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三年,我没生出个蛋来。
婆母把休书糊我脸上那天,说的话比腊月的风还刮人:“不下蛋的鸡,留着过年吗?”
我前夫裴敬堂站在廊下,袖子都没抬一下,只丢了句:“你走吧,别闹难看。”
我拎着包袱出了裴府大门,没哭,眼泪不值钱,留着腌咸菜都嫌费盐。
谁知半路被当朝太傅拦了轿。
他说:“你不能育,我绝嗣,咱俩凑合过,省得旁人催。”
我寻思,得,两个废物搭伙过日子,谁也别嫌弃谁。
婚后三月,太医把脉时手一抖,扑通跪在地上。
“恭喜太傅……夫人这是……双胎之喜。”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太傅倒是笑了,温柔又笃定,像是早就知道似的。
消息传回裴家那天,我前夫红着眼堵到太傅府门口,憋出的第一句话是——
“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你猜太傅怎么回的?
【第一章】
我这辈子听过最难听的话,不是街坊骂架,不是泼妇撒泼。
是我婆母崔氏,端坐在正堂红木椅上,拿兰花指捏着一纸休书,眼皮子都不抬地甩到我面前。
“沈蘅,成婚三年,肚子没点动静。裴家上下几代单传,你耽误得起,裴家耽误不起。”
休书落在地上,纸角磕到我膝盖。
我跪在堂下,膝盖已经跪麻了。
旁边站着我的好夫君裴敬堂,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手背在身后,像在看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我抬头看他。
他偏过脸去。
崔氏见我不动,茶盏往桌上一磕:“怎么,还想赖着不走?我裴家好歹是三品门第,你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当初能嫁进来,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如今好聚好散,已经是裴家仁义。”
我牙根发紧,手指攥着裙摆,指节泛白。
三年。
三年里我立规矩、敬公婆、管中馈、打理裴家上下三十七口人的吃穿用度。
崔氏嫌正院的桂花香腻,我连夜让人移了树。裴敬堂书房的灯油,我月月亲自去挑品相最好的。他爱吃酸笋鲫鱼汤,我跟厨娘学了整整两个月,烫了满手的疤。
如今她一句“不下蛋的鸡”,就把这三年全抹了。
我看着那张休书。
白纸黑字,理由写得冠冕堂皇——“无所出,合七出之条。”
好一个七出之条。
我深吸一口气,把休书捡起来,叠好,揣进袖子里。
崔氏挑了挑眉,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我站起来,膝盖传来一阵刺痛,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年了,哭也哭够了,在这个家,眼泪从来换不来任何东西。
“我走。”
我看向裴敬堂,等他说点什么。
哪怕一句“对不起”,哪怕一句“我无能为力”。
什么都行。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双眼睛我曾经觉得温润如玉,此刻只剩下一片淡漠。
“你走吧,别闹难看。”
七个字,轻飘飘的,像打发一个不相干的下人。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忽然觉得特别荒唐的笑。
我沈蘅,把最好的三年搭进这个家,换来的就是一句“别闹难看”。
行。
真行。
我转身往外走。
崔氏在身后补了一刀:“嫁妆就别带了,算是这三年裴家养你的伙食费。”
我脚步顿了顿。
裴敬堂没吭声。
好,连嫁妆都不给了。
我继续走,穿过回廊,穿过花厅,穿过我亲手布置过的每一处角落。
丫鬟秋禾抱着一个小包袱,在侧门等我。
她眼圈红红的,嘴唇直抖:“小姐,就这一个包袱,旁的……旁的都被崔氏的人拦了。”
我接过包袱,拍了拍她的肩。
“够了,走。”
我迈出裴府大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沉闷的,干脆的。
三年婚姻,就此结束。连个回头的人都没有。
天色灰蒙蒙的,长街上风卷着落叶。我抱着包袱站在石阶下,忽然有些不知道该去哪。
爹在世时只是六品小官,三年前病故,娘早逝,沈家老宅早被族里的人占了。
我没有家了。
正发愣,一顶青帷马车在我面前停下。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眉眼疏朗,五官像是拿尺子量过似的端正,但面色苍白,带着股子病气。一身墨青色长袍,料子极好,但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显得人单薄。
我认得他。
当朝太傅,顾衍之。
正一品,位极人臣,先帝的伴读,当今圣上的老师。
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矮三分。
但这人有个全京城都知道的毛病——身子骨差。差到什么程度呢?太医院联名上书说他活不过四十。
外加一条:绝嗣。
太医诊过,他的身子亏损过重,子嗣一事,基本无望。
所以这位太傅大人至今三十二岁,无妻无妾无子女。
他坐在马车里,看着我站在裴府门口,抱着个小包袱,一脸茫然的样子。
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急不缓,甚至带着点闲聊的口气:“裴家休妻了?”
我:“……消息倒是灵通。”
他没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只是拿手指点了点车厢壁,像在琢磨什么事情。
“沈姑娘,我有个提议。”
我看着他。
他说:“你不能育,我绝嗣。你没地方去,我府上缺个管事的人。”
我:“……”
他又说:“咱俩搭伙过日子,外头的人不好说嘴,你有个栖身之处,我有个交代。各取所需。”
我抱着包袱,在寒风里站了片刻。
他说的是实话。
我刚被休,名声烂了,没有哪个正经人家会娶一个“不下蛋”的弃妇。
回沈家?沈家的族叔巴不得我死在外头,好名正言顺地吞我爹留下的那点薄产。
顾衍之虽然身子差,但好歹是正一品太傅。嫁过去,不受气,不用伺候婆母,不用被催生。
两个没人要的人,搭伙取暖。
说难听点,就是两个废物抱团。
“好。”我说。
秋禾在旁边瞪大了眼睛。
顾衍之倒是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伸出手来。
“上车吧,外头冷。”
我把手递过去。
他的手指凉得像冰。
但掌心是干燥的,握着的时候,稳。
这是我脱离裴家后,第一个朝我伸手的人。
【第二章】
嫁进太傅府的过程简单得像在菜市场买了棵白菜。
顾衍之这人办事极快。
三天走完六礼——当然是精简版的六礼。聘礼直接让管家送到官府备案,没摆宴席,没发请帖,只在府里正堂拜了天地。
观礼的人:管家顾福、两个丫鬟、一只蹲在门槛上打哈欠的橘猫。
拜堂那天我穿的是顾衍之让人连夜赶制的嫁衣,大红色,绣工极精细。
他自己穿了身正红的喜服,病恹恹地站在堂前,被管家搀着,脸色白得跟宣纸似的,但腰板挺得笔直。
拜完之后他咳了两声,管家赶紧递了药。
他一口气喝完那碗黑漆漆的药汁,连眉头都没皱。
看来是喝习惯了。
然后他看着我,说了句:“你住正院东厢,我住西厢。中间隔着一个花厅,互不打扰。”
停了停又补了句:“有什么想添置的,跟顾福说就行。”
说完转身走了。
背影单薄,步子却不慌不忙。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场婚姻,可能比我想象中还要省心。
第一天:我拎着包袱进了东厢。
东厢比裴家分给我的院子大了三倍不止。花厅带暖阁,窗下一排海棠花,开得正好。屋里的摆设简洁但件件都是好东西。
秋禾在床上蹦了两下:“小姐,这床!这被子!这绸缎!啊啊啊裴家那个破院子跟这比就是个鸡窝!”
