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我为了救沈知遥,眼睛再没见过光。
她那时抱着我说:“以后你想看什么,我都陪你去。”
我读不懂盲文,她握着我的手指,一点一点教;我下班晚了,她就在门口等。
我曾以为,这样的人可以陪我过一辈子。
直到我最好的朋友蒋绍回来。
沈知遥第一次在半山腰松开了我的手。
我给她打电话,她说:“蒋绍在前面,你跟着他走。”
可我喊了两声,始终没有人答应。
“他停在那儿等你呢,急什么?”
我刚松了口气,电话那头却响起了蒋绍的声音。
“知遥,别管他了,你不是说今晚只陪我吗?”
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我攥紧盲杖:“你说的领路人,原来一直在你身边?”
她不耐烦了:“你都看不见四年了,难道还得别人陪一辈子?这点山路,你自己走。”
山风吹过来,我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原来,她说的一辈子,到这儿就算走完了。
那我也不再要她了。
1
我扶着盲杖往下走,没多久,脚下一空。
滚下去时,我本能地护住头,手臂和肩背却撞上了碎石。
半晌,我才从疼痛里缓过来,摸到手机,拨了急救电话。
阿致赶到医院,走得太急,进门时险些没站稳。
“哥,沈知遥呢?她怎么没陪着你?”
他拉住我的手,摸到纱布,又赶紧松了些力气。
“分了。”我说。
他一时没听明白。
“她不是每天接你上下班吗?你家里的桌角、柜边,都是她一点一点包好的。她怎么会把你一个人……”
我低下头,喉咙发紧。
这些事,我比他记得更清楚。
“阿致,等我能走了,我们出国吧。”
他安静了一会儿,握紧我的手。
“行。你去哪儿,我跟你去哪儿。”
护士来换药时,我问这里有没有眼科。
“我想重新查一次眼睛,麻烦帮我联系医生。”
阿致有些犹豫。
“沈知遥之前找过那么多医生,要不要先给她打个电话,问问旧资料……”
他给沈知遥打了电话,问她为什么把我一个人留在山上,声音越来越高。
我循着声音抓住他的胳膊,让他先挂断。
他咬着牙按掉电话,护士才过来叫我们去检查。
我对他说:“旧资料以后再拿。先把眼睛看了,就在这里看。”
医生过来后,问我当年的伤怎么来的,这几年又做过哪些复查。
我一件件答。
说到后来,才发现自己记得的,全是沈知遥告诉我的结果。
检查做完,医生让阿致先去外面等,留下我又问了几句。
“韩先生,你的情况可以治疗。这几年,怎么没继续看?”
我坐着没动,手却攥住了床边。
“不是说……再也好不了了?”
“不是。具体方案还得结合会诊来定,但不该这样耽误。”
我想起四年前醒来时,沈知遥握着我的手,一遍遍说对不起。
她说不用怕,以后有她。
我就这么信了四年。
“医生。”我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我还能看见,是吗?”
他给了我肯定的回答。
我抬起手,摸索着去找他递来的住院材料。
“我治。需要我做什么,您告诉我。”
十天后,沈知遥来了。
和她一起进门的,还有蒋绍。
刚拆过纱布,我看东西仍有些模糊,却已经能认出她,认出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我胸口发紧,眼睛也跟着酸了。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先问的却是:“这么平的路,你怎么也能摔下去?”
我没有回答。
她坐下,像往常一样来握我的手。
“还在生气?那晚难得能看见流星雨,你又看不到。蒋绍等了那么久,我总不能让他也错过。”
原来,她忙着牵他上山的时候,我正躺在山坡下面,等急救的人找到我。
蒋绍走近了些。
“闻洲,别生气了,是我没顾上你。”
话是对我说的,他的眼睛却看着沈知遥。
说完,他低下头,在她唇边亲了一下。
沈知遥笑着替他整了整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
我一把捂住嘴,还是没能忍住。
刚才还在亲昵的两个人,一起被我吐脏了衣服。
蒋绍低骂一声退开,我弓着背咳得眼泪直流,根本顾不上擦。
沈知遥抽走原本握住我的手,猛地站了起来。
“韩闻洲,要发脾气就冲我来,你朝蒋绍撒什么气!”
