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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07:34

上一世,剪掉黄毛,穿上格子衫,在工位上坐了十五年。

老板骂我,我说好的。

甲方改稿,我说收到。

兄弟散了,梦碎了,青春喂了狗。

三十五岁,猝死在工位上,遗言是一个没发出去的“收到”。

一睁眼,2003年。

枕头底下的诺基亚还在震,课桌上的涂鸦还没擦。

兄弟们还在后排打瞌睡,青春还没被人偷走。

我翻身下床,出了门,直奔理发店。

这辈子的第一件事,染黄毛。

第二件事,组乐队。

第三件事,把上辈子不敢干的事,全干一遍。

谁再让我剪黄毛,我跟谁急。

【第一章】

我叫宋野,死的时候三十五岁。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死法。加班到凌晨三点,心梗,倒在工位上,脸贴着键盘,最后一个文档都没保存。

同事第二天早上发现我的时候,据说屏幕上还亮着甲方发来的第十七版修改意见。

挺讽刺的。

活了三十五年,最后的遗言是一个没发出去的“收到”。

再睁眼,天花板变了。

不是出租屋那块发霉的石膏板,是贴着周杰伦海报的白墙。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我摸出来一看。

诺基亚。

那种能砸核桃的诺基亚。

屏幕上显示:2003年9月1日,星期一。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翻身下床,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十七岁的脸。

没有黑眼圈,没有发际线后移,没有被甲方折磨出来的法令纹。

一头黑色短发,干干净净。

我愣了十秒。

然后笑了。

上辈子,我妈说染黄毛是混子。班主任说染黄毛影响学习。后来进了公司,领导说染黄毛不职业。

我就这么一路剪啊剪,剪成了一个标准的、合格的、没有任何棱角的社畜。

兄弟们联系越来越少,梦越做越小,最后连做梦的力气都没了。

三十五岁,猝死,连份遗书都没来得及写。

如果要写,大概就四个字:真他妈憋屈。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穿好校服,翻出书包里的零花钱,出了门。

没去学校,直奔巷子口那家理发店。

老板姓刘,四十多岁,烫着一头当年流行的小卷毛,手里永远夹着一根红梅。

我推门进去,他正给一个大爷推光头。

“小伙子,剪什么头?”

“染头。”

“染什么色?”

“黄的。”

刘师傅手里的烟抖了一下,烟灰差点落在大爷天灵盖上。

“你多大?”

“十七。”

“家里大人知道?”

“不知道。”

“那不给你染。”

我掏出五十块拍在台面上。

2003年的五十块,小县城,够吃一周午饭。

刘师傅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

“想好了?你们老师看见要叫家长的。”

“想好了。”

他掐灭烟,长叹一口气。

“行,等着,我给王大爷推完。”

四十分钟后,我顶着一头扎眼的黄毛走出理发店。

阳光打在头发上,亮得晃人。路过的大妈回头看了我三次,嘴里嘟囔着“现在的小孩”。

我摸了摸自己的黄毛。

十五年了。

不对,是上辈子的事了。

总之,我宋野的黄毛,回来了。

到学校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过了一半。

我推开教室后门。

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片抽气声。

“卧槽,宋野染头了?”

“黄的?”

“这也太扎眼了吧?”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张了张嘴,手里的粉笔捏碎了都没注意。

我面不改色走到座位坐下,掏出课本。

后排的马大壮探过他那颗篮球大的脑袋,声音压到最低还是能传三排:“你疯了?老吴看见不得弄死你?”

老吴,班主任,教政治,最恨学生不三不四。

名言是:头发不正,思想不正。

我没回头,翻开课本。

“怕什么。”

马大壮缩回脖子,嘴里反复念叨:“完了完了完了。”

果然,数学课刚下,班长就来通知:老吴在办公室等你。

我起身往外走,全班的目光跟在身后,那种气氛,有点送行的意思。

马大壮还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表情跟参加追悼会一模一样。

老吴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没关。

我敲了两下走进去。

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看见我,茶杯放到一半顿住。

视线从我脸上慢慢移到头顶。

停了三秒。

“宋野。”

“老师好。”

“你头发怎么回事?”

“染了。”

“我有眼睛我能看见你染了。我问你为什么染。”

上辈子,同样的场景,我战战兢兢说了一堆“同学们都染我也试试”的废话,被训了四十分钟,叫了家长,当晚被我爸追着打了三条街。

第二天就乖乖染回去了。

然后乖了十八年。

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看着老吴,语气平稳。

“老师,我觉得头发颜色不影响学习成绩。”

老吴的茶杯磕在桌面上,声音挺脆。

他显然没想到我这么淡定。

“你觉得?你一个学生,你觉得有什么用?校规写得清清楚楚——”

“校规写的是不准奇装异服,没写不准染发。我专门翻过。”

这倒是真的。上辈子摸鱼的时候回忆过这事,越想越觉得冤。

老吴愣住了。

他大概也没背过那条校规的具体措辞。

“你跟我耍嘴皮子是不是?”

“没有。我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老吴的脸开始发红,血往上涌的那种。

“行,你能耐了。我打电话叫你家长——”

“老师,”我打断他,“给我一个学期。期末考试成绩如果下降了,我二话不说把头剃光。要是没降呢?”

老吴瞪着我,呼吸声变粗了。

我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保证不打架不闹事不影响别的同学。”

沉默了十几秒。

老吴一拍桌子。

“限你一个学期。期末掉一名,别说黄毛,你给我把眉毛也剃了。”

我点头。

“行。”

转身出门。

走廊里几个偷听的同学瞬间作鸟兽散。

我靠在墙上,深呼一口气。

上辈子花了三十五年才学会对领导说不。这辈子十七岁就用上了。

赚了。

回到教室,全班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这哥们要完蛋”,而是“这哥们居然没完蛋”。

马大壮瞳孔放大,凑过来问:“怎么说?”

