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社畜猝死重生2003,我染回黄毛组乐队炸翻全场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07:16

三十五岁,猝死在工位上。

最后看见的,是显示器里自己的秃顶。

再睁眼,回到了2003年。

十七岁。

黄毛还在,兄弟还活蹦乱跳,那把没买成的吉他还在琴行橱窗里挂着。

上辈子当了一辈子乖孩子,乖到头发掉光、兄弟走散、梦想烂在肚子里。

这回,谁让我剪头发,我跟谁急。

先从班主任的脸开始炸。

【第一章】

死的时候,我正在改一份PPT。

第十七版。

客户说配色不够高级,老板说排版不够大气,我说我不够活。

最后一个画面,是显示器黑屏的瞬间,屏幕反射出我的脸。

三十五岁的秦朗,发际线退到了后脑勺,眼圈乌青,工牌还挂在脖子上。

工牌上的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头发还有救。

我盯着那张脸,心里冒出一句话。

我这辈子,活了个什么玩意儿。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没了。

再睁眼,我听见有人在砸门。

“秦朗!七点了!再不起来迟到了!”

我妈的声音。

我猛地坐起来。

脑袋撞到了上铺的床板,疼得我眼泪直飙。

等等,上铺?

我扫了一圈。

墙上贴着Beyond的海报,桌上摆着一台巨厚的台式电脑显示器,窗台上有半瓶没喝完的冰红茶,瓶身上印着2003年的促销标签。

2003年。

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一头蓬松的黄毛,根根扎手,还带着昨晚睡觉压出来的鸡窝造型。

我冲到书桌前,对着那台CRT显示器的反光看自己的脸。

十七岁。

没有黑眼圈,没有发际线危机,没有工牌。

就是一个染了黄毛、面相欠揍的高二男生。

我愣了整整十秒。

然后我笑了。

不是正常人的笑,是那种被生活逼到绝路又突然发现退路的笑。

我抓起床头柜上的诺基亚,翻盖的那种。

下意识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没反应。

对,2003年,没有触屏。

我按亮屏幕,上面的日期:2003年9月15日,星期一。

这个日期我记得。

上辈子,就是这个星期,班主任周正国把我拎到办公室,勒令我剪掉黄毛。

我剪了。

然后我乖了一辈子。

乖到大学毕业找了份稳定工作,乖到三十五岁秃了头、丢了魂、死在了工位上。

我把诺基亚攥在手里,对着镜子里的黄毛看了很久。

“这辈子,谁也别想动我的头发。”

“秦朗!你到底起不起!”

“来了妈!”

我推开房门往楼下走,一脚踩空差点滚下去。

十七岁的身体太轻了,轻得我不习惯。

上辈子一百六的体重,现在估计也就一百二出头。

客厅里,我爸秦建国正坐在饭桌前看报纸,手边一碗稀饭两根油条,标准的中国式老爹早餐。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来,拿起油条咬了一口。

嘴巴张开的瞬间,差点蹦出来一句“领导早”。

生生咽回去了。

我爸从报纸后面抬起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头发又黄了。”

“本来就黄。”

“少跟我犟嘴。”

他把报纸一合,指着我脑袋上那撮黄毛:“你们班主任上礼拜给我打电话了,让你把头发剪了。这周你不去,我带你去。”

上辈子,听到这话我低头认怂。

这辈子不一样。

我放下油条,看着我爸。

“爸,这头发我不剪。”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我妈端着碗从厨房探出头,表情写满了“这孩子疯了”。

我爸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嘴唇动了动,估计在组织一段暴风式说教。

我没给他机会,油条一叼,书包一背,冲出家门。

身后传来我爸的声音:“你给我回来!秦朗!”

我没回头。

2003年的街道扑面而来。

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早餐摊冒着白腾腾的蒸汽,有人骑着二八大杠驮着两筐白菜。路边电线杆上贴着“专治牛皮癣”的小广告。

空气里全是热油条和柴油尾气混合的味道。

我吸了一口。

上辈子,我以为自己再也闻不到这个味道了。

这次,我打算好好闻个够。

【第二章】

学校叫明城三中。

不是什么名校,升学率全区倒数第三,但有一样东西全区第一。

打架。

我推着自行车进了校门,瞬间被一种熟悉到骨头里的气息包围。

教学楼墙皮剥落,操场跑道坑坑洼洼,花坛里的花早被人薅秃了。国旗杆底座上坐着三个男生,一边吃包子一边互相扇耳光玩。

我目光扫过操场,一眼就锁定了三个人。

第一个,教学楼后面的乒乓球台旁边。

王铁柱。

一米八五,二百斤,正捧着一个搪瓷饭缸往嘴里扒拉米饭。

七点刚过,早读还没开始,这哥们已经在吃二号早餐了。

上辈子,铁柱高中没念完就跟人去了工地。二十八岁,腰椎间盘突出,三十岁,只能躺在出租屋里靠低保过日子。

我上次见他,是在一个同学聚会上。他连酒都喝不了了,端着杯白水,笑着说没事没事,习惯了。

我当时没哭。

现在差点哭了。

我用力眨了两下眼,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铁柱被拍得差点把饭缸扣脸上,转过头来,满嘴米粒:“干嘛呢朗哥!噎死我了!”

