五分钟被人请出来叫一切顺利?”
我没笑。
我在想另一件事。
沈芸发这条朋友圈,说明她还在试图维持体面。
她没有真正慌。
真正慌的时候还没到。
吃到第二盆小龙虾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这回不是沈芸。
是戴国栋。
我擦了擦手,接了。
“小顾,吃饭了没?”
“正吃着呢,戴叔。”
“今天你那个沈总来了。”
“嗯,我听说了。”
戴国栋叹了口气。
“怎么说呢,来是来了,但那个方案她自己都讲不明白,带来那个小伙子更离谱,管我叫戴总栋,把我名字念成三个字了。”
钱进正喝啤酒,听到这话直接喷了,啤酒沫子溅了我半条胳膊。
我拿纸巾擦手臂,忍着没笑出声。
“戴叔,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你跟我客气什么。小顾我问你一句话,你实话跟我说。”
“您问。”
“你跟这个沈总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我沉默了两秒。
“私事,不影响合作。”
“那你的意思是,这单子还继续?”
“戴叔,我个人是想继续的。但具体怎么个合作法,可能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戴国栋嗯了一声,停了几秒。
“行,你想好了跟我说,这单子我给你留着。不过时间别拖太久,我这边下个月要上项目评审。”
“明白,三天之内给您答复。”
挂了电话。
钱进还在擦桌上的啤酒,但耳朵竖得比天线还直。
“三天之内?你准备干嘛?”
我把最后一只小龙虾剥了,蘸了蘸汤汁塞进嘴里。
“先把这顿吃完。”
“你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
手机又震了。
沈芸的消息。
这回是一条长语音,六十秒,满格。
钱进二话不说,手快地点开了。
沈芸的声音从手机里倒出来,嗓子哑了,带着鼻音。
“顾辞,戴国栋不见我了。他秘书刚打电话来说暂时不考虑了,让我们别跑了。三千万,你知不知道三千万对公司意味着什么?公司下半年的现金流全指着这笔钱,你现在闹脾气,是想让整个公司跟着你一起死吗?你给我回电话。”
六十秒,一秒不浪费。
钱进听完,咂了咂嘴。
“这搁以前,你是不是就心软回去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搁以前是搁以前。”
钱进点头,给我倒了杯酒。
“那你现在回不回?”
“回什么?”
“她消息。”
“回。”
我打开微信,在对话框里敲了几个字。
然后从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
昨晚在硬座上拍的。
歪斜的座椅,对面大爷的瓜子壳,旁边大姐怀里嚎哭的孩子,画质模糊,灯光昏黄。
硬座票夹在手指间,镜头拉近,能看清上面印着的车次和座位号。
我把照片和文字一起发了出去。
“三千万的单子,你们躺着挣吧。”
发完,我把手机关了机。
钱进凑过来看了一眼我发的内容。
他安静了三秒。
然后一拍大腿,头往后一仰,笑得凳子都歪了。
“顾辞,你是我见过的,分手分得最帅的男人。”
【第五章】
手机关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起来,在钱进家的沙发上,阳光晒到脸上才醒的。
钱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门了,茶几上放了个包子和一杯豆浆,旁边压了张纸条:包子是隔壁王大姐家买的,不好吃别怪我,怪王大姐。
我把手机开机。
消息提示音连着响了四十多秒。
沈芸的消息数量已经不是用“条”来计算的了。
我粗略翻了一下。
凌晨十二点到早上七点,她发了六十多条消息。
前半段还在讲道理:
“你发这种照片是什么意思?你在威胁我?”
“我承认昨晚订票的事我没考虑周全,但你也不能因为一张火车票就拿三千万开玩笑。”
“你是成年人,能不能成熟一点?”
中间段开始软化:
“好吧,是我不对,你回来,我当面跟你道歉。”
“你说什么条件都行,回来把这单子谈完。”
“顾辞,求你了。”
后半段彻底绷不住了:
“方旭今天又去了一趟戴国栋公司,人家保安直接不让进了。”
“公司账上只剩四十多万了,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你真的要看着我死吗?”
最后一条是早上六点五十一发的。
就四个字:“你赢了。”
我看完这些消息,表情没什么变化。
不是心硬。
是两年半攒下来的疲惫,不是一句“你赢了”能抵消的。
倒是方旭的消息让我乐了一下。
他在凌晨三点发了一条:“顾哥,我觉得这件事你也有责任,你不应该中途下车,这是极其不职业的行为。”
凌晨四点又发了一条:“上一条是我说错了,顾哥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钱进回来了,手里拎着两袋水果。
“醒了?”
“醒了。”
“看消息了?”
“看了。”
“精彩不?”