我按住她的脑袋:“小点声。”
第二天:我熟悉府里的情况。
太傅府人口简单得令人发指——就顾衍之一个主子,加管家顾福,四个丫鬟,六个小厮,两个厨娘。
没有婆母。顾衍之父母早亡。
没有妾室。他这身子骨,自顾不暇。
没有七大姑八大姨。顾家是孤臣,没有盘根错节的宗族。
我几乎要感动得哭出来。
这日子也太清净了。
没人挑我的规矩,没人嫌我起晚了,没人阴阳怪气说“三年没动静,你也好意思吃这碗饭”。
第三天:我接管了中馈。
顾衍之对吃穿用度没什么讲究,但府里账目乱得一塌糊涂。管家顾福是个忠心的老人,但算账属于是强人所难了。
我花了三天理清了账目,砍掉了几笔不明不白的开支,把厨房的菜单重新排了。
顾衍之吃了我安排的第一顿饭,一碗莲子百合粥、一碟桂花糕、两样清淡的小菜。
他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顾福偷偷跟秋禾说:“太傅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连锅底都没剩。以前他吃饭,能吃三口就算给面子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清静,省心,各过各的。
他看他的奏折,我理我的账本。偶尔在花厅碰上,他会点个头,我会福个礼,然后各回各屋。
最亲密的互动,大概就是我每天让厨房给他炖一盅药膳,他每天让管家给我送一盒点心。
说实话,比裴家那三年舒坦一万倍。
直到第三个月。
那天早上我吐了。
秋禾端着洗脸水进来,我一闻到水里的花瓣香,胃里就翻江倒海,冲到铜盆边哇地一声吐了个天昏地暗。
秋禾吓得脸都白了:“小姐,您这是吃坏肚子了?昨晚那道鱼是不是不新鲜?”
我摆摆手,用帕子擦了嘴角,觉得大概是这几天贪吃了厨娘做的酸笋面,闹的胃。
但连着吐了三天。
第三天,顾衍之看我脸色不对,叫来了太医。
太医是太医院的老人了,姓周,六十多岁,给顾衍之看了十几年的病。
周太医搭上我的脉,手指轻轻按着。
一息。两息。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又换了一只手,重新搭。
我看到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他猛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扭头看了顾衍之一眼,嘴张了张,愣是没吐出字来。
顾衍之端着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周老,有话直说。”
周太医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的声音都在抖:“恭……恭喜太傅,夫人这是……喜脉。”
茶盏碰了一下杯盖,发出细微的“叮”一声。
我愣了。
“什么?”
周太医咽了口唾沫,似乎对自己的诊断结果也不太敢相信,又摸了一遍。
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只在戏文里见过的表情——活见了鬼。
“而且……而且是双胎。”
”……“
整间屋子安静了。
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脑子里”嗡“的那一声。
双胎?
我?
不能生育的我?
嫁给绝嗣的顾衍之、各住各屋、连手都没碰过几回的我?
怀了双胎???
我缓缓转头看向顾衍之。
他放下茶盏。
没有震惊,没有错愕,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他看着我,眼底带着笑意,温柔的,笃定的,像是在说——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我头皮发麻。
这人什么意思?
他早就知道?
我张了张嘴,一肚子问题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都吐不出来。
周太医还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顾福站在门口,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手里的托盘掉在地上,点心滚了一地。
秋禾直接坐到了地上。
只有顾衍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替我拉了拉肩上滑落的披帛。
”别站着了,坐下歇会儿。“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缓的调子。
”往后别吃酸笋面了,太凉,对胎不好。“
【第三章】
消息瞒不住。
太傅府上下统共就那么几个人,周太医前脚诊完脉,后脚整个府里的丫鬟小厮就都知道了。
顾福老泪纵横地去了祠堂,给顾家列祖列宗上了八炷香,磕了十六个响头,差点把额头磕出个坑。
厨娘连夜研究安胎食谱,恨不得把整本《食经》翻烂。
就连那只蹲门槛的橘猫都被顾福抱去洗了澡,理由是”不能让脏东西冲撞了小主子”。
但我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些上面。
我把顾衍之堵在了书房。
“说清楚。”我坐在他对面,盯着他的脸,“你早就知道?”
他翻了一页奏折,没抬头:“知道什么?”
“知道我能怀孕。”
他翻奏折的手停了。
然后抬起眼看我,目光平静。
“嗯。”
就一个字。
我深呼吸。
“裴家请了三个太医,都说我不能生育。我自己也看了无数大夫,都说我这身子——”
“他们看错了。”顾衍之打断我。
他放下奏折,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你的身子没有问题。从来没有。”
我的脑子又“嗡”了一声。
他继续说,语气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三年前裴家请的那三个太医,其中两个是崔氏的远亲。他们的诊断结论,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我一瞬间没听懂。
“什么叫……假的?”