“少吃点,你下午体育课要跑八百米。”

“八百米又不是一万米,吃饱了才有劲跑。”

我没接他的话,目光飘向第二个人。

教学楼走廊上,许帆正靠在栏杆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校服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

两个女生从他身边路过,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三次。

许帆根本没注意到,低头在发呆。

这小子天生一张招女生的脸,但脑子不太灵光。上辈子做生意被人骗得底儿掉,三十出头就背了一屁股债,最后一次打电话给我,问我借五千块钱。

我当时手里也紧,只转了两千。

之后他换了号码,再也没联系过。

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没借够,是没亲自去找他。

我收回视线,看向最后一个人。

操场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单杠上,倒挂着荡来荡去。

孙磊,外号猴子。

全年级最不安分的存在,精力旺盛到整个学校都装不下他。

上辈子,他在酒吧跟人起冲突,一啤酒瓶子呼过去。

进去蹲了五年。

出来之后人就废了,眼神是灰的,坐在马路牙子上能坐一下午。

我最后一次见他,他问我:“朗哥,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觉得就这样了。

但现在不一样。

我看着这三个活蹦乱跳的笨蛋,嘴角使劲扯了两下,把那点酸涩压了回去。

我冲他们招手。

“都过来,有事儿说。”

三分钟后,乒乓球台旁。

四个人围成一圈,三双眼睛看着我。

铁柱还在吃饭,嘴里含着半个馒头。许帆靠着球台,表情淡淡的。猴子蹲在地上,拿根树枝戳蚂蚁。

我说:“我想组个乐队。”

铁柱的馒头差点喷出来。

许帆抬了下眉毛。

猴子倒是来了精神,蹲着的身体弹了起来:“乐队?摇滚那种?”

“对。”

“酷啊!但是,”猴子挠了挠头,“我啥乐器都不会。”

“我也不会。”铁柱把馒头咽了下去,拍拍手上的渣子。

许帆终于开口了:“秦朗,你今天吃错药了?”

我看了他们一眼。

换作上辈子的秦朗,说到这里大概就缩了,说句“开玩笑的”就完事。

但我不是上辈子的秦朗了。

“许帆,你以后想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可能做个生意?”

“铁柱,你呢?”

“我爸让我跟他去工地。”

“猴子?”

“混呗。”

我听完,沉默了两秒。

“我给你们一个不一样的选择。跟我组乐队。元旦文艺汇演,咱们四个上台。”

“就咱们?”猴子上下打量了一下我们四个,“铁柱连节拍都踩不上,你确定?”

“确定。”

“要是演砸了呢?”

“演不砸。”

“你哪来的自信?”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太离谱了,我不可能说我活了两辈子,比你们多三十五年的人生经验,前世在出租屋里抱着一把破吉他弹了十年,弹到邻居报警。

我只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不想看着你们,一个个过得像条狗。”

三个人都没出声。

铁柱放下了饭缸。许帆的眼神第一次认真起来。猴子收起了嬉皮笑脸。

不知道他们听没听懂。

但他们看到了我眼睛里的东西。

那不是十七岁少年的冲动。

那是一个三十五岁社畜灵魂深处,憋了一辈子没喊出口的东西。

铁柱第一个拍了桌子:“操,干了。最多丢人,光着屁股跑两圈操场的事我又不是没干过。”

猴子跳起来:“我猴子别的不行,胆子管够!”

许帆推了一下矿泉水瓶,瓶子在球台上转了两圈停住,瓶口正对着我。

他抬起头:“行。但要是演砸了,你请我吃一个月的饭。”

我笑了。

“成交。”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四个全年级出了名的差生、黄毛、和不务正业的废物,要组一支乐队。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到了下午,全班都知道了。

第二天早读的时候,班主任周正国走进了教室。

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支红笔,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钉在了我脑袋上。

“秦朗,出来一下。”

走廊上。

周正国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胸口挂着一支钢笔。他头发稀疏,但梳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服服帖帖。

他看着我头上的黄毛,两根手指捏起了一撮,拽了拽。

“上周让你去剪头发,剪了没有?”

“没有。”

他的手顿住了。

上辈子,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走廊,我低着头说“这周末就去”。然后周末就真的去了理发店,黄毛落地,十七岁的叛逆也跟着落地了。

从此以后我变成了一个“好学生”。

好到毕业没人记得我。

周正国盯着我看了五秒,指着我的脑袋:“你这是对学校规定公然挑衅。”

“周老师,校规上没写不让染发。”

“校规上写的是仪容仪表端正,你这叫端正?”

“我觉得挺端正的。”

他的脸抽了一下。

“秦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他压低声音,“组乐队?你们几个人,哪个不是我这儿挂了号的?铁柱上课睡觉,孙磊上课捣乱,许帆上课发呆,你上课看小说。就你们,还乐队?”

“对,就我们。”

“我跟你说,你这个乐队,我不批。元旦汇演也别想。”

我看着他。

我知道他不是坏人。上辈子,毕业多年后的同学聚会上有人提起他,说老周后来得了胃癌,退休前还在给学生补课。

他是那种真心觉得读书才有出路的老派教师。

但他错了。

至少对我们四个来说,他那套路不好使。

“周老师,我跟您打个赌。”

他愣了一下:“什么赌?”