“没事。给了一学期缓冲。”

“你他妈怎么做到的?”

“跟他讲道理。”

马大壮的表情,跟听说太阳从西边出来差不多。

我没理他,扭头看向后排。

靠窗的位置,赵小北趴在桌上睡觉,半张脸埋在胳膊里。

他旁边,钱多多正对着一个小铁盒数硬币,嘴里无声地念着数字。

我看着他们,胸口发紧。

上辈子,这三个人是我最好的兄弟。

高中一毕业就慢慢散了。马大壮去了工地,赵小北南下打工,钱多多接了他爸的小卖部。

最后一次凑齐,是2015年钱多多结婚。

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下次再聚”。

然后就没有下次了。

我收回视线。

脑子里转的不是课本。

是一件更重要的事。

组乐队。

上辈子想了一辈子没敢干的事。

这辈子第一个就干它。

【第二章】

中午,食堂。

马大壮正埋头干一份红烧肉盖饭,吃得满嘴油光。

我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一伸筷子,夹走了他盘里最大的那块肉。

他整个人僵住了,抬头看我的眼神,跟看杀父仇人差不多。

“宋野你——”

“有个事跟你商量。”

“你先把肉放回来。”

“组乐队,你当鼓手。”

他的嘴还维持着张开的弧度,但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

“啥?”

“组乐队。打鼓。你来。”

“我?打鼓?”马大壮放下筷子,指了指自己那张圆脸,“你看看我这身材,你觉得我打鼓是什么效果?”

“就是要你这个效果。你这体格往架子鼓后面一坐,谁看了不说一声牛逼?”

马大壮被我说愣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可我没打过鼓。我连筷子都敲不到点上。”

“可以学。”

“不行不行不行。”他疯狂摇头,“而且谁跟你组?就咱俩?两个人也叫乐队?说相声还差不多。”

“还有赵小北和钱多多。”

“赵小北?”马大壮声音都劈了,“那个一天说不到十个字的赵小北?你让他弹啥?弹棉花?”

“贝斯。”

“钱多多?那个铁公鸡?你让他出钱买乐器?他能把你杀了。”

“键盘。他小时候学过电子琴。”

马大壮瞪着我,嘴角抽了抽。

“你脑子被黄色染料烧坏了吧。”

我把夹来的那块红烧肉放回他盘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

“组乐队跟女生多不多有关系吗?”

“你觉得呢?站在台上弹吉他的男生,缺女生看?”

马大壮的眼神,瞬间从“你有病”变成“你说的有道理”。

他抓起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边嚼边点头。

“我干了。”

一个搞定。

赵小北比较麻烦。

下午自习课,他还是趴在桌上。

我坐到他旁边,拍了一下他后脑勺。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了我一秒。

“干嘛。”

“组乐队。你弹贝斯。”

“不。”

说完继续趴下。

我又拍了他一下。

“为什么不?”

他没抬头,声音闷在胳膊里。

“没意思。”

“这学校有意思吗?”

他沉默了三秒。

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又趴下了。

但这次他说了一句:“再说吧。”

在赵小北的词典里,“再说吧”约等于“可以考虑”。

两个搞定。

最后是钱多多。

放学后,我堵在他家小卖部门口。

他正蹲在柜台后面对着一个计算器按个不停,旁边摆着一沓皱巴巴的毛票。

“多多。”

“别叫我多多,叫我钱哥。”

“钱哥,组乐队,你弹键盘。”

他按计算器的手停了。

抬头看我,眼睛眯起来。

“花钱吗?”

“花一点。”

“多少?”

“先凑几把破乐器,几百块吧。”

钱多多的脸抽搐了一下,那种心绞痛发作的抽搐。

“几百块?你怎么不去抢银行?”

“能赚回来。”

“赚多少?”

“不知道。”

“那你跟我说个屁。”他低头继续按计算器,“亏本买卖不做。”

我想了想。

“文艺汇演拿了奖有奖金,听说一等奖五百。”

他按计算器的手又停了。

“五百?”

“五百。”

“确定?”

“确定。”

其实我不确定。但上辈子好像听说过这个数。

钱多多开始在计算器上按按按,嘴里念念有词。

“投入三百,回报五百,利润率百分之六十六点七……”

他抬头,眼睛里亮了。

“我干了。但乐器我来想办法,你们别乱花钱。”

三个搞定。

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看着天花板。

四个人,一个两百斤的鼓手,一个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的贝斯手,一个抠到极致的键盘手,再加上一个重生的吉他手。

说实话,这阵容搁哪个正常人看了都得摇头。

但我不需要正常。

上辈子正常了三十五年。

这辈子,我就要不正常。

【第三章】

三天后,周六。

钱多多把排练地点定在了他家小卖部后面的杂物间。

说是杂物间,其实就是一间堆满了过期方便面和积灰啤酒箱的棚子,头顶一个灯泡,墙上一面裂了的镜子。

乐器是钱多多搞来的。

我看到的时候,心跳停了一拍。

一把吉他,缺了一根弦,琴身上还有一道裂痕,拿胶带粘着的。

一面鼓,鼓面发黄,边框有个凹坑,踩锤歪了十五度。

一把贝斯,品丝磨平了一半,调音旋钮拧不动。

一台电子琴,只有三十二个键,其中五个按下去没声音。

四个人站在杂物间里,看着这堆破烂,沉默了很久。

马大壮先开口:“钱多多,你这是从哪淘来的?回收站?”

钱多多双手抱胸,一脸骄傲。

“二手市场,加上我爸仓库里翻出来的。全部加起来,一百三十七块。”

“一百三十七?”马大壮蹲下来敲了一下那面鼓,鼓面发出一声闷响,听着跟拍西瓜差不多。

“花一百三十七买这堆东西,你是不是被人坑了?”

“坑?”钱多多的表情跟被人扇了一巴掌差不多,“这叫性价比。你懂不懂?”