2
我咳得胸口发疼,慢慢抬起头。
沈知遥忽然不说话了,盯着我的眼睛,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
“闻洲,你的眼睛是不是……”
我偏了偏头,视线仍落在她身后,像从前一样摸索着找床栏。
她在我眼前摆了几下手。
我没有追着她的动作看。
她这才把手放下,转身抽了纸,先替蒋绍擦外套上的污渍。
“别动,袖子上也有。”
她对他说话,还是那么有耐心。
我闭上眼,不肯再看,嘴里一阵阵发苦。
“车里有干净衣服,去换吧。”蒋绍催她。
她回头看我一眼:“我出去一下,你睡会儿。”
门关上,我才重新睁眼。
没过多久,她发来一条语音,说蒋绍没吃东西,她先陪他去吃饭。
我把那条消息听完,点进了蒋绍的主页。
这些年我看不了,他也从没想过要对我设防。
置顶的照片里,沈知遥站在一片烟花下面,握着他的手,正往他无名指上套戒指。
蒋绍笑得很开心,配文只有一句:她说,以后有家了。
我看了一眼日期,又看了一遍。
四年前,我受伤的那一天。
那天我刚醒,什么都看不见,急得攥紧被子。
沈知遥就是在那时,把一枚戒指套上我的手,说以后会一直陪着我。
原来她从医院出去,就去给另一个人许了同样的以后。
我往下翻,第一条是山顶的流星。
她和蒋绍靠在一起,下一张,他们在接吻。
再往前,是他过生日,她陪他去海边;是元旦,是春节,是每次她说有事不能陪我的日子。
蒋绍回国以前,她也并没有少见他。
我一直以为,那些碰巧重在一起的行程,只是朋友之间的来往。
看到最后,字和照片都模糊了。
我抬手抹了一下脸,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流泪。
眼睛刚好,我本来不该哭的,可越是想忍,越是停不下来。
四年里,我连出门先迈哪只脚,都习惯了听她提醒。
我把她的声音当成方向,也把那些照顾当成了爱。
可她给我戴戒指的时候,就已经在骗我。
我摸到无名指上的素圈,把它一点一点褪下来,放进了床边的垃圾桶。
手指空了,我看了很久。
沈知遥,我是真的不想再跟你过了。
又过了几天,我才出院。
视力还在慢慢恢复,我想等稳定些,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阿致。
刚到家,就听见他在门口赶人。
“拿走!”
“我们不缺你这点东西,以后也别再来。”
几盒补品被他放到了门外。
他听见我回来,赶紧转身,瘸着腿来扶我。
沈知遥站着没动,反而问我:“你也要让他这么跟我说话?”
我扶着门边:“你来干什么?”
我在医院住了那些天,她只出现过那一回。
她走过来拉我的手:“去攀岩。”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了吗?”
“蒋绍把票都买好了。”
“我不去。”我抽回手。
她脸上的笑淡了:“还没消气?”
“他特意安排的,想给你赔个不是,你总得给人留点面子。”
我怕高。
跟她说过不止一遍,喜欢攀岩的那个人,是蒋绍。
“沈知遥,我刚出院。”
“不让你爬多高,出去散散心。”
“车就在楼下,别闹了。”
她攥着我的腕子往外走,我被门边的东西绊了一下,她也没回头。
阿致要追来,我让他先回去。
到了攀岩馆,蒋绍早穿好了装备。
他迎上来,先搭住沈知遥的肩,又低头亲了亲她的脸。
“怎么才来?”
“闻洲,我带你去换衣服。”
3
他拽着我走得很快,我脚下踉跄了一下。
沈知遥在后面喊:“慢点,他看不见。”
蒋绍笑了一声:“知道,你眼里就剩你男朋友了。”
“他本来就是我男朋友。”
我听得想笑,嘴角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还知道,我是她的男朋友。
刚才他吻她的时候,她为什么不记得?