“元旦汇演,给我们一个节目名额。如果我们拿不到全场最高分,我们四个人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剃光头。从此以后,您说什么我们听什么,再不搞幺蛾子。”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你要是赢了呢?”

“以后我头发什么颜色,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那种“这小子给自己挖了个坑还不自知”的笑。

“行。”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秦朗,你要是输了,可别跟我哭。”

我没笑。

因为我知道这场赌我不会输。

但现在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距离元旦还有三个半月,我们四个人,没乐器,没排练室,没技术,账上加一块总共四十七块三毛钱。

四十七块三毛钱,连一根像样的吉他弦都买不起。

而我上辈子自学的那点吉他,全靠肌肉记忆,这具十七岁的手指头还什么都不记得。

事情比我想象的要棘手得多。

【第三章】

钱的问题必须先解决。

放学之后,我把三个人拉到学校后门的小卖部门口,开了个紧急会议。

“先说说各自的存款。”

铁柱掏出口袋里的零钱,数了数:“十二块五。”

猴子翻遍了全身:“八块。还有三颗奶糖,算不算?”

许帆掏出一张崭新的五十块钱。

我们三个同时看向他。

“我妈给的早餐钱,攒了一个月。”

“行,加上我的十七块三,一共八十七块八。”我心算了一下,“乐器的事儿我来想办法,你们负责一件事。”

“什么?”

“找个能排练的地方。要偏僻,最好没邻居,不怕吵的那种。”

猴子举手:“我姥爷以前在城南有个库房,现在没人用了,就放了些破家具。”

“钥匙呢?”

“我姥爷耳背,我去拿他都听不见。”

“行,地方定了。乐器的事儿交给我。”

第二天是周六。

我一个人骑自行车去了老城区的跳蚤市场。

2003年的跳蚤市场,是个什么都有的地方。旧家电、盗版碟、二手衣服、退伍军人的搪瓷杯子,还有各种来路不明的乐器。

我蹲在一个摊位前,面前摆着一把落灰的电吉他、一把缺了弦的贝斯、还有一组看起来经历过战争的鼓。

大鼓皮上有个清晰的脚印。

摊主是个秃头大爷,叼着烟,看我蹲在那里翻来覆去地摸琴。

“小兄弟,懂行啊?”

我把吉他翻过来,检查了琴颈弯曲度和品丝磨损情况。

上辈子虽然只是自学野路子,但十年的手感不是白练的。这具身体的手指还很生疏,但脑子里的知识全在。

“大爷,这琴品丝磨平了三分之一,琴颈有轻微形变,旋钮有两个是松的。贝斯少了一根弦,拾音器有杂音。鼓就更不用说了,底鼓皮破了,军鼓的弹簧松了,镲片只剩一面,还裂了。”

大爷的烟差点掉地上。

“这一堆,打包,一百二。”

大爷憋了半天:“你成心来砸场子的吧?这光吉他就值三百。”

“三百那是没坏的价。这把琴到我手里,换弦调颈修品丝,还得再花五十。您要是不愿意,我去隔壁看看。”

大爷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里明显有一种“这孩子怎么跟个四十岁的商人似的”的困惑。

最后他把烟掐了:“一百五,不能再少了。”

“一百二,多一块钱我蹬车就走。”

“你这小孩……行行行,一百二,拿走拿走。”

我把钱数好递过去,又从摊子上顺了一包琴弦。

大爷:“那包弦不包含在内。”

我指着他身后纸箱里的旧弦:“那包新的不要了,那箱旧弦给我两套,当搭头。”

大爷的眼角跳了两下。

他大概从没见过一个染黄毛的高中生用这种方式砍价。

我扛着一吉他一贝斯,手里提着一堆鼓零件,骑着自行车在2003年的街道上摇摇晃晃地走。

路过琴行的时候,我往橱窗里瞥了一眼。

一把红色的芬达电吉他挂在最中间,标价一千二百块。

上辈子,我在这扇橱窗前站过无数次。一次都没有推开过那扇门。

这辈子,早晚的事。

【第四章】

第一次排练安排在周日下午。

猴子姥爷的库房在城南一条死胡同的尽头,周围是废弃的厂区宿舍,方圆五十米内没有活人。

完美。

我提前到了,把场地清理了一遍。搬开落灰的柜子,扫掉地上的碎砖头,用两块木板拼了个简易的鼓台。

三个人陆续到了。

铁柱看到那组鼓,两眼放光,一屁股坐上鼓凳。

鼓凳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然后四条腿朝不同方向折断。

铁柱连人带凳摔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铁柱,你回头自己带凳子,要加固的那种。”

”……行。“

许帆拿起了贝斯,拨了一下弦,嗡的一声,还算正常。

然后他换了个手势再拨。

弦断了。

弹起来的弦头抽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红印子。

他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脸,把贝斯放下了:“我拒绝。”