赵小北蹲在角落,默默拿起那把贝斯,拨了一下弦。

声音嗡嗡的,跟苍蝇飞过差不多。

他面无表情地放下了。

“废铁。”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三个字。

我看着那把缺弦的吉他,走过去拿起来。

入手轻飘飘的,木头干透了,共鸣箱有裂缝。

但五根弦还在,勉强能弹。

“行了,别废话了,先练。”

然后灾难开始了。

马大壮坐到鼓后面,两根鼓棒握着,一脸紧张。

“我打一个试试?”

“打。”

他抡起右手,一棒子下去。

嘭的一声巨响。

鼓面塌了一块。

我们三个同时扭头看他。

他举着鼓棒,脸上的表情,介于惊恐和无辜之间。

“我就稍微使了点劲……”

钱多多冲上去,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你那是稍微?你那是拆迁。一百三十七啊,一百三十七。”

赵小北在旁边说了一个字:“轻。”

马大壮咽了口唾沫,第二次下手,轻得跟摸似的。

鼓面几乎没声音。

“再重一点。”

第三次,终于有了个正常的声响。但节奏完全不对,东一下西一下,跟剁肉馅似的。

钱多多坐到电子琴前面,手指落在琴键上。

他确实学过电子琴,小时候考过四级。

但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他弹了一段,磕磕绊绊,中间还碰到那几个没声音的键,旋律断了好几截。

赵小北勉强给贝斯调了个大概的音,拨了几下,面无表情。

“然后呢?”

“你随便弹个什么。”

他拨了一段低音,嗡嗡嗡的。

倒是比其他人好一点。起码有节奏感。

然后四个人一起来。

我数了个拍子,“一二三四——”

声音炸开的那一瞬间,我以为我回到了工地。

鼓是乱的,键盘是断的,贝斯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我这把吉他的高音区全是破音。

合在一起,五个字:灾难级噪音。

杂物间外面的巷子里,有人开始骂街了。

“谁家在杀鸡?”

“这是杀鸡吗?这是鸡在反杀。”

钱多多的脸都绿了。

“停停停,都停。”

声音戛然而止,杂物间里只剩下四个人的喘息声。

马大壮放下鼓棒,往地上一坐。

“宋野,我觉得你应该重新考虑一下人选。”

钱多多掏出计算器,按了两下。

“按照刚才的进度,我们要练到2008年才能上台。算上通货膨胀和电费——”

“闭嘴。”我说。

他委屈地收起计算器。

赵小北坐在墙角,一句话没说,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我站在杂物间中间,低头看着手里的破吉他。

几个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

那种目光我熟悉,上辈子在公司开会的时候,每次提出一个不靠谱的方案,同事们也是这么看我的。

但那时候我会退缩。

这次不会。

我深吸一口气,坐到啤酒箱上,把吉他搁在腿上。

左手按弦,右手拨了一下。

声音有点涩,木头老了,共鸣不够。

但音是对的。

我调了一下手型,弹了一个和弦。

又弹了第二个。

然后手指开始动了。

不是瞎弹,是一段旋律。

上辈子在出租屋里,每天加班回来,洗完澡瘫在床上的时候,我脑子里会冒出来的一段旋律。

从来没弹过,因为没有吉他。从来没录过,因为觉得没意义。

但我记得每一个音。

前奏很简单,几个分解和弦,低沉的,带着一点闷。

然后节奏渐起,手指在品丝上移动,右手从拨弦变成扫弦。

声音在杂物间里回荡开来。

不一样了。

和刚才那团噪音完全不一样。

马大壮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鼓棒,嘴慢慢张开了。

钱多多的计算器掉在了地上,他没捡。

赵小北从墙角抬起了头,第一次,眼睛里有了亮光。

我没看他们,闭着眼弹。

那段旋律在脑子里存了太多年了。三十五岁的灵魂积攒的所有不甘、遗憾、渴望,全部压在六根弦上。

弹了大概两分钟,我停了。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里颤了几秒,消散。

杂物间里安静极了。

马大壮吞了一口唾沫,声音有点发虚。

“你什么时候会弹吉他的?”

“以前学过一点。”

“一点?你管这叫一点?”

他转头去看赵小北和钱多多,两个人的表情跟他差不多,都是那种被锤了一下的呆滞。

赵小北开口了。

“再弹一遍。”

这是他今天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我正想再来一遍。

杂物间的铁皮门被敲了两下。

咚咚。

四个人同时扭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

校服,马尾辫,手里抱着几本书,大概是路过的。

她看着我们四个,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吉他,眼睛很亮。

“刚才弹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

“没名字。”

“没名字?”她歪了一下头,“那是哪里的歌?我听过很多,没听过这首。”

因为这首歌还不存在。

它只存在于一个三十五岁社畜的脑子里,在无数个加班之后的深夜里,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自己长出来的。

但我不能这么说。

“自己编的。随便弹着玩。”

她看了我几秒。

“我叫林小棉,隔壁三班的。你们是在组乐队?”

马大壮抢答:“是是是,我们是乐队,我是鼓手。”

说着还挺了挺他那两百斤的胸膛。

钱多多在后面小声说:“你刚才把鼓面打塌了你说你是鼓手?”

马大壮回头,一脸杀气:“闭嘴。”

林小棉看着这几个人,嘴角弯了一下。

“你们文艺汇演上吗?”

“上。”我说。

“那加油。”

她转身走了。

马尾辫在巷子口一晃,就不见了。

杂物间里,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马大壮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

“宋野,好兄弟,你早说乐队能招来女生啊。”

钱多多捡起计算器,按了几下。

“如果女生来看演出能带动周边消费的话……”

赵小北靠回墙上,嘴角动了一下。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我看出来了。

那是笑。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破吉他,心想,行了。

这事成了一半。

【第四章】

周一早上,学校公告栏贴了一张红纸。

第十八届校园文艺汇演,报名截止日期:十月十五日。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分钟。

然后去音乐办公室报了名。

音乐老师姓孙,戴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接过我填的报名表,看了两遍。

“乐队名字呢?”