“裴敬堂知道自己的身子有隐疾。”顾衍之看着我,一字一句,“不能生育的人,不是你。是他。”
我感觉自己的血从头顶抽空,再从脚底灌回来。
“崔氏花了重金买通太医,把‘不育’的帽子扣到你头上。三年来你喝的那些‘调理身子’的药,里面掺了避子汤的药引。”
他说得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我的骨头里。
避子汤。
三年。
我喝了三年的药,不是调理身子的,是避子的。
我以为是我的错。
我以为是我对不起裴家。
我跪在崔氏面前挨骂的时候,以为自己活该。
裴敬堂不碰我的时候,我以为他嫌弃我。
可真相是——
他不行。
他不行,让他娘买通太医栽赃到我身上。
他不行,让我喝了三年避子汤还以为是调理药。
他不行,然后他休了我。
我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无法遏制的战栗。
三年。
我最好的三年。
被一个谎言吞吃得干干净净。
“你怎么知道?”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我是太傅。”顾衍之说,“朝中大小官员的底细,我清楚。裴敬堂的隐疾,太医院有记录,只是被崔氏花钱压了下去。”
他顿了顿。
“三年前你嫁进裴家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三年前?
我猛地抬头。
“你三年前就知道?”
“嗯。”
“那你为什么不——”
“不告诉你?”他替我说完了问题,“因为那时候你心里只有裴敬堂。就算我告诉你真相,你会信一个素不相识的太傅,还是信你亲手嫁的丈夫?”
我张了张嘴。
他说得对。
三年前的我,满心满眼都是裴敬堂。就算有人告诉我他不行,我大概只会觉得那人是在造谣。
“所以你等了三年。”我说。
他没否认。
“等裴家自己把你赶出来。等你亲眼看清那家人的面目。等你愿意听真话。”
书房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节上还有三年前学做鲫鱼汤时烫的疤。
好丑。
“那你……”我开口,声音有些堵,“你在裴家门口拦我,不是巧合?”
“不是。”
“聘我为妻,不只是‘凑合过’?”
“不是。”
他站起来,绕过书案,在我面前蹲下。
一品太傅,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的眼睛。
“我身子差是真的。但绝嗣的诊断,是我自己让周太医放出去的假消息。”
”……“
”满京城都以为我命不久矣、无妻无子,就不会有人来打我府上的主意。我落个清净。“
他伸出手,覆上我的手背。
还是凉的,但掌心是干燥的。
”但我没想过真的孤独终老。“
”我等的人,是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看到他耳根红了。
一个正一品的太傅,天下读书人的表率,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
蹲在我面前,耳朵红得能滴血。
我的鼻子一酸。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有一点。
主要是因为气。
气裴家,气崔氏,气那三年的药。
也气自己蠢了三年。
”你……“我憋了半天,”你怎么不早说?“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我:“怕你觉得我图谋不轨。”
”……“
行吧。
一个素不相识的太傅跑来跟你说”你前夫不行,嫁我吧”,确实很像图谋不轨。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那避子汤的事,你有证据吗?”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浅,但我看懂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证据?”他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个匣子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摞文书。
太医院的原始脉案。崔氏贿赂太医的银票存根。药铺掌柜的供词。避子汤方子的原件。甚至还有裴敬堂幼年患病的诊治记录。
每一份都盖着官印,每一份都有证人画押。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他收集这些东西,用了三年。
和我在裴家煎熬的那三年,一样长。
我的手指摸过那些文书,纸张有的已经泛黄了。
最早的一份,日期是——
三年前。
我出嫁那年。
“我什么时候都没说过‘凑合’。”他站在书架旁,侧脸被窗外的光映得清瘦而干净。
“是你自己说的。”
我:“……”
好像是我说的。
【第四章】
消息传到裴家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还快。
准确地说,是周太医前脚出了太傅府,后脚全京城都知道了。
“太傅夫人有喜了!双胎!”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大街小巷。
茶馆里,说书的惊堂木一拍:“各位看官听好了,当朝太傅,那可是太医院判了绝嗣的人,夫人进门三个月,怀上了!还是俩!你说这叫什么?这叫——天意!”
满堂喝彩。
裴家的反应嘛……
“啪——”
崔氏把一整套青瓷茶具摔了个粉碎。
“胡说八道!她不能生!三个太医都说了她不能生!”
裴家管事低着头,大气不敢喘:“老夫人,周太医是太医院的院正,这诊断……作不了假。”
崔氏脸色铁青,扭头看向裴敬堂。
裴敬堂坐在椅子上,脸色比他娘还难看。
他一言不发,手指死死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不能生育的是沈蘅。
这是他给自己编了三年的遮羞布。
如今这块布,被太傅府的一纸喜脉,当着全京城的面扯了下来。
如果沈蘅能生——
那不能生的是谁?
这个问题,裴敬堂不敢想。
崔氏更不敢想。
但京城的百姓会想,朝堂上的同僚会想,街坊邻里背后的嚼舌根更会想。
“不对。”崔氏忽然开口,眼珠子转了转,“她嫁进太傅府才三个月,这孩子未必是顾衍之的。”
裴敬堂猛地抬头。
崔氏压低声音:“她在裴家待了三年,谁知道背地里有没有——你懂我意思。这个孩子来路不明,说不定就是她在裴家时候的野种!”
裴敬堂的瞳孔猛缩。
他没有反驳。
他甚至觉得——这个解释顺理成章。
沈蘅不能生育,这是太医说的。
顾衍之绝嗣,这也是太医说的。
两个不能生的人,婚后三个月冒出双胎来,怎么解释?
只有一个可能——孩子不是顾衍之的。
那是谁的?
裴敬堂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被骗的愤怒,有丢脸的恼恨,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嫉妒。
“我去找她。”
崔氏拦住他:“你疯了?你现在上门,像什么样子?”
“我不管。”裴敬堂甩开崔氏的手,“这孩子来路不明,我必须问清楚。”
他出了门,翻身上马,直奔太傅府。
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沈蘅那个女人,在裴家的时候,到底背着他做了什么?
太傅府的门房看到裴敬堂纵马而来,赶紧进去通报。
顾福皱着眉出来,被裴敬堂一把推开。
“沈蘅在哪?”
顾福踉跄了两步,厉声道:“裴大人,这是太傅府,不是你裴家的后院!”