”别急,备用弦在包里。我来换。“

猴子最积极,抱起电吉他就开始扫弦。

一阵令人牙酸的噪音冲了出来。

对面废弃宿舍楼里传来一阵犬吠。不是一条狗,是好几条,此起彼伏,声势浩大。

猴子得意地说:“看,有观众了。”

”那是骂你呢。“铁柱从地上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灰。

我深吸一口气。

冷静。

上辈子管理过十个人的项目组,甲方改需求改了二十七版我都没崩溃。

这点小场面,稳住。

”从头来。猴子,把吉他放下。铁柱,别碰鼓。许帆,你过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节拍器,昨天在跳蚤市场花三块钱淘的,机械式的,上了发条就能走。

”所有的事情,从节奏开始。你们先听,跟着拍手。“

”就拍手?“

”对,就拍手。你连拍手都拍不齐,别想碰乐器。“

猴子嘀咕了一句:“这跟我想象的摇滚不太一样。”

”摇滚是最后的事。你连地基都没有,想什么盖楼。“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愣了一下。

这词儿哪来的?

项目管理培训课上的。

算了,别想了。

第一个小时,我让他们只做一件事:跟着节拍器拍手。

四拍一小节,循环往复。

铁柱拍到第三分钟就走神了,节拍乱成一团。猴子倒是节奏感不错,但他闲不住,总想加花。许帆最稳,一板一眼,但毫无感情。

第二个小时,我开始教铁柱最基本的底鼓踩法。

他的脚跟腿好像不是同一个人的,大脑下达指令之后要等三秒才能传到脚上。

”咚——咚——咚咚——“他满头大汗地踩着鼓锤,跟人工地上打桩的节奏差不多。

猴子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许帆靠在墙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秦朗,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我拨弄琴弦的手停了一下。

”自学的。“

”自学?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最近。“

”最近是多近?“

”你别管多近,听我教就行。“

许帆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但他的眼神里分明有东西,好像在说:秦朗,你变了。

是啊,我变了。

上辈子的秦朗是个窝囊废,这辈子的秦朗是个从窝囊废升级过来的、带着三十五年惨痛教训的、不打算再窝囊第二回的窝囊废。

本质上还是个废物。

但起码是个有方向的废物。

排练到天黑,我们一首完整的曲子都没拉出来。

但铁柱勉强能踩稳四拍了。猴子能弹出一段粗糙但成型的riff。许帆的贝斯走了一段极简的根音线条,稳得出奇。

这就够了。

”下周同一时间,不许缺席。“

”朗哥,能不能先告诉我们到底弹什么歌?“猴子扛着吉他问。

我想了想。

脑子里翻过了上辈子听过的无数首歌。有些还没被写出来,有些要等好几年才会火。

我需要一首简单的、炸的、适合生手演的歌。

而且,必须是2003年还不存在的歌。

因为我打算用一首”没人听过的歌”,在元旦汇演上把所有人打懵。

“歌的事我来写,你们负责练基本功。”

“你还会写歌?”铁柱瞪大眼睛。

“废话少问。散了散了,明天还上课呢。”

我骑着自行车往回走,经过路灯下的时候,影子拉得很长。

十七岁的影子,又细又长,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我忽然很想喝杯热水。

这是上辈子养成的毛病。加班到深夜,保温杯从不离手。

2003年的我,口袋里只有两块五毛钱和半包辣条。

我撕开辣条,塞了一根进嘴里。

辣得舌头发麻。

但比三十五岁加班时喝的美式好吃多了。

【第五章】

接下来的三周,我们每个周末排练一整天,工作日放学后加练两小时。

进步是有的。

但距离“能上台演”,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最大的问题出在铁柱身上。

这哥们节奏感之差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别人是手脚不协调,他是手脚脑三方面互不通信。

你让他右手打军鼓、左脚踩底鼓,他能把两只手同时抬起来砸在自己膝盖上。

第三次排练的时候,他把鼓棒甩飞了,正中猴子后脑勺。

猴子蹲在地上捂着脑袋嗷嗷叫,铁柱站起来连连鞠躬,鼓凳再次在他身后阵亡。

许帆始终面无表情地站在角落里拨贝斯,一副“我不认识这群人”的样子。

我坐在一个破纸箱上,看着这幅景象。

上辈子做项目做到崩溃的时候,我的应对方式是去厕所关上门深呼吸三十秒。

现在不用去厕所了。

我直接闭上眼,从一数到三十。

然后站起来。

“铁柱,过来。”

他小跑过来,满脸歉意。

我拿过鼓棒,往他手里塞了一双筷子。

“从今天开始,吃饭用鼓棒,敲桌子用鼓棒,走路的时候用鼓棒敲大腿。你的手要跟鼓棒长在一起。”

“吃饭也用?”