换完装备,蒋绍又替我把腰上的扣具整理了一遍。
面前的岩壁足有十几米高,我往上看了一眼,手心已经出了汗。
“知遥,你陪我上去,我太久没玩,生疏了。”他挨过去说。
她答应得很快,替他拉紧绳子,问他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站在旁边,像个等他们忙完才能说话的外人。
她终于想起我,把我的手按在一块岩点上。
“跟着我的声音走。”
“脚往左一点,对,就这样。”
我其实能看见。
但我没有说,一步一步踩着她指的位置往上。
那时候,我大概还想看看,她究竟能把我忘到什么程度。
没过多久,蒋绍就叫她。
“我踩不到了。”
“知遥,你看我下一步放哪儿?”
她的声音马上换了方向:“右边,你别急,我看着呢。”
我贴在岩壁上,没再听见她叫我的名字。
快到中段时,腰间忽然一松。
我整个人往外一荡,脚从岩点上滑下去,只剩两只手死死扒着前面的凸起。
“沈知遥!”
她扭过头,看到我的处境,脸色也变了。
“你先别——”
话没说完,旁边的蒋绍突然叫起来。
他一脚踩空,挂在绳上,伸手去够她。
沈知遥立刻转了过去,抓住他的手,借着绳索和岩点帮他稳住。
“没事,绳子兜着你,抓紧我。”
蒋绍的声音发颤:“我不爬了,我害怕,你陪我下去!”
“好,我陪你。”
她陪着他往下退。
没有叫工作人员,也没有再回头看看,还吊在上面的我。
我想喊,嗓子却像被堵住,连气都喘不顺。
脚下空着,我不敢低头,指尖一点一点往外滑。
我拼命把脚往岩壁上够,怎么也踩不稳。
后来终于有教练发现异常,上来固定住我,带我慢慢落地。
脚碰到地板时,我腿一软,直接坐了下去。
教练蹲在旁边问我有没有受伤,我只顾着大口喘气,半晌没能答出一句完整的话。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拿袖子抹了几次,手还是抖。
等我能站起来,蒋绍和沈知遥已经在车里了。
他靠着她的肩,正在跟她说刚才有多吓人。
她一下下顺着他的背,轻声哄着。
看见我出来,她先直起身,随即又想起我看不见,便由着他继续靠着。
她替他拭去眼角的水,才推门下来。
“怎么这么久?”
“蒋绍脚都擦破了,还在这里等你。”
我站着没说话。
她皱眉:“出来一趟,什么都得人照顾,你就不能省点心?”
蒋绍也下了车。
“闻洲,里面那么多教练,不会不管你的。”
“你看,我们也没走,一直在等。”
4
“等我什么?”我问,“等我摔下来,你们再决定要不要送我去医院?”
沈知遥沉下脸:“你一定要把话说成这样?”
“你们做得出来,我不能说?”
我转身就走,实在不想再看见他们。
蒋绍忽然伸手扯住我。
“别走啊,我都向你道歉了……”
“放手!”
我甩开他的胳膊,他顺着力道往后退,径直跌下了旁边的几级台阶。
沈知遥一把拨开我,冲过去扶住他。
“伤到哪儿了?”
“能不能站?”
蒋绍摇头,眼圈却红了,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她回头看我:“他好心拉你,你推他干什么?”
“安全带是你自己没扣好,爬不稳也是你自己的问题,你还想怪谁?”
装备从头到尾都是蒋绍替我穿的。
她就在旁边看着。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踝疼得厉害,扶住车身才站稳。
“你觉得一个看不见的人,应该去爬那面墙?”
“我跟你说过我怕高,你一次也没记住。”
她嘴唇动了动。
“蒋绍擦破一点皮,你就急成这样。”
“我刚才差点掉下去,你连人都不叫一个。”
我看着她:“沈知遥,我要是死在那里,在你心里,是不是也没他这点伤要紧?”
她愣在原地。
我没再等她回答,走到路边,自己叫车去医院。
处理完伤回到家,屋里安静得不对劲。
“阿致?”