裴敬堂充耳不闻,直接往内院闯。
他闯到花厅的时候,我正坐在廊下吃厨娘新做的桂花糕。
看到他冲进来,我手里的糕差点掉了。
不是被吓的。
是被他那副模样恶心的。
红着眼,咬着牙,鼻翼翕动,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
三年了,我在裴家最难的那些日子,他什么表情?
淡漠的,无所谓的,“别闹难看”的。
如今我离了裴家,过上好日子了,他倒红眼了。
他站在花厅中央,死死盯着我的肚子。
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慢条斯理地。
“裴敬堂。”我叫他的名字,“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他身子一僵。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嫁进太傅府三个月。这孩子是我丈夫的。我丈夫是当朝太傅顾衍之。你算哪根葱,跑来问我孩子是谁的?”
裴敬堂脸涨得通红。
“顾衍之绝嗣,人尽皆知!你嫁给一个绝嗣的人,三个月就怀上双胎?你当全京城的人都是傻子?”
他冲上前一步,眼里布满了血丝。
“这孩子不是顾衍之的。是不是在裴家时你就——”
话没说完。
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搭上了他的肩。
裴敬堂浑身一激灵。
顾衍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脸色苍白,身形单薄。
但他的手搭在裴敬堂肩上,裴敬堂就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能动。
“裴大人。”
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像在跟学生讲课。
“你来我府上,我当你是客人。但你对我夫人说的话,我不太喜欢听。”
裴敬堂肩膀上的手收紧了一分。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力道不重,但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像是一只猫按住了老鼠,不急着咬,先让你感受一下被捏在掌心的滋味。
“我说一遍。”顾衍之松开手,从容地走到我身边,在我旁边站定。
“这是我的孩子。”
他转头看着裴敬堂,笑了一下。
“还有问题吗?”
裴敬堂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几下。
他想反驳。
但太傅的气场压在那儿,他一个四品官,腿肚子直转筋。
“你——”
“另外。”顾衍之打断他,“我提醒裴大人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展开,亮在裴敬堂面前。
“今早陛下批了我的折子。彻查太医院三年前的舞弊案,涉及买通太医、伪造脉案、蓄意陷害一案。”
他的目光落在裴敬堂脸上,平静无波。
“涉案主犯:崔氏。”
“从犯——”
他没说名字。
只是看了裴敬堂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你自己心里有数。
裴敬堂的脸,刷地白了。
【第五章】
裴敬堂是被太傅府的小厮请出去的。
“请”这个字用得很客气。
实际场面是裴敬堂两条腿灌了铅似的,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搀扶”出了大门,全程脸色像刷了一层浆糊。
门一关,我呼出一口长气。
秋禾从柱子后面蹿出来:“小姐,太傅好帅啊!方才他站在裴敬堂身后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要打起来了!”
我瞥她一眼:“想什么呢,太傅那身板,打起来未必打得过。”
“那又怎样。”秋禾眼冒星星,“气势就赢了!裴敬堂那张脸简直精彩,吓成那样,我真想画下来裱起来。”
我没理她,转头看向顾衍之。
他正站在廊下,按着胸口,无声地咳了几下。
方才在裴敬堂面前那股子从容劲儿,这会儿全散了。人又变回了那个苍白单薄、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
顾福端着药急急忙忙跑过来:“太傅,您又逞强!大夫说了不能动气的!”
顾衍之接过药碗,先朝我看了一眼。
“吓着你了?”
“没有。”我说,“你先把药喝了。”
他低头喝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药很苦。我闻得到。
他三口喝完,像完成了某种仪式,把碗递回去。
我走到他面前:“你方才拿出来的折子,是真的?”
“是。”
“陛下真批了?”
“今早朱批的。用的是御笔。”
我沉默了一瞬。
“你是什么时候上的折子?”
他想了想。
“你嫁进来的第二天。”
”……“
好家伙。
我嫁进来第一天还在数花厅有多少盆海棠花呢,他第二天就把弹劾折子递上去了。
三年的证据,第二天就呈到了御前。
这人做事,稳得可怕。
”你到底图什么?“我问。
这个问题其实我已经想了很久了。
太傅府什么都不缺,不缺管家的人,不缺传宗接代的理由。他完全可以找一个家世显赫的大家闺秀,或者干脆找一个知根知底的世家女。
没必要娶一个被休弃的、带着一身狼狈的我。
顾衍之看着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替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
动作很轻,指尖几乎没碰到我的皮肤。
”四年前,京城春试。“他说。
我一怔。
春试。
四年前的春试,我还没嫁进裴家,跟着爹在京城住。
那年春天,京城大考,满城学子云集。
”你父亲沈大人在考场外支了个茶摊,免费给赶考的学子送茶水。你跟在他身边帮忙。“
我想起来了。
爹是个迂腐的老好人,觉得学子赶考辛苦,大太阳底下排队等候,便自掏腰包煮了几大桶凉茶。
我那天忙得满头大汗,袖子卷到胳膊肘,脸上沾了灰,活像个小叫花子。
”有个书生中暑晕倒了。“顾衍之继续说,”所有人都忙着赶考,没人管他。你一个人把他拖到阴凉地,给他灌了半碗凉茶,扇了一刻钟的扇子。“
我记得那个书生。
又瘦又小,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我还记得他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还来得及吗”。
“那个书生后来考上了。”顾衍之说。
“是吗?那挺好。”我随口应了一句。
“嗯。”顾衍之点头,“那个书生是我门下的学生。他后来跟我说起这件事,说救他的姑娘眼睛很亮,笑起来像夏天的风。”
”……“
”我那天也在考场。“他说,”在马车里,隔着车帘看到了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我注意到他端药碗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个人,喝那么苦的药不皱眉,上朝面对满朝文武不皱眉,方才镇住裴敬堂不皱眉。
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手指却在发僵。
”后来你嫁了裴家。“他垂下眼,”我便没有再提。“
我的嗓子忽然有些发紧。
四年。
他看了我四年。
等了三年。
算了三年。
第四年,终于等到裴家自己犯蠢,把我推出了门。
他张开手,接住了我。
我站在原地,风吹着廊下的海棠花,有几片花瓣落在他肩上。
”顾衍之。“
他抬头看我。
”你这个人。“我说,”闷骚得令人发指。“
他愣了一瞬。