“对。”

“那我夹不起来肉。”

“夹不起来就扎。”

铁柱看了看手里的鼓棒,又看了看我,一脸悲壮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开始,明城三中出现了一道奇异的风景线:一个一米八五、二百斤的大个子,走到哪儿都拿着两根鼓棒,吃食堂的时候用鼓棒扎排骨,上课的时候在桌底下敲膝盖,连上厕所都在敲水管。

隔壁班有人以为他精神出了问题。

但效果是实打实的。

第四周排练的时候,铁柱的节奏稳了至少百分之四十。

许帆的进步最快,这人天生适合贝斯。他性格沉稳,手指修长,节奏感好,弹出来的低音线条干净利落,稳得能当节拍器用。

猴子是另一个极端。技术粗糙,但情绪到位。他弹琴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晃,表情夸张,动作幅度极大,弹错了也毫不在意。

我给他们听了“我写的歌”。

其实是我上辈子在出租屋里最爱弹的一首。旋律简单,节奏硬朗,副歌部分适合嘶吼。

适合年轻人。

适合愤怒的年轻人。

猴子听完第一遍就蹦了起来:“这歌谁写的?没听过。”

“我写的。”

“你什么时候会写歌了?”

“天赋。”

他将信将疑,但还是兴奋得不行。反复让我弹了五遍,自己跟着扒和弦。

许帆也难得露出了一点表情。

铁柱说不出话,就是猛点头,点得脑袋一顿一顿的。

这首歌,我给它取了个名字。

叫“别剪我的头发”。

歌词我自己填的,填到半夜两点。

其实不难写。

把上辈子攒了三十五年的窝囊气全倒进去就行了。

写加班写到心脏骤停的夜晚。

写对着领导陪笑脸的卑微。

写一根一根掉落的头发和一点一点消失的自己。

然后最后一句副歌:

谁也别碰我的头发。

这是我的。

我活了两辈子,终于敢说这句话了。

【第六章】

好消息是,排练越来越像样了。

坏消息是,我爸知道了。

消息来源:邻居李婶。

李婶在城南有个亲戚,正巧住在猴子姥爷库房附近的厂区宿舍。那天路过,听见里面叮咣五四的,扒窗户一看,四个黄毛小子在里面打鼓弹琴。

当晚她就跟我妈说了。

我妈跟我爸说了。

我爸坐在客厅里等我回来。

推开家门的时候,我闻到了空气里的火药味。

准确地说,是我爸刚抽完的两根红梅混合着怒气的味道。

“过来。”

“爸,什么事?”

“我听说你在外面搞什么乐队?”

“不是在外面搞,是在猴子姥爷的库房排练。”

“少跟我咬文嚼字!”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力道大得烟灰缸在茶几上跳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学习不要紧了?期末考你什么排名你自己心里没数?”

“班级第二十三。”

“全班多少人?”

“三十五。”

“你还好意思说!”

他站起来,我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上辈子的肌肉记忆,条件反射。

我爸不打人,但他发起火来嗓门能把玻璃震碎。

“秦朗,我跟你说清楚。你要是不把心思收回来,从今天开始你哪都别去了,给我待在家里学习。吉他琴什么的,全给我砸了。”

我妈在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缩了回去。

上辈子,这场对话的结局是我低头认错。

第二天我就退了乐队的念头,虽然那时候乐队还只是个模糊的想法,连影子都没有。

但这辈子不一样。

因为我知道如果低头,后面等着我的是什么。

三十五年的伏案、三十五年的忍耐、三十五年的一句“算了”。

然后死在一张办公桌前。

我站在原地,没退,也没顶嘴。

“爸,你在厂里干了多少年了?”

他愣了一下。

“二十年。关你什么事?”

“二十年,涨过几次工资?”

他的脸色变了。

“你过年的时候跟我妈说过一句话,你记不记得?你说,你最后悔的就是年轻的时候没闯一闯,一辈子窝在这个厂里,出不去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不想走你的老路。”我看着他,“乐队的事,我不会放弃。但成绩我也不会落下。期末考,我给你进前十五。”

“前十五?你?”

“你看着。”

我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转身上楼。

身后是一阵很长的沉默。

然后是我爸重新点烟的打火机声。

他没追上来。

也没说同意。

但琴没被砸。

这就够了。

回到房间,我关上门,坐在床边。

手有一点点抖。

不是怕。

是一种憋了三十五年的话终于说出口的脱力感。

上辈子,我爸脑溢血走的时候,五十八岁。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不能说话了。

我握着他的手,想说很多,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这辈子,该说的话我不会再留着了。

谁的都不留。

楼下隐约传来我妈跟我爸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是软的。

过了一会儿,有人轻轻敲了我的门。

打开门,门口没人。

地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旁边压着两张十块钱。

我妈的字条:买弦的钱,别跟你爸说。

我蹲在门口,端着牛奶,鼻子有点酸。

上辈子,我妈也是这样。

总是偷偷塞钱给我,嘴上不说,全在手上。

这一次,我一定让她看到,她儿子不是白养的。

【第七章】

十一月中旬。

距离元旦汇演还有一个半月。

排练进入了冲刺阶段,问题也接踵而来。

首先是周正国。

自从打了那个赌之后,他就变了。

不是变好了。

是变本加厉了。

每周三下午的排练时间,他雷打不动地安排补课。数学补课、英语补课、物理补课,轮着来。

“这是为了你们好。”他站在讲台上,表情真诚得无懈可击。

我们四个被钉在教室里,面前是一张卷子,窗外是正在流逝的排练时间。

铁柱愁得把鼓棒掰断了一根。

猴子在卷子上画了一把吉他。

许帆面无表情地写了半张卷子,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眼。

他们在等我。

我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周老师,能借一步说话吗?”