“还没取。”

“没名字不给报。”

“那就写一个。黄毛乐队。”

孙老师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你认真的?”

“很认真。”

他看了看我的黄毛,又看了看报名表,叹了口气,在空白处写了“黄毛乐队”四个字。

“报名可以,但专业度不够上不了台,到时候预审刷掉别怨我。”

“不怨。”

我拿着回执往外走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陈耀祖。

这个名字我上辈子就认识。

高二音乐社社长,家里有钱,从小学钢琴,拉小提琴,在学校逢演出必上台,是老师们挂在嘴边的“才艺标兵”。

他身边跟着两个社员,手里抱着乐谱,正说说笑笑往音乐教室走。

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视线在我头发上停留了两秒。

“宋野?”

“嗯。”

“你也报了文艺汇演?”

“报了。”

“乐队?”他挑了一下眉毛,嘴角弯了个弧度,“你们那几个人,也叫乐队?”

旁边两个社员笑了出来,没掩饰。

上辈子的宋野在这种场合大概会不吭声,低头走掉。

但我不是上辈子的宋野了。

我看着陈耀祖,笑了一下。

“台上见呗。”

他愣了一瞬。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然后他也笑了,不过那种笑带着点俯视的意思。

“行,台上见。”

走过我的时候,他身边的一个社员特意凑近了说了句。

“黄毛乐队?取这名字也挺有自知之明的。”

另一个接话:“估计预审都过不了。”

两个人笑着走远了。

我站在走廊里,没动。

不是因为生气。

三十五岁的灵魂,听过比这难听十倍的话。

只是觉得有意思。

上辈子陈耀祖文艺汇演拿了一等奖,后来保送了音乐学院。

这辈子,一等奖是我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马大壮听说了这件事,筷子一拍。

“他妈的,他凭什么看不起我们?”

“凭他会弹钢琴,会拉小提琴,他们乐队排练了半年了,咱们排练了一个下午。”我说。

马大壮的气势瞬间泄了。

“那咱们不是没戏了?”

“有没有戏不是他说了算。”

钱多多在旁边默默算账。

“如果拿不到一等奖,这三百多块就打水漂了。加上后续耗材和电费——”

“闭嘴。”三个人同时说。

钱多多委屈地收起了计算器。

赵小北嚼着馒头,忽然开口。

“陈耀祖,琴弹得怎么样?”

“不差。”我说实话,“他是真有底子,不是花架子。”

“那就练。”

赵小北说完,继续嚼馒头。

四个字,比马大壮说一百句管用。

下午体育课,我们没去操场,窝在杂物间加练。

钱多多心疼电费,把灯关了。

四个人摸黑排练,马大壮一鼓棒抡到了钱多多脑门上。

钱多多嗷的一声跳起来:“你打鼓还是打人?”

马大壮辩解:“你为什么蹲我旁边?”

“我找我的计算器!”

赵小北摸到了灯的开关,灯亮了。

四个人看着彼此的狼狈样,杂物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都笑了。

那种感觉,比什么都好。

【第五章】

接下来两个星期,是地狱式排练。

每天放学,四个人准时出现在杂物间,练到天黑。

一开始是纯粹的折磨。

马大壮的节奏感基本靠蒙。他打鼓的方式完全随机,前半段还像个样子,后半段就开始自由发挥。

我说:“大壮,你跟着拍子来,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他点头:“行,我跟。”

然后一开打,三拍子就变五拍子了。

钱多多的键盘倒是有模有样,毕竟有底子在。但他有个致命毛病——弹着弹着会走神,因为脑子里在算账。

有一次弹到一半,他忽然停了。

“宋野,咱们这个月电费超了。”

我差点把拨片扔他脸上。

赵小北反而是进步最快的。

他话少,但手上的东西学得快。我给他扒了几首贝斯谱,他回去自己练,第二天就能弹个七八成。

问他怎么练的。

“睡前弹两个小时。”

“你不睡觉吗?”

“少睡两小时。”

面无表情。说这话的时候跟说今天吃了个馒头一样随便。

有天晚上练到八点多,我们正弹得投入,杂物间的铁皮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邻居李叔,穿着背心趿着拖鞋,脸上的表情能生吞活人。

“宋野你小子给我听着,你们再搞到这个点,我明天就把你们这破棚子给拆了。”

马大壮吓得鼓棒都掉了。

钱多多一个箭步冲到电子琴前面挡着,那架势跟护犊子一样,嘴里喊着:“别砸琴,这是钱。”

赵小北站在角落没动,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叔。

李叔被他那眼神看得有点发毛,骂了两句就走了。

钱多多擦了一把冷汗。

“以后七点以前必须收工。电费也省了。”

我看了一眼几个人。

马大壮坐在地上捡鼓棒,手还在抖。

赵小北已经坐回去继续拨弦了,跟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钱多多在算被李叔拆棚子的损失。

一群不靠谱的人在干一件不靠谱的事。

但我心里莫名踏实。

又过了一周,我带了一首完整的曲子来排练。

这首歌是我在脑子里打磨了很多年的。上辈子在公交车上、在工位上、在失眠的夜里,一段一段地在脑海里拼出来的。

关于青春、关于不甘、关于那些剪掉黄毛之后丢失的东西。

我弹了一遍给他们听。

弹完了,杂物间里安静。

马大壮的眼睛红了。

我说:“大壮你干嘛?”

他吸了一下鼻子:“没干嘛,进了灰。”

钱多多难得没算账,低头看着琴键,手指无意识地按着。

赵小北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歌词呢?”