然后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客气的笑。
是真的在笑。
眉眼弯弯的,眼底有光,像春日里冰面下涌动的暖流。
笑完又咳了两声,被顾福紧张地塞了一颗药丸。
他捂着嘴含着药丸,闷声闷气地说:“你别逗我笑,一笑就咳。”
我翻了个白眼。
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控制不住的那种。
【第六章】
裴家的事,远比我想的要炸裂。
顾衍之上的折子一批下来,大理寺和刑部联合办案。
崔氏买通太医的证据链太完整了——银票、供词、药方、脉案,甚至连她跟太医私下碰面的时间地点都有详细记录。
顾衍之整整收集了三年。
这人表面是个病恹恹的太傅,骨子里是只织网的蜘蛛。网已经织好了,就等猎物自己撞上来。
大理寺的人上门那天,崔氏正在佛堂念经。
听说是来查太医舞弊案的,当场就软了腿。
她还想挣扎:“我们裴家可是三品门第,我要见——”
大理寺的人亮出了御笔朱批。
崔氏闭嘴了。
证据确凿。
买通太医,伪造脉案,蓄意构陷儿媳不孕,暗中投喂避子药方。
单是”伪造脉案“这一条,就够崔氏吃一壶的。
但最要命的还不是这个。
最要命的是,案子一查,查出了一条更大的线——
裴敬堂的隐疾。
三品门第的嫡长子,不能生育。
这件事崔氏捂了十几年,花了无数银子堵太医的嘴。
如今纸包不住火了。
大理寺把脉案记录提交御前,陛下看完,只说了一句话:“荒唐。”
然后——
裴敬堂被停了职。
崔氏被下了大理寺的狱。
裴家上下,鸡飞狗跳。
消息传到太傅府的时候,我正在吃午饭。
厨娘按照周太医的安胎食谱,做了八菜一汤。
我面前摆了一桌子菜,吃得正香。
秋禾跑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小姐!崔氏被抓了!裴敬堂停职了!整个裴家都要翻了!”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
”嗯,知道了。“
秋禾:”……小姐,你就不激动一下?“
”激动什么?“我说,”这红烧肉做得真不错,比裴家厨子做的好吃十倍。你也坐下吃。“
秋禾张着嘴看我。
我又夹了一块:“报应来了而已。该吃吃该喝喝,我肚子里两个呢,得多补补。”
秋禾坐下来,眼圈红了一下,又很快笑了:“对!吃!使劲吃!让裴家看看咱们过得多好!”
吃到一半,顾福来报:“太傅说晚上有客人来,让厨房多备两道菜。”
”什么客人?“
”周太医,还有大理寺的柳大人。“
我点了点头,让厨娘加了两道硬菜。
晚饭时顾衍之难得没待在书房,坐在饭桌对面陪我吃。
他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看我吃。
”多吃点鱼。“他说。
”嗯。“
”汤也喝。“
”嗯。“
”桂花糕别吃太多,甜的对牙不好。“
”……你管得还挺宽。“
他微微一笑,没再说话。
周太医和柳大人到了之后,气氛就不那么轻松了。
柳大人是大理寺少卿,三十出头,办案风格以狠辣出名。他把崔氏的供状递给顾衍之过目。
顾衍之看了一眼,递给了我。
”你看看。“
我接过来。
崔氏的供述白纸黑字——
她承认了买通太医伪造脉案。
承认了在我的药里掺避子汤。
但她的理由,让我气笑了。
”裴家三代单传,不能断在我儿手上。沈氏不能生育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若再被人知道真相是我儿的问题,裴家的脸面——“
脸面。
又是脸面。
她宁愿毁了我的名声、我的身子、我的三年青春,也要保住裴家的脸面。
我把供状放下。
”柳大人,这案子按律怎么判?“
柳大人正色道:“买通太医伪造公文,按律杖八十,流三千里。暗投药方戕害他人生育,情节恶劣者,可加重。崔氏是主犯,裴敬堂若知情不报,按从犯论。”
”他知情。“我说。
柳大人看我。
我看向顾衍之。
顾衍之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推过去。
”这是裴敬堂十五岁时在太医院的就诊记录。他本人对自己的隐疾知情。三年前崔氏买通太医,他在场。“
柳大人翻看文书,眉头越拧越紧。
”若裴敬堂知情且参与……“他抬头,”那就不只是从犯了。欺君罔上,隐瞒家族嫡嗣真相——这事陛下怎么看,还得陛下定夺。“
顾衍之端着茶,不紧不慢地说:“陛下的意思是,秉公办理,不必顾忌门第。”
柳大人心里有了数,起身告辞。
周太医倒是多留了一会儿。
临走时他看着我的脸色,又摸了一遍脉,满意地点头:“夫人身子恢复得很好。那些避子汤的药性已经清干净了,两个孩子都很健壮。”
”多谢周老。“
”不谢不谢。“周太医捋着胡子,忽然压低声音,”老夫行医四十年,头一回见太傅这么上心一个人的脉案。夫人的脉象、体质、饮食宜忌,他比老夫还清楚。每月问诊记录他都亲自过目,连夫人适合吃什么水果、几时该歇午觉,都写在条子上递到老夫手里。“
我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
隔着花厅,能看到书房的灯亮着,人影映在窗纸上,正在翻什么东西。
”老夫活了六十多年,“周太医笑得像个弥勒佛,”还是头一回见一品大员干太医的活儿。“
【第七章】
裴家的事在京城炸了锅。
三品门第的丑闻,还是这种”不能生却把锅甩给媳妇“的丑闻,传播速度堪比长了翅膀。
茶馆里已经编出了新段子。
”话说那裴家少爷啊,自己生不出来,让他娘把媳妇的药换成避子汤,三年啊三年,愣是把一个好好的姑娘折腾出了门。结果人家姑娘一转身嫁了太傅,三个月怀上双胎——你说这叫什么?这叫,窝囊废配不上金凤凰!“
满堂哄笑。
裴家的门楣上像被泼了一盆墨汁,怎么洗都洗不掉了。
裴家的几个旁支连夜跑去族长家开了个紧急会议,商量要不要把崔氏和裴敬堂除族。
裴敬堂被停职的消息传遍了官场。
他从前那些酒肉朋友,一个比一个跑得快。上个月还称兄道弟的,这个月在街上碰见直接绕路走。
裴敬堂仿佛一夜之间从京城的座上宾变成了过街老鼠。
但他没消停。
停职后的第三天,他又来了太傅府。
这次他没有横冲直撞,而是递了拜帖,规规矩矩在门外等着。
顾福来请示我:“夫人,裴敬堂求见。”
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一碗红枣银耳羹。
”他要见谁?“
”说是……要见夫人。“
我挑了下眉。
”让他进来吧。“
顾福犹豫了一下:“太傅那边……”
”不用告诉他。“我说,”我自己能应付。“
裴敬堂进来的时候,我几乎没认出他。
才几天的功夫,他瘦了一圈。眼窝凹陷,胡茬冒出来了,衣裳虽然整齐但能看出是匆忙套上的。
他站在花厅里,看到我坐在廊下,怔了一下。
我气色很好。
这几天吃得好、睡得好、心情好,脸颊都圆润了些。
秋禾说我有了”孕妇光环”,皮肤比从前白了一个度。
裴敬堂看着我,喉结动了动。
他大概是在对比——眼前这个面色红润、悠然自得的女人,和裴家那个低眉顺眼、脸色蜡黄的弃妇。
同一个人,判若两人。
“坐吧。”我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他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往哪搁。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蘅儿——”
“沈蘅。”我纠正他,“或者太傅夫人。我们不熟。”
他嘴唇抿了一下,重新来过。
“沈……夫人。我来,是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母亲的案子。”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希望你能……求求太傅,从轻发落。”
我端着碗,舀了一勺银耳羹送进嘴里。
甜的。红枣煮得软烂,入口即化。
“裴敬堂。”我慢慢咽下去,“你说的‘从轻发落’,是什么意思?”