我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他腿伤以后很少出门,我拿出手机,正想给他打电话,一条推送突然跳了出来。
【巷口救人事件另有隐情?救人者韩致被指自导自演,意图侵犯女孩。】
下面一片骂声。
“怪不得演得这么像,原来就是他安排的。”
“还让人家姑娘愧疚了这么久,真恶心。”
我握着手机,手指都凉了。
发布那段话的人,是蒋绍。
他用自己的账号,说韩致为了接近那个女孩,找人把她堵在巷子里,再装作路过救人。
说我弟弟的腿是计划出了岔子,才弄伤的。
他甚至不怕我发现。
他以为,我这辈子都看不见这些字。
可阿致是听见有人求救,才冲进那条巷子的。
那几个施暴的人比他高大,他把女孩护在身后,腿被带头的人踩断,后来再也没能好好走路。
女孩收了对方家里的钱,不肯作证。
他丢了学校里的工作,原本准备的招考也没法再继续,连最爱打的篮球都碰不了了。
有段日子,他把自己关在房里,连我叫他吃饭都不答应。
我还以为,他这阵子愿意陪我出门,是慢慢好起来了。
就在这时,浴室里响起他的手机铃声。
我冲过去推门,看到他倒在地上,血把袖口都浸透了。
那一瞬间,我几乎站不住。
“阿致!”
我跪下去,按住他的伤处,另一只手摸手机,怎么都解不开屏幕。
“醒一醒,你听见哥说话没有?”
眼泪落在他的脸上,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阿致,你别丢下我。”
“我就剩你了,你别也不要我……”
电话终于接通,我哭着报了地址,求他们快来。
跟着上救护车的时候,我还一直攥着他的手。
到了医院,他被推进去,我的手被一点点松开。
手术室的门关上。
我站在外面,低头看见满手的血,整个人像空了一样。
5
那台手术做了很久。
医生出来让我签字,我抖得连笔都握不稳,问了好几遍,他是不是还能活。
后来阿致被转进重症监护室,医生说,还得看接下来的情况。
我隔着玻璃望着他,恨不得替他躺在里面。
网上的骂声却一点没停。
有人追到医院,举着手机堵在我面前。
“你弟弟是不是没脸面对受害人,才想死?”
“出了事就这样逃避?”
“人家姑娘怎么办?”
“你们家里人就没有一句解释吗?”
我只想从他们中间过去,他们却跟着我走,镜头几乎贴上我的脸。
“滚开。”
“请你正面回答——”
我猛地抬起头,从包里拿出那把带来医院的小刀,朝靠得最近的镜头举了起来。
他们终于后退了一步。
“我弟弟还在里面抢救!”
“你们谁看见他害人了?”
“谁亲眼看见了!”
我朝他们逼过去,声音哑得变了调。
“他要真没了,我就一个一个去找造谣的人。”
“你们敢拿他的命赌,就别走!”
有人骂我疯了,往后退去,其他人也不敢再靠过来。
最后一个镜头从门口消失,我腿一软,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缓了很久,才拨通沈知遥的电话。
“把网上那些话撤了。”
“让蒋绍出来说清楚。”
她连为什么都没问。
“现在不能动。”
“警方已经找过蒋绍了,这时候改口,不是把他往里送吗?”
我攥紧手机:“阿致是怎么伤的,你知道。”
“那些话是真是假,你也知道。”
“我知道,可你要我怎么办?”
她叹气,像我又在为难她。
“蒋绍是你朋友,你不能看着他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阿致的事早就这样了,再多搭进去一个人,有什么用?”
我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她还在说:“闻洲,你冷静一点。”
“先把人照顾好,别把事情闹得更大。”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连阿致现在在哪儿、为什么要我打这通电话,都没有问。
我直接挂了。
夜里,我守在病房外,一次次点开那些不断增加的评论。
警察也来找我了解情况,我把自己知道的一件件说完。
可当年那家人有钱有势,那个女孩又不肯说真话。
我曾经以为,还有沈知遥能帮我们。
现在,她正忙着保护蒋绍。
天亮后,医生说,阿致暂时脱离危险了。
等他醒来,我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眼泪一下又落了下来。
“阿致,我们走吧。”
“等你能出院,哥带你离开这里。”
他嘴唇发白,眼睛里一点神采都没有。
我俯下身,让他看清我的脸。
“还有一件事。”
“哥的眼睛好了,真的看得见了。”
“以后换我照顾你。”
他怔怔看了我好久,忽然抬起手,在我眼前动了动。
我的视线跟过去。
“哥……你没哄我?”
