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老板给我打电话,说他太太快生了,让我赶紧过去帮忙。
车开到楼下,我看见了一个本该在国外的女人。
我妻子,程书宁。
她被周秉言扶着,肚子高高隆起,认出我时,脸色一下变了。
老板却连声道谢:
“林师傅,幸亏你住得近。”
“我们盼了三年,终于盼来这个孩子。”
半小时前,她还在手机上跟我说国外忙,让我早点睡。
老板看见我的婚戒,随口问:“你结婚啦?跟太太感情挺好吧?”
红灯亮起,我拨通了程书宁的号码。
后座立刻响起铃声。
她慌忙按断,周秉言却已经看见了来电备注。
“售后?这么晚还追着打,等生完孩子再理他们。”
他体贴地替她关了声音。
我耳边只剩下忙音。
七年没摘过的婚戒,忽然硌得手指发疼。
车子驶过路口,我才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不好。她说去国外挣钱,背着我跟了别人。”
“我准备离婚了。”
1
周秉言愣了愣,大概也没想到,自己随口问一句,会问出这么件事。
“那还留着干什么?早点离!这种女人,迟早有报应。”
程书宁一把抓紧了他的胳膊。
“你别说了……”
他以为她又疼了,赶紧低头哄,连声音都轻了几分。
我看着前面的路,没再接话。
医院的灯很亮,护士推着产床迎上来,周秉言扶她下车时,还让我慢一点,别磕着人。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门边,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被推走。
产房门合上,老板也跟到了门口。
我站在那片白光底下,搓了搓被戒指压住的地方。
那圈皮肤发白,怎么揉,都回不过血色。
周秉言等得坐不住,在门口来回走,忽然又过来握我的手。
“今晚真亏了你。”
“等孩子出生,我一定请你喝杯喜酒。”
他顿了一下,还没忘记安慰我。
“你那个老婆,该离就离,别舍不得。”
“这种人不值得。”
我点了点头,看着门上的指示灯,没能挤出一句客气话。
很快,走廊那边又赶来一个人。
周母头发都没梳好,扶着墙喘了好几口气,听说儿媳已经进了产房,眼睛顿时红了。
她攥住我的手,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小林,等我抱上孙子,一定好好谢你。”
“秉言,员工这么帮你,你可不能亏待人家。”
周秉言答应得很快,说这个月优秀员工就是我,再给我调一级工资。
说着,又像刚想起来什么。
“你妈还在医院吧?我听人说,是肝癌?”
“现在怎么样,还在治吗?”
我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却已经接着往下说了。
“书宁把我生意后面的事照顾得妥妥当当。”
“我妈前阵子住院,她整夜守着,叫她回去睡一会儿都不肯。”
周母在旁边点头,说这个媳妇没找错,心细又孝顺。
“我们认识三年了。”
“她一直说要低调,这回有了孩子,才肯把婚事办了。”
三年。
我和程书宁结婚七年,认得清清楚楚的一个数字,忽然不如这两个字扎得深。
三年前,我妈查出了肝癌。
房子卖了,车也卖了,存折里的钱一笔笔划进医院,还是不够。
我进出租车公司,白天抢单,夜里陪床,睡着了也不敢把手机关声音。
医生来电话,我得接;公司有临时用车,我也得接。
程书宁就是在那时候说,要去国外闯一闯。
她在我妈病床边跪着,哭得肩膀发抖。
“妈,你等我。”
“那边机会多,我挣了钱就打回来,咱不怕治不起。”
我劝她别去那么远,她却抱着我说,总不能什么都让我扛。
我信了。
此后每个月,她真给我转六千块。
我拿着那笔钱去缴费,再把自己跑车挣来的补上,凌晨坐在医院走廊里,还怕她在外面吃不好、受委屈。
有邻居问,你媳妇怎么一趟也不回来,老人都病成这样了。
我说,她也忙着挣钱。
别人半真半假地笑,别挣到最后,人都挣没了。
我还不高兴,觉得他们嘴里没一句好话。
如今她就在一扇门后面,给别人家生孩子。
那个人还站在我旁边,夸她是个好妻子、好儿媳。
我低头,看见自己攥得发白的指节,才一点点松开。
那枚戒指,仍好好戴在原来的位置。
2
孩子的哭声传出来时,周母先站了起来。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说是个男孩,她捂着嘴,又哭又笑。
周秉言也跟着凑过去,连看了好几眼,才想起来问大人怎么样。
程书宁被推出来,脸白得厉害,手伸在被子外面,眼睛却一直找我。
我站在边上,让出那条路。
进了病房,周秉言忙着联系月嫂和保姆,周母跟着去看孩子,临走还把我叫住。
“小林,你帮着看一会儿。”
“她刚生完,身边不能没人。”
门一关,屋里安静下来。
程书宁靠在床上,看着我好一会儿,先问的竟是我在车上说过的话。
“你说要离婚,什么意思?”