“母亲年事已高,流放三千里,她的身子熬不住。”裴敬堂声音发涩,“她做错了事,我承认。但她是我母亲……”
“她也是我的婆母。”我放下碗,看着他。
“她是我恭恭敬敬伺候了三年的婆母。她在我的药里下避子汤的时候,她把休书甩在我脸上的时候,她说我是‘不下蛋的鸡’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一条人命?”
裴敬堂沉默了。
“她毁了我三年的名声,三年的身子,三年的青春。”我一字一字说,“如果不是太傅替我查明真相,我这辈子就顶着‘不能生育’的帽子烂在泥里了。”
“是我对不起你。”裴敬堂哑声说。
“你对不起我?”我笑了,“裴敬堂,你有什么资格说对不起?你知道真相,你从头到尾都知道。你知道自己的问题,你知道你娘换了我的药,你知道所有的罪名都是栽赃。但你什么都没做。”
“你只是站在廊下说了一句‘你走吧,别闹难看’。”
他的手在发抖。
“你不是对不起我。”我说,“你是不配。”
裴敬堂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蘅——沈夫人,我知道错了。如果能重来——”
“没有重来。”
我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三年前我仰头看他,觉得他是我的天。
如今我低头看他,只觉得面前坐着一个可悲的陌生人。
“裴敬堂,你来求我替你母亲说情,我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不可能。”
“证据是太傅收集的,折子是太傅上的,批文是陛下下的。这件事从头到尾不是我能左右的,也不是我想左右的。”
我顿了顿。
“但就算我能左右,我也不会替她求情。”
裴敬堂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在石凳上。
我转身要走。
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样:“那个孩子……真的是顾衍之的?”
我停住脚步。
“裴敬堂。”我没回头,“你到现在还在纠结这种问题。这就是你和顾衍之最大的区别。”
“他从来不问孩子是不是他的。”
“因为他知道是。”
“他也从来不问我爱不爱他。”
“因为他等得起。”
我迈步离开,没有再回头。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像是被压碎了的喘息。
我不知道裴敬堂什么时候走的。
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也不想知道。
【第八章】
崔氏的案子判了。
大理寺的判决书写得清清楚楚——
崔氏:买通太医伪造脉案,暗投避子药方戕害儿媳生育,欺瞒朝廷,杖六十,流放两千里,家产充公三成。
裴敬堂:知情不报,参与隐瞒,革去官职,三年内不得起复。
判决下来的那天,整个京城都在议论。
有人说判轻了。
有人说判重了。
但更多的人说——活该。
崔氏在大理寺的牢里哭得昏天黑地。
她大概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精心设计的局,怎么就栽了。
裴敬堂去牢里探了一次视。
崔氏见到他,第一句话不是“儿啊我苦”,而是——
“都怪那个沈蘅!若不是她攀上了太傅,我们裴家怎么会——”
裴敬堂转身就走了。
他大概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的母亲,从头到尾都不觉得自己有错。
在崔氏的世界里,裴家的脸面比天大,沈蘅的死活比蝼蚁还轻。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害人。
她只是觉得,害的那个人不重要。
裴家的事尘埃落定之后,日子平静了很多。
我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太傅府上下的生活重心,完全围绕着我这个孕妇转。
顾福每天早上准时来报菜单,让我挑今天想吃什么。
周太医三天一次上门把脉,生怕出一点差池。
秋禾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简直比我亲妈还紧张。
至于顾衍之——
他的变化是最大的。
以前他住西厢,我住东厢,中间隔着花厅。
如今他的书房搬到了东厢隔壁。
理由是“方便照看”。
晚上我起夜的时候,经常看到隔壁的灯还亮着。有一次半夜三更醒来,发现窗台上多了一碗温热的牛乳,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周太医说孕中容易饿,备了牛乳,温度刚好,趁热喝。
字迹工整漂亮,一看就是用心写的。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
是真的温度刚好。
不烫不凉,入口绵滑。
我不知道他是几点放的,也不知道他守了多久才确定温度对。
但我知道这个人,做任何事都不会敷衍。
对奏折不会,对朝政不会,对我——也不会。
白天他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该喝药喝药,该批折子批折子。
但我发现了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我走路的时候,他会不动声色地走在我外侧。
比如吃饭的时候,他会把鱼刺都挑干净再把鱼肉推到我碗边。
比如我坐久了腰疼,他会叫人送来一个软垫,垫子上还熏了安神的香。
他从来不说什么“你辛苦了”“我心疼你”之类的话。
他只是做。
一件一件地做。
安静的,持续的,不求回报的。
有一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散步,他破天荒地放下折子陪我走了一圈。
走到海棠树下的时候,有花瓣落在我头发上。
他抬手替我拂掉,指尖擦过我的鬓角。
手还是凉的。
但我没躲。
“顾衍之。”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总偷偷摸摸的。”
他手一顿。
“什么偷偷摸摸?”