“还没写。只有曲子。”

“那得有个唱的人。”

我们四个人面面相觑。

马大壮试着开了个口,唱了两个音。

效果是这样的:他一出声,外面的流浪狗开始叫了。

钱多多捂住耳朵:“停,求你停。”

赵小北试了一下,比马大壮好一点,但也就好那么一点点。嗓音太哑了,适合念遗嘱,不适合唱歌。

钱多多唱了两句,勉强在调上,但声音单薄得跟蚊子叫一样。

我自己唱了一段,音准没问题,但嗓子条件一般,撑不起这首歌的高潮部分。

四个人大眼瞪小眼。

乐器有了,曲子有了,乐队有了。

就差一个能唱的。

我靠在墙上想了一会。

然后想起了几天前,杂物间门口那个扎马尾辫的女生。

林小棉。

【第六章】

第二天课间操,我去了隔壁三班。

在走廊上拦住了林小棉。

她手里抱着一摞英语卷子,看见我的黄毛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我。

“你是那天弹吉他的那个?”

“嗯。宋野。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们乐队缺个主唱,你来不来?”

她的表情变了好几遍。先是惊讶,然后犹豫,然后有点心动,最后又变成了为难。

“我……我没在人前唱过歌。”

“那你私下唱不唱?”

“唱啊,洗澡的时候唱,睡觉前唱。”

“唱什么?”

“什么都唱。周杰伦,孙燕姿,有时候自己瞎哼。”

“那就够了。”

她犹豫了几秒。

“但我妈肯定不同意。她觉得高中生就应该学习学习学习,别的都是浪费时间。”

“先来听一次排练。不满意你就走。”

她咬了一下嘴唇。

“行。我今天放学去看看。”

下午五点,杂物间的铁皮门被敲了三下。

林小棉站在门口,书包还没放下。

四个大老爷们齐刷刷看向她。

马大壮瞬间挺直了腰板,还用手抹了一把头发上的灰。

钱多多把脚边的计算器踢到了琴底下。

赵小北依旧面无表情,但我注意到他把贝斯的音调了一遍。

“进来吧。”我说。

她走进来,左右看了看这间破旧的杂物间,目光在那堆缠满胶带的乐器上停留了几秒。

没嫌弃,也没多说什么。

就是点了点头。

我说:“你先听我们弹一遍,然后你试着唱。词我写了大概,你看着来。”

我把手写的歌词递给她。

她低头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抬起头,眼睛亮了。

“这歌词你写的?”

“嗯。”

“写得好。”

“谢了。试试?”

她点头。

我们开始弹前奏。

这次排练了两个多星期,默契比最开始好了太多。马大壮的鼓点起码稳在了四拍子上,钱多多的键盘铺了一层还算干净的底色,赵小北的贝斯沉稳地兜着底。

前奏过了八个小节,到了主唱进入的地方。

林小棉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声音出来的那一瞬间,杂物间里的空气变了。

她的嗓音不是那种科班训练出来的完美,带着一点毛边,一点颗粒感。

但干净。

干净得让人心脏被捏了一下。

那段词是这么写的:

剪掉的头发还在长,丢掉的日子回不来。

路灯还是这条路的路灯,少年不是那年的少年。

她唱完第一段,我手指停在弦上,没动。

马大壮的鼓棒举在半空,忘了落下来。

钱多多的嘴微微张着。

赵小北把贝斯搁在腿上,第一次,主动开了口。

“就她了。”

三个字。

全票通过。

林小棉的脸有点发烫。

“真的行吗?我觉得有几个地方音不准——”

“行。”四个人异口同声。

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客套,是真的开心。

从那天起,黄毛乐队变成了五个人。

四个男的,一个女的。

排练强度也上来了。

每天下午五点到七点,雷打不动。

但麻烦也跟着来了。

两天后,林小棉的妈杀到了学校。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站在我们杂物间门口,声音能穿透两堵墙。

“林小棉你给我出来。”

林小棉的脸刷地白了。

“妈,你怎么来了?”

“隔壁张阿姨说看见你放学跟几个男生钻小巷子,你干什么去了?”

“我在排练——”

“排练?排什么练?你高二了你知不知道?明年就高考了你知不知道?你跟这几个——”

她的目光扫过我们四个,在我的黄毛上停了一下。

嘴角抽了一下。

“跟这几个混混鬼混?”

马大壮缩了缩脖子。钱多多往后退了一步。赵小北站着没动,但手把贝斯挡在了身前。

我走上前一步。

“阿姨好,我叫宋野,是乐队的组建人。”

“我不管你叫什么,我女儿不参加什么乐队。”

“阿姨,学校文艺汇演有加分,对高考综合素质评估有帮助。”

我不确定2003年有没有这个政策。

但林小棉的妈明显愣了一下。

“加分?”

“加分。而且排练时间控制在两小时以内,不耽误学习。”

上辈子在公司跟甲方磨嘴皮子练出来的能力,没想到这辈子用来对付家长了。

林小棉的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小棉。

“你期中考试掉了名次,就给我退出来。”

“好的妈。”

林小棉松了一口气,冲我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马大壮在身后小声嘀咕:“宋野这嘴,搁公司能当销售冠军。”

钱多多接了一句:“那也得看提成多少。”

我没理他们。

但心里想着,这就对了。

上辈子这些人是我丢掉的,这辈子一个都不能丢。

【第七章】

距离文艺汇演还有一周的时候,事情出了岔子。

周四下午,我们像往常一样去杂物间排练。

钱多多先到的,开门。

然后他站在门口,整个人定住了。

我从他背后探头一看。

吉他弦断了三根,从中间齐刷刷剪断的。

鼓面被划了一道口子,刀子划的,干净利落。

电子琴的电池仓被打开过,里面灌了水,主板泡了。

贝斯的琴颈歪了,品丝被人掰过。

杂物间里一片狼藉。

钱多多蹲在地上,捡起被剪断的琴弦,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心疼。

“三百七十二块六毛……”他的声音发虚,“加上后面补的弦和电池,一共三百七十二块六毛……”

马大壮一拳砸在墙上。

“陈耀祖。”

不用猜,不用查,不会有第二个人。

上周走廊上碰到他,他说了一句“预审那天别丢人就行”。

当时没在意,现在明白了。

他根本没打算让我们上台。

马大壮转身就要走。

“我去找他。”

我拦住他。

“冷静。”

“冷静?他把我们东西全砸了,你让我冷静?”