我低头转了一下戒指。
她的手放在床沿,十指空空,连一道印子都找不到。
新婚才过几天,她就说戴着不方便,工作要签字,会硌手。
我那时也信,觉得她只是忙工作,没往心里去。
“没什么意思。就是不想跟你过了。”
她咬了咬嘴唇,又看向门口,声音压了下来。
“我不是故意瞒你。”
“我真的在给妈筹钱,每个月那六千,是不是都进了你账户?”
“钱没少过,你还想我怎么样?”
我终于笑了一下。
“是你在国外挣的,还是他给你的?”
“他一个月给你多少?”
“匀六千回来,你是不是已经觉得自己很有良心了?”
程书宁的脸红了,手指一下攥住被单。
“林迟,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没我打的钱,你还得多跑多少趟车?”
“妈那病还治不治了?”
我看着她,胸口闷得厉害。
我妈已经死了。
就在她生孩子的前一个星期。
遗体还留在殡仪馆,我东拼西凑,连个好一点的骨灰盒都没凑出来。
她却还在这里问我,病治不治了。
“你跟他的孩子已经生了。这个月把离婚办了吧,别再拖。”
程书宁猛地撑起身,动作牵到伤口,疼得又跌了回去。
门也在这时被推开。
周秉言进来,肩膀狠狠撞向我,我的腰抵上桌角,眼前一黑,半天没直起来。
他却已经挡到床边,指着我骂。
“叫你照看人,你就是这么照看的?”
“我在门口都看见了,你拉着她做什么!”
“林迟,你还想不想在公司干了?”
程书宁伸手拉他,声音一下软了。
“别怪林师傅。”
“他也累了一晚上,好心来帮忙,别让人寒心。”
她没再看我,视线已经落到孩子身上,嘴角慢慢带了笑。
“老公,你说,名字定了吗?”
周秉言低头逗着孩子,也笑了。
“就承安吧。”
“你不是早说了,儿子叫承安,女儿叫念禾?”
我扶着桌沿,忽然有些站不稳。
我们也有过孩子。
那时候我妈刚病,程书宁拿了张报告回来,递到我手里。
我看见那上面的孕周,来回读了两遍,高兴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我跟她说,杂物间该收拾了,柜子挪到阳台,给孩子留一张小床。
“名字我都想好了。”
“儿子承安,女儿念禾,你觉得哪个好听?”
她听完,才把另一张手术单放到我面前。
孩子已经没了。
她去医院做了药流,没有问过我,回来才肯说。
“妈治病要钱,我们再带个孩子,拿什么养?”