“半夜放牛乳、悄悄搬书房、背着我问周太医我能不能吃杨梅——秋禾都跟我说了。”
他沉默了两秒。
“秋禾话太多了。”
“你是不是觉得直接对我好,我会不自在?”
他没说话。
但那个微微僵住的侧脸出卖了他。
“顾衍之,我嫁给你,不是来当客人的。”我转过身面对他,“你对我好,可以当着我的面。”
他低头看着我。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这一次,指尖没有躲开。
温温凉凉地贴着我的耳廓,轻轻描了一下。
“好。”他说。
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以后当着你的面。”
【第九章】
七个月的时候,我的肚子大得像揣了个西瓜。
走路开始费劲了,每天最大的运动量就是从东厢走到花厅,然后从花厅走回来。
顾衍之看我走路摇摇晃晃的样子,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以后不准自己走。”
“那我滚过去?”
“让秋禾扶着。”
“秋禾还没我壮。”
他深吸一口气,撂下手里的奏折,走过来,伸出胳膊。
“扶我的。”
我看着他那副弱柳扶风的样子,真心实意地担忧:“你确定你撑得住?”
他面无表情地把我的手放到他小臂上。
“又没让你挂上来。扶着就行。”
这一扶就成了惯例。
从此每天散步,太傅大人亲自陪同。
管家顾福在后头跟着,手里端着热茶和点心,像个移动的补给站。
秋禾在更后面跟着,举着遮阳伞。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在太傅府的院子里转圈,排场之大,仅次于陛下出巡。
日子过到第八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有人递了一封信到太傅府。
信是裴敬堂写的。
不是给我的。
是给顾衍之的。
顾福犹豫了半天,还是把信送到了书房。
顾衍之看了,没什么表情,把信递给了我。
信上的内容很简短——
“太傅台鉴:母亲流放在即,身染重疾,恳请太傅念在骨肉之情,向陛下求一道恩旨,准母亲留京就医。裴敬堂叩首。”
我看完,把信放下。
“骨肉之情?”
“嗯。”
“他找你求情,是因为知道求我没用。”
“嗯。”
“你怎么看?”
顾衍之拿过信,折好,放到一旁。
“裴敬堂这个人,不坏,但也不好。他最大的问题是软。崔氏做的所有事,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拦。”
他看着我。
“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想了想。
“按律办。不加重,也不减轻。该流放流放,该就医就医。她如果真病了,路上有驿站,有大夫,死不了。”
顾衍之点了点头。
“好。”
他提笔写了封回信,大意是:律法之事,太傅不便干预。裴大人若有异议,可走正规渠道向陛下请旨。
意思很明白——我不会帮你,但我也不会落井下石。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
这封信送出去之后,裴敬堂没再来过。
崔氏在押送途中,据说确实病了一场,但到底还是活着到了流放地。
裴家的旁支把崔氏名下的产业分了个干净。
裴敬堂一个被革职的光杆,谁也不搭理他。
他最后搬出了裴家大宅,在城南租了个小院子,靠变卖些家当度日。
秋禾打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说:“裴敬堂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我没接话。
自作自受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太轻了。
但也够了。
我不需要他死。
我只需要他活着,看着我过得比他好。
这就是最好的报复。
【第十章】
九个月。
太傅府上上下下的神经绷成了一根弦。
周太医从七个月开始就住进了太傅府的客房,说是“随时待命”,实际上比待产的我还紧张。
顾衍之的病照犯不误,但他硬扛着,把所有的奏折都挪到家里批。
管家顾福每天变着法地给我做好吃的,同时监督我走路不能走太快、不能弯腰捡东西、不能吃凉的。
秋禾更夸张,她在我的枕头旁边放了一面铜锣,说“小姐要是半夜有动静,敲一下我立刻就来”。
我摸着那面铜锣,哭笑不得。
这阵仗搞得我不像是要生孩子,像是要上战场。
发动那天是个清晨。
天刚蒙蒙亮,我被一阵剧痛惊醒。
疼得我一瞬间蜷成了虾米。
秋禾被我的动静惊醒,看了一眼我的脸色,二话不说抄起铜锣——
“铛——!!!”
整个太傅府都被炸醒了。
顾福冲进来的时候鞋都穿反了。
周太医抱着药箱跑过来,胡子都在抖。
顾衍之是最后到的——不是他慢,是他中途咳了一阵,被管家硬拦了一下。
他冲进产房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不知道是病的还是急的。
“出去。”产婆拦住他,“男人不能进产房。”
他站在门口,手撑着门框,指节发白。
我在里面疼得死去活来,听到外面传来一阵低哑的咳嗽声。
“他咳什么……”我在阵痛的间隙里吐出半句话,“别让他站风口上……”
秋禾跪在旁边给我擦汗,眼泪吧嗒往下掉:“小姐您都这样了还管他——使劲啊小姐!”
产婆说双胎比单胎难生。
果然。
我觉得自己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完了。
痛到极致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裴家什么崔氏什么过去的委屈,全部被疼痛冲得干干净净。
世界只剩下一件事——把孩子生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第一声啼哭。
嘹亮的,中气十足的,像一把小刀子划破了所有的沉寂。
产婆喊:“大的出来了——是个公子!”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然后是第二声。
更响亮。
“小的也出来了——也是公子!!”
我瘫在床上,浑身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但嘴角是翘的。
门被推开了。
顾衍之站在门口,眼眶红得不像话。
他这个人,喝苦药不皱眉,怼权贵不变色,等了我四年一声不吭。
此刻站在那里,下巴在抖,嘴唇在抖,连睫毛都在抖。
产婆把两个红通通的小肉团子抱过去给他看。
他伸出手,犹犹豫豫的,像怕碰碎了。
指尖碰到大儿子脸上的那一刻,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无声的。
一颗一颗,砸在襁褓上。
顾福在后面哭成了一条狗。
周太医在更后面擤鼻涕,擤得惊天动地。
秋禾跪在我床边,一边哭一边笑:“两个!两个!小姐生了两个大胖小子!”