“没哄你。”
“你的头发长了,左边脸上还有颗小痣,我都看见了。”
他的眼里终于有了光,嘴角往上抬,眼泪却先流了出来。
这些天,听说我能看见的人里,只有他这么替我高兴。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眼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就好。”
“我们两个人,总算有一个不用再这样了。”
我握着他的手,低头抵在额前,半天没敢出声。
之后那段日子,我一边照顾他,一边办出国的事。
房子也卖了,是爸妈留给我们兄弟的那一套。
能带走的收进行李,带不走的,我让新房主都清理掉。
阿致身体允许出行后,我推着他去机场,没有告诉沈知遥。
飞机离地,我望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
我不想再回来了。
6
沈知遥又拨了一次电话。
听筒里仍是关机提示。
她不耐烦地给我发消息:“气了这么久,还没完?”
“我不是说了会处理,你先回我。”
消息旁边,出现了红色的感叹号。
蒋绍坐在沙发上,看她变了脸,问怎么了。
“韩闻洲把我删了。”
他笑了:“让他闹。”
“他不找你,还能找谁?”
“眼睛看不见,自己出个门都困难。”
沈知遥没有接话,换了号码继续发。
“我没耐心一直哄你。”
“今晚之前把我加回来,不然就到此为止。”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桌上,拿起外套。
蒋绍起身拦住她:“又去找他?”
“那我呢?”
“你怎么也开始闹?”
“你给过我戒指,说要跟我有个家。”
“四年了,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跟他断?”
她皱着眉扣外套。
“他为我伤了眼睛,我不能不管。”
“所以你还想和他结婚?”
沈知遥看了他一眼,像这根本不是需要争论的事。
“就算结婚,我也没说以后不见你。”
蒋绍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你让韩闻洲当你丈夫,让我一辈子躲着?”
“你现在得到的还少?”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再回头。
出门以后,她给几个朋友都打了电话,让他们联系我。
得到的回答一模一样:删了,消息发不过去。
她握着手机站了片刻,冷笑出声。
“韩闻洲,你还真打算跟我断干净?”
房主正在拆纸箱,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
有人一遍遍叫韩闻洲的名字。
他打开一条门缝,见一个女人正抬手往门锁上按,指纹识别又失败了。
“你找谁?”
女人看见他,先往屋里望:“你为什么在我男朋友家?”
“韩先生是原房主。”
“房子已经卖给我了。”
她撑着门的手顿住,半晌才问:“他卖的?”
“对。”
“已经交接完了。”
“不可能。”
“他眼睛看不见,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可能自己来办?”
房主看了她一眼。
“他和弟弟一起过来的。”
“要带的东西,他自己指给我们搬,剩下的让我们清掉。”
女人立刻抬起头:“清了什么?”
“屋里那些旧东西。”
“韩先生说,都不要了。”
她的指节慢慢发白,手仍死死抵着门。
“你让我进去看一眼。”
“他一定还在,你让他出来跟我说。”
“人没在这里。”
“我也不能让你闯进去。”
她忽然侧身往里挤,房主用肩膀挡住,腾出手报了警。
警察来后,陪她确认了屋里的情况。
确实没有她要找的人。
新搬进来的纸箱还堆在墙边,旧家具已经不剩几件。
她站在门外,拿着手机,拨了一遍又一遍。
临关门时,房主听见她低低叫了声“闻洲”。
这回,门里没有人回答她。
离开旧宅后,沈知遥终于开始四处找我。
她去了医院,问我最后一次什么时候来过。
有人告诉她,我弟弟之前出过事,抢救了很久。
“出事?”
“什么事?”她脸色变了,“他怎么没跟我说?”
“当时网上闹得那么大,还有人跑到医院追着他哥哥拍,你不知道?”
7
“后来呢?”
“人救回来了。”
“他哥哥在外面守了一夜,谁来问都不肯走。”
沈知遥抓着手机,想起那通要她澄清的电话。
她当时只嫌我不懂事。
她又问:“他看不见,你们就让那些人围着他?”
“万一伤着他怎么办?”