“一般。”
钱进把水果往桌上一摔:“一般?她都快给你跪下了你说一般?你的爽点到底在哪?”
我啃了口包子。
“我的爽点不在看她服软,在看她明白过来。”
钱进愣了一下。
“明白什么?”
“明白那些客户不是冲她来的。明白她能坐在那个位置上指挥来指挥去,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明白方旭从头到尾就是个废物,她放着能干活的人不用,非要带一个只会倒水递文件的花架子。”
钱进安静了一会儿。
“你这不叫爽点,你这叫教育。”
“随便你怎么叫。”
上午十点,一个电话打进来。
号码眼熟。
是昨天那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您好,请问是顾辞顾先生吗?”
“我是。”
“我是戴总的秘书小周,戴总想约您见个面,问您方不方便?”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地点您定。”
我看了看窗外。
钱进家在陵县的老城区,离宁城开车大概两个半小时。
“我不在宁城。”
“没关系,戴总说他去找您。”
我挑了下眉毛。
三千万甲方的老板,说要来找我。
“那就今天下午三点,陵县老城区,长兴路夜市。”
“夜市?”
“对,就那个路口第三家烧烤摊,招牌上写着老胡烧烤。”
对面沉默了两秒。
“好的顾先生,我转达戴总。”
挂了电话。
钱进瞪着我。
“你约一个身价上亿的老板来夜市吃烧烤?”
“怎么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吃老胡的烤腰子。”
【第六章】
下午三点。
我和钱进坐在老胡烧烤的棚子底下,面前摆着两盘毛豆、一盘花生米、六瓶啤酒。
老胡是本地人,五十多岁,胖,围裙上全是油点子,烤串的手艺是一绝。
钱进紧张得不行,坐立不安。
“人家真会来?”
“说了会来。”
“你就不能换个体面点的地方?隔壁那家川菜馆起码有包间。”
“戴叔不是那种人。”
三点零五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路口。
车门开了,先下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就是之前打电话的秘书小周。
他站在路边看了一圈,脸上的表情挺丰富。
钱进小声说:“他好像在怀疑导航是不是坏了。”
然后戴国栋下车了。
五十出头,平头,穿了件polo衫,脚上一双运动鞋。
他一下车,先吸了口气,然后笑了。
“哎哟,这味儿正宗啊。”
大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塑料凳上,对着我就乐。
“小顾,你小子可以啊,约我来这种地方,上回我吃路边摊还是十年前。”
“戴叔,尝尝这家的烤腰子,这条街上排第一。”
“好,来来来。”
他扭头对小周说:“你去车里等着,我跟小顾喝两杯。”
小周如释重负,转身走了。
钱进在旁边正襟危坐,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戴国栋看了他一眼。
“这位是?”
“我发小,钱进。”
“钱进?好名字,钱途无量,勇往直前。”
钱进受宠若惊,端起啤酒杯站起来:“戴总好,我敬您。”
戴国栋哈哈笑着碰了一杯。
落座之后,他收了笑,看着我。
“小顾,我今天来不是纯吃烧烤的。你昨晚电话里说合作方式可能要变,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剥了颗花生米扔嘴里。
“戴叔,我从沈芸那边出来了。”
戴国栋点头:“我猜到了。昨天她那个助理来我那,连我公司是干嘛的都说不清楚,方案里的核心参数报错了三个。我当时就知道,这事靠他们搞不定。”
“那您今天来找我,是想——”
“你自己出来干。”
我手里的花生米停住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戴国栋身体往前倾,压低声音,“你有技术,有人脉,有谈判能力。你缺的就是一个平台。我这三千万的单子不是一锤子买卖,后面还有二期三期,总量过亿。你自己注册个公司,这单子我直接跟你签。”
烤串上来了,老胡亲自端的。
“几位慢用。”
戴国栋拿起一串腰子,咬了一口,竖起拇指。
“地道。”
然后他继续看着我。
“怎么样?想好了就干。注册资金如果不够,我借你。”
钱进在旁边听傻了,夹毛豆的筷子掉桌上了。
我喝了口啤酒。
说实话,心脏跳得快了。
但脸上不能带出来。
“戴叔,这事我得想想。”
“想什么?”
“想想我值不值三千万。”
戴国栋笑出声来,伸手拍了我肩膀一下。
“小顾,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你值不值三千万?你帮我闺女选的学校,她打电话回来哭着说谢谢的时候,这份情我就不止三千万。”
他举起酒杯。
“这杯酒,不谈生意,谈交情。”
三个人碰了杯。
老胡的烤腰子确实好吃。
吃到一半,戴国栋突然说了句:“对了,你那个前未婚妻今天又让人递话过来,说想再约一次。我让小周回了,说我出差了。”
他咬着串,看着我笑。
“出差来吃烧烤,也没毛病对吧?”