“阿迟,以后还会有的。”
她那时叫我想开一点,说自己也是为这个家考虑。
现在她笑着把那两个名字,送给了她和别人的孩子。
我没再听他们说下去,扶着门慢慢走了出去。
回头就能看见的一间病房,我却一步都不想再靠近。
3
那晚以后,我把程书宁的号码拉黑了。
她找人传过几次话,说有误会,可以慢慢解释,我没去见。
月底那笔钱照样打来,我原样退了回去。
再遇见她,是在出租屋里。
那天我很早就出去跑车,一上午接了十几趟,午饭也只在车边啃了两口。
走到楼道口,就听见楼上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邻居开门看见我,脸一变,又把门关上了。
我跑上去,房门歪在一边,里面的桌椅已经没几件完整的。
周秉言带着人,还在往地上扔东西。
“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给我砸,别给他留!”
我一眼看见我妈的遗像。
镜框裂了,黑白照片落在他脚下,被一只皮鞋踩住。
我冲过去,一拳砸在他脸上。
他往后撞了两步,我弯腰要捡照片,还没碰到边,就被人一脚踹倒。
额头磕上桌角,血流下来,挡住了半边视线。
我扶着地板起了两次,都没站稳。
周秉言摸了摸嘴角,气得连声音都变了。
“我拿你当员工,你勾引我老婆?”
“林迟,你还敢打我!”
他把手机递到我眼前,一条条翻程书宁的转账。
“她给你转钱,你还收得挺心安理得。”
“在医院我就觉得不对,你还真想当第三者?”
我抬起头,想让他把脚挪开,走廊里却又响起高跟鞋声。
程书宁出了月子,脸上还没恢复多少血色,见到满屋狼藉,脚步顿了顿。
她先去拉周秉言。
“外面都看着,你先回去,我跟他解释清楚。”
周秉言甩开她,临走又踢翻了一把椅子,带着人下了楼。
程书宁站在原地,过了片刻,才向我伸出手。
我拍开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鞋跟正压在我妈的脸上。
我盯着她的脚,她却低头摆弄手机,根本没有发现。
“你别再闹,秉言这边,我会说清楚。”
她把镜头对准我,又往下移了移,避开我流血的额角。
“你就跟他说两句。”
“这些钱是我资助你给母亲看病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耳朵里嗡嗡地响。
“我只要你说两句话。”
她压低声音:
“下个月我给双倍,一万二。”
“你的工作也保得住,总比现在闹得谁都不好看强。”
红点亮了。
我没照她的话念,只对着镜头说:
“我是程书宁的丈夫,我们领证七年了。”
她的手一抖,猛地把手机扣了下去。
“林迟!”
她点了好几下,把刚才录到的东西删得干干净净。
我扶着桌边站起来,血从脸侧淌下来,她又伸手,被我挡开。
“怎么不发给他听?”
“你不是要我说清楚吗?”
她的嘴唇抿紧了,半天才说: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跟他领证了?”
她看着我,没吭声。
我又问了一遍,她才摇头。
“那你到底要谁承认自己是第三者?”
程书宁的脸色很不好看,却还是用从前哄我的语气开口。
“等孩子大一点,我就回来。”
“婚礼只是给他家里一个交代,又不会领证,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我离婚律师已经找好了,材料会给你。”
她皱起眉,显然还是觉得我在跟她赌气。
“你妈治病还得用钱,你跟我离了,有什么好处?”