走廊上。

“周老师,补课我不反对。但您能不能换个时间?”

“时间是教务处排的,我做不了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太熟悉这种话术了。上辈子在职场混了十几年,比这高明十倍的推诿我都见过。

“行。那我们调整排练时间,改到周六。”

他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极快地落下去。

“随你。但期末考试在元旦汇演之前。你们要是有人不及格,汇演资格我有权取消。”

这是第二招。

好一个周正国,步步紧逼。

回到教室,我跟三个人说了情况。

铁柱慌了:“朗哥,我数学本来就不及格,你让我现在追到及格,不是要命吗?”

“不要命。从今天开始,晚上排练完再复习一小时。数学我来教你。”

“你教我?你数学也不咋地啊。”

我笑了笑。

上辈子做了十几年数据分析,Excel透视表玩出花来了。高中数学那点东西,闭着眼都能做。

我只是懒得学,不是学不会。

“你别管我行不行,你照做就对了。”

当天晚上,排练完,库房里多了一块小黑板。

是我从垃圾堆里捡的,擦干净了还能用。

铁柱坐在修好的鼓凳上,手里拿着鼓棒当笔,听我讲函数。

猴子趴在地上写英语单词,嘴里骂骂咧咧。

许帆自己看书,不用人管。

我站在那块小黑板前,粉笔在手里,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那些年也不算全白活。

至少这些破题技巧还记得。

那段时间是最累的。

白天上课,中午刷题,下午被周正国按着补课,放学后排练到天黑,然后复习到半夜。

铁柱瘦了十斤。

猴子的黑眼圈比我上辈子还深。

许帆嘴上不说,但贝斯弦上开始出现血渍。

他的指尖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长,反复结痂,最后变成茧。

我看到的时候让他休息一天。

他摇了摇头:“不用。不疼。”

然后继续弹。

十二月的明城很冷。

库房没有暖气,我们排练的时候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铁柱踩底鼓的时候,脚趾头是麻的。

猴子弹吉他的时候,手指僵得按不准品。

我们就在这个漏风的破库房里,一遍一遍地磨那首歌。

“别剪我的头发”这首歌被我们弹了不下两百遍。

从一开始的支离破碎,到后来的勉强成型,再到最后可以完整地走完一遍不翻车。

某天排练结束,猴子躺在地上,盯着库房天花板上的裂缝。

“朗哥。”

“嗯?”

“这首歌是你写给谁的?”

我收拾琴弦的手停了一下。

“写给我自己。”

“不对。”猴子翻了个身,撑着下巴看我,“这歌不是一个十七岁的人能写出来的。太沉了。”

我没说话。

“你不想说就算了。”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反正不管写给谁的,我弹的时候挺爽的。”

他背着吉他走了。

我坐在鼓台边上,手里攥着一片拨片。

上辈子的出租屋里,我也有一片一模一样的。

弹到边角磨圆了都舍不得换。

因为那是我唯一剩下的东西。

工作,没了。健康,没了。朋友,散了。头发,掉了。

就剩那一把琴和一片拨片。

然后连命也没了。

我把拨片揣进口袋,关灯,锁门。

寒风扑面。

十二月的风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

我骑着车回家,路过那家琴行。

橱窗里的灯还亮着,那把红色芬达吉他安静地挂在正中央。

我停下车,看了两秒。

然后蹬车走了。

还不是时候。

但快了。

【第八章】

元旦汇演在十二月二十九号。

倒数第三天。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

铁柱数学:六十一分。

他人生中第一次数学及格。

拿到成绩的时候他在走廊上嗷了一声,声音大得惊动了隔壁班。

猴子英语:五十八分。差两分及格。

他脸都白了。

我带着他去找了英语老师,把卷子要过来重新查了一遍。有一道选择题判错了,改回来正好六十。

英语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猴子,改了分数。

全员及格。

周正国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成绩单,表情很难形容。

他大概没想到这群废物真的做到了。

但他没说什么。

只是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扔,说了句:“汇演节目单已经定了,你们是第九个。”

一共十二个节目。

第九个,倒数第四个出场。

位置不好不坏。

但够了。

汇演当天。

明城三中的大礼堂坐满了人。

全校师生加上部分家长,乌泱泱的大几百号人。舞台上挂着红色横幅,写着“庆祝2004年元旦联欢会”。

音响是学校的老设备,话筒有电流声,舞台灯光只有两盏白炽灯和一盏坏了半边的追光灯。

简陋到了极点。

但我站在后台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不是紧张。

是兴奋。

上辈子最接近舞台的一次,是公司年会。老板非让我上去唱歌,我喝了半斤白酒壮胆,上台唱了一首“朋友”。

唱到一半忘词了,对着全公司的人站了十秒,然后鞠了个躬下来了。

那是我三十五年人生中最丢人的时刻。

这一次不会了。

“朗哥。”铁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

我转头看他。

他手里攥着鼓棒,指节发白。

“我有点……腿软。”

“正常。”

“万一我掉拍了怎么办?”

“你不会掉。”

“万一呢?”