对方反而愣了。
“韩先生能看见。”
“字是他自己签的,认人也没有问题。”
“你说的,真是同一个人?”
沈知遥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能看见?”
“对啊。”
她好久才松开攥着手机的手,掌心已经全是汗。
从医院出来,她把网上那些视频找出来,一条条往下看。
拍摄的人那么多,她却从没点开过。
视频里,我满身狼狈地堵在病房外,眼睛红着,叫那些人离阿致远一点。
那双眼睛,确实在看着镜头。
沈知遥忽然不敢再往下想。
她开始找人问我的治疗时间,终于知道,早在她和蒋绍第一次到病房那天,我就已经能看见了。
蒋绍到公司找她时,带来了那枚戒指。
他把戒指盒放在她桌上:“我想好了。”
“下周你带我回家,跟你父母把我们的事说清楚。”
沈知遥没有碰那个盒子,反而把手机转给他看。
屏幕上,是攀岩馆调来的画面。
蒋绍替我整理装备时,手在腰侧的扣具上停了很久。
他脸上的神色变了。
“闻洲看得见了。”
“病房里、攀岩馆里,我们做过什么,他都看见了。”
蒋绍后退半步,沈知遥起身拦住他。
“你把安全扣弄松,还敢说自己是给他赔罪?”
“当时明明有教练——”
“他差点摔死!”
“那你为什么不救他?”
沈知遥的手僵在半空。
蒋绍盯着她,忽然笑了:“你看见他吊在那里,还是陪我下来了。”
“现在找不到人,就全怪我?”
她指着桌上的手机:“把造谣的东西删了,录一段话,承认是你胡编的。”
“然后呢?”
“让韩闻洲原谅你,让我一个人进去?”
蒋绍伸手抢回戒指盒,紧紧攥住。
“你先答应跟他分手,公开我们的关系。”
“我替你做了那么多,到头来你还要跟他结婚?”
“我不会跟你结婚。”
“你说什么?”
沈知遥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现在要找的是闻洲。”
“你把该认的认了,别再妄想别的。”
蒋绍的脸白下去,伸手拿手机。
“行,那我问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女朋友是什么人!”
沈知遥扑过去按住他的手。
“你敢。”
“我怎么不敢?”
“是我让他四年不治眼睛的吗?”
他贴近她,声音低下来,字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当年的医生说过可以继续治,是你让人把话改成再也好不了。”
“你怕他离开你,还替他挑不能治的结果听。”
“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你不也照样给我戴戒指?”
“他躺在医院那天,你跟我说了什么,你忘了?”
“阿致明明是救人,你清清楚楚。”
“你说不想让我惹上麻烦,现在倒想把自己摘干净?”
沈知遥一把夺过手机,摔在地上。
蒋绍去捡,她抄起桌边沉重的摆件砸了过去。
他跌撞着跪下,她仍没有停,暴怒中又狠狠踹向他。
戒指盒滚出去,戒指落在了桌脚边。
蒋绍疼得蜷起身体,叫她送自己去医院,她却低头看着他。
“现在知道怕了?”
“把那段认错的话录完。”
他抖着嘴唇,再没能站起来。
后来,那次重伤留下了无法挽回的损害,医生确认他今后无法再生育。
沈知遥没有去陪他。
她只拿走了那段道歉视频,仍然觉得,自己终于有东西能让我回头了。
8
我带阿致来新西兰,已经半年了。
这边的日子过得慢,他也渐渐肯出门了。
我给他找了骨科医生,重新评估了旧伤,做了修复手术。
医生说,想恢复到从前打球跑跳的样子很难,但经过康复,有希望慢慢走得稳些。
我已经很高兴。
失明的四年里,许多地方我只能听人描述。
现在得了空,我就出去走走,看海,看街边的树,也陪阿致练习走路。
平时,我在住处附近的一家小餐店帮忙。
那段时间,我也拿到了当年的会诊记录。
医生明明建议继续治疗,沈知遥却告诉我,再看多少次也没用了。
日子刚安稳下来,沈知遥的朋友又找上我。
“她找你都快找疯了,你还要躲多久?”
“这么多年的感情,说不要就不要?”