“一万二,我说了就会给。”
“离婚的事,以后别再提。”
她终于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临出门,又像想起什么,回头叮嘱。
“跟妈说一声,我有空就去看她。”
“让她好好吃饭,别总惦记我。”
我等她走了,才蹲下来,把那张照片从碎玻璃中捡起。
她鞋跟压过的地方,留着一道脏印。
我拿袖口擦了好几遍,越擦,眼前越模糊。
我妈临走前,还怕程书宁在国外忙坏了,叫我别总打电话催她回来。
她说,书宁没爹没妈,嫁进来就是我们的家人,别让她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我把照片抱紧,眼泪一下落在了上面。
妈,你到最后,都没舍得怪她。
4
第二天回公司,我就知道周秉言说了什么。
几个熟悉的同事看见我,避开了眼。
几个人凑在调度台旁边,看见订单就抢,抢走了,还不忘转头冲我笑。
“又让我接着了,林师傅,手慢啊。”
我站在那里,听见身后有人问,老板娘跟姓林的到底怎么回事。
有人压着嗓子笑,说胆子大,往老板眼皮子底下找人。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还是转身去领工资。
上个月,为了我妈的后事,我几乎没歇一天。
底薪加提成,至少一万。
这钱够火化、买骨灰盒和安葬。
可工资条上,只有三千五。
我拿着工资条,去找周秉言。
秘书瞥了眼我额头的纱布,将我拦在门口。
“林师傅,给自己留点体面吧。”
“老板没把你开了,已经够宽容了。”
我把工资条给她看。
“这是我一个月跑出来的,你们凭什么扣?”
她没接,反而把一张红色请柬塞到我手里。
“婚礼那天来,老板说了,你必须到。”
“也认清自己的身份。”
“别拿着人家给的钱,还上赶着当第三者。”
办公室里响起一声没忍住的笑。
我捏着请柬,背脊一阵发凉。
走出公司,殡仪馆的电话又来了。
那边仍是客气地催。
“林先生,您母亲放了有些时候,冰棺也有限。”
“费用和后面的安排,您什么时候来办?”
我低头看着工资条上那几个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再缓我几天,我会尽快过来。”
回到楼道,又有人朝我看。
砸过的门还没修好,有人从旁边探出头,看我一眼,立刻收了回去。
隔着门板,话却传得很清楚。
“就是他,老板老婆都敢惦记。”
“平时看着老实,什么人啊。”
我进屋,将请柬压进抽屉。
新郎周秉言,新娘程书宁。
他们两个的孩子满月,婚礼也一起办。
婚礼当天,程书宁又发来很长一段话。
她说她做这些是为了我妈,说那些化疗费、住院费,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周秉言肯给,她就不能不拿。
还说婚礼结束,会陪我去医院,让我别在那天犯糊涂。
紧跟着,是一笔转账。
这一次,我收了。
我妈不能再等了,我不能跟她赌这口气。
酒店摆了几十桌,宾客几乎坐满。
周母抱着孩子迎客,笑得合不拢嘴,看见我进门,脸就沉了下来。
她偏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顺着她的目光,一桌人都看向了我。
我攥着衣角,走到了桌边。
程书宁穿着婚纱,站在周秉言身边。
她用力看了我一眼,又很快转开。
我没动,等着司仪往下说。
仪式进行到交换戒指,司仪让新人看着彼此。
周秉言刚拿起那枚戒指,我就站了起来。
“周老板,问你个事。”
“你知道程书宁,已经跟别人领过结婚证吗?”
周秉言的手停在半空,满场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程书宁猛地转过脸,提着裙摆就跑下台。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我的脸侧火辣辣地疼。
她盯着我,眼底全是怒气。
“林迟,你妈还要不要治病了?”
“你再说一句试试,信不信我一分钱都不给!”
5
“那就别给了。”
我看着她,慢慢把话说完。
“我妈早就死了。”
“程书宁,你不用再拿她威胁我。”
她举在半空的手僵住,脸上的怒气还没退,眼神却已经变了。
我把死亡证明放到她手里,抬头看向台上的大屏幕。
婚纱照退下去,我提前交给音控的那张照片,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红色的证件,发证日期,两个人并排的照片和名字。
林迟,程书宁。
“我跟她结婚七年了。”
我看向那个站在台上,连戒指都忘了放下的人。
“你们刚才说,谁是第三者?”
周母先叫出了声,怀里的孩子被惊着,哭得一声比一声响。
司仪握着话筒,看看屏幕,又看看台下,连半句圆场的话都没找出来。
周秉言终于回过神,冲音控那边吼着让人关掉。
程书宁却只盯着手里的纸。
她拽住旁边的椅背,像没听懂我刚才说过什么。
“妈怎么会死?”