“万一掉了,我跟着你的拍子走。”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猴子在另一边对着镜子照了第八遍。他把校服扣子解开了两颗,觉得不够酷又解了一颗,然后又觉得太多了系回去一颗。

“猴子,别照了,你又不是许帆。”

“你懂什么,台风很重要的。”

许帆靠在墙角,闭着眼,手指在空气中无声地弹着贝斯的指法。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准备好了。”

第八个节目是隔壁班的合唱,唱的是“同桌的你”。

唱得中规中矩,掌声礼貌而稀疏。

主持人上台:“下一个节目,高二三班,乐队演奏。”

话筒里传出一阵电流声。

台下一片窃窃私私。

我听到有人在笑。

“就是那几个黄毛吧?”

“他们还真敢上啊。”

“看好戏呗。”

我拎着吉他走上舞台。

灯光打在脸上,刺得眼睛发疼。台下的人影全部模糊成一片,只能看到黑压压的脑袋。

铁柱坐到了鼓组后面。这次没有鼓凳坍塌事故。他自己从家里扛了一把加固过的铁凳子来,焊了三遍。

许帆站在舞台左侧,贝斯挎在身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猴子站在右侧,吉他背带挂在肩上,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但他嘴角是翘的。

我站在最前面,面对着台下几百号人。

话筒支架有点高,我拽了两下没拽下来。

干脆用手举着。

“大家好。”

台下安静了一瞬。

“我们是高二三班的。乐队名字还没想好,反正叫什么不重要。”

有人笑了。

“今天弹一首歌,我自己写的。”

台下又一阵笑声,这次带着点善意的嘲讽。

自己写? 高中生写歌? 搞笑吧?

我没理会。

转头看了铁柱一眼。

铁柱深吸一口气,鼓棒举起来。

“一、二、三、四——”

底鼓落下。

轰。

那一声鼓点砸在地板上,震得舞台都在颤。

紧接着是贝斯。

许帆的手指按上了弦,低沉浑厚的音浪从音箱里涌出来。

然后是猴子的吉他。

riff炸开的瞬间,前排有几个女生本能地往后靠了一下。

不是因为吓到了。

是因为那个声音太硬了,硬到你的身体会替你做出反应。

最后是我。

我凑近话筒,唱出了第一句。

歌词不复杂。

唱的是一个人剪掉头发的故事。

剪掉头发,穿上西装,挤上地铁,坐进格子间,在电脑前从白天坐到黑夜。

头发越来越短,人越来越矮。

然后有一天,他在镜子里找不到自己了。

副歌来了。

我攥紧话筒,喊了出去。

声音不算好听,甚至有点嘶哑。

但够硬,够烈,够横。

台下的窃窃声消失了。

我看到前排有个男生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看到中间一排有个女老师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眼睛。

我看到最后一排,周正国坐在那里,身体僵直,一动不动。

副歌重复到第二遍的时候,猴子的吉他solo进来了。

他弹得不完美,有两个音弹偏了,但他整个人疯了一样甩着头在台上蹦,吉他声撕裂着空气。

台下有人开始跟着拍手。

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一片。

铁柱的鼓越敲越狠,汗珠子从额头上甩出来。

许帆的贝斯稳得不可思议,他微微闭着眼,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最后一遍副歌。

我把话筒从支架上拔下来,走到舞台最前面。

“谁也别碰我的头发——”

“这是我的——”

最后一个音落下。

鼓声停了。

吉他停了。

贝斯停了。

舞台上只剩下音箱里的电流嗡嗡声。

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礼堂炸了。

掌声和尖叫声掀翻了屋顶。

有人站起来了。

一个、两个、一排、一片。

前排那帮平时最吊儿郎当的男生全站了起来,拍着巴掌嗷嗷叫。

有个女生在哭,擦着眼泪使劲鼓掌。

隔壁班班主任嘴巴张着合不上。

我站在台上,灯光打在脸上,什么都看不清了。

不是因为灯太亮。

是因为眼睛进了汗。

对,是汗。

肯定是汗。

【第九章】

我们拿了全场最高分。

不是险胜,是碾压。

第二名是高三一班的小品,得了八十五分。我们九十三分。评委打分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美术老师给了满分。

汇演结束后,我在后台拆设备的时候,周正国出现了。

他站在后台门口,手插在夹克衫口袋里。

我们四个人同时看向他。

铁柱下意识把鼓棒藏到了身后。

周正国走过来,在我们面前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开口了。

“琴弦绷太紧了。调音的时候注意一下,会影响音准。”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们四个人面面相觑。

猴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是不是在夸我们?”

“应该……是吧。”铁柱不确定。

许帆嘴角弯了一下:“琴弦的事,他说得对。”

我看着周正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上辈子,他是我最怕的人。

这辈子,我忽然有点理解他了。

他不是讨厌音乐。

他是怕我们耽误了前程。

只是他用错了方法。

但刚才那句话,是他用自己的方式,承认输了。

我收好吉他,擦了擦琴身上的汗渍。

“走吧,撤。”

“去哪?”