钱进终于忍不住了,趴在桌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我端起酒杯。
“戴叔,三天之内,我给您营业执照。”
【第七章】
注册公司这事钱进办的。
他在陵县有个开代账公司的表姐,走加急通道,两天就把营业执照弄下来了。
公司名字是我起的。
辞远科技。
钱进说这名字听着就有种“老子走了你们哭去吧”的气质。
我说你想多了。
公司注册完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不是沈芸。
是沈芸公司的老会计,张姨。
张姨跟沈芸她妈是老姐妹,看着沈芸长大的,也是公司里唯一敢对沈芸说重话的人。
“小顾啊,你在哪呢?”
“在陵县,张姨。”
“听说你跟芸芸闹掰了?”
“也谈不上闹掰,就是不合适。”
“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我想了想,把火车上的事简单说了。
张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脑子被方旭那小子灌迷魂汤了。”
“张姨,您知道方旭什么情况?”
“知道。”张姨叹了口气,“我老早就跟芸芸说过,这个方旭来路不正。他以前在另一家公司待过,因为挪用公款被开除的。来咱们公司的简历上把那段经历删了,我查出来告诉芸芸,芸芸不信,说人家已经改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就是,你走之后,方旭跟芸芸说是你故意拿三千万要挟公司,说你早就想自己出去干,这次就是故意给公司使绊子。”
我笑了。
是那种没什么情绪的笑。
“她信了?”
“她信了。这两天在公司里开会,说要把你之前经手的客户关系全部移交给方旭。”
我闭了一下眼。
移交。
那些客户是我一个一个喝酒喝出来的,打球打出来的,半夜接电话接出来的。
她要移交给一个连戴国栋名字都念不对的人。
“张姨,您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小顾,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别跟芸芸一般见识。她就是被方旭蒙了,等她清醒过来——”
“张姨。”我打断她,“我已经注册了自己的公司。戴国栋的单子跟我直接签。”
电话那头停了五秒。
“你说真的?”
“真的。”
“那芸芸那边……”
“张姨,有些事不是一张火车票的问题。是两年半了,我帮她谈了十一个客户,她从来没觉得这是我的功劳。在她眼里我就是个跟班。该说的我说过了,该忍的我忍够了。”
张姨没再劝。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说:“行,你自己的路,张姨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发了会儿呆。
钱进端着两杯茶过来,一杯塞我手里。
“张姨说啥了?”
“方旭在公司说我是故意使绊子,沈芸信了,还要把我手里的客户全移交给他。”
钱进茶杯差点没拿稳。
“移交?那些客户认识方旭是谁?”
“不认识。”
“那移交个屁。”
“所以我不担心客户。”
“那你担心什么?”
我喝了口茶。
“我不担心。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钱进坐到我旁边。
“什么没意思?”
“两年半,我以为好歹是未婚夫妻,就算她不重视我的工作,至少信任还是有的。结果方旭说两句话,她连求证都不求证,直接就信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从头到尾,她就没信任过我。”
钱进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
有些安慰的话说出来就假了。
他懂。
晚上九点,沈芸又发来一条消息。
和前几天的哭诉完全不同。
语气是冷的。
“顾辞,听说你注册公司了?你用在我公司积累的客户资源去开自己的公司,你觉得这合适吗?我已经让方旭咨询律师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回了四个字。
“去告吧,等。”
【第八章】
沈芸没有告。
因为律师告诉她,没有竞业协议。
我从来不是她公司的员工。
没有劳动合同,没有竞业条款,没有任何法律文件约束我不能和同行业客户合作。
方旭查了三天,一个能用的法律条款都没找到。
张姨后来跟我说,方旭拿着律师的回复去找沈芸的时候,脸白得跟打印纸一样。
沈芸当场摔了杯子。
但她摔错了方向。
她应该摔方旭的脸。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算计。
不是算计我,是算计沈芸。
他想把我挤走,好自己上位。
不是上位当什么高管,是上位当沈芸的枕边人。
他以为把我弄走了,公司的客户就会变成他的。
他以为戴国栋这种级别的老板,换个西装革履的人去就能搞定。
他以为三千万的单子跟外卖一样,谁接都能送到。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生意场上认的从来不是公司的名字,是坐在对面喝酒的那个人。
方旭接手客户关系移交的第一周,就出了事。
他打电话给我之前对接的另一个客户吴总,上来就说:“吴总您好,我是沈芸沈总的助理方旭,以后由我来负责您这边的对接工作。”
吴总在电话那头愣了三秒,问了一句:“小顾呢?”