“林迟,你把话说清楚……”
我已经走到了门边,没有再回头。
她想追,周秉言从台上下来,一把将她拽住。
“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
“七年?”
“你跟我在一起三年,从来没跟我提过一句!”
宾客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是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这日子总不能也是假的。”
“孩子都满月了,真是……”
周秉言的脸一点点涨红,握着程书宁的手也越来越紧。
程书宁吃痛,终于回过神。
“那是假的。”
“他记恨你扣他的提成,故意拿这种东西闹。”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敢再看一眼屏幕。
周母却马上接了过去。
“既然是假的,关了就是。”
“好好的日子,不能让这种人搅了。”
她转向众人,笑得很勉强,还是把话说完了。
“公司一个员工,家里有个患癌的母亲。”
“书宁心善,帮过几回,他就赖上了。”
“大家别跟着看笑话,喜事还得办。”
程书宁跟着点头。
“我生孩子那天,他开车送过我们。”
“我知道他家里难,才给了钱。”
“后来有些口角,提成没发,他就怪到我们头上。”
她没提自己刚才为什么要拿那份死亡证明,也没敢再叫我一声名字。
旁边有人端起酒杯,替周母招呼大家吃菜。
台上的灯重新亮了,音乐也继续放。
一场谁都看见了的难堪,就这么被他们压进了酒席底下。
程书宁又被拉回台上,走完剩下的仪式,连手里的戒指什么时候戴上都没记清。
散席后,程书宁先去找秘书,要她把屏幕上的照片撤干净,再把林迟叫回来。
“他已经走了。”
“那就打电话,叫他回来。”
秘书打了两次,屏幕亮着,始终没人接。
程书宁拿过自己的手机,点开今天的转账记录,举到她面前。
“你看,他今天还收了。”
“我给的钱是治病的,怎么可能人已经没了?”
她说着,又点林迟的号码,拨出去,仍然打不通。
周秉言走过来,听见她一遍遍催人找林迟,脸色沉了下去。
“今天的婚礼都让他毁了,你还要找他?”
程书宁没有接这句,先将那张证明递了过去。
“他明明收了。”
“你说,他是不是又拿这种事吓我?”
周秉言没替她确认那上面的日期,只将纸推了回来。
“你先把跟他的婚离了,我就娶你,真领证。”
“我妈那里,我去说。”
程书宁攥着那张纸,没有点头。
她盼过这句话,可林迟今天在门边,连等她追上去的意思都没有。
秘书小声问,还要不要继续打。
程书宁忽然抬头,看见她手里的送客车单。
私人电话不接,公司的总不能也不接。
“派他的车。”
她指住司机那一栏:
“让林迟来送我回家,我当面问他。”
周秉言还要拦,她已经将他的手拨开。
“对不起,我骗了你。”
“可我现在得找到他。”
6
秘书抬头看了她一眼,还是拿起了电话。
酒店的客人差不多送完了,公司那边却还有值班的人。
她报了林迟的名字,等了片刻,听筒里换了个人。
“林师傅,程女士要车,你现在在哪里?”