“吃饭。我请。”

“你请?你哪来的钱?”猴子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问那么多干嘛,走。”

学校后门的烧烤摊。

四个人围着一张塑料桌子,烤串烟熏火燎的,混着廉价啤酒的麦芽味。

我们未成年,不能喝酒。

但摊主看我们刚演出完、一脸亢奋的样子,偷偷给了四瓶汽水,说请客。

铁柱一口气干了三串大腰子,然后打了个嗝,嗝出来的气让旁边桌的人挪远了半米。

猴子举着汽水瓶子站起来:“我宣布,我们乐队从今天起正式成立!”

“名字呢?”许帆问。

“叫什么好?铁柱你说。”

铁柱嘴里塞满了肉,含含糊糊的:“叫……叫铁柱乐队?”

“滚。”三个人异口同声。

猴子:“叫猴子乐队?”

“更滚。”

我嚼着一串烤茄子,听他们吵了五分钟,谁也没吵出个结果。

“叫黄毛。”我说。

三个人都看向我。

“黄毛乐队。”

猴子想了想:“好像……有点土。”

“土就对了。”我举起汽水瓶,“咱们本来就土。但土有土的活法。敬咱们,敬黄毛。”

四个瓶子碰在一起,汽水溅了一桌。

铁柱笑得打嗝,猴子笑得从凳子上滑下去,许帆笑得肩膀都在抖。

烧烤摊的烟雾缭绕。

2003年最后几天的夜晚,四个染着黄毛的少年坐在街边,满手油渍,满脸烟熏,笑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上辈子的秦朗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上辈子的秦朗在加班。永远在加班。

这辈子的秦朗坐在这里,吃着两块钱一串的烤茄子,听着三个兄弟为了乐队名字吵得不可开交。

烟火气扑在脸上,烫的。

我低头喝了一口汽水。

嘴角压不住。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

我换鞋的时候,发现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台小录像机。

那是我妈的。

她今天来学校看汇演了。

我知道。

我在台上唱歌的时候,看到了她坐在家长区的第三排。

“你妈录了你们的节目。”我爸说。

“嗯。”

“我看了。”

我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

“弹得……还行。”

我站在玄关,手里提着装烤串味的外套。

这三个字的分量,比我上辈子听过的所有夸奖加在一起都重。

因为上辈子,他从来没有说过“还行”。

不是因为他不想说。

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给过他说的机会。

我剪了头发,做了乖孩子,走了他安排的路。

他满意吗?也许。但那种满意是沉默的,是理所当然的。

不像今天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是被逼出来的。

被一个他看不惯的黄毛儿子、一群他看不上的乐器、一首他从没想过会打动他的歌,硬生生逼出来的。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住了。

回头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叠钱,拍在桌上。

“买把好点的琴。别用那破烂,丢人。”

然后关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桌上那叠钱。

数了数。

五百块。

2003年的五百块,是我爸大半个月的工资。

我把钱攥在手里,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没哭。

就是喉咙堵得厉害。

上辈子,我爸走的时候五十八岁。

脑溢血,从发病到去世不到四个小时。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闭上眼了。

我拉着他的手,想说对不起。

想说其实我一直想弹吉他。

想说你给我安排的路我走了,但我不开心。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这辈子,他亲手把钱拍在桌上,叫我买把好琴。

这比什么话都够了。

我把外套挂好,上楼进了房间。

从书桌抽屉里翻出日记本,上辈子的秦朗在上面写过很多东西。

无聊的日常、矫情的感悟、还有一些再也见不到的人的名字。

我翻到空白页,写了一行字。

2003年12月29日。

今天赢了。

然后加了一行。

明天去买琴。

【第十章】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自行车去了那家琴行。

推开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串。

店里空荡荡的,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

我走到橱窗的位置,从墙上取下那把红色芬达电吉他。

抱在怀里的瞬间,手指自己贴上了琴弦。

上辈子,我在这扇橱窗前站过无数次。

从十七岁站到二十七岁,直到这家琴行关门。

我从来没进去过。

今天进来了。

“老板,这把多少钱?”

“一千二。”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钱。五百是我爸给的,剩下的是这几个月省下来的。

一张一张数好,放在柜台上。

老板数了两遍,从抽屉里拿出琴盒递给我。

“小兄弟,这琴不错,好好弹。”

“放心。”

我把琴装进琴盒,背在身上,推门出去。

风铃又响了一串。

街上人来人往。

2004年的第一天。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爆竹的硫磺味,远处有人在放挂鞭炮,噼里啪啦的。

我骑上自行车,背着琴盒,穿过长街。

风从两边灌进来,黄毛被吹得乱七八糟。

我没伸手去挡。

这辈子,我不剪头发,不弯腰,不认命。

上辈子欠自己的,这辈子全弹回来。

手机响了。

猴子的短信。

“朗哥,下午排练不?新歌我有想法。”

我单手打字回了两个字。

“来。”

然后加了一句。

“都来。”

发送。

蹬车加速。

琴盒在背上颠来颠去。

阳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条一条地扫过脸。

我笑了。

不是上辈子在工位上对着客户邮件的苦笑。

是真的在笑。

那种从胸腔里往外涌的、压不住的、十七岁才有的笑。

黄毛的青春,才刚开始。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