我看完,回了他一句。
“她知道我能治,却让我在黑暗里等了四年。”
“那时候,你怎么不去问问她,舍不舍得?”
对面没再接话。
我把号码拉黑,继续把阿致落在椅子上的外套收起来。
有一回复诊结束,许弥把两张周末音乐会的票递给我。
我以为是给阿致的,回头叫他。
她却没松手,抬头看我:“不是请他。”
“我想约你。”
我怔了一下,耳根慢慢热起来。
“那……周六我去接你?”
她笑着点头。
阿致在旁边拄着拐,笑得比谁都大声,我赶紧过去扶住他,自己也没忍住笑。
沈知遥找来的那天早上,我刚在店里调好一杯冰果饮,就听见有人问:“这杯能卖给我吗?”
我抬起头。
沈知遥站在柜台外,正看着我。
她瘦了些,眼下发青,叫我的声音却还是从前那样亲近。
我把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不卖。”
“请你出去。”
她绕到旁边,竟伸手把那杯饮料捡了出来。
“闻洲,别这样。”
“生气也该有个限度,我们这么多年,不至于闹到这一步。”
我从她手里拿过杯子,掀开盖,将冷饮尽数泼在她脸上。
“听不懂?出去。”
冰水顺着她下颌往下滴。
我看着她,只觉得那几年没有尽头的黑暗,又压在了眼前。
我那么信任她,连她一句不用再治了,都信。
她抬手擦了擦脸,从包里拿出手机。
“你先看这个,看完再赶我也行。”
画面里,蒋绍跪在地上,额头有伤,哆嗦着说那些话都是他编的,是他对不起阿致,也对不起我。
他说着又往地上磕头,哭得说不成句。
我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你想说什么?”
“我已经让他认错了。”
“闻洲,我替你出气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望着我,连语气都放得很低,像以前我摔疼时哄我那样。
“替我出气?”
我把手机推回去。
“没人逼你和他在一起。”
“那天你选他不选我,也不是他替你做的决定。”
沈知遥嘴唇动了动,又喊我的名字。
“还有我的眼睛。”我看着她,“如果我没有自己去复查,你是不是打算让我一辈子看不见?”
她半天没说话。
我已经不需要她回答了,抬手指向门口。
她却忽然抓住我的手。
“你以前那么好,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
“我怕有一天,你不肯再要我。”
“看不见以后,你什么事都会先叫我,只有我在,你才安心。”
“我只是想一直这样陪着你。”
我把手一点点抽出来。
她着急地往前走:“闻洲,我是真的爱你!”
“你要我离不开你,所以让我一直治不好。”
“转头,你又去陪蒋绍。”
我看着她,胃里又泛起那天病房里的恶心。
“你管这叫爱?”
她受不了我这样看她,抬手想遮住我的眼睛。
“别这样……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挡开她的手。
“沈知遥,你以后都不用再看了。”
“出去。”
9
我叫了同事过来,把她请出了店。
谁知道晚上回家,门口又堆了一地东西。
阿致在里面吼:“谁让你进来的?”
“拿着你的东西走!”
“我知道以前做错了。”
“那几个伤你的人,还有当年拿钱不肯说实话的人,都已经接受调查、受了处罚。”
沈知遥站在客厅里,急着把手机递给他看。
“你看,事情能说清楚了。”
“我在补救,你们总得让我有个补救的机会。”
阿致推开她的手。
“我当时求你帮忙,你说过什么?”
“我哥打电话给你,你又说了什么?”
“现在我们过得好好的,不用你补。”
“出去!”
我拿起门边的扫帚走进去,把她伸过来的手打了回去。
“出去,别再来找我弟弟。”
她没躲,挨了两下,反而抬头看我。
“你打我吧,只要能消气。”
我举着扫帚,听见她近乎急切地问:“你还恨我,对不对?”
“你心里还放着我,才会这么生气。”
我竟被她说得笑了一下。
“你把我留在山上、当着我的面跟蒋绍亲热,明知道我能治,又骗我好不了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完了。”
“你凭什么觉得,做完这些,我还要留在原地等你?”
她想靠近,我把扫帚横在面前。
“你照顾我的那些事,我记得。”
“可你一边照顾,一边瞒着能治的消息,我到底该怎么谢你?”