“公司。来交车。”
秘书翻车单的手停住了。
“老板娘说,让你来酒店一趟。”
林迟没有像从前那样问地址,也没说多久能到。
“钥匙交了,车也停回去了。”
“这一趟我不接。”
她下意识看向程书宁,对面又补了一句。
“以后周家的私事,也别替我排。”
“麻烦你把这话带到。”
秘书还想问,他却已经挂了。
程书宁伸手来拿手机,屏幕上的通话先断了。
“再打。”
“公司那么多车,他不开这一辆,就换一辆。”
秘书没有立刻照做。
前不久,她还亲手把请柬塞给林迟,叫他认清自己的身份,别当第三者。
刚才大屏幕上那两个名字,她也看清了。
她看着程书宁发白的脸,终于说:
“他说交车,不是换车。”
“应该是不干了。”
程书宁没再等她往下说,拎起包就跑了出去。
等程书宁赶到公司,那辆车果然已经停回原来的位置。
她走过去,拉了一下车门,没有拉开。
驾驶座上空着,坐垫却还是林迟常用的那一个。
她进了值班室,先问人在哪里,得到的回答却是刚走。
“他说不回去跑了,钥匙已经交清。”
程书宁的眼圈红起来,伸手就要那串钥匙。
“他不能说不干就不干。”
“他妈治病还得花钱,我跟他谈。”
值班的人没有把车钥匙给她,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袋。
“这个才是留给你的。”
程书宁把东西倒进掌心,一枚戒指滚了出来。
她认得那圈细细的旧划痕。
结婚时挑的,不贵。
她的很早就摘了,林迟却戴了七年,睡觉、洗澡都没见他取下来。
她望着手里的戒指,忽然不敢再催人打电话。
她忽然攥紧手,戒指硌进掌心。
值班的人叫了她两声,她都没应。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律师发来电子版离婚协议,请她约时间见面。
她点开,跟之前被她丢掉的纸版一样,没为难她,也没说要抢什么,只要结束这段婚姻。
程书宁反复看着那几页,眼泪砸到屏幕上,才伸手去擦。
她得见到林迟。
见不到他,至少要见到林母。
老人总不会也让他们就这么散了。
从公司出来,她直接去了医院,路上买了碗林母爱喝的粥。
病区没变,靠窗的那张床也在。
她提着粥推门进去,张嘴叫了一声妈。
陪床的人立刻拦在了前面。
“你找谁?”
程书宁越过对方,看见床上是个完全陌生的老太太,手里的袋子一下歪了。
“我婆婆原来在这里,你们是不是给她换病房了?”
她说着还要往里走,被人挡住,只能一遍遍报林母的名字,指着床号不肯离开。
护士闻声出来,翻过记录,问她是什么人。
“儿媳。我是她儿媳。”
这两个字终于说得很快,却没有换来她想要的回答。
“老人已经病故一个多月了。”
“你不知道吗?”
程书宁扶住了护士站边缘。
她把那张婚礼上带来的证明拿出来,手抖得展开了两次,才将日期露给对方看。
护士核对后,点了头。
就是那个日期。
她生孩子的前一周,林母已经走了。
程书宁猛地抓住护士的手:
“怎么可能,人怎么就没了?”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护士皱起眉:
“没有弄错。”
“她的情况,家属一直都清楚。”
“她那段时间不愿意继续治,连活着都不愿意了,闹过伤害自己的事,我们拦下过。”
“总说你在国外不容易,别再为了她,把日子都拖垮了。”
程书宁站不住,慢慢蹲了下去,手还死死攥着那枚戒指。
老人病得那么重,还在替她想着怎么轻省一点。
她却一遍遍拿那六千块钱,去问林迟,还想她怎么样。
7
程书宁回去时,周秉言已经等在门外了。
她没有看他,手放在包里,仍捏着那只纸袋。
“儿子醒了,一直找你。”
周秉言先说了这句,才慢慢放软声音。
“他才满月。”
“你总不能因为林迟不肯见你,连孩子也不管了。”
程书宁抬头,眼睛红得厉害。
“你答应过帮我找他。”
“我会找。”
“你先跟我回去,照顾好孩子。”
“等他回来,你们想怎么谈都行。”
周秉言顿了顿,又重复了一次。
“他真要离,我娶你。”
“别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程书宁最后还是跟他回去了。
孩子是她自己生的,哭起来时,她没办法放着不管。
她一边照顾孩子,一边等林迟的消息。
没有消息的时候,眼前总会浮起他们刚结婚时的样子。