我闭着眼睛,累得说不出话。
但我听到顾衍之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腔。
“谢谢你。”
三个字。
我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太傅对下属的,不是丈夫对妻子的。
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的那种声音。
碎的,暖的,带着四年积攒的所有压抑和小心翼翼。
我费力地睁开眼。
他抱着孩子站在光里,泪痕还挂在脸上,笑得像个傻子。
“顾衍之。”
“嗯?”
“别哭了,丑。”
他笑了一下,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
然后抱着孩子走过来,在我床边坐下。
他没说什么大话。
只是把孩子放在我枕边,然后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是暖的。
【第十一章】
双胎出生的消息,比裴家丑闻传得还快。
半个京城都炸了。
满月酒那天,太傅府门庭若市。
陛下赐了两块长命锁,纯金的,上面刻着“龙章凤姿”四个字。
朝中大员来了一半。
各府的夫人们挤破了头要来看双胞胎。
两个小家伙长得一模一样,白白嫩嫩的,像两个玉雪团子。老大安安静静的,睁着眼睛到处看;老二嗓门大,一不高兴就嚎。
来观礼的夫人们争着抱,被老二一嗓子嚎到的那位吏部侍郎夫人差点把孩子扔了。
全场哄笑。
秋禾忙前忙后招呼客人,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顾福今天穿了件新衣裳,精神得不像六十岁的人。
周太医喝了三杯酒,拉着旁边的人说:“你知道吗,这两个孩子的脉象,我从娘胎里就开始把了——”
我坐在内堂,隔着屏风听外面的热闹。
肚子还没完全收回去,穿了件宽松的衣裳,手里抱着老大。
老二被顾衍之抱着。
太傅大人抱孩子的姿势从生疏到熟练,只花了三天。如今单手抱娃、单手批折子,切换自如。
满月酒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顾福来报了一个消息。
“夫人,裴敬堂在府外。”
我的手顿了一下。
“他来做什么?”
“递了一份礼单,说是……恭贺太傅夫人喜得双子。”
我沉默了。
顾衍之抬了下眼皮:“让人收了礼单,退回去。”
顾福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顾福回头。
我想了一下。
“收下礼单,让他进来吧。”
顾衍之看了我一眼。
我说:“满月酒,半个京城都来了。他要是被拦在门外,反倒显得我们小气。让他进来,看看就走。”
顾衍之没有反对。
裴敬堂进来的时候,整个人比上次见又消瘦了不少。
他穿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掩不住眼底的憔悴。
他站在厅堂中央,四周是觥筹交错的宾客,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而他形单影只,像一个误入宴席的局外人。
有人认出了他,交头接耳,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同情。
裴敬堂假装看不见,径直走到内堂门口,隔着屏风,朝里面行了个礼。
“恭贺太傅,恭贺夫人。”
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在屏风这头,怀里的老大忽然“咿呀”叫了一声。
奶声奶气的,响亮得很。
裴敬堂的肩膀不可察觉地晃了一下。
他站了几秒。
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多说一句话。
没有回头。
出了太傅府的大门,走到长街上,初冬的风刮在脸上。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平安扣。
很旧了,玉质也不算好,边角磨得圆润。
那是成亲那年,沈蘅送给他的。
她说:“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
他握着那枚平安扣,站在风里,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把它放回袖中。
抬脚,走进了冬天的长街。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第十二章】
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淌。
两个孩子一天一个样。
老大像顾衍之,安静,爱看书——当然现在还不识字,就是喜欢盯着书页上的墨迹看,看得很认真,像在思考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老二像我,嗓门大,脾气冲,饿了哭,困了也哭,不抱着走就嚎。顾福说老二以后肯定是个将军的料,中气这么足。
顾衍之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多。
陛下说太傅为朝廷操劳多年,准他半日在家办公。
于是每天下午,太傅大人雷打不动地出现在东厢院子里。
有时批折子,有时看着孩子,有时什么都不干,就坐在廊下看我跟两个小的斗智斗勇。
他的身子比从前好了些。
不知道是因为心情好了,还是因为每天准时吃药,还是因为厨娘的药膳终于见了效。
反正脸色没那么白了,偶尔还能跟我在院子里走两圈不喘。
周太医每次来把脉都要感慨一番:“太傅这身子,跟一年前比好了不止一个档次。老夫行医四十年——”
“行了行了。”我打断他,“您行医四十年这句话我听了不下四十遍了。”
周太医讪笑着收了话头。
有一天晚上,两个孩子终于都睡着了,屋里安安静静的。
我靠在榻上,累得不想动。
顾衍之在旁边看折子,烛光把他的侧脸映得轮廓分明。
“顾衍之。”
“嗯。”
“你说这日子,是不是太顺了?”
他抬头看我。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不真实。”我盯着帐顶,“一年前我还是被扫地出门的弃妇,现在是太傅夫人,有两个儿子,日子过得比做梦还好。”
他放下折子,侧身看我。
“不是做梦。”
“我知道不是。”我说,“就是偶尔会恍惚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
手掌不再是以前那样冰凉了。
温温的,干燥的,有活人的温度。
“沈蘅。”
“嗯。”
“以后不会有人再亏待你了。”
他说得很轻,很笃定。
像是在说一个既成的事实。
不是承诺,不是誓言。
只是告诉你,天亮了,不用再怕黑。
我偏过头看他。
他的眼睛在烛光里很亮,像装了两颗星星。
一个正一品的太傅,天下读书人的先生,满朝文武的定海神针。
此刻坐在我的床边,握着我的手,眼睛亮亮的,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大孩子。
我鼻子又酸了。
不是难过。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满满当当的感觉。
好像前半生所有的苦,都是为了走到这里。
“顾衍之。”
“嗯。”
“你真好。”
他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
俯身在我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嘴唇是暖的。
外面的风吹动了窗纸,海棠花的香气飘进来。
两个孩子在小床上睡得正酣,偶尔发出小猫似的哼唧声。
烛火跳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晃。
这一刻,天地都是安稳的。
—— 全文完 ——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