方旭说:“顾辞已经离开公司了,以后有什么需要您直接联系我。”
吴总说了声“哦”,然后直接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吴总给我发了条微信:“小顾,听说你单干了?回头聊聊,我这边有个新项目。”
类似的事情在两周内发生了五次。
五个客户,三个直接找到我表示要继续合作。
一个在观望。
还有一个直接终止了和沈芸公司的合同。
终止原因写的是“对接人变更,服务质量无法保证”。
沈芸的公司在一个月内丢了四个客户,加上戴国栋那笔三千万的单子,下半年的营收直接腰斩。
张姨说沈芸在办公室里关了一下午的门。
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方旭在那天之后请了三天假,说是身体不舒服。
实际上是去偷偷面试别的公司了。
被前台的小姑娘发了朋友圈,定位显示在另一家科技公司的楼下。
沈芸看到了那条朋友圈。
据说当时她在公司走廊上站了五分钟,一句话没说。
方旭回来之后被当场开除。
他走的时候还想跟沈芸解释,说什么“我是骑驴找马,不是要背叛你”。
沈芸让保安把他的东西装了个纸箱,扔在公司门口。
方旭拎着纸箱站在楼下,打了半天车没打到,最后是走着离开的。
钱进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满足感。
“知道吗,方旭走的时候在门口跟保安吵了一架,说他的杯子没装进去。保安说公司里没有他的私人物品。最后他翻了半天纸箱,发现杯子确实不在。”
“然后呢?”
“然后保安跟他说,那个杯子上礼拜碎了,是他自己摔的。”
这种细节我不关心。
我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辞远科技成立的第三周,戴国栋的三千万合同正式签了。
签字那天,戴国栋带了他闺女来。
小姑娘刚从国外回来过暑假,一见我就喊顾哥,说学校好得不得了,室友也好,课程也好,全是好。
戴国栋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
“我就说嘛,小顾这个人,做事靠谱。”
签完合同那天晚上,我请钱进吃了顿好的。
不是路边摊了,是正经馆子。
钱进夹着一块红烧肉,忽然说:“沈芸前天给你发消息了,你看了没?”
“看了。”
“怎么说的?”
“说想见一面。”
“你怎么回的?”
“没回。”
钱进嚼着红烧肉,点了点头。
“那婚约的事呢?”
“退了。彩礼她家退了一半,说另一半拿去填了公司的窟窿。我没计较,由她去。”
“你还真大方。”
“不是大方。是那点钱没意思。”
钱进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该做的事做了,不该忍的也不忍了。”
“那以后呢?”
“以后好好干活,挣自己的钱。”
钱进举起杯。
“那我敬你。”
碰了一杯。
他喝完抹了抹嘴,又问了一句。
“对了,你那张硬座票还留着没?”
“留着了。”
“留它干嘛?”
我笑了笑。
“没干嘛。就是提醒自己,别再给任何人当免费的软卧了。”
一个月后。
辞远科技搬进了陵县科技园的新办公室。
不大,三百平,够用了。
我站在窗边,楼下是一排银杏树,叶子黄了。
钱进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忽然笑了。
“你猜沈芸的公司怎么样了?”
“怎么了?”
“缩编了,从二十多人砍到九个。方旭去的那家公司也黄了,听说是简历造假被查出来了。”
我没接话。
钱进又翻了翻手机。
“哎,沈芸在朋友圈发了条新动态。”
“写啥了?”
“写的是:创业不易,感谢还在的每一位伙伴。”
他把手机递过来让我看。
我看了一眼配图。
是沈芸站在她公司门口的照片,身后是缩小了一半的公司招牌。
评论区没什么人。
点赞只有五个。
没有方旭。
我把手机还给钱进。
“走吧,下午跟戴叔开项目启动会。”
“坐什么去?”
“高铁,商务座。”
钱进从沙发上弹起来。
“卧槽,商务座?你终于舍得了?”
“公司报销。”
“那我也去。”
“你去干嘛?”
“我去体验体验商务座,顺便帮你拎包。”
“你拎包?你上次帮我拎包把我电脑摔了。”
“那是意外,意外。”
出门的时候,我路过玄关的鞋柜,上面放着一个透明的证件袋。
里面装着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
硬座,23小时,座位号07车064。
我看了它一眼。
没拿,也没扔。
就让它搁在那儿。
像一道愈合的疤,不疼了,但还记得。
走出门的时候,陵县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有股泥土味。
钱进在车里按喇叭催我。
我拉开车门坐上去。
“走吧。”
“去哪?”
“去挣属于自己的三千万。”
钱进一脚油门,车窜了出去。
后视镜里,那栋写着辞远科技的小楼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
因为那是我自己的路。
不用再给任何人的包间让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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