恋爱三年,结婚那天她也是真的高兴。
她没有父母,林母却把她当亲女儿,后来老人病重,她起初是真的想挣钱救人。
周秉言给得多,她分一点回去,就觉得两边都能顾住。
日子过久了,竟连一点不对也不肯想了。
第一次让林迟哭,是她把那张手术单推过去的时候。
她先去的医院,先做的决定。
她知道只要提前说,林迟一定想留下孩子,嘴上说不怕,回头再多跑几个小时,把所有难处都接过去。
所以她没给他选择。
她觉得自己是对的,家里已经有个病人,哪还能再添一张嘴。
可是他抱着那份报告,一遍遍跟她讲孩子的名字,她又忍不住记了下来。
后来周秉言追她,给得起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她没说自己已经结婚了,尝到一点好处,又想再往前走一点。
每一次跟林迟说去国外、说忙,都成了来找另一个人的借口。
再后来,她怀了周秉言的孩子。
这次她没有问养不养得起,留下了,还把旧名字也用了。
怀里的承安睡着了,她把孩子放好,起身想再去问一问找人的事。
走到书房外,先听见周母在说话。
“她能瞒着一个丈夫来找你,以后也能这么瞒你。”
“这样的女人,不能进咱们家的门。”
程书宁的脚步停住。
她想起周秉言那句离婚就娶,手指又慢慢松开。
可接下来,里面的人竟没有替她说话。
“我知道。孩子太小,现在离不开她。”
周秉言的声音很平。
“等承安大一点,给笔钱让她走。”
“没领证,省得以后麻烦。”
程书宁扶在门边的手,一点点垂了下来。
她站了很久,没等到里面再有一句不同的话。
这回,她连门都没有敲,转身就走。
周秉言晚上打来的电话,她也没有接。
她不再等他替自己找人了。
8
程书宁找来时,我在我妈的墓前。
墓碑刚立好,我拿布擦了擦照片边缘,又蹲下来,把那束花摆正。
我妈是病走的,我没打算把她的病故都算到程书宁头上。
可我也不想再跟那个女人过了。
“妈,以前答应你的事,我得食言一次。”
“离婚协议都备好了,你要能听见,就保佑我这回顺顺利利的。”
说完,我站起身,才看见等在后面的程书宁。
她眼睛肿着,手里攥了好久的东西,正是那枚戒指。
我并不意外,只把布收好,等她开口。
“阿迟,妈走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要知道,我肯定回来,至少也能……”
我看着她,忍不住问:
“回来干什么?”
她的声音低下去。
“见她最后一面。”
“她那么疼我,总不能连最后一面都……”
我笑了一下,笑得胸口发堵。
以前我妈想看看她,我拿着手机打了多少次视频,她不是在忙,就是让我们下次再说。
现在倒肯腾时间了。
“用不着。”
“我妈不会想见一个背着她儿子生孩子的儿媳。”
程书宁低下头,眼泪落在捏着戒指的手上。
我没再跟她说我妈,直接问协议签了没有。
她摇头,抬起眼看我。
“我们不离,好不好?”
“我回来了。”
“这次在你和周秉言之间,我选你。”
我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出话。
原来她到现在,还觉得轮得到她来选。
“孩子都给他生了,回头告诉我,还是我好。”
“程书宁,你想过我愿不愿意吗?”
她嘴唇发抖,半天才挤出一句对不起。
我从她身旁走过,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声音一下急了。
“阿迟,我是一时糊涂。”
“七年夫妻,你别就这么不要我,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将她的手拿开,没有接那枚她想重新塞回来的戒指。
“不肯签,就起诉。”
“总归要离的。”
她站在墓前,眼泪一直掉,我却没有再停下。
最后一次见面,是去办离婚。
她还是红着眼,几次想跟我说话,我只把该签的签好,该拿的拿走。
走出来时,我翻开离婚证,看了很久。
再将它收好,才发现肩膀不知什么时候,终于松了下来。
往后的日子,我不用再等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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