“没有证据。你去了能怎样?打一架?然后被处分,连汇演的资格都没了。”

马大壮的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吱响。

但他知道我说得对。

赵小北蹲在角落,把歪了的贝斯琴颈掰了掰。

“还能弹。”

声音平淡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乐器刚被人毁了。

钱多多的眼眶是红的,他擦了一把脸,站起来。

“电子琴废了。主板进水修不了。”

林小棉站在门口,手指绞着书包带,嘴唇抿得发白。

“怎么办?”

我看了一圈。

四双眼睛全盯着我。

上辈子的宋野遇到这种事大概就认了,算了,退了。

但这辈子的宋野不一样。

我蹲下来,把断掉的琴弦拉直了看了看。

“钱多多,县城里有没有地方能买到吉他弦?”

“有,新华路有家琴行。但好弦要八十一套——”

“买。鼓面呢?”

“鼓面可以用胶带缠一层,将就能用。”

“键盘怎么办?”

钱多多沉默了。

马大壮也沉默了。

赵小北拨了一下贝斯。低沉的声音在杂物间里震了一下。

“不用键盘。”他说。

我看着他。

“吉他、贝斯、鼓,加人声,够了。”

三件乐器加一个人声。

比起陈耀祖那支配置齐全的六人乐队,寒酸得不像话。

但赵小北说得对。

音乐这东西,从来不看你有多少乐器。

看你有多少东西想表达。

我站起来。

“明天买弦,修鼓。后天全员加练。汇演那天,我们照常上台。”

钱多多搓了搓脸,从兜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钱包。

“我出。”

马大壮看了他一眼。

钱多多的铁公鸡之名全校皆知,他主动说出钱这件事的震撼程度,大概等同于太阳从西边升起来。

“不用你全出,AA。”我说。

“不AA。”钱多多把钱包拍在啤酒箱上,“这笔账算在演出费里。利息百分之五。”

我笑了。

这才是钱多多。

第二天放学,我一个人去了音乐教室。

陈耀祖正坐在钢琴前弹肖邦。

指法确实好,音色干净,技术扎实。

我站在门口听了十几秒。

他注意到我,手停了。

“什么事?”

“没什么。就来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

“汇演那天,台上见。”

他盯着我,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审视、烦躁、还有一点不确定。

“你那堆破烂还能上台?”

我笑了笑。

“你不是很清楚我那堆破烂什么情况吗?”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停顿了一瞬。

很短,很快,但我看见了。

我没多说,转身走了。

走出音乐教室的时候,走廊上没人。

我把手插进兜里,心跳平稳。

上辈子面对这种人,我会退。

这辈子,不会。

你砸我的东西,我就用你砸剩下的那些,在台上弹到你站不起来。

【第八章】

汇演前一天晚上,我们没有排练。

五个人坐在学校后面那栋旧教学楼的天台上。

没开灯。头顶是十月的星星,底下是操场上打球的零星灯光。

马大壮抱着膝盖,一直在抖腿。

“宋野,说实话,我有点慌。”

“慌什么?”

“明天那么多人看着,万一我打鼓的时候又打飞棒子怎么办?上次排练,棒子飞出去差点戳到赵小北的眼睛。”

赵小北在旁边淡淡地接了一句。

“左眼。”

“对对对,左眼,我都吓出一身冷汗——等等你记这么清楚干嘛?”

赵小北没回答。

钱多多靠着栏杆,破天荒没算账,手指在空气里无意识地弹着。

“我刚才算了一下,如果明天翻车,我们的损失是……算了不说了。”

“那你就别算了。”马大壮说。

“不算我睡不着。”

林小棉坐在我旁边,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

“我有点怕。”她说,声音很轻。

“怕什么?”

“怕唱不好。怕给你们丢人。怕我妈说的是对的,搞这些就是浪费时间。”

我没有马上说话。

想了一会。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染黄毛吗?”

她转过头看我。

几个人都看过来了。

“因为上辈……因为以前有一段时间,我活得特别没劲。每天做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当一个所有人都满意的人。头发剪得整整齐齐,穿得规规矩矩,工作勤勤恳恳。”

“然后呢?”马大壮问。

“然后有一天我忽然想,这样活着,到底是我在活,还是别人在替我活?”

天台上安静了。

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十月的凉意。

“所以我染了黄毛。不是为了耍酷,是为了提醒自己,这辈子得按自己的来。”

我顿了顿。

“明天那个台上,唱歌也好,打鼓也好,弹琴也好,不是为了赢陈耀祖,不是为了拿一等奖。是为了告诉自己:老子干了一件自己真正想干的事。”

马大壮使劲吸了一下鼻子。

“又进灰了是不是?”钱多多说。

“滚。”

林小棉笑了一声。

赵小北靠在墙上,仰着头看天。

说了一句话。

“明天别丢人就行。”

跟之前说过的一模一样。

但这次我听出来了,他的意思是:放心,丢不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都回去睡觉。明天还有硬仗。”

五个人从天台往下走的时候,马大壮忽然说:“哎,咱们乐队叫黄毛乐队是不是太随便了?要不要改个名字?”

“你说。”

“叫……无敌旋风青春组合怎么样?”