“是不是还要谢谢你肯牵着我,让我看不见你们在做什么?”
沈知遥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爱过你,也没有对不起你。”
“现在不爱了,你别再来。”
她终于退了出去。
夜里下起雨,阿致从窗边看见她还站在楼下,回头叫我。
“哥,她是不是想让你心软?”
我看了一眼,拿起电话联系楼里的安保。
“有人一直守在我们窗外,麻烦请她离开。”
没过多久,两个人撑着伞过来,把她带走了。
我关上窗,给阿致拿来搭腿的毯子,让他早点休息。
可她还是没有死心。
之后一连几天,她总出现在餐店里,不点东西,就那么盯着我。
我走到哪儿,那道目光就跟到哪儿。
婚礼前几天,送花的人来店里跟我确认安排。
沈知遥坐在旁边,听见我说“周日”,忽然站起来。
“你还记得我们说过要用白色的花?”
我没理她,对送花的人说:“按许弥昨天选的那一份,不用改。”
她的笑僵住了。
“许弥是谁?”
我从柜台下拿出一份请帖,递给她。
“我未婚妻。”
“阿致的主治医生,你应该听过她的名字。”
沈知遥没有接,目光停在并列的两个姓名上,像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你们什么时候……你明明没有女朋友。”
“我们在一起几个月了。”
“婚礼也准备了一阵,周日就办。”
她忽然抢过请帖,从中间撕开。
“我不同意。”
“闻洲,你别这么对我,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做。”
我看着她把纸撕碎,没有伸手去拦。
“那是给你的请帖。”
“你不来,也不会有人等你。”
店门在这时被推开,许弥进来,先跟我笑了一下。
“阿致说领带让你替他选,他怕你忘了,非让我再催一遍。”
我也笑了:“记着呢。”
“他已经问了三遍了。”
沈知遥伸手抓住我的腕子,攥得我发疼。
“你是故意的,你找个人跟你演,想让我知道错了,是不是?”
我往后抽手,她却猛地拽了一下,不肯松。
我抬起另一只手,扇了她一巴掌。
她偏过脸,仍死死看着我:“你再打,我不躲。”
“你别结婚,行不行?”
“松开。”
许弥已经走到我身边,握住她的手腕,帮我挣了出来。
我退到许弥身旁,看着沈知遥。
“我结婚是因为想跟她过日子,和你没有关系。”
“你现在对我来说,连朋友都不是。”
“我为什么要拿自己的以后,陪你演一出戏?”
她的目光从我移到许弥,又移回来,嘴唇发抖,却再也没说出话。
我没有再看她,牵住许弥的手,把刚才没商量完的事说完。
“就照你选的花来。”
“阿致的位置留宽一点,他走动方便。”
“好。”许弥看了看我的腕子,轻轻揉了一下,“还疼吗?”
我摇头,在她额上亲了亲。
她抬头亲了我一下,眼睛里带着笑。
地上还落着撕碎的请帖,我们的婚礼却一件事也没有改。
沈知遥在旁边站了很久,最后一个人离开了。
周日,婚礼如期举行。
许弥替我戴好戒指,我还没来得及抱她,阿致先伸手抱住了我。
他哭得说不出话,我拍着他的背,也跟着红了眼。
“不是说今天谁都不许哭?”
他胡乱抹了把脸:“我高兴。哥,我就是高兴。”
许弥站在旁边,笑着递来纸巾。
后来,有人送进来一只小盒子,说是门外一位看不见的女士托他交给新郎的。
我打开,最上面是一封信。
沈知遥说,她失去了自己的视力,是她自己做的。
她终于知道,走到哪里都只有黑暗是什么滋味,也知道再没有资格叫我回头。
信末写着:“闻洲,以前是我对不起你。”
“卡里是我这些年攒下的钱,你收下,往后好好过。”
下面放着一张卡。
我把它收了起来。
门外的人还在等,送盒子的人问,要不要替我回一句话。
我说,不用了。
我没有出去见她,转身回到许弥和阿致身边。
窗外的阳光正好,我看得清他们的笑,也看得清自己要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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