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碰到一个人的手,我就能看见自己与他的未来。
七岁那年,我拉住妈妈的手,看到爸妈走出民政局,谁也不肯带走我。
后来,他们果然离了婚,把我留给外婆。
读大学时,有个女生向我告白。
我却在碰到她的手时,看见她挽着未婚夫,指着我说一直是我纠缠她。
我拒绝了她,也留下了那条告白消息。
直到她未婚夫找来,她当面说出同一句话,我才把消息给他看。
那些画面让我躲开不少麻烦,也让我不敢轻易相信谁。
程知晚是唯一的例外。
第一次碰到她的手,我看见她蹲在我面前,把戒指套上我的无名指。
她仰着脸问我,愿不愿意和她结婚。
在一起的三年里,我每次触碰她,看见的以后都比上一次更好。
我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不会丢下我的人。
直到那场电梯事故。
程知晚没有拉住近在身边的我,而是回身扶起离她更远的男特助,先带他冲了出去。
“知晚……”
我跌在剧烈摇晃的轿厢里,拼命朝她伸出手。
指尖擦过她的手背。
那些关于我和她的未来,第一次变了。
1
等救援的人找到我,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伤口的血凝在裤腿上,我靠着冰冷的厢壁,还是忍不住想起刚才看见的画面。
程知晚穿着婚纱,和宋亦白站在礼堂里。
他替她戴上婚戒,她笑着吻了他。
而我被她甩开,踉跄着跌在地上。
“江砚,你以为我还会爱你吗?”
担架抬起时,我猛地攥住了身下的布。
这么多年,那些画面从来没有骗过我。
可程知晚从前爱我的样子,也明明是真的。
到了医院,我却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住了脚。
宋亦白坐在床边,握着药杯喊苦。
程知晚替他剥开一颗糖,递到他嘴边。
“吃了就不苦了。”
他靠着她的肩,低头含走了那颗糖。
我扶住门框,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上个月,我下楼时扭了脚。
程知晚连会议都没开完,就赶了回来。
那天她蹲在楼梯口,替我把鞋带一点点解开,手抖得怎么也解不开那个结。
我还笑她,小伤而已,怎么比我还害怕。
她抬头瞪我,眼圈都是红的。
“你疼,我看着也疼。”
原来同样一颗糖,不用等很久,就能喂给另一个人。
床上的宋亦白先看见了我。
“砚哥,你没事吧?”
程知晚猛地转过身,视线落在我的伤腿上,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怎么伤成这样?”
她走过来扶我,我却下意识避开了她的手。
程知晚的动作停在半空。
“电梯里,你没看见我吗?”
她皱了下眉,像是这才想起我也在里面。
“我以为你跟着出来了。亦白有低血糖,刚才脸都白了,我得先把他扶出去。”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宋亦白在身后小声道歉,说都是自己不好,拖累了大家。
程知晚回头安抚他,又来牵我的手。
“别站着了,先让医生给你看看。”
她的衣袋里露出一角糖纸,和从前装给我的一模一样。
我把手收回袖子,转身跟着护士去了另一间病房。
腿上的伤口被清洗时,我疼得牙齿发颤。
程知晚在走廊接了通电话,没有进来。
处理完伤口,病房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拨通外婆的号码,听见她叫我小砚,鼻子忽然酸得厉害。
“外婆,我想回家了。”
2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旁边抽走了手机。
程知晚按断电话,把我扶回床上。
“伤还没好,折腾什么?”
我伸手去拿,她却把手机搁在床头柜的另一边。
“亦白一直在问你怎么样,你进去后不理他,他还以为你怪他。”
“江砚,他已经很自责了。”
她把床沿的被子往我腿上拉了拉,说宋亦白是跟着她出来的,她总得照顾好。
“他性子软,心里藏不住事,看见你这副样子,又该觉得自己拖累你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被她盖住的纱布。
我疼得一夜没睡,到她嘴里,却只剩让别人难受的这副样子。
我望着她,慢慢把手垂了下去。
受伤的人明明是我,她却要我先顾着另一个人难不难过。
我拉起被子,背过身。
程知晚等不到回答,声音也冷了。
“我忙了一天,没心思两头哄。”
门很快关上了。
第二天,我自己办了出院,叫了一辆车。
车停在医院门口时,我刚把背包放进后座,车门就被人按住。
程知晚站在门边,身后跟着宋亦白。
“不是让你等我?”
我扶着车门,告诉司机等我上车就走。
她却直接将背包提了出去。
“抱歉,他跟我一起。”
司机看向我,我想把包拿回来,程知晚已经扣住了我的腕子。
“你腿上还有伤,坐我的车。”
“我自己能回去。”
宋亦白在一旁笑着搭腔,说正好顺路,还伸手来接我的包。
“砚哥,别为昨天的事生气了,我扶你。”
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背。
眼前的医院忽然散去。
我看见他和程知晚站在花团里,台下满是祝福的人。
画面一转,还是那幢房子,他拖着箱子堵在门口,哭得满脸狼狈。
“三年了,程知晚,我陪了你整整三年!你为什么还是忘不了江砚?”
我猛地抽回手。
宋亦白脚下一晃,程知晚立刻放开了我,转身扶住他。
“江砚,你冲他来做什么?他好意帮你,你推他干什么?”
我撑着车门稳住伤腿,只觉得可笑。
我连他那只手都不想碰,更没力气去推谁。
司机见我们僵着,问这一单还走不走。
程知晚替我关上车门,拎着背包,语气不容商量。
“取消。”
我的包在她手里,我只能跟着走过去。
宋亦白坐进她身边的位置,她替他系好安全带,才把包丢到后排。
空调的风一直吹向我。
我伤口疼得打战,将外套压在腿上。
程知晚从后视镜里看见,拿起一条薄毯递过来。
宋亦白却先接了过去。
“谢谢知晚姐,刚才还不觉得,这会儿真有点冷。”
她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把毯子要回来。
“冷就盖着。”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他们的影子叠在玻璃里,忽然不想再问一句。
车到家门口,程知晚说公司还有事,便带着宋亦白走了。
我站在门前,按了几次指纹,门锁却一直亮红灯。
密码也不对。
我给程知晚打电话,接起来的却是宋亦白。
“知晚姐正在开车,砚哥找她有事吗?”
“家里的门为什么打不开?”
他像是这才想起来,轻轻呀了一声。
“前些天你不在,我临时住过一晚,门锁坏了,知晚姐就让人换了。新锁里录的是我的指纹。”
我握紧手机。
那几天,我去了很远的寺里,给程知晚取生日礼物。
宋亦白的声音仍很轻快。
“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你先在外面等一会儿吧。”
3
电话挂断,我摸了摸背包里那只布袋。
为了求这道平安符,我在寺前跪了三天。
最后一天膝盖肿得弯不了,外婆打电话来,我还骗她那边风景好,想多住一天。
我原想着,程知晚收到会高兴。
现在隔着关紧的门,我只觉得那几天的自己可怜。
我拿出布袋,把它放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刚想找个能坐的地方,一个保安就冲了过来。
“你围着人家房子转什么?”
我指了指门,解释自己就住这里。
他看了眼我的伤腿,又看向垃圾桶,脸色更难看了。
“我刚接这片,住户名单都认过。”
“这里登记的是宋亦白,你叫什么?”
我愣住了。
房子是我和程知晚一起买的,什么时候住户的名字都换了?