四个人同时扭头看他。

他缩了缩脖子:“好吧,就当我没说。”

钱多多说:“叫摇钱树。”

“滚。”三个人同时说。

赵小北没参与讨论。

他走在最后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快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黄毛挺好的。”

然后径直走了进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黄毛乐队。

就这个名字了。

【第九章】

十月二十号,文艺汇演。

下午两点,学校礼堂。

全校师生都在。座位坐满了,后排站了一圈。窗户全开着,十月的风灌进来,夹着桂花的味道。

主持人是学生会的两个播音腔,一男一女,站在台上报幕。

节目单上一共十四个,我们排在第十一个,陈耀祖的乐队排在第八个。

后台很挤,各个节目的人挤在一起化妆、调音、走位。

陈耀祖的乐队穿着统一的黑色衬衫,胸口印着他们的队标。六个人,吉他手、贝斯手、鼓手、键盘手、萨克斯手,加一个主唱。设备是学校音乐教室借的,崭新的。

他走过我们旁边的时候,视线扫了一眼我们手里的装备。

缠着胶带的吉他,糊着补丁的鼓面,歪了琴颈的贝斯。

没有键盘。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走了。

马大壮在旁边深呼吸,两根鼓棒转得虎虎生风——然后其中一根飞了出去,弹到了旁边合唱团的谱架上。

哐当一声。

合唱团的指导老师回头瞪了他一眼。

马大壮赔着笑捡回来,脸涨得通红。

钱多多蹲在角落默念着什么,我凑近一听,是“收支平衡收支平衡收支平衡”。

赵小北坐在一把破椅子上调弦,不看人,不说话。

林小棉抱着歌词本,嘴唇微微发白,手指把本子的角捏出了褶子。

第八个节目,陈耀祖上场了。

我们从侧幕看着。

他们演奏的是一首改编的流行歌,编曲复杂,配合精准。陈耀祖弹钢琴的时候手指翻飞,萨克斯的音色在礼堂里回荡。

台下掌声很热烈。

他们谢幕的时候,陈耀祖微微鞠了个躬,目光往侧幕这边扫了一眼。

自信、从容,还有一点点挑衅。

马大壮的拳头攥紧了。

“他在看咱们呢。”

“别管他。”我说。

第九个,第十个,舞蹈和小品。

然后主持人报幕:“下一个节目,黄毛乐队,表演原创歌曲。”

台下一阵窃笑。

“黄毛乐队”这个名字确实太野了。

我听见有人说:“就是那个染黄毛的宋野?他还组了个乐队?”

“不是吧,他们真上台了?”

“这能听吗?”

我深吸一口气,拎起吉他,走上台。

身后跟着马大壮搬着鼓,赵小北背着贝斯,钱多多帮着扛鼓架子。

林小棉走在最后面。

灯光打在台上,很亮。

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看不清脸,但笑声听得清。

我们开始架设备。

马大壮的鼓支起来,补丁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他手忙脚乱地调踩锤,紧张得满头是汗。

赵小北把贝斯插上音箱,试了一下——没声音。

他拔出来,重新插了一下。

还是没声音。

我心沉了一下。

试了试自己的吉他音箱。

也没声音。

台下开始议论。

“怎么回事?”

“设备坏了吧?”

“就说他们不行吧。”

马大壮扭头看我,眼神有点慌。

我蹲下去检查了一下音箱后面的接线。

电源线被人从内侧剪断了。

干净利落。跟杂物间那次一样的手法。

我抬头看向侧幕。

陈耀祖站在那里,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同情。

那种同情是假的。

嘴角那一点弧度出卖了他。

台下的笑声越来越大了。

“这是行为艺术吗?”

“下去吧,别尬了。”

林小棉的手在发抖,她握着话筒,嘴唇抿得死紧。

马大壮的鼓棒捏出了汗。

赵小北站在原地没动,但手指在贝斯的品丝上摩挲着。

钱多多站在台侧,脸上的血色都退了。

我站起来。

台下的笑声灌进耳朵里。

但我心里很静。

上辈子,我在会议室里被老板当众批评方案做得烂的时候,比这丢人十倍。

这种场面,吓不住一个活过三十五年的人。

我转身看着四个人。

一个个地看过去。

马大壮、赵小北、林小棉。

然后我把嘴凑近话筒,试了一下。

果然,话筒线也没声音了。

我笑了一下。

把话筒放下了。

不用话筒,不用音箱。

纯原声。

我对着马大壮点了一下头。

他愣了一秒。

然后明白了。

鼓棒落下。

第一声鼓点在安静的礼堂里炸开。

不是经过音箱放大的轰鸣,是鼓面和木棒最原始的碰撞。

干脆、清亮。

台下的笑声停了一瞬。

赵小北拨动了贝斯。

没有音箱,贝斯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礼堂里,那个低沉的震动从台上一直蔓延到前排的座位。

我的手落在吉他弦上。

第一个和弦。

破吉他的共鸣箱有裂缝,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但恰好是我要的那种沙哑。

不是精致的,不是包装过的。

是粗糙的、真实的、带着缠满胶带的痕迹的。

前奏走了八个小节。

台下彻底安静了。

然后林小棉开口了。

没有话筒,她用的是全部的力气。

声音从喉咙里推出来,穿过整个礼堂。

带着十七岁的清亮,也带着一点破碎。

剪掉的头发还在长,丢掉的日子回不来。

路灯还是这条路的路灯,少年不是那年的少年。

台下有人抬起了头。

鼓点在走,贝斯在兜底,吉他在填充。

三件修过补过的破乐器,加上一个没有话筒的嗓音。

这是黄毛乐队全部的家当。

第一段结束的时候,林小棉的声音稍稍压了下来。

间奏部分,只有我的吉他。

我闭上眼睛弹。

脑子里闪过的画面不是这间礼堂。

是上辈子的出租屋,凌晨两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是车流的声音,手机里是没回完的工作消息,脑子里是那段始终没有弹出来的旋律。

那时候我想,如果能回到十七岁,我一定不会把自己活成这样。

现在回来了。

我就在这个台上。

手指加速,扫弦的力度加大。

节奏从沉郁变成激烈,变成一种不管不顾的冲劲。

马大壮的鼓跟了上来,他打得用力极了,补丁在灯光下一颤一颤的,但每一下都砸在拍子上。

赵小北的贝斯稳得不可思议,一个音一个音地撑着整个底盘。

然后林小棉再次开口。

高潮段,她的声音拔了上去。

整个礼堂都在震。

不是音箱的震,是声音本身的震。

染了颜色的风吹过操场,吹过那些年,

谁把青春剪成碎片,拼不回昨天。

但我还站在这里,头发黄得扎眼,

管他什么明天,先把今天活成答案。

最后一个音。

吉他扫弦收束。鼓点一停。贝斯的余音在空气里颤了两秒。

然后是林小棉的声音,最后一句清唱,没有任何伴奏。

声音落下去了。

整个礼堂,安静。

安静了三秒。

五秒。

然后前排有一个人站起来了。

是老吴。

我的班主任,那个说“头发不正思想不正”的老吴。

他站着,没鼓掌,但他的手在发抖。

然后第二个人站了起来。

第三个。

第十个。

掌声从零星变成密集,从密集变成轰鸣。

全场站起来了。

我站在台上,灯光打在黄毛上,亮得晃眼。

台下全是掌声和喊声,什么“再来一首”“牛逼”“黄毛乐队”,全糊在了一起。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人。

马大壮的鼓棒攥在手里,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他自己还不知道,边哭边笑,表情完全失控。

钱多多站在台侧,嘴巴张着,计算器掉在了地上,这次他完全没去捡。

赵小北把贝斯搁在腿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品丝上按着最后一个音的位置,没松开。

林小棉捂着嘴,肩膀在抖。

我转回头,看向台下。

看到了陈耀祖。

他站在侧幕旁边。

没鼓掌。

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不屑,到中间的疑惑,到现在的空白。

就是空白。

嘴微张着,眼神失焦。

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周围的掌声跟他没有关系。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我收回目光。

深吸一口气。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不是爽,不是得意。

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活着。

真正地活着。

【第十章】

汇演结果,黄毛乐队,一等奖。

评委是三个音乐老师加两个校领导。据说投票的时候四比一,唯一一个没投我们的是副校长,嫌我们“形象不够正面”。

但其他四个人给的都是最高分。

孙老师后来跟我说:“我教了十五年音乐,第一次听到这种东西。不是最专业的,但是最真的。”

拿奖那天,钱多多第一件事是冲到教务处领奖金。

五百块。

他捧着五张红票子,表情跟过年收到压岁钱的小孩一样,嘴角的弧度能咧到耳根。

回来的路上,他已经把账算清了。

“投入三百七十二块六毛,收入五百块,净利润一百二十七块四毛。再减去我的人工费和情绪损失费——”

“你闭嘴吧。”马大壮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五百块请全队吃烤串。”

“凭什么我请?奖金是我领的!”

“对啊,经手人不得表示表示?”

“你这是强盗逻辑。”

“对,我就是强盗。”

两个人从教务处一路扯到校门口,最后还是AA了。

烧烤摊上,五个人占了一张大桌子。

啤酒不能喝——未成年,而且明天还上课。

喝的是汽水。

橘子味的北冰洋,两块钱一瓶。

马大壮干了半瓶,打了个嗝,问:“哎,你们说,以后咱们还接着搞乐队不?”

钱多多咬着羊肉串:“看收益。”

赵小北没说话,但他打开了第二瓶汽水。

在赵小北的世界里,这个动作等于明确表态。

林小棉擦了擦嘴角的辣椒油。

“我想继续。”

四个人看向我。

我端着汽水,看着面前这张桌子。

烟熏火燎的烧烤摊,挂着两盏昏黄的灯泡。马大壮的嘴边全是油,钱多多在数签子算账,赵小北面无表情地吃着第三串筋头巴脑,林小棉的马尾辫上沾了一片韭菜叶。

一群不怎么体面的人,干了一件不怎么体面的事。

但这就是青春该有的样子。

上辈子我把它弄丢了,这辈子捡回来了。

我举起汽水瓶。

“干一杯。”

“敬什么?”马大壮问。

“敬黄毛。”

马大壮乐了:“敬黄毛。”

钱多多举起瓶子:“敬一百二十七块四毛净利润。”

赵小北碰了一下瓶子,没说话。

林小棉笑着举起来。

“敬黄毛乐队。”

五个瓶子碰在一起,汽水溅了出来。

第二天上课,老吴在走廊上拦住了我。

我以为他要训我。

结果他站了一会,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一套吉他弦。

新的,没拆封。

我愣住了。

“别看我,我不懂这些。”他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就是路过琴行,顺便买的。不值几个钱。”

我接过来。

嘴张了几次。

“谢谢老师。”

他哼了一声,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头发的事,期末考试再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手里攥着那套琴弦,掌心发热。

上辈子,我恨过他。恨他逼我剪头发,恨他打电话叫家长,恨他让我变成一个规规矩矩的人。

现在才明白,他不是坏人。

他只是不懂。

这辈子我让他懂了一点点。

这就够了。

放学后,我走在学校的长廊上。

黄毛在夕阳底下亮得扎眼。

吉他背在身后,书包挎在肩上。

前面是操场,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跑步。

后面是教学楼,有人在朗读,有人在写作业。

一切都是2003年该有的样子。

普通的日子,普通的学校,普通的十七岁。

但我知道,不普通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身后传来马大壮的嚎叫:“宋野,等等我,我新学了一个鼓点,你听听——”

紧接着是钱多多的声音:“你在走廊上打什么鼓,回去练,回去练,别在这费电。”

然后是赵小北的两个字:“吵死。”

我没回头。

笑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远处天际线上,晚霞烧得正烈。

这辈子的黄毛,谁也别想让我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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