我想拿手机找购房的材料,保安却当我想跑,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
“别跟我耍花样,跟我走!”
我往后退,他手里的棍子砸在我小腿上。
刚包好的伤口立刻疼得发麻,我腿一软,跪了下去。
还没站稳,又被他拖了起来。
到了派出所,民警查清身份,才让我离开。
对方还在解释,说看我蹲在门前,实在不像这里的住户。
我没再争辩,接过证件,慢慢走出门。
手机不停地响。
接通后,程知晚劈头就是质问。
“江砚,你到底去哪儿了?亦白回去接你,没找到人,开车出来找你又出了事故。”
“就因为换锁没告诉你,你至于离家出走吗?”
我看着裤腿上重新渗出的血,没有力气解释自己刚被当成贼抓走。
我只问她,是不是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程知晚没回答,反而让我立刻去医院。
我挂断电话,叫车去了机场。
外婆还在等我。
我不想再等程知晚把门打开,也不想等那些坏画面一幕幕成真。
进了机场,我买好回乡的机票,跟着人流往登机处走。
广播已经开始催促,我忍着腿疼加快脚步,以为再走一段,就能见到外婆。
一只手却在身后扣住了我的胳膊。
程知晚拦在我面前,看见我手里的证件,眼神骤然沉了。
“你还真打算走?”
我想绕开她,她却不肯放手,叫来的人也挡住了我的路。
腿上的伤被拉扯得钻心疼,我仍一步步往登机的方向挪。
最后那声催促结束,工作人员收起指示牌,我隔着玻璃,看见飞机慢慢离开。
程知晚这才把我带了出去,塞进停在外面的车。
“我们分手吧。”
我说得很轻,她却听清了。
程知晚盯着我,片刻后冷笑了一声。
“为了这点事,你拿分手威胁我?”
“江砚,你以前没这么不懂事。”
车门落锁,我没有再说话。
她把我带去了医院。
医生刚从病房出来,说宋亦白还需要用血,一时调不到合适的血源。
程知晚看向了我。
我和宋亦白的血型一样,这件事她一直知道。
我退了一步,她却挡在面前。
“他是为了找你才受伤的。”
“你帮他这一次,之前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向她。
“知晚,你看不见我也在流血吗?”
她把我的袖子向上推,目光没有在伤口上停留。
“救人要紧,别在这个时候闹。”
4
我不肯进去,程知晚便叫来两个人,按住我的肩。
“放开我。”
我挣了一下,腿上的伤被撞上床沿,疼得眼前发黑。
袖口被人挽了起来。
医生看到我渗血的纱布,手停在半空。
“程总,他伤口还在出血,人也很虚弱,强行抽血可能出危险。”
他看见我还在挣扎,又看向旁边准备的东西。
“再用镇静的药,大量抽血,身体可能撑不住。”
程知晚只盯着我。
“我了解他,他现在就是跟我赌气。”
“里面还等着救命,先抽。”
“我是他女朋友,出了事我负责。”
她将这句话说完,就不再听医生往下说。
我把手臂往回缩,攥得指节发白。
她俯下身,试图掰开我的手。
“江砚,别逼我。”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忽然连疼都忘了一瞬。
我到底逼过她什么?
电梯里我只喊过她的名字,家门外我也只想进去歇一会儿。
到现在,连自己的血都不能留下。
我还在挣扎,她已经接过旁边的针管。
手臂上传来一下刺痛,我的力气一点点散去。
我看着她靠近的脸,想问她凭什么替我答应,可嘴唇动了几次,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程知晚却放轻语气,像从前哄我一样,说很快就过去,不会疼了。
意识模糊前,我看见她握着我的腕子,将我的手臂放平。
醒来时,病房里已经没人了。
胳膊上多了几处针眼,周围青了一大片,身上冷得厉害。
我撑着床沿下地,走了两步,耳边就开始嗡嗡响。
走廊有护士低声聊天,说宋先生真有福气,程总为了他一宿都没休息。
我扶着墙,慢慢走向电梯。
还没按下按钮,就被两个人拦住。
“江先生,您现在不能走。”
他们把我带到了天台。
宋亦白站在栏杆边,哭得肩膀直抖。
程知晚朝他伸着手,声音软得我都快认不出来。
“你先下来,有什么话慢慢说。”
宋亦白看见我,眼泪掉得更凶。
“砚哥,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身体那么差。他们说你抽完血差点休克,我真没想过让你这样。”
我站在风里,连嘴唇都是麻的。
程知晚回头,示意我过去。
“你跟他说清楚,献血是你愿意的,你没有怪他。”
我看着她,一声也没出。
她脸色沉下来,伸手把我推到宋亦白面前。
“说句话,别再刺激他了!”
宋亦白忽然抓住我的手。
“砚哥,你真的不生我的气吗?”
我还没来得及挣开,那股力就猛地往前一送。
脚下骤然落空。
我伸手去抓栏杆,指尖擦过程知晚伸来的手。
她已经冲到面前,眼里终于有了慌乱,差一点就能握住我。
我以为这次她会抓住我。
可宋亦白在旁边晃了一下,喊了声知晚姐。
她的身体随即向他偏了过去。
我们的手错开,我重重坠了下去。
5
再睁眼,面前还是医院的白墙。
我动了一下,疼得整个人蜷起来。
程知晚立刻从床边站起,伸手要按呼叫铃。
“小砚,哪里疼?”
她叫回了从前的称呼,我却往后躲了一下。
她伸向我额头的手,停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几乎一直守着我。
饭送到手边,药送到嘴边,连枕头歪了,也要亲自替我扶正。
可宋亦白抓着我的手将我推下去的事,她一个字都没有提。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终于问她想做什么。
程知晚放下水杯,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之前是我没顾好你。”
我等着下一句。
她果然避开了我的眼睛。
“亦白被你坠楼吓到了,醒来之后,记忆出了点问题。”
“他现在以为我是他女朋友。”
水杯离我的手只有一点距离,我却忽然不想碰了。
程知晚把话说得很慢,像怕我听不明白。
“医生说不能让他受刺激,你先忍一忍。你和他暂时换一下身份,等他好了,我们就恢复原样。”
我静静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这些天的照顾,都是为了让我把位置让出去。
程知晚看见我的笑,声音紧了紧。
“我只是配合治疗,不会真的跟他有什么。他也是因为你才受惊,你不能这点委屈都不肯受。”
“好。”我说。
她愣了一下,像是准备好的许多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重新躺下,背过身去。
“你现在是他的女朋友了。我和你,没关系了。”
程知晚绕到床的另一边,问我是不是还有别的条件。
我闭上眼睛,没有再回答。
后来下了很多天的雨。
我不能随便下地,便经常望着窗外。
有时宋亦白在楼下散步,程知晚替他撑伞,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得湿透。
有时他拉她的手,偏过头吻她的侧脸。
她从没躲过。
他们做起情侣来,连一丝生疏都没有。
我看得久了,心里反倒静下来。
像是在看两个不认识的人。
出院前一天,程知晚带来一只表盒。
她坐在床边,唤了两声小砚,我才抬起头。
盒子里是块很贵的腕表,表盘红得刺眼。
“刚让人送来的,戴上试试?”
我没接。
小时候,妈妈在爸爸衣袋里翻出过一枚红宝石戒指。
那枚戒指不属于她。
他们从那天开始吵架,没过多久,就谁也不要我了。
我不喜欢红色,程知晚明明听我说过。
从前买一条围巾,她都记得避开。
现在她把盒子往前送,满眼等着我领情。
我替她将盒盖合上,放回她手边。
程知晚刚要开口,保镖便急匆匆冲进病房。
宋亦白去商场准备礼物,半路出了事,人被带走了。
程知晚一下站起来,转头盯住了我。
“江砚,是不是你?”
6
我望着她,甚至没听懂这句话。
她已经开始翻我的手机。
没有找到她想要的东西,程知晚的脸色却没有松下来。
“你最好别让我查出来。”
她强行给我办了出院,将我送回那幢进不去的房子。
这一次门开了,外面却站了守着我的人。
手机被她拿走,我的证件也被收了起来。
“什么时候找到亦白,你什么时候出来。”
我拍门喊她,拍得手心发红,她也没有回头。
晚上,她带着酒气回来,一遍遍问我把宋亦白藏在哪里。
有一次她推门进来时,我刚靠着床沿睡着,被她扣住肩膀硬生生晃醒。
没愈合的伤被压到,我疼得吸了口气,她却抓得更紧。
“江砚,你怨他让你坠楼,怨他占了你的位置,只有你有理由这么做。现在他不见了,你总该满意了?”
我抬头看着她发红的眼睛,一时竟连反驳都忘了。
原来她全都知道。
知道我从天台掉了下去,也知道是谁顶着男朋友的名义留在她身边。
她却只肯在给我找罪名的时候,将这些事说出来。
我说不知道,她就认为我嘴硬。
我让她放我走,她便问我,是不是想换个地方躲起来。
没有电话,没有能出去的门,连天黑多久都变得难熬。
有时我趴在窗边,看见外面的车灯,以为她终于肯回来听我说完一句话。
等到的却总是新的质问。
几天后,楼下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动静。
宋亦白回来了。
他衣服皱得厉害,进门就扑进程知晚怀里。
“知晚姐,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程知晚抱着他,连声说没事了。
他看见楼上的我,立刻往她身后躲。
“别让砚哥过来。”
“那些人说,是砚哥要他们给我一点教训。”
我走到楼梯口,话还没说出来,程知晚就冲上来给了我一巴掌。
耳边轰的一声,我扶住了栏杆。
“现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宋亦白抓着她的衣角,哽咽着求她别再打了。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和砚哥争你。”
我盯着他,终于看清那张脸上藏不住的得意。
“他根本没失忆。”
程知晚推开我撑在栏杆上的手。
“失忆的人能编出这种话?”
“他连自己都记不清了,还能算计你?”
“可他说的不是真的,我根本没有……”
程知晚忽然抓起旁边的杯子,重重摔在地上。
碎片溅到我的裤脚,一小片擦过没包住的皮肤,留下细细的血痕。
她没有低头,仍然死死盯着我,像等着我终于肯认错。
我慢慢转头,看向她身后的宋亦白。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他嘴唇动了一下,连解释都不必,程知晚已经将他往后护了护。
“你闹完没有?”
她声音里的失望那么重,仿佛是我一次次叫她疼,叫她害怕,又逼她流了血。
我摸到嘴角的血,忽然不知道这些天为什么还要等她回来。
宋亦白只要哭一声,我说什么都是罪。
程知晚让人拿来一个药盒。
我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住了关着的门。
她把药倒进掌心,一步步朝我走来。
“既然你觉得失忆不算什么,也该试试他的滋味。”
我扭开头,她却捏住了我的下巴。
“这是医生给亦白开的,服用的人不同,反应也不同。”
“我问过了,没病的人吃了,也可能记忆错乱。”
她说得那么清楚,像早就想好了要让我遭什么罪。
“程知晚,我不要吃。”
我抓住她的手腕,她却示意旁边的人按住我。
两只手立刻压住我的肩,另一人拧住我的胳膊,将我伸向她的手重重摁了回去。
我的膝盖撞在地上,疼得一颤,下巴却又被她抬了起来。
她将药举到我面前,眼神里没有一点不忍。
“到底有多难受,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7
药被硬塞进嘴里,我刚想吐出来,就被灌了一口水。
我呛得伏在床边咳嗽,程知晚松开手,嫌我弄脏了她的衣袖。
过了不知多久,头里忽然像钻进了一把钝刀。
我抱住脑袋,从床上摔到地上。
宋亦白站在她身后,轻轻吸了口气。
程知晚便抬手挡住他的眼睛。
“别看,跟我出去。”
我抓住她的裤脚,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声发哑的痛呼。
她把布料从我手里扯开。
“你现在知道疼了,亦白受苦的时候,你想过没有?”
房门关上,锁舌落下的声音格外清楚。
我蜷在地上,连伸手够床沿都做不到。
后来三天,我一直没能从那间房里出去。
门偶尔打开,却只是有人端着药进来,抓住我的手,将我从墙边拖过去。
我摇头,闭紧嘴,他们便照着程知晚先前的做法,强行让我吞下去。
胃里疼得翻搅,刚吃下的东西又被我吐出来。
可吐完,也没有人肯停。
我趴在床沿,听见他们收拾杯子离开,想喊一声,喉咙里却只剩下哑音。
没有人给我送饭,也没有人问我还能不能撑住。
我渴得喉咙发疼,撑着墙去敲门,敲到最后,连门外的脚步声都听不清。
有时我觉得自己还在那部电梯里,有时又像回到了小时候。
妈妈走远了,爸爸也走了。
我追不上他们,想哭,又不知道该喊谁。
偶尔看见窗外亮起来,我会想,跳出去是不是就不疼了。
可一想到外婆,我又慢慢缩回墙边。
她还不知道我在哪里。
第四天,程知晚终于带着医生进来。
我抬头看她,名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叫不出来。
她蹲下来,看着我半天认不出人的样子,眼里忽然闪过一点慌乱。
“小砚?”
她伸手来碰我的脸,我缩了一下,她的手就停在了那里。
片刻后,她扭头催医生,把先前说的解药拿来。
针刺下去时,我疼得攥住床单,她忽然又出声,让医生轻一点。
我听见她的声音,恍惚还以为是很久以前,扭伤脚时她守在旁边。
可等眼前乱晃的影子稳下来,她却重新皱起了眉。
“早点肯好好说话,至于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望着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听懂了多少。
她说着怕我疼,却仍觉得,是我胡闹才吃了这些苦。
我认出她,第一句话仍是想回家。
程知晚摸了摸我的脸。
“这里就是家,你还想回哪儿?”
她扶我起来,床边的背包被碰倒,一本小册子从里面掉了出来。
她先捡了起来。
封面写着《和知晚的日子》。
那是我记了很久的恋爱日记,里头有她每一次让我觉得幸福的小事。
程知晚翻开两页,嘴角竟松了一下。
“都这么大了,还写这种东西。”
我伸手,她却合上本子,收进自己的外套。
“先放我这里,等你好了,我带你回老宅。”
“爷爷早就想见你。”
我靠回床上,没有再追。
头里的疼还没完全退,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刚才想说什么。
傍晚,房门又开了。
宋亦白走进来,手里端着水果,转身把门留了一道缝。
“砚哥,你还认得我吗?”
我盯着他,努力把这个人和脑海里的声音拼在一起。
他在床边坐下,拿起一块苹果,却没有给我。
“知晚姐还等着你好起来呢。可惜,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我抬起头,他便笑了。
“我当然没失忆。她让你吃的,也不是她以为的那一种。”
宋亦白低下声音,怕门外的人听见,脸上的得意却毫不遮掩。
“药早被我换过了,伤了脑子的人,再想像从前一样,可就难了。”
我耳边嗡的一声,零碎的画面猛地撞了回来。
电梯,针头,天台边她错开的手。
还有程知晚把药举到我面前时的眼神。
宋亦白还在说,她不会再要一个连人都认不清的男朋友。
我看向他放在果盘旁的小刀,伸手攥住了刀柄。
等他察觉,我已经挥了出去。
宋亦白捂住脸,尖叫着往后躲。
门外的人冲进来,他指着我大喊,让他们把我抓住。
我握紧刀,逼开伸来的手,趁他们顾着宋亦白,撞出了房门。
有人在后面追,我踩着雨水往外跑,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身上每一处都疼,脑袋里也乱得厉害。
我却不敢停。
我只记得外婆家的路,记得那里有一盏灯,是给我留的。
8
程知晚接到消息时,会议还没结束。
听见江砚拿刀伤了宋亦白,她推开面前的文件,立刻赶回家。
宋亦白坐在客厅,脸上的纱布还没贴好,见她就哭。
“我只想送点吃的进去,他忽然就扑过来了。”
“知晚姐,我的脸会不会好不了了?”
程知晚扶住他的肩,让他别碰伤口,叫医生继续处理。
他抓住她的手,不肯让她上楼。
“你是不是也怪我开了门?”
“我真的不忍心让砚哥一直关着。”
她看了眼楼上,压着声音说先把脸治好。
等纱布贴好,她才抽回手,走进那间房。
床边翻着一只空杯,窗帘扯落了半边。
她平时嫌江砚东西放得乱,如今弯下腰,将地上的外套拾起来,搭回椅背。
守在门外的人低声说,已经派人去找了。
程知晚没有回头,指着门外加的锁。
“这个拆掉。”
对方迟疑了一下。
“可之前您交代,不准江先生……”
“我现在让你拆。”
金属落在地上,她皱着眉,看了那东西几秒。
宋亦白跟上来,站在门口问她是不是要把江砚接回来。
程知晚打开衣柜,拿出江砚常穿的衣服。
“他现在什么都记不清,一个人在外面出事怎么办?”
她将衣服放在床上,又让人把他以前用的东西找出来。
“楼下的鞋呢?”
“还有他的杯子,为什么换了位置?”
佣人按她的话搬回来,她却发现床头还是空了一块。
以前江砚总在那儿放手机,睡前和外婆通电话。
程知晚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他的号码。
铃声却从她房里的抽屉传出来。
她走过去拉开抽屉,江砚的手机躺在里面,已经快没电了。
是她亲手收走的。
屏幕上有很多外婆的未接来电,她看着那一排名字,手指僵了僵。
宋亦白走过来,想将她手里的外套接走。
“让阿姨收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程知晚把外套挂回原处,没有给他。
“去休息。”
他站着不动,又说脸疼,她才让人把药拿过来,亲自看他服下。
“好了,别再碰伤口。”
宋亦白想留她陪着,她却转身回了走廊。
她让楼下的人把门留着,坐在江砚从前等她的位置上。
以前她晚归,无论多晚,他总会问她吃过没有。
这次她把门打开,把东西都放好了,人却没有回来。
雨一直在下。
程知晚又给找人的拨了电话,问他们有没有去附近能避雨的地方看看。
“他腿还伤着,身上也没带外套,别等天亮再找。”
听筒里应了几声,她却迟迟没有挂断,直到对面再喊程总,才低低说了声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放下手机,门口还是只有被风卷进来的雨。
有人打来电话,说又一处没找到,程知晚便让他们继续找。
她等到天都快亮,还是没听见那道熟悉的脚步声。
老宅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管家说老爷子身体不好,让她带上未来的另一半,赶紧回去一趟。
程知晚下意识看向空着的门口。
宋亦白却已经下了楼,伸手替她取下外套。
“我陪你去,别让爷爷等急了。”
9
到了老宅,程知晚才发现自己被哄了回来。
爷爷精神很好,正坐在厅里等她,旁边摆着准备好的见面礼。
堂哥笑她,一说带人就推忙,不把爷爷搬出来,还不知道要拖到哪天。
他越过她看了眼宋亦白,笑容淡下来。
“江砚呢?”
宋亦白已经走到长辈面前,礼貌地喊了声爷爷。
老人之前只看过江砚的照片,一时没认出不同,招手让他坐近些。
“这就是知晚一直藏着的那个?”
宋亦白看了看程知晚,没否认。
“早该来看您,一直怕打扰。”
程知晚还在看手机里没有结果的消息,抬头时,宋亦白已经将那只礼盒接了过去。
“这礼重了,我不能收。”
他说着不能收,手却没放开。
老人笑道,是给未来孙女婿的,让他拿着。
宋亦白的眼睛亮了一下。
堂哥刚想开口,程知晚先走了过去。
她按住盒盖,伸手去接宋亦白手里的东西。
宋亦白的手还扣着盒底,下意识又往自己那边带了一点。
“知晚姐,大家都看着呢,你给我留点面子。”
他声音放得很轻,像往常一样,以为这样说一句,她就会让着自己。
程知晚却没有松手。
“这份礼不是给你的。”
宋亦白脸上一红,指尖仍没放开,低声说自己只想替她尽孝心。
“江砚今天没来,我可以替他带……”
“不用。”
她握住盒子的手收紧,他终于一点点放开了。
堂哥站在旁边,看着那双不情愿的手,神色已经很冷。
宋亦白将空着的手收回去,揉了揉掌心,再也没敢碰那只盒子。
“爷爷,认错人了。”
宋亦白脸上的笑僵住。
她将盒子放回老人面前,声音说得很清楚。
“这是我的特助,宋亦白。”
“不是我男朋友。”
屋里一下安静了。
宋亦白攥住了衣角,脸慢慢白了。
他低头揉着衣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知晚姐,我只是……”
程知晚没看他,只对着爷爷解释。
“江砚今天没来,这份礼您替他留着。”
老人看了眼盒子,又看向宋亦白。
“那你接什么?”
宋亦白眼里立刻涌出泪,低声说自己记不清了,见到知晚姐的家人,心里很亲。
程知晚还是替他接了话。
“他出了点意外,以为我和他在交往。”
堂哥在旁边笑了一声。
“别的都能忘,就记得别人女朋友是自己的,这病倒省事。”
宋亦白看向程知晚,像等着她维护。
她却只让他先坐到一边,没有把礼盒还给他。
爷爷将盒子收回手里,脸上的笑意也没了。
“我听你提江砚提了三年,早就想见见。以前不是说,他也惦记着来?”
程知晚握着手机,喉咙像堵住了一样。
去年江砚给她整理行李时,还问她老爷子爱喝什么茶。
她说先忙完这阵,再一起回去。
他把记好的礼单夹进那本日记,笑着说好。
后来她说忙,他便没有再提。
宋亦白伸手,想悄悄拽住她的衣角。
程知晚往旁边避了一步。
老人把原本打开的礼盒关上,放回身边。
“既然是给江砚的,就等他来了亲手给。”
堂哥见程知晚仍站着,低声催她接话。
她却连一声好,都答得有些迟。
宋亦白坐在旁边,半天没人再问一句。
他低下头,手指慢慢摸向脸上的纱布。
程知晚看见了,却第一次没有立刻问疼不疼。
爷爷望着她,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所以,我真正的孙女婿,今天究竟在哪里?”
10
程知晚张了张嘴,没有答出来。
她不敢说人是从自己关着的屋里跑掉的,到现在也没有找到。
堂哥见她脸色不对,问是不是吵架了。
她还没出声,宋亦白便先红了眼。
“怪我,砚哥一直不喜欢我。”
他偏过头,露出脸上的伤,声音低得像要哭出来。
“我好心去给他送东西,他忽然拿刀扑过来,我没躲开。”
“他病了,知晚姐也不能不管,可我真怕他再……”
一位长辈的脸立刻沉了。
“动不动拿刀伤人,这样的人怎么进我们家的门?”
程知晚猛地抬头。
“不是他说的那样。”
她的话把宋亦白吓得一顿。
连程知晚自己,都想起了江砚倒在门边、抓着她裤脚的样子。
当时她走得很快,连他的手都没有看一眼。
长辈还想再问,她已经抓起宋亦白的手臂,带他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身体不好,现在需要休息,别这么说他。”
“等他好了,我会带他来。”
爷爷看了她片刻,把盒子推到旁边,没有再催人交给谁。
“那你自己去接,别又带错人。”
出了门,宋亦白还在解释,自己没想让大家误会江砚。
程知晚替他拉开车门,却没像往常一样护着他的头。
一路上,他说脸疼,她只让他坐好。
他便不敢再说话,侧着脸望向窗外,眼底慢慢浮起怨色。
晚上,程知晚又拿出给江砚收拾的包。
那本日记放在最上面,她想起老宅没有送出去的见面礼,手在封面停了一下。
宋亦白端着水走来,顺手把本子从包里抽了出去。
“都旧了,还带这个做什么?”
“砚哥不是也不记得了吗,留着只会让他难受。”
他想将本子搁进旁边装杂物的纸袋,程知晚却伸手拦住了。
“给我。”
宋亦白僵了一下,没敢不放。
程知晚把它拿回来,指腹擦过压弯的封角,翻到了里面。
六月十四。
“握住知晚的手,我又看见了那场求婚,满地玫瑰,她举着戒指问我,愿不愿意娶她。”
“原来我也会有这么好的以后。”
九月八。
“雨下得很大,知晚还是回来接我了,裤腿都湿了。”
“她说怕我等着急,我只想一直握着她的手。”
十二月十七。
“跪了三天三夜,终于给她求到了平安符,她生日收到,会不会笑我傻?”
“傻一点也没关系,只要她以后平安。”
往后就没有了。
程知晚一页页翻过去,后面白得刺眼。
宋亦白看着她,委屈地叫了一声知晚姐。
她记起他从前确实救过自己的命,心里的烦躁又被那点亏欠压住。
窗外突然响了雷,他便走近了些,说害怕,今晚想和她待在一间房。
程知晚刚抬头,手机就在手边响了。
派出去的人终于有了消息。
江砚找到了。
11
外婆拿着剪子,从门口走过来。
江砚坐在小凳上,低着头,等她给自己围好毛巾。
头发有些天没理了,乱糟糟地搭在后颈,显得那张脸更瘦。
外婆拨开一点,忽然看见下面细细的伤,拿剪子的手便停住了。
“外婆,怎么了?”
他抬头,仍像小时候一样等她回答。
外婆摇头,伸手替他把领口向下拉松,怕碰疼了他。
“没什么,坐稳一点。”
她转身去拿梳子,背对着他,匆匆擦了一下眼睛。
那天夜里,她听见门外有动静,开门看见江砚倒在台阶上,浑身都是雨水和伤。
抱着他喊了几声,他也没应。
到了医院,再醒来时,他抓着她的手,只认得一句外婆。
问别的,他就发愣。
后来他小声告诉她,脑袋里偶尔会闪过一些人,可看不清是谁,想得久了,心口也跟着疼。
外婆听着,半天没能说话。
好端端出去的孩子,怎么就成了这样。
他还怕她难过,忍着疼冲她笑,说自己再努力想想。
外婆便摸着他的头,让他别急。
“想不起来就先不想了,我只盼你平平安安的。”
这会儿,江砚忽然伸手,抱住了她的腰。
“外婆,我回家了。”
剪子被搁在桌上,外婆腾出手,将他滑下去的毛巾重新拢好。
“回来了,回来就好。”
“有外婆在,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门就是这个时候被敲响的。
江砚起身去开,外婆刚将地上的碎发扫到一处,就听见门边的声音。
“小砚,终于找到你了。”
她抬起头,看见程知晚提着东西站在门外。
江砚没有让开门,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
程知晚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她叫了两遍他的名字,见他仍只是茫然地望着自己,手里的袋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我是知晚啊,你女朋友。”
“你看看我,真不记得了?”
江砚扶住门,指尖绷得很紧。
外婆放下扫帚,走过去将他护到身边。
“你来做什么?”
程知晚忙从袋子里拿出那本日记,翻开举到江砚面前。
“这些都是你写的,你看看。”
纸页被翻得哗哗响,她停在最后一篇,指给他看。
“你说最喜欢我,说以后要跟我过一辈子。”
江砚没有像她等的那样靠过去,只低头看着那几行字。
外婆看不清本子上写什么,却看得见他额头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她想将本子挡开,江砚却先伸出了手。
“这是我的?”
程知晚眼睛一亮,将封面给他看。
“当然是,你一直带着。”
江砚点点头,从她手里把本子抽走了。
“那还给我。”
程知晚的手悬在那里,空了好一会儿。
她很快又来牵他,告诉他家里已经收拾好了,爷爷也在等他,见面礼都留着没给别人。
江砚却将日记抱在怀里,重新退到外婆旁边。
“我不去。”
“可你从前明明……”
“那些我不记得了。”
他抬头看着她,声音不大,却一点也没有跟人走的意思。
“我现在只想待在这里。”
外婆伸手将门又合上些。
“你听见了,他不愿意。”
程知晚呼吸急了,指着本子说他只是病了,等恢复就会知道她是谁。
“我带你回去,让医生重新看看。”
“一定是之前的药……没关系,会好的。”
外婆脸色一下变了,正想追问什么药,外面又响起一道声音。
“知晚姐,你找到砚哥了?”
宋亦白从车边走过来,脸上还贴着纱布。
江砚看见他的瞬间,本子从怀里滑落,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
他抱住头,像是疼得站不住,脸白得吓人。
外婆连忙伸手,门边却同时响起了两道惊呼。
“小砚!”
“江砚!”
12
我没能倒下去。
一只手先扶住了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托着后背,将我稳稳带回了屋里。
我闭了闭眼,认出是林见夏,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
“头又疼了?”
她没有催我回答,先扶着我坐下,将水放到我能拿到的地方。
我摇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好像又记起一点东西。
林见夏就住在外婆隔壁。
听外婆说,有一次她忘关燃气,在屋里睡着了,是见夏闻见不对,叫来邻居帮忙打开了门。
门一开,她就先进去,将外婆扶了出来。
后来她常来看看,有时送一点菜,有时陪外婆说会儿话,两家便渐渐熟了。
我倒在门口那晚,她也刚好过来。
外婆慌得拿不稳手机,是她帮着送我去医院,跑前跑后挂号缴费。
我醒来时,她正坐在走廊里,替外婆看着那一袋沾了雨水的衣服。
这些事外婆跟我说过不止一次。
所以见到她,我总会不自觉松口气。
程知晚跟进来,目光却一直落在她扶过我的那只手上。
“你是什么人?”
林见夏没急着理她,只问我明天去复查,还是不是原来那个时间。
我点点头,她便说好,上午来接我。
程知晚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在问你,为什么随便碰我男朋友?”
林见夏这才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宋亦白。
宋亦白像没听出她话里的不对,走过来,满脸担心。
“砚哥,你真的在这儿,我们找你好久了。”
“你那天发疯以后……”
他忽然住嘴,像是不小心说错了话,立刻向我道歉。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你出事。”
我望着他,手心却一层层发冷。
有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说药换过了,说再也好不了了。
我试着去想,头又开始疼。
宋亦白拿出一个小药盒,往我面前送。
“你要不要试试这个,知晚姐让人给我配的,对记忆有帮助。”
“拿开。”
我说得很急,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僵在原地,手抬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往后坐了些,离他远远的。
程知晚终于忍不住,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想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
“好了,别让外人看笑话,有什么事跟我回去说。”
伤处被扯得一疼,我抬头望向她。
“你弄疼我了。”
她手指松了一点,我立刻抽回胳膊,站到林见夏身侧。
外婆想过来,我摆了下手,自己把话说完。
“我已经说了,我不认识你,也不跟你走。你再不离开,我就报警。”
程知晚脸色很难看,像是从没听过我这样拒绝她。
她向前一步,林见夏便站到了我和她之间。
“医生说他现在不能受刺激。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先出去。”
程知晚盯着她,问她到底以什么身份管我的事。
林见夏没有退开,反问得很直接。
“那你又是什么身份?”
“身边带着个男朋友,还要到别人家里来认男朋友?”
宋亦白的脸刷地白了。
程知晚刚想否认,他便伸手拽住她,说我们先回去,别让砚哥再受刺激。
她低头看了眼那只手,半天没说出话。
临走时,程知晚还站在门外望着我。
“小砚,我会来接你的。”
我没回答,等他们走远,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林见夏将水杯又往我手边推近了些。
13
第二天,林见夏陪我去医院复查。
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手指不停摩挲着瓶盖。
她递水过来,问我是不是怕检查。
我摇摇头。
“我只是想早点想起来。”
那些画面断断续续,每次我伸手去抓,就只剩下头疼。
我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想知道昨天站在门口的那两个人,到底做过什么。
林见夏没有说忘掉就好了,只在旁边坐下。
“那就慢慢治。医生不是说,有好转吗?”
我看着她,心里的慌乱竟真平下去一点。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比上次恢复得好,让我继续治疗,好好休养,别急着逼自己回忆。
我终于松了口气。
医生又转头叮嘱林见夏,这段时间尤其不能再让我受刺激。
“你是他女朋友吧?”
我立刻抬头,想解释她只是邻居。
林见夏却已经点了点头,认认真真应下了后面的话。
“我记住了。”
走出医院,我还惦记着那句女朋友。
她拎着药往前走,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
我张了两次嘴,都没找到合适的开头。
她忽然停步,我差点撞上去,忙往后站了点。
林见夏看着我,眼里带了点笑。
“从诊室出来就这样,想说什么?”
我摸了下鼻尖。
“医生刚才误会了,你别介意。”
“误会什么?”
我看着她,耳根一点点发烫。
“就那句,你是我女朋友。”
她望了我片刻,终于笑出来。
“原来你一路在想这个。”
我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却没有继续逗我,伸手示意我往里走,避开驶过来的车。
“回去吧,外婆还在等。”
说完,她自己却往另一边走了。
我急忙喊她,问是不是走错了。
她指了指路边的红薯摊。
“去买点吃的。”
“你来的时候就看了好几眼,不想吃吗?”
我愣在原地。
早上那股香味飘过来时,我的确多看了一会儿,可我什么都没说。
她已经走到摊前,挑了两个,又请摊主多包一层纸。
回来时,她将其中一个递给我。
“有点烫,拿稳了再吃。”
纸袋握在手里,暖意慢慢传到指尖。
很久以前,好像也有一个人,这样记着我没有说出口的念头。
我怔了一瞬,低下头咬了一口。
红薯甜得很实在,烫得我呼了口气。
林见夏看见,便笑我吃得急。
我跟着笑了一下,忽然觉得,比记忆里的那一次还甜。
接下来的日子,她经常来,陪我复查,提醒我吃药。
有时我想起一个地名、一段对话,她就记下来,下一次带去告诉医生。
她从来不追着问我,过去到底爱过谁。
我发呆,她就坐一会儿;我不想说话,她也不逼我开口。
半个月过去,我终于记起了大半。
记起程知晚,记起她从前真的爱我,也记起她后来一回回丢下我。
记起宋亦白抓住我的手,记起他在床边低声炫耀换过的药。
那些针眼,关着的门,还有被强行灌下去的水,一件也没有落下。
我坐在窗边,攥着外婆替我洗干净的衣袖,好一会儿没动。
林见夏没有立刻来安慰,只在我伸手时,把水递到了我掌心。
我接过来,慢慢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撑不住。
外婆在院子里择菜,背比从前又弯了一些。
我看着她,心里的涩痛渐渐沉下去。
程知晚,宋亦白。
你们做过什么,我想起来了。
欠我的这些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14
程知晚仍然来过很多次。
有时带着吃的,有时提着我从前落下的东西,到了门口就往里看。
外婆一次都没让她进门。
她站一会儿,问我好些没有,听不见我的声音,又不肯走。
等到实在太晚,才提着没有送出去的袋子离开。
宋亦白在家等得越来越久。
以前他皱一下眉,程知晚都会立刻停下手里的事。
现在他把饭热了又热,她回来时,却只看一眼餐桌,就往楼上走。
“知晚姐,你今天又没好好吃饭吧?”
他追到楼梯口,把碗往前送,说自己特意等到现在。
程知晚按着眉心,声音里只剩疲惫。
“不用了,早点休息。”
宋亦白仍想跟上去,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以后不用等我。”
门一关,他端着碗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江砚,又是江砚。
人都不在这个家里了,还能让她这样惦记。
他把碗重重搁回桌上,指节一点点攥紧。
那一晚,程知晚始终没睡着。
她闭上眼,看见的是江砚退到林见夏身边的样子。
他对着那个人时,连肩膀都是松的,对着她,却像怕她再伸手。
她翻了几次身,终于起床往书房走。
路过客房,听见宋亦白在打电话。
她本想过去,下一句却让她停住了。
“我装失忆,还不是因为她吃这一套?”
宋亦白的声音又冷又清楚,哪有半点白天叫她时的委屈。
“早知道就不只换那种伤脑子的药了。”
“江砚还能跑回家,现在又有人带他去治疗,他的命倒真硬。”
程知晚站在门外,手指慢慢收紧。
电话里的人不知说了什么,宋亦白嗤了一声。
“你怕什么,她到现在也不知道。”
“这回别再失手,我不想再看见江砚。”
屋里静了一瞬,电话被挂断。
宋亦白转身时,看见程知晚站在门口,脸上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收干净。
他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嘴唇抖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程知晚没说话,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那只手机,又慢慢移回来。
宋亦白勉强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
“头有点疼,找人问问,你别担心。”
“宋亦白。”
程知晚打断了他。
他很少听见她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自己,脚步一下停住。
“你没有失忆。”
不是疑问。
宋亦白的笑僵在脸上,眼睛却还在躲。
她走进去,一字一句问他,江砚吃的药,是不是被他换了。
“所以他会忘记,是真的被伤了脑子。”
“你明知道,还要在我面前装不知道,还想继续害他?”
宋亦白退到床边,手碰翻了杯子,也没敢低头去捡。
“不是,你听我解释,我刚才只是随口……”
他卡住了,找不出一个能将那些话圆回来的理由。
程知晚看着他,从前觉得可怜的眼泪,现在只让她胸口发冷。
她为了这几滴泪,把江砚按在地上,亲手逼他吃过药。
宋亦白看出她脸色变了,突然扑过来抓住她的手。
“我错了,知晚姐,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太喜欢你,怕你不要我,才说了那些谎。”
“你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程知晚把手抽出来,退开一步。
“出去。”
宋亦白愣住,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转身往外走,没有再看他。
他追了两步,忽然在背后喊起来。
“你忘了那一刀是谁替你挨的?”
程知晚停在门口。
宋亦白见她停住,声音反而稳了些。
“你那时候答应过,往后一辈子都会照顾我。你现在一句出去,就想把我打发了?”
“程知晚,你欠我的命,你不能不认!”
15
屋里只剩宋亦白急促的呼吸声。
程知晚慢慢回头,看了他很久。
宋亦白以为她又心软了,刚想靠近,就看见她拿起了桌上的刀。
他脸上的笑还没浮出来,便僵住了。
她将刀刺向自己,动作快得他来不及拦。
“当年你替我挨的,我还你。”
程知晚撑着桌沿,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以后别再拿这件事,逼我留下。”
宋亦白睁大眼,连哭都忘了。
“你疯了?”
她没有回答,捂着伤处往门口走。
宋亦白想追,脚下却被倒着的杯子绊了一下,等他站稳,程知晚已经出了门。
夜风一吹,她晃了晃,扶住墙,低声叫我的名字。
可我不在那里。
她往前走了几步,终于没能撑住,倒在了门外。
再醒来时,她身上缠着绷带,面前是医院的天花板。
护士让她躺好,她却掀开被子,问自己的手机在哪里。
她还想去找我。
伤处牵扯得厉害,她扶着墙出了病房,一路走得很慢。
而我那天正好在医院复查。
缴完费,刚将卡放回去,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小砚。
我回过头,看见程知晚,眉头一下皱起来。
“程知晚?”
她眼里忽然有了光,几乎是立刻朝我走来。
我向后退,她已经抓住我的手腕。
“你怎么也在医院?”
“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头还疼?”
她上下打量我,急得连话都接在一起,手却握得越来越紧。
从前在她面前说那么多次疼,她像一句也没听见。
现在我只是站在这里,她反倒怕起来了。
我把手向外抽,声音很冷。
“放开。”
程知晚怔了一下,没有松。
旁边的诊室门开了,林见夏拿着结果走出来,看见她,脚步没停。
她站到我旁边,将检查单递给我,顺势隔开了那只手。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记忆和神经都没有大碍了。以后按时复查就行,别再担心。”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
那些空掉的日子,那些夜里突然疼醒的时刻,终于真的能过去了。
程知晚看着我们,脸色却一点点沉了。
“林见夏,离我男朋友远一点。”
林见夏抬眼看她,没有退开。
我伸手,将她刚递来的文件袋接过去,站得离她更近了些。
程知晚看见这个动作,像还想说什么,目光却突然落在我手里的检查单上。
她猛地抬头。
“你想起来了?”
“你刚才叫我名字了,小砚,你记得我了,对不对?”
她往前走得太急,绷带上透出一小片红,也顾不上看。
“我已经让宋亦白走了。”
“他失忆是装的,还换了你的药,我现在全知道了。”
她望着我,急切得像只要说完这些话,我就会跟她离开。
“我们中间以后没有他了,能不能……”
“不能。”
程知晚的声音断了。
我把检查单收好,自己从林见夏身边走出来,站到她面前。
“我全都记起来了。也记得我在机场就跟你说过分手。”
她张了张嘴,我没有停下。
“你的家为什么进不去,我怎么被带去抽血,又怎么被推到天台边。”
“你拿着针过来,拿着药过来,听见我喊疼,也没有停。”
“你把我关在那里,不让我走。”
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避开这些话。
我看着她,没有替她留任何余地。
“宋亦白骗了你,不代表这些事不是你自己做的。”
“程知晚,你跟他,是共犯。”
16
程知晚一下撞在身后的墙上。
她望着我,嘴唇动了几次,竟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林见夏站在旁边,目光从我紧绷的手指上扫过,轻声问我回不回家。
我点头,把文件袋收进包里。
“回。”
我们刚走出几步,电梯门忽然打开,一个人挥着刀冲了出来。
“我爸没了,你们还在这里收钱!”
“都是你们害的!”
走廊里响起尖叫,等候的人纷纷往旁边躲。
我停住脚,那人却已经冲向这边,手里的刀直直挥过来。
我脑子空了一瞬,脚下像被钉住了。
林见夏先反应过来,扣住我的手腕,猛地把我拉到身侧。
我们撞上旁边的椅背,刀从原来的位置划过,重重磕在地上。
“别站那里,过来。”
她扶住我的肩,自己也喘得厉害,手却没有放开。
那人扑了个空,很快又爬起来,转头看见穿着浅色衣服的程知晚。
“就是你!”
“你是医生,是你不救我爸!”
程知晚脸色骤变,想往旁边避,可她身上有伤,动作慢了一拍。
下一刻,她闷哼着倒了下去。
我失声叫了她的名字。
保安终于赶来,几个人将那人扑倒,按在地上。
林见夏伸手想挡住我的视线,我摇了摇头,还是看向了走廊另一边。
护士推着担架过来,一边喊人帮忙,一边迅速将程知晚抬了上去。
有人说快送手术室,不能再耽搁。
可看见担架从面前过去,我仍僵了一会儿,手心全是冷汗。
程知晚垂落的手,恰好擦过我的指尖。
熟悉的眩晕忽然袭来。
我看见她坐在轮椅上,挡在我前面,瘦得连衣服都撑不起来。
她低着头,声音很哑。
“小砚,对不起。”
画面忽然断了,面前还是医院的走廊。
我站着没动,直到林见夏握住我的手。
她问我是不是被吓到了。
我看着她的脸,眼前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没有突然跳出来的以后,没有别处的画面,只有她握着我的手,等我回答。
“没事。”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告诉她想回去了。
上车后,我仍一直低头看着掌心。
这段时间,我和林见夏碰过不止一次手。
每一次都没有看见什么,我原以为,是药把那种能力也一起伤掉了。
可刚才碰到程知晚,它分明又出现了。
所以,不是对谁都失效。
只有林见夏。
我抬头看了眼正在开车的她,心里竟忽然空了一下。
如果看不见,是因为我们根本不会有以后呢?
我捏紧手指,连她叫了几次,都没能立刻回过神。
林见夏将车停稳,转头望过来。
“还在想医院的事?”
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只含糊应了一声。
她看了我片刻,没有催问,反而问我想不想去个地方。
“哪里?”
“我的秘密基地。”
她笑了一下,等我自己点头。
“去那儿坐坐,也许会好一点。”
17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湖边。
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处的灯映在水里,风吹过来,将我一直绷着的额角吹松了一点。
我跟她站在堤岸上,望了一会儿水面。
“这就是秘密基地?”
林见夏摇头,带我沿着小路往下走。
穿过一片树,就看见一间小木屋,门前摆着两把躺椅。
地方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坐下就能看见湖和天。
她说很早以前发现这里,心烦时会来待一会儿。
“没人催,抬头还能看星星。”
我照她的样子坐下,头顶果然亮起了稀疏的星子。
风从树叶间过去,沙沙响着。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过了。
不用等门开,不用怕有人忽然拿着药走进来,也不用猜一句话说错会换来什么。
林见夏就在旁边,手臂搭在椅侧,离我很近。
我偏头看着她,终于把那句想了一路的话说出来。
“见夏,我喜欢你。”
她转过头,原本轻松的笑意慢慢收住,像是怕自己听错。
我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又说了一遍。
“我想和你在一起。”
从我连人都认不清时,她就陪在身边。
可让我舍不得的,不只是她照顾我。
是出了诊室,她等着听我没敢说完的话,是拿着红薯回来时的笑,也是刚才遇险,她一边喘气一边不肯放开的手。
“你呢?”
我望着她,心里很紧,还是问了出来。
“你喜欢我吗?”
林见夏坐直了一点,认真问我,是不是想好了。
我点头,却在她开口前又叫住她。
“还有件事,你听完再回答。”
这回她没有笑,只安静地等着我说。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话到嘴边,仍然停了一下。
活到这么大,我很少将这件事说给别人听。
怕别人不信,也怕他们信了之后,只把我当成一个能看见什么的怪人。
“我从小能看见一些未来。碰到别人的手,就能看见自己和对方以后的画面。”
我将那种感觉尽量说清楚,声音却越来越低。
“以前一直都准。”
林见夏听着,没有打断。
我攥了下手指,终于看向她。
“可在你这里,我什么也看不到。我原来以为是能力没了,今天才发现,不是。”
木屋前安静了一会儿。
我怕她觉得荒唐,又怕她听懂以后,反而不肯答应。
“你如果觉得我……”
我没能把疯了两个字说出口,嘴唇动了一下,低头去看脚边的影子。
“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只是想先告诉你。”
林见夏却忽然伸手,将我攥紧的手指一点点拉开。
我抬起头,她正看着我,眼底还有很浅的笑。
“江砚,我也喜欢你。”
我愣了一下,忙问她,是不是没听明白刚才的话。
“我听见了。”
“那你不觉得很奇怪?”
“有点。”她坦白得让我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可我信你没有骗我。”
她握着我的手,没等我试着抽回,就又往近处挪了点。
“而且,看不见以后,又不是现在不能喜欢你。”
我还想说未来,她却问我,刚才那句想在一起,还算不算数。
我立刻点头。
林见夏这才笑起来,肩膀轻轻碰了我一下。
“那就一起往前走,走到哪里,我们就知道了。”
我看着她,喉咙忽然发紧。
从前我每次伸手,都想先看见一个能让自己放心的以后。
此刻她握着我,眼前什么也没有,我却舍不得再松开。
我站起来,将她抱进怀里,她的手很快也环住了我。
湖风还在吹,我听见她贴着我耳边叫了一声男朋友。
我忍不住笑,低头应她。
“女朋友。”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难得没有再被那些关门声惊醒。
第二天,林见夏送我回家。
经过一条小路,忽然听见巷子里有人求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林见夏便握住我的手,和我一起过去。
一个男人踉跄着跑出来,衣领被扯坏了,脸色惊惶。
他看见我们,连忙朝这边伸手。
“帮帮我!”
18
后面追出来的人见我们拦在前面,骂了几句,转身从另一头跑了。
我回头,告诉被拦的人没事了。
他还没缓过气,扶着墙,一连说了两声谢谢。
抬头看见我时,后半句话却堵住了。
我也认出了那张脸。
宋亦白。
他脸上的伤还在,身上却已经没有从前在程知晚面前那副精细模样。
刚才的惊慌一点点变成怨恨,他盯着我,又看向身边的林见夏。
“怎么是你?”
我松开挡在前面的手,转身就想走。
宋亦白却横过来,堵在我面前。
“你现在满意了?”
“知晚姐把我赶出来,所有人都看我笑话,连那种人也敢来纠缠我。”
“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样?”
我停住,看了他一眼。
他越说越恨,像刚才替他拦下麻烦的人,也成了他受委屈的证据。
“我只是想跟她在一起,你凭什么非要回来?你不是已经不记得了吗,为什么还要想起来?”
林见夏脸色冷下来,刚想往前,我伸手拦了一下。
“我来。”
我没有躲在她身后,也没想再听宋亦白替自己找理由。
他把我的失忆都当成他该有的好处,我说再多,换来的也只会是下一声怪罪。
“宋亦白,路是你自己走的。”
“往后好自为之。”
说完,我牵起林见夏的手,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宋亦白追了几步,伸手想拦车。
“不能把我一个人扔这里!那些人再回来怎么办,你得送我走!”
林见夏关上车门,我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被甩在后面,很快就听不见了。
回到家,我和林见夏将关系告诉了外婆。
外婆先看我,又看她,眼睛慢慢亮起来,拉着她的手不肯松。
“好,好,都是好孩子。”
我站在旁边,被她们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便去给外婆添水。
林见夏笑着跟过来,低声问我,是不是现在才知道害羞。
我将水壶放下,握了握她的手,没有再躲。
之后的日子,她常带我去周边走走。
有时只是去隔壁的城吃一顿饭,有时去看一场日落,回来再给外婆带她喜欢的小点心。
我不必每次出门前,都先伸手确认会发生什么。
有她坐在旁边,车往哪里开,我都愿意看看。
程知晚仍给我发过不少消息。
一开始说想见我,后来又说,已经替我把宋亦白找回去了。
她逼他吃了那种曾被换给我的药,人出了很严重的问题,被她送去精神专科医院,此后再没恢复。
我看见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她再发来的挽留,我也一并删掉。
直到有一天,屏幕上又跳出她的名字。
这次很短,只有一句对不起。
我正拉着林见夏拍照,举着手机挑了半天,才挑出一张两个人都笑着的。
她看见那条消息,停了一下,告诉我听说程知晚伤得很重。
那次医院遇袭伤到了腿,命保住了,往后却大概离不开轮椅。
我想起担架擦过手指时的画面,没有再往下问。
看见了她的以后,也不需要再把自己的日子放进去。
我将消息划掉,重新点开照片,问林见夏这张好不好。
她凑近看了眼,说很好。
我便发了出去,配上一行字。
【下个月订婚,记得来喝喜酒。】
评论很快跳起来,外婆也学着发了一个笑脸。
我抬头看向林见夏,问她还满不满意。
她笑着点头,伸手扶住我的脸,吻了过来。
我将她抱紧,认真回吻,另一只手与她扣在一起,许久都舍不得松开。
晨光从窗边落进来,照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我的眼前仍然什么未来的画面也没有。
可我知道,自己现在很高兴。
“林见夏,我爱你。”
她没有让我等,抵着我的额头,笑着应了回来。
“我也爱